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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平自選集》第三篇散文(1993~1996)
《周國平自選集》第三篇散文(1993~1996)
周國平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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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散文(1993~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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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丟車引發這么多議論,可見還不是太不在乎。如果有人嘲笑我阿Q精神,我樂意承認。試想,對于人生中種種不可避免的失去,小至破財,大至死亡,沒有一點阿Q精神行嗎?由社會的眼光看,盜竊是一種不義,我們理應與之作力所能及的斗爭,而不該擺出一副哲人的姿態容忍姑息。可是,倘若社會上有更多的人了悟人生根本道理,世風是否會好一些呢?那么,這也許正是我對不義所作的一種力所能及的斗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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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于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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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時發現,擱在樓道里的那輛新自行車不翼而飛了。兩年之中,這已是第三輛。我一面為世風搖頭,一面又感到內心比前兩次失竊時要平靜得多。
  莫非是習慣了?
  也許是。近年來,我的生活中接連遭到慘重的失去,相比之下,丟輛把自行車真是不足掛齒。生活的劫難似乎使我悟出了一個道理:人生在世,必須習慣于失去。
  一般來說,人的天性是習慣于得到,而不習慣于失去的。呱呱墜地,我們首先得到了生命。自此以后,我們不斷地得到:從父母得到衣食、玩具、愛和撫育,從社會得到職業的訓練和文化的培養。長大成人以后,我們靠著自然的傾向和自己的努力繼續得到:得到愛情、配偶和孩子,得到金錢、財產、名譽、地位,得到事業的成功和社會的承認,如此等等。
  當然,有得必有失,我們在得到的過程中也確實不同程度地經歷了失去。但是,我們比較容易把得到看作是應該的,正常的,把失去看作是不應該的,不正常的。所以,每有失去,仍不免感到委屈。所失愈多愈大,就愈委屈。我們暗暗下決心要重新獲得,以補償所失。在我們心中的藍圖上,人生之路仿佛是由一系列的獲得勾畫出來的,而失去則是必須涂抹掉的筆誤。總之,不管失去是一種多么頻繁的現象,我們對它反正不習慣。
  道理本來很簡單:失去當然也是人生的正常現象。整個人生是一個不斷地得而復失的過程,就其最終結果看,失去反比得到更為本質。我們遲早要失去人生最寶貴的贈禮--生命,隨之也就失去了在人生過程中得到的一切。有些失去看似偶然,例如天災人禍造成的意外損失,但也是無所不包的人生的題中應有之義。"人有旦夕禍福",既然生而為人,就得有承受旦夕禍福的精神準備和勇氣。至于在社會上的挫折和失利,更是人生在世的尋常遭際了。由此可見,不習慣于失去,至少表明對人生尚欠覺悟。一個只求得到不肯失去的人,表面上似乎富于進取心,實際上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在遭到重大失去之后一蹶不振。
  為了習慣于失去,有時不妨主動地失去。東西方宗教都有布施一說。照我的理解,布施的本義是教人去除貪鄙之心,由不執著于財物,進而不執著于一切身外之物,乃至于這塵世的生命。如此才可明白,佛教何以把布施列為"六度"之首,即從迷惑的此岸渡向覺悟的彼岸的第一座橋梁。俗眾借布施積善圖報,寺廟靠布施斂財致富,實在是小和尚念歪了老祖宗的經。我始終把佛教看作古今中外最透徹的人生哲學,對它后來不倫不類的演變深不以為然。佛教主張"無我",既然"我"不存在,也就不存在"我的"這回事了。無物屬于自己,連自己也不屬于自己,何況財物。明乎此理,人還會有什么得失之患呢?
  當然,佛教畢竟是一種太悲觀的哲學,不宜提倡。只是對于入世太深的人,它倒是一帖必要的清醒劑。我們在社會上盡可以積極進取,但是,內心深處一定要為自己保留一份超脫。有了這一份超脫,我們就能更加從容地品嘗人生的各種滋味,其中也包括失去的滋味。
  由丟車引發這么多議論,可見還不是太不在乎。如果有人嘲笑我阿Q精神,我樂意承認。試想,對于人生中種種不可避免的失去,小至破財,大至死亡,沒有一點阿Q精神行嗎?由社會的眼光看,盜竊是一種不義,我們理應與之作力所能及的斗爭,而不該擺出一副哲人的姿態容忍姑息。可是,倘若社會上有更多的人了悟人生根本道理,世風是否會好一些呢?那么,這也許正是我對不義所作的一種力所能及的斗爭罷。
  19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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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村落里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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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藍《人間情書》序
  一
  人分兩種,一種人有往事,另一種人沒有往事。
  有往事的人愛生命,對時光流逝無比痛惜,因而懷著一種特別的愛意,把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珍藏在心靈的谷倉里。
  世上什么不是往事呢?此刻我所看到、聽到、經歷到的一切,無不轉瞬即逝,成為往事。所以,珍惜往事的人便滿懷愛憐地注視一切,注視即將被收割的麥田,正在落葉的樹,最后開放的花朵,大路上邊走邊衰老的行人。這種對萬物的依依惜別之情是愛的至深源泉。由于這愛,一個人才會真正用心在看,在聽,在生活。
  是的,只有珍惜往事的人才真正在生活。
  沒有往事的人對時光流逝毫不在乎,這種麻木使他輕慢萬物,凡經歷的一切都如過眼煙云,隨風飄散,什么也留不下。他根本沒有想到要留下。他只是貌似在看、在聽、在生活罷了,實際上早已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二
  珍惜往事的人也一定有一顆溫柔愛人的心。
  當我們的親人遠行或故世之后,我們會不由自主地百般追念他們的好處,悔恨自己的疏忽和過錯。然而,事實上,即使尚未生離死別,我們所愛的人何嘗不是在時時刻刻離我們而去呢?
  浩渺宇宙間,任何一個生靈的降生都是偶然的,離去卻是必然的;一個生靈與另一個生靈的相遇總是千載一瞬,分別卻是萬劫不復。說到底,誰和誰不同是這空空世界里的天涯淪落人?
  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你已經習慣了和你所愛的人的相處,仿佛日子會這樣無限延續下去。忽然有一天,你心頭一驚,想起時光在飛快流逝,正無可挽回地把你、你所愛的人以及你們共同擁有的一切帶走。于是,你心中升起一股柔情,想要保護你的愛人免遭時光劫掠。你還深切感到,平凡生活中這些最簡單的幸福也是多么寶貴,有著稍縱即逝的驚人的美……
  三
  人是怎樣獲得一個靈魂的?
  通過往事。
  正是被親切愛撫著的無數往事使靈魂有了深度和廣度,造就了一個豐滿的靈魂。在這樣一個靈魂中,一切往事都繼續活著:從前的露珠在繼續閃光,某個黑夜里飄來的歌聲在繼續回蕩,曾經醉過的酒在繼續芳香,早已死去的親人在繼續對你說話……你透過活著的往事看世界,世界別具魅力。活著的往事--這是靈魂之所以具有孕育力和創造力的秘密所在。
  在一切往事中,童年占據著最重要的篇章。童年是靈魂生長的源頭。我甚至要說,靈魂無非就是一顆成熟了的童心,因為成熟而不會再失去。圣埃克蘇佩里創作的童話中的小王子說得好:"使沙漠顯得美麗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著一口水井。"我相信童年就是人生沙漠中的這樣一口水井。始終攜帶著童年走人生之路的人是幸福的,由于心中藏著永不枯竭的愛的源泉,最荒涼的沙漠也化作了美麗的風景。
  四
  "上帝創造了鄉村,人類創造了城市。"這是英國詩人庫柏的詩句。我要補充說:在鄉村中,時間保持著上帝創造時的形態,它是歲月和光陰;在城市里,時間卻被抽象成了日歷和數字。
  在城市里,光陰是停滯的。城市沒有季節,它的春天沒有融雪和歸來的候鳥,秋天沒有落葉和收割的莊稼。只有敏感到時光流逝的人才有往事,可是,城里人整年被各種建筑物包圍著,他對季節變化和歲月交替會有什么敏銳的感覺呢?
  何況在現代商業社會中,人們活得愈來愈匆忙,哪里有工夫去注意草木發芽、樹葉飄落這種小事!哪里有閑心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心靈感受!時間就是金錢,生活被簡化為盡快地賺錢和花錢。沉思未免奢侈,回味往事簡直是浪費。一個古怪的矛盾:生活節奏加快了,然而沒有生活。天天爭分奪秒,歲歲年華虛度,到頭來發現一輩子真短。怎么會不短呢?沒有值得回憶的往事,一眼就望到了頭。
  五
  就在這樣一個愈來愈沒有往事的世界上,一個珍惜往事的人悄悄寫下了她對往事的懷念。這是一些太細小的往事,就像她念念不忘的小花、甲蟲、田野上的炊煙、井臺上的綠苔一樣細小。可是,在她心目中,被時光帶來又帶走的一切都是造物主寫給人間的情書,她用情人的目光從其中讀出了無窮的意味,并把它們珍藏在忠貞的心中。
  這就是擺在你們面前的這本《人間情書》。你們將會發現,我的序中的許多話都是藍藍說過的,我只是稍作概括罷了。
  藍藍上過大學,出過詩集,但我覺得她始終只是個鄉下孩子。她的這本散文集也好像是鄉村田埂邊的一朵小小的野花,在溫室鮮花成為時髦禮品的今天也許是很不起眼的。但是,我相信,一定會有讀者喜歡它,并且想起泰戈爾的著名詩句--
  "我的主,你的世紀,一個接著一個,來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19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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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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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喜歡溫馨這個詞。我寫文章有時也用它,但盡量少用。不論哪個詞,一旦成為-個熱門、時髦、流行的詞,我就對它厭煩了。
  溫馨本來是一個書卷氣很重的詞,如今居然搖身一變,儼然是形容詞家族中脫穎而出的一位通俗紅歌星。她到處走穴,頻頻亮相,泛濫于歌詞中,散文中,商品廣告中。以至于在日常言談中,人們也可以脫口說出這個文縐縐的詞了,宛如說出一個人所共知的女歌星的名字。
  可是,仔細想想,究竟什么是溫馨呢?溫馨的愛、溫馨的家、溫馨的時光、溫馨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樣子的?朦朦朧朧,含含糊糊,反正我想不明白。也許,正是詞義上的模糊不清增加了這個詞的魅力,能夠激起說者和聽者一些非常美好但也非常空洞的聯想。
  正是這樣:美好,然而空洞。這個詞是沒有任何實質內容的。溫者溫暖,馨者馨香。暖洋洋,香噴噴。這樣一個詞非常適合于譬如說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用來描繪自己對愛的憧憬,一個初為人妻的少婦用來描繪自己對家的期許。它基本上是一個屬于女中學生詞典的詞匯。當舉國男女老少都溫馨長溫馨短的時候,我不免感到滑稽,詫異國人何以在精神上如此柔弱化,紛紛競作青春女兒態?
  事實上,兩性之間真正熱烈的愛情未必是溫馨的。這里無須舉出羅密歐與朱麗葉,奧涅金與達吉亞娜,賈寶玉與林黛玉。每一個經歷過熱戀的人都不妨自問,真愛是否只有甜蜜,沒有苦澀,只有和諧,沒有沖突,只有溫暖的春天,沒有炎夏和寒冬?我不否認愛情中也有溫馨的時刻,即兩情相悅、心滿意足的時刻,這樣的時刻自有其價值,可是,倘若把它樹為愛情的最高境界,就會扼殺一切深邃的愛情所固有的悲劇性因素,把愛情降為平庸的人間喜劇。
  比較起來,溫馨對于家庭來說倒是一個較為合理的概念。家是一個窩,我們當然希望自己有一個溫暖、舒適、安寧、氣氛濃郁的窩。不過,我們也該記住,如果愛情要在家庭中繼續生長,就仍然會有種種亦悲亦喜的沖突和矛盾。一味地溫馨,試圖抹去一切不和諧音,結果不是磨滅掉夫婦雙方的個性,從而窒息愛情(我始終認為,真正的愛情只能發生在兩個富有個性的人之間),就是造成升平的假象,使被掩蓋的差異終于演變為不可愈合的裂痕。
  至于說以溫馨為一種人生理想,就更加小家子氣了。人生中有順境,也有困境和逆境。困境和逆境當然一點兒也不溫馨,卻是人生最真實的組成部分,往往促人奮斗,也引入徹悟。我無意贊美形形色色的英雄、圣徒、冒險家和苦行僧,可是,如果否認了苦難的價值,就不復有壯麗的人生了。
  寫到這里,我忽然悟到了溫馨這個詞時髦起來的真正原因。我的眼前浮現出許多廣告畫面,畫面上是各種高檔的家具、家用電器、室內裝飾材料、化妝品等等,隨之響起同一句畫外音:"……伴你度一個溫馨的人生。"一點也不錯!舒適的環境,安逸的氛圍,精美的物質享受,這就是現代人的生活理想,這就是溫馨一詞的確切的現代含義!這個聽起來好像頗浪漫的詞,其實包含著非常務實的意思,一個正在形成中的中產階級的生活標準,一種講究實際的人生態度。不要跟我們提羅密歐了吧,愛就要愛得愜意。不要跟我們提哈姆雷特了吧,活就要活得輕松。理想主義的時代已經結束,讓我們回歸最實在的人生……
  我絲毫不反對實在的生活情趣。和突出政治時代到處膨脹的權力野心相比,這是一個進步。然而,實在的生活有著深刻豐富的內涵,決非限于舒適安逸。使我反感的是"溫馨"這個流行詞所標志的人們精神上的平庸化,在這個女歌星的唱遍千家萬戶的溫軟歌聲中,一切人的愛情和人生變得如此雷同,就像當今一切流行歌曲的歌詞和曲調如此雷同一樣。聽著這些流行歌曲,我不禁緬懷起歌劇《卡門》的音樂和它所謳歌的那種驚心動魄的愛情和人生來了。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要說:
  愛,未必溫馨,又何必溫馨?
  人生,未必溫馨,又何必溫馨?
  19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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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學"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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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愛嘮叨的理發師給馬其頓王理發,問他喜歡什么發型,馬其頓王答道:"沉默型。"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素來怕聽人嘮叨,尤其是有學問的嘮叨。遇見那些滿腹才學關不住的大才子,我就不禁想起這位理發師來,并且很想效法馬其頓王告訴他們,我最喜歡的學問是"沉默學"。
  無論會議上,還是閑談中,聽人神采飛揚地發表老生常談,激情滿懷地敘說婦孺皆知,我就驚詫不已。我簡直還有點嫉妒:這位先生(往往是先生)的自我感覺何以這樣好呢?據說講演術的第-秘訣是自信,一自信,就自然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起來了。可是,自信總應該以自知為基礎吧?不對,我還是太迂了。毋寧說,天下的自信多半是盲目的。惟其盲目,才擁有那-份化腐朽為神奇的自信,敢于以創始人的口吻宣說陳詞濫調,以發明家的身份公布道聽途說。
  可惜的是,我始終無法擁有這樣的自信。話未出口,自己就懷疑起它的價值了,于是囁嚅欲止,字不成句,更談何出口成章。對于我來說,謊言重復十遍未必成為真理,真理重復十遍(無須十遍)就肯定成為廢話。人在世,說廢話本屬難免,因為創新總是極稀少的。能夠把廢話說得漂亮,豈不也是一種才能?若不準說廢話,人世就會沉寂如墳墓。我知道自己的挑剔和敏感實在有悖常理,無奈改不掉,只好不改。不但不改,還要把它合理化,于自卑中求另一種自信。
  好在這方面不乏賢哲之言,足可供我自勉。古希臘最早的哲人泰勒斯就說過:"多說話并不表明有才智。"人有兩只耳朵,只有一張嘴,一位古羅馬哲人從中揣摩出了造物主的意圖:讓我們多聽少說。孔子主張"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這是眾所周知的了。明朝的李笠翁也認為:智者拙于言談,善談者罕是智者。當然,沉默寡言未必是智慧的征兆,世上有的是故作深沉者或天性木訥者,我也難逃此嫌。但是,我確信其反命題是成立的:夸夸其談者必無智慧。
  曾經讀到-則幽默,大意是某人參加會議,一言不發,事后,一位評論家對他說:"如果你蠢,你做得很聰明;如果你聰明,你做得很蠢。"當時覺得這話說得很機智,意思也是明白的:蠢人因沉默而未暴露其蠢,所以聰明;聰明人因沉默而末表現其聰明,所以蠢。仔細琢磨,發現不然。聰明人必須表現自己的聰明嗎?聰明人非說話不可嗎?聰明人一定有話可說嗎?再也沒有比聽聰明人在無話可說時偏要連篇累牘地說聰明的廢話更讓我厭煩的了,在我眼中,此時他不但做得很蠢,而且他本人也成了天下最蠢的-個家伙。如果我自己身不由己地被置于一種無話可說卻又必須說話的場合,那真是天大的災難,老天饒了我吧!
  公平地說,那種僅僅出于表現欲而夸夸其談的人畢竟還不失為天真。今日之聰明人已經不滿足于這無利可圖的虛榮,他們要大張旗鼓地推銷自己,力求賣個好價錢。于是,我們接連看到,靠著傳播媒介的起哄,平庸詩人發出摘冠諾貝爾的豪言,俗不可耐的小說躍居暢銷書目的榜首,尚未開拍的電視劇先聲奪人鬧得天下沸沸揚揚。在這一片叫賣聲中,我常常想起甘地的話:"沉默是信奉真理者的精神訓練之一。"我還想起吉辛的話:"人世一天天愈來愈吵鬧,我不愿在增長著的喧囂中加上一份,單憑了我的沉默,我也向一切人奉獻了一種好處。"這兩位圣者都是羞于言談的人,看來決非偶然。當然,沉默者未免寂寞,那又有什么?說到底,一切偉大的誕生都是在沉默中孕育的。廣告造就不了文豪。哪個自愛并且愛孩子的母親會在分娩前頻頻向新聞界展示她的大肚子呢?
  種種熱鬧一時的吹噓和喝彩,終是虛聲浮名。在萬象喧囂的背后,在一切語言消失之處,隱藏著世界的秘密。世界無邊無際,有聲的世界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只聽見語言不會傾聽沉默的人是被聲音堵住了耳朵的聾子。懂得沉默的價值的人卻有-雙善于傾聽沉默的耳朵,如同紀伯倫所說,他們"聽見了寂靜的唱詩班唱著世紀的歌,吟詠著空間的詩,解釋著永恒的秘密"。一個聽懂了千古歷史和萬有存在的沉默的話語的人,他自己一定也是更懂得怎樣說話的。
  世有聲學、語言學、音韻學、廣告學、大眾傳播學、公共關系學等等,惟獨沒有沉默學。這就對了,沉默怎么能教呢?所以,僅存此"導言"一篇,"正論"則理所當然地將永遠付諸闕如了。
  19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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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未完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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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高鶚續《紅樓夢》,金圣嘆腰斬《水滸》,其功過是非,累世迄無定論。我們只知道一點:中國最偉大的兩部古典小說處在永遠未完成之中,沒有一個版本有權自命是惟一符合作者原意的定本。
  舒伯特最著名的交響曲只有兩個樂章,而非如同一般交響曲那樣有三至四個樂章,遂被后人命名為《未完成》。好事者一再試圖續寫,終告失敗,從而不得不承認:它的"未完成"也許比任何"完成"更接近完美的形態。
  卡夫卡的主要作品在他生前均未完成和發表,他甚至在遺囑中吩咐把它們全部焚毀。然而,正是這些他自己不滿意的未完成之作,死后一經發表,便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巨人地位。
  凡大作家,哪個不是在死后留下了許多未完成的手稿?即使生前完成的作品,他們何嘗不是常懷一種未完成的感覺,總覺得未盡人意,有待完善?每一個真正的作家都有一個夢:寫出自己最好的作品。可是,每寫完一部作品。他又會覺得那似乎即將寫出的最好的作品仍未寫出。也許,直到生命終結,他還在為未能寫出自己最好的作品而抱憾。然而,正是這種永遠未完成的心態驅使著他不斷超越自己,取得了那些自滿之輩所不可企及的成就。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真正的作家一輩子只是在寫一部作品,他的生命之作。只要他在世一日,這部作品就不會完成。
  而且,一切偉大的作品在本質上是永遠未完成的,它們的誕生僅是它們生命的開始,在今后漫長的歲月中,它們仍在世世代代讀者心中和在文化史上繼續生長,不斷被重新解釋,成為人類永久的精神財富。
  相反,那些平庸作家的趨時之作,不管如何暢銷-時,決無持久的生命力。而且我可以斷言,不必說死后,就在他們活著時,你去翻檢這類作家的抽屜,也肯定找不到積壓的未完成稿。不過,他們也談不上完成了什么,而只是在制作和銷售罷了。
  二
  無論在文學作品中,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最動人心魄的愛情似乎都沒有圓滿的結局。由于社會的干涉、天降的災禍、機遇的錯位等外在困境,或由于內心的沖突、性格的悲劇、致命的誤會等內在困境,有情人終難成為眷屬。然而,也許正因為未完成,我們便在心中用永久的懷念為它們罩上了一層圣潔的光輝。終成眷屬的愛情則不免黯然失色,甚至因終成眷屬而壽終正寢。
  這么說來,愛情也是因未完成而成其完美的。
  其實,一切真正的愛情都是未完成的。不過,對于這"未完成",不能只從悲劇的意義上作狹隘的理解。真正的愛情是兩顆心靈之間不斷互相追求和吸引的過程,這個過程不應該因為結婚而終結。以婚姻為愛情的完成,這是一個有害的觀念,在此觀念支配下,結婚者自以為大功告成,已經獲得了對方,不需要繼續追求了。可是,求愛求愛,愛即寓于追求之中,一旦停止追求,愛必隨之消亡。相反,好的婚姻則應當使愛情始終保持未完成的態勢。也就是說,相愛雙方之間始終保持著必要的距離和張力,各方都把對方看作獨立的個人,因而是一個永遠需要重新追求的對象,決不可能一勞永逸地加以占有。在此態勢中,彼此才能不斷重新發現和欣賞,而非互相束縛和厭倦,愛情才能獲得繼續生長的空間。
  當然,再好的婚姻也不能担保既有的愛情永存,杜絕新的愛情發生的可能性。不過,這沒有什么不好。世上沒有也不該有命定的姻緣。人生魅力的前提之一恰恰是,新的愛情的可能性始終向你敞開著,哪怕你并不去實現它們。如果愛情的天空注定不再有新的云朵飄過,異性世界對你不再有任何新的誘惑,人生豈不太乏味了?靠閉關自守而得維持其專一長久的愛情未免可憐,惟有歷盡誘惑而不渝的愛情才富有生機,真正值得自豪。
  三
  弗洛斯特在一首著名的詩中嘆息:林中路分為兩股,走上其中一條,把另一條留給下次,可是再也沒有下次了。因為走上的這一條路又會分股,如此至于無窮,不復有可能回頭來走那條未定的路了。
  這的確是人生境況的真實寫照。每個人的一生都包含著許多不同的可能性,而最終得到實現的僅是其中極小的一部分,絕大多數可能性被舍棄了,似乎浪費掉了。這不能不使我們感到遺憾。
  但是,真的浪費掉了嗎?如果人生沒有眾多的可能性,人生之路沿著惟一命定的軌跡伸展,我們就不遺憾了嗎?不,那樣我們會更受不了。正因為人生的種種可能性始終處于敞開的狀態,我們才會感覺到自己是命運的主人,從而躊躇滿志地走自己正在走著的人生之路。絕大多數可能性盡管未被實現,卻是現實人生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正是它們給那極少數我們實現了的可能性罩上了一層自由選擇的光彩。這就好像盡管我們未能走遍樹林里縱橫交措的無數條小路,然而,由于它們的存在,我們即使走在其中一條上也仍能感受到曲徑通幽的微妙境界。
  回首往事,多少事想做而未做。瞻望前程,還有多少事準備做。未完成是人生的常態,也是-種積極的心態。如果一個人感覺到活在世上已經無事可做,他的人生恐怕就要打上句號了。當然,如果一個人在未完成的心態中和死亡照面,他又會感到突兀和委屈,乃至于死不瞑目。但是,只要我們認識到人生中的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無論死亡何時到來,人生永遠未完成,那么,我們就會在生命的任何階段上與死亡達成和解,在積極進取的同時也保持著超脫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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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未完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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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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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松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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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關于婚姻是否違背人的天性的爭論永遠不會有一個結果,因為世上沒有比所謂人的天性更加矛盾的東西了。每人最好對自己提出一個具體得多的問題:你更想要什么?如果是安寧,你就結婚;如果是自由,你就獨身。
  自由和安寧能否兩全其美呢?有人設計了一個方案,名曰開放的婚姻。然而,婚姻無非就是給自由設置一道門檻,在實際生活中,它也許關得嚴,也許關不嚴,但好歹得有。沒有這道門檻,完全開放,就不成其為婚姻了。婚姻本質上不可能承認當事人有越出門檻的自由,必然把婚外戀和婚外性關系視作犯規行為。當然,犯規未必導致婚姻破裂,但幾乎肯定會破壞安寧。迄今為止,我還不曾見到哪怕一個開放的婚姻試驗成功的例子。
  與開放的婚姻相比,寬松的婚姻或許是一個較為可行的方案。所謂寬松,就是善于調節距離,兩個人不要捆得太緊太死,以便為愛情留出自由呼吸的空間。它僅僅著眼于門檻之內的自由,其中包括獨處的自由,關起門來寫信寫日記的自由,和異性正常交往的自由,偶爾調調情的自由,等等。至于門檻之外的自由,它很明智地保持沉默,知道這不是自己力能管轄的事情。
  二
  要親密,但不要無間。人與人之間必須有一定的距離,相愛的人也不例外。婚姻之所以容易終成悲劇,就因為它在客觀上使得這個必要的距離難以保持。一旦沒有了距離,分寸感便喪失。隨之喪失的是美感、自由感、彼此的寬容和尊重,最后是愛情。
  結婚是一個信號,表明兩個人如膠似漆仿佛融成了一體的熱戀有它的極限,然后就要降溫,適當拉開距離,重新成為兩個獨立的人,攜起手來走人生的路。然而,人們往往誤解了這個信號,反而以為結了婚更是一體了,結果糾紛不斷。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話對女子不公平。其實,"近之則不孫"幾乎是一個規律,并非只有女子如此。太近無君子,誰都可能被慣成或逼成不遜無禮的小人。
  三
  有一種觀念認為,相愛的夫婦間必須絕對忠誠,對各自的行為乃至思想不得有絲毫隱瞞,否則便褻瀆了純潔的愛和神圣的婚姻。
  一個人在有了足夠的閱歷后便會知道,這是一種多么幼稚的觀念。
  問題在于,即使是極深篤的愛緣,或者說,正因為是極深篤的愛緣,乃至于白頭偕老,共度人生,那么,在這漫長歲月中,各人怎么可能、又怎么應該沒有自己的若干小秘密呢?
  愛情史上不乏忠貞的典范,但是,后人發掘的材料往往證實,在這類佳話與事實之間多半有著不小的出入。依我看,只要愛情本身是真實的,那么,即使當事人有-些不愿為人知悉甚至不愿為自己的愛人知悉的隱秘細節,也完全無損于這種真實性。我無法設想,兩個富有個性的活生生的人之間的天長日久的情感生活,會是一條沒有任何暗流或支流、永遠不起波瀾的平坦河流。倘這樣,那肯定不是大自然中的河流,而只是人工修筑的水渠,倒反見其不真實了。
  當然,愛侶之間應該有基本的誠實和相當的透明度。但是,萬事都有個限度。水至清無魚。苛求絕對誠實反而會釀成不信任的氛圍,甚至逼出欺騙和偽善。一種健全的愛侶關系的前提是互相尊重,包括尊重對方的隱私權。這種尊重一方面基于愛和信任,另一方面基于對人性弱點的寬容。羞于追問相愛者難以啟齒的小隱秘,乃是愛情中的自尊和教養。
  也許有人會問:寬容會不會助長人性弱點的惡性發展,乃至毀壞愛的基礎呢?我的回答是:凡是會被信任和寬容毀壞的,猜疑和苛求也決計挽救不了,那就讓該毀掉的毀掉吧。說到底,會被信任和寬容毀壞的愛情本來就是脆弱的,相反,猜疑和苛求卻可能毀壞最堅固的愛情。我們冒前一種險,卻避免了后一種更壞的前途,畢竟是值得的。
  四
  喜新厭舊乃人之常情,但人情還有更深邃的一面,便是戀故懷舊。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年輕,終有一天會發現,人生最值得珍惜的乃是那種歷盡滄桑始終不渝的伴侶之情。在持久和諧的婚姻生活中,兩個人的生命已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肉相連一般地生長在-起了。共同擁有的無數細小珍貴的回憶猶如一份無價之寶,一份僅僅屬于他們兩人無法轉讓他人也無法傳之子孫的奇特財產。說到底,你和誰共有這一份財產,你也就和誰共有了今生今世的命運。與之相比,最浪漫的風流韻事也只成了過眼煙云。
  19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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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本來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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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封讀者來信,從一家雜志社轉來的。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讀者,都會收到讀者的來信,這很平常。我不經意地拆開了信封。可是,讀了信,我的心在一種溫暖的感動中戰栗了。
  請允許我把這封不長的信抄錄在這里--
  "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您,每一種嘗試都令自己沮喪,所以就冒昧地開口了,實在是一份由衷的生命對生命的親切溫暖的敬意。
  "記住你的名字大約是在七年前,那一年翻看一本《父母必讀》,上面有一篇寫孩子的或者是寫給孩子的文章,是印刷體卻另有一種纖柔之感,覺得您這個男人的面孔很別樣。
  "后來慢慢長大了,讀您的文章便多了,常推薦給周圍的人去讀,從不多聒噪什么,覺得您的文章和人似乎是很需要我們安靜的,因為什么,卻并不深究下去了。
  "這回讀您的《時光村落里的往事》,恍若穿行鄉村,沐浴到了最干凈最暖和的陽光。我是一個卑微的生命,但我相信您一定愿意靜靜地聽這個生命說:'我愿意靜靜地聽您說話……'我從不愿把您想像成一個思想家或散文家,您不會為此生氣吧。
  "也許再過好多年之后,我已經老了,那時候,我相信為了年輕時讀過的您的那些話語,我要用心說一聲:謝謝您!"
  信尾沒有落款,只有這一行字:"生命本來沒有名字吧,我是,你是。"我這才想到查看信封,發現那上面也沒有寄信人的地址,作為替代的是"時光村落"四個字。我注意了郵戳,寄自河北懷來。
  從信的口氣看,我相信寫信人是一個很年輕的剛剛長大的女孩,一個生活在窮城僻鎮的女孩。我不曾給《父母必讀》寄過稿子,那篇使她和我初次相遇的文章,也許是這個雜志轉載的,也許是她記錯了刊載的地方,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令我感動的是她對我的文章的讀法,不是從中尋找思想,也不是作為散文欣賞,而是一個生命靜靜地傾聽另一個生命。所以,我所獲得的不是一個作家的虛榮心的滿足,而是一個生命被另一個生命領悟的溫暖,一種暖入人性根底的深深的感動。
  "生命本來沒有名字"--這話說得多么好!我們降生到世上,有誰是帶著名字來的?又有誰是帶著頭銜、職位、身份、財產等等來的?可是,隨著我們長大,越來越深地沉溺于俗務瑣事,已經很少有人能記起這個最單純的事實了。我們彼此以名字相見,名字又與頭銜、身份、財產之類相連,結果,在這些寄生物的纏繞之下,生命本身隱匿了,甚至萎縮了。無論對己對人,生命的感覺都日趨麻痹。多數時候,我們只是作為一個稱謂活在世上。即使是朝夕相處的伴侶,也難得以生命的本然狀態相待,更多的是一種倫常和習慣。浩瀚宇宙間,也許只有我們的星球開出了生命的花朵,可是,在這個幸運的星球上,比比皆是利益的交換,身份的較量,財產的爭奪,最罕見的偏偏是生命與生命的相遇。仔細想想,我們是怎樣地本末倒置,因小失大,辜負了造化的寵愛。
  是的--我是,你是,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多么普通又多么獨特的生命,原本無名無姓,卻到底可歌可泣。我、你,每一個生命都是那么偶然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完全可能不降生,卻畢竟降生了,然后又將必然地離去。想一想世界在時間和空間上的無限,每一個生命的誕生的偶然,怎能不感到一個生命與另一個生命的相遇是一種奇跡呢。有時我甚至覺得,兩個生命在世上同時存在過,哪怕永不相遇,其中也仍然有一種令人感動的因緣。我相信,對于生命的這種珍惜和體悟乃是一切人間之愛的至深的源泉。你說你愛你的妻子,可是,如果你不是把她當作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來愛,那么你的愛還是比較有限。你愛她的美麗、溫柔、賢惠、聰明,當然都對,但這些品質在別的女人身上也能找到。惟獨她的生命,作為一個生命體的她,卻是在普天下的女人身上也無法重組或再生的,一旦失去,便是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世上什么都能重復,戀愛可以再談,配偶可以另擇,身份可以炮制,錢財可以重掙,甚至歷史也可以重演,惟獨生命不能。愈是精微的事物愈不可重復,所以,與每一個既普通又獨特的生命相比,包括名聲地位財產在內的種種外在遭遇實在粗淺得很。
  既然如此,當另一個生命,一個陌生得連名字也不知道的生命,遠遠地卻又那么親近地發現了你的生命,透過世俗功利和文化的外觀,向你的生命發出了不求回報的呼應,這豈非人生中令人感動的幸遇?
  所以,我要感謝這個不知名的女孩,感謝她用她的安靜的傾聽和領悟點撥了我的生命的性靈。她使我愈加堅信,此生此世,當不當思想家或散文家,寫不寫得出漂亮文章,真是不重要。我惟愿保持住一份生命的本色,一份能夠安靜聆聽別的生命也使別的生命愿意安靜聆聽的純真,此中的快樂遠非浮華功名可比。
  很想讓她知道我的感謝,但愿她讀到這篇文章。
  19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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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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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個字,內心嚴肅的人最不容易說出口,有時是因為它太假,有時是因為它太真。
  愛情不風流,愛情是兩性之間最嚴肅的一件事。
  調情是輕松的,愛情是沉重的。風流韻事不過是軀體的游戲,至多還是感情的游戲。可是,當真的愛情來臨時,靈魂因恐懼和狂喜而戰栗了。
  愛情不風流,因為它是靈魂的事。真正的愛情是靈魂與靈魂的相遇,肉體的親昵僅是它的結果。不管持續時間是長是短,這樣的相遇極其莊嚴,雙方的靈魂必深受震撼。相反,在風流韻事中,靈魂并不真正在場,一點兒小感情只是肉欲的佐料。
  愛情不風流,因為它極認真。正因為此,愛情始終面臨著失敗的危險,如果失敗又會留下很深的創傷,這創傷甚至可能終身不愈。熱戀者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對方并被對方充滿,一旦愛情結束,就往往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風流韻事卻無所謂真正的成功或失敗,投入甚少,所以退出也甚易。
  愛情不風流,因為它其實是很謙卑的。"愛就是奉獻"--如果除去這句話可能具有的說教意味,便的確是真理,準確地揭示了愛這種情感的本質。愛是一種奉獻的激情,愛一個人,就會遏制不住地想為她(他)做些什么,想使她快樂,而且是絕對不求回報的。愛者的快樂就在這奉獻之中,在他所創造的被愛者的快樂之中。最明顯的例子是父母對幼仔的愛,推而廣之,一切真愛均應如此。可以用這個標準去衡量男女之戀中真愛所占的比重,剩下的就只是情欲罷了。
  愛情不風流,因為它需要一份格外的細致。愛是一種了解的渴望,愛一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想了解她的一切,把她所經歷和感受的一切當作最珍貴的財富接受過來,精心保護。如果你和一個異性發生了很親密的關系,但你并沒有這種了解的渴望,那么,我敢斷定你并不愛她,你們之間只是又一段風流因緣罷了。
  愛情不風流,因為它雖甜猶苦,使人銷魂也令人斷腸,同時是天堂和地獄。正如紀伯倫所說--
  "愛雖給你加冠,它也要把你釘在十字架上。它雖栽培你,它也刈剪你。
  "它雖升到你的最高處,撫惜你在日中顫動的枝葉。它也要降到你的根下,搖動你的根柢的一切關節,使之歸土。"
  所以,內心不嚴肅的人,內心太嚴肅而又被這嚴肅嚇住的人,自私的人,懦弱的人,玩世不恭的人,飽經風霜的人,在愛情面前紛紛逃跑了。
  所以,在這人際關系日趨功利化、表面化的時代,真正的愛情似乎越來越稀少了。有人憤激地問我:"這年頭,你可聽說某某戀愛了,某某又失戀了?"我一想,果然少了,甚至帶有浪漫色彩的風流韻事也不多見了。在兩性交往中,人們好像是越來越講究實際,也越來越瀟灑了。
  也許現代人真是活得太累了,所以不愿再給自己加上愛情的重負,而寧愿把兩性關系保留為一個輕松娛樂的園地。也許現代人真是看得太透了,所以不愿再徒勞地經受愛情的折磨,而寧愿不動感情地面對異性世界。然而,逃避愛情不會是現代人精神生活空虛的一個征兆嗎?愛情原是靈肉兩方面的相悅,而在普遍的物欲躁動中,人們尚且無暇關注自己的靈魂,又怎能懷著珍愛的情意去發現和欣賞另一顆靈魂呢?
  可是,盡管真正的愛情確實可能讓人付出撕心裂肺的代價,卻也會使人得到刻骨銘心的收獲。逃避愛情的代價更大。就像一萬部艷情小說也不能填補《紅樓夢》的殘缺一樣,一萬件風流韻事也不能填補愛情的空白。如果男人和女人之間不再信任和關心彼此的靈魂,肉體徒然親近,靈魂終是陌生,他們就真正成了大地上無家可歸的孤魂了。如果亞當和夏娃互相不再有真情甚至不再指望真情,他們才是真正被逐出了伊甸園。
  愛情不風流,因為風流不過爾爾,愛情無價。
  19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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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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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種曾經廣泛流傳的理論認為,家庭是社會經濟發展一定階段上的產物,所以必將隨著經濟的高度發展而消亡。這種理論忽視了一點:家庭的存在還有著人性上的深刻根據。有人稱之為人的"家庭天性",我很贊賞這個概念。我相信,在人類歷史中,家庭只會改變其形式,不會消亡。
  人的確是一種很貪心的動物,他往往想同時得到彼此矛盾的東西。譬如說,他既想要安寧,又想要自由,既想有一個溫暖的窩,又想作浪漫的漂流。他很容易這山望那山高,不滿足于既得的這一面而向往未得的那一面,于是便有了進出"圍城"的迷亂和折騰。不過,就大多數人而言,是寧愿為了安寧而約束一下自由的。一度以唾棄家庭為時髦的現代人,現在紛紛回歸家庭,珍視和諧的婚姻,也正證明了這一點。原因很簡單,人終究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而作為社會之細胞的家庭能使人的社會天性得到最經常最切近的滿足。
  活在世上,沒有一個人愿意完全孤獨。天才的孤獨是指他的思想不被人理解,在實際生活中,他卻也是愿意有個好伴侶的,如果沒有,那是運氣不好,并非他的主動選擇。人不論偉大平凡,真實的幸福都是很平凡很實在的。才賦和事業只能決定一個人是否優秀,不能決定他是否幸福。我們說貝多芬是一個不幸的天才,泰戈爾是一個幸福的天才,其根據就是他們在婚愛和家庭問題上的不同遭遇。講究實際的中國人把婚姻和家庭關系推崇為人倫之首,敬神的希伯來人把一個好伴侶看作神賜的禮物,把婚姻看作生活的最高成就之一,均自有其道理。家庭是人類一切社會組織中最自然的社會組織,是把人與大地、與生命的源頭聯結起來的主要紐帶。有一個好伴侶,筑一個好窩,生兒育女,恤老撫幼,會給人一種踏實的生命感覺。無家的人倒是一身輕,只怕這輕有時難以承受,容易使人陷入一種在這世上沒有根基的虛無感覺之中。
  當然,我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為婚姻唱贊歌。我的價值取向是,最好是有一個好伴侶,其次是沒有伴侶,最糟是有一個壞伴侶。伴侶好不好,標準是有沒有愛情。建設一個好家不容易,前提當然是要有愛情,但又不是單靠愛情就能成功的。也許更重要的是,還必須有珍惜這個家的心意和行動。美麗的愛情之花常常也會結出苦澀的婚姻之果,開始飽滿的果實也可能會半途蛀壞腐爛,原因之一便是不珍惜。為了樹立珍惜之心,我要提出一個命題:家是一個活的有生命的東西。所以,我們要把它作為活的有生命的東西那樣,懷著疼愛之心去珍惜它。
  家的確不僅僅是一個場所,而更是一個本身即具有生命的活體。兩個生命因相愛而結合為一個家,在共同生活的過程中,他們的生命隨歲月的流逝而流逝,流歸何處?我敢說,很大一部分流入這個家,轉化為這個家的生命了。共同生活的時間愈長,這個家就愈成為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其中交織著兩人共同的生活經歷和命運,無數細小而寶貴的共同記憶,在多數情況下還有共同撫育小生命的辛勞和歡樂。正因為如此,即使在愛情已經消失的情況下,離異仍然會使當事人感覺到一種撕裂的痛楚。此時不是別的東西,而正是家這個活體,這個由雙方生命歲月交織成的生命體在感到疼痛。古猶太法典告訴我們,當一個人和他的結發妻子離婚時,甚至圣壇也會為他們哭泣。如果我們時時記住家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它也知道疼,它也畏懼死,我們就會心疼它,更加細心地愛護它了。那么,我們也許就可以避免一些原可避免的家庭破裂的悲劇了。
  人的天性是需要一個家的,家使我們感覺到生命的溫暖和實在,也凝聚了我們的生命歲月。心疼這個家吧,如同心疼一個默默護佑著也銘記著我們的生命歲月的善良的親人。
  19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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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和自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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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生活的普遍平庸化是我們時代的一個明顯事實。這個事實是如此明顯,以至于一個人并不需要有多么敏銳的心靈,就可以感受到了。其主要表現是:一、信仰生活的失落。人生缺乏一個精神目標,既無傳統的支持,又無理想的引導。尤其可悲的是,人們甚至喪失了對信仰問題的起碼認真態度,對之施以哄笑,以無信仰自夸。二、情感生活的縮減。畸形都市化堵塞了人與自然的交感,功利意識擴張導致人與人之間真情淡薄。情感體驗失去個性和實質,蛻化為可模仿的雷同的流行歌詞和禮品卡語言。三、文化生活的粗鄙。訴諸官能的大眾消費文化泛濫,訴諸心靈的嚴肅文化陷入困境。娛樂性傳播媒介冒充為文化主流,絕無文化素養的記者和明星冒充為文化主角,幾有席卷天下之勢。
  毫無疑問,對于這種平庸化現象,凡注重精神生活的人都是持否定和批判的態度的。不過,其中又有區別。據我觀察,可分為兩大類。
  一類人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拯救天下為己任,他們的反應又因性情和觀念的差異而有區別。大抵而論,宗教和道德型的人主要表現為憤怒,視這個世道為末世,對之發出正義的譴責乃至神圣的詛咒,欲以此警醒世人,尋回盛世,或者--審判世人,以先知的口吻預言某種末日審判。張承志是當今最典型的代表。理智型的人主要表現為憂慮,視這個世道為亂世,試圖規劃出某種救世方案,以重建精神生活的秩序,恢復或營造他們心目中的治世。相當一批人文學者正在為此竭精殫慮,搖唇鼓舌。不論憤怒還是憂慮,救世是共同的立場,所以我把兩者歸作一個類別。
  另一類人是比較個人化的知識分子,相對而言,他們沒有太直接的救世抱負,而是更加關注自己獨立的精神探索和文化創造活動。他們對于作為一種社會現實的精神平庸化過程同樣反感,但似乎不像前一類人那樣有切膚之痛,如坐針氈,為之寢食不安。由于他們更多地生活在一個相當穩固的屬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因而在一定程度上隔膜于或超脫于他們所反感的那種外部變化了。他們的反應主要不是憤怒或憂慮,而更多地表現為一種近乎寬容的淡漠和蔑視。屬于這一類的大抵是一些真正迷于藝術的藝術家,真正迷于學術的學者,以及執著于人生和人類根本問題之思索的哲人智者。在這樣的人看來,末世論或亂世論似乎都有些危言聳聽,這個世道和別的世道沒有本質的不同,不過是一個俗世罷了。時代變遷,俗的表現形式相異,或官或商,無精神性則為一。所以,他們始終與俗世保持距離,而把精神上的獨立追求和自我完善視為人生在世的安身立命之本。在此意義上,他們的立場可歸結為自救。
  當然,上述劃分只是相對的,畢竟可能有一些個人性和社會性皆很強的知識分子,在他們身上,自救和救世的立場會發生重疊。我無意在這兩種立場之間評優劣,以我之見,真誠的救世者和自救者都是寶貴的,我們之缺乏有感召力的傳道士和啟蒙思想家,一如缺乏埋頭于自己園地的耕耘者。不過,就目前而言,說句老實話,我實在聽厭了各種名目的文化討論,從這些熱鬧中只聽出了一種浮躁和空洞。無論是標榜為"新國學"的復古主張,還是以"后現代"名義裝飾現狀的學術拼貼,事實上都沒有提出切實的救世良策,很可能只是成全了個人的一種功利欲望。至于種種關于"文化失落"、"人文精神失落"的喟嘆,透出的多是一種焦躁不安的心態。在這種情況下,我寧愿為自救的立場作一辯護,盡管真正的自救者是不需要任何理論上的辯護的。
  一個人立志從事精神探索和文化創造的事業,應該是出于自身最內在的精神需要。他在精神生活的范圍內幾乎一定有很重大的困惑,所以對于他來說,不管世道如何,他都非自救不可,惟自救才有生路。可是,在精神生活與世俗的功利生活之間,他的價值取向是明確而堅定的,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困惑。張三不耐貧困,棄文經商,成了大款,李四文人無行,媚俗嘩眾,成了大腕,這一切與他何干?他自己是在做著他今生今世最想做、不能不做的一件事,只要環境還允許(事實上允許)他做下去,何失落之有?立足于自救的人,他面對外部世界時的心態是平靜的。那些面對浮躁世態而自己心態也失衡的人,他們也許救世心切也心誠,但同時我又很懷疑他們自己內心缺乏精神生活的牢固根基,要不何至于如此惶惶不安。
  在當今時代,最容易產生失落感的或許是一些有著強烈的精英意識和濟世雄心的知識分子。他們想做民眾的思想領袖和精神導師,可是商業化大潮把他們沖刷到了社會的邊緣地帶,拋擲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他們是很難自甘寂寞的,因為他們恰好需要一個轟轟烈烈的舞臺才能發揮作用。我不認為知識分子應該脫離社會實踐,但是,我覺得在中國的知識分子中,精英或想當精英的人太多,而智者太少了。我所說的智者是指那樣一種知識分子,他們與時代潮流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并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終不渝地思考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問題,關注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們在寂寞中守護圣杯,使之不被洶涌的世俗潮流淹沒。我相信,這樣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對社會進程發生有益的制衡作用。智者是不會有失落感的。領袖無民眾不成其領袖,導師無弟子不成其導師,可是,對于智者來說,只要他守護著人類最基本的精神價值,即使天下無一人聽他,他仍然是一個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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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和自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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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確實相信,至少在精神生活領域內,自救是更為切實的救世之道。當今之世不像是一個能誕生新救主和新信仰的時代,但這并不妨礙每一個熱愛精神文化事業的人在屬于自己的領域里從事獨立的探索和創造。這樣的人多了,時代的精神文化水準自然會提高。遺憾的是,我們擁有許多不甘寂寞的信仰呼喚者、精神吶喊者和文化討論者,少的是宗教、哲學、藝術上的真信徒甚至真虛無主義者。透底地說,真正精神性的東西是完全獨立于時代的,它的根子要深邃得多,植根于人類與大地的某種永恒關系之中。惟有從這個根源中才能生長出天才和精神杰作,他(它)們不屬于時代,而時代將跟隨他(它)們。當然,一個人是否天才,能否創造出精神杰作,這是無把握的,其實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不失去與這個永恒源泉的聯系,如果這樣,他就一定會懷有與羅曼·羅蘭同樣的信念:"這里無所謂精神的死亡或新生,因為它的光明從未消失,它只是熄隱了又在別處重新閃耀而已。"于是他就不會在任何世道下悲觀失望了,因為他知道,人類精神生活作為一個整體從未也決不會中斷,而他的看來似乎孤獨的精神旅程便屬于這個整體,沒有任何力量能使之泯滅。
  19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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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胡塞爾和職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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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在啃胡塞爾的那些以晦澀著稱的著作。哲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胡塞爾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作為現代現象學之父,他開創了一個半分天下、影響深廣的哲學運動。可是,人們大約很難想到,這位大哲學家在五十七歲前一直是一個沒有職稱的人,在哥廷根大學當了十六年編外講師。而在此期間,他的兩部最重要的著作,《邏輯研究》和《觀念》第一卷,事實上都已經問世了。
  有趣的是,德國另一位大哲學家,近現代哲學史上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康德,也是一個長期評不上職稱的倒霉蛋,直到四十七歲才當上哥尼斯堡大學的正式教授。在此之前,盡管他在學界早已聲譽卓著,無奈只是"墻內開花墻外香",教授空缺總也輪不上他。
  這兩位哲學家并非超脫得對這種遭遇毫不介意的。康德屢屢向當局遞交申請,力陳自己的學術專長、經濟拮據狀況、最后是那一把年紀,以表白他的迫切心情。當哥廷根大學否決胡塞爾的教授任命時,這位正埋頭于尋求哲學的嚴格科學性的哲學家一度深感屈辱,這種心境和他在學術上的困惑摻和在一起,竟至于使他懷疑起自己做哲學家的能力了。
  一個小小的疑問:且不說像斯賓諾莎這樣靠磨鏡片謀生的貧窮哲人,他的命運是太特殊了,只說在大學這樣的學術圣地,為什么學術職稱和真實的學術成就之間也會出現如此巨大的偏差?假設我是康德或胡塞爾的同時代人,某日與其中一位邂逅,問道:"您寫了這么重要的著作,怎么連一個教授也當不上?"他會如何回答?我想他也許會說:"正因為這些著作太重要了,我必須全力以赴,所以沒有多余精力去爭取當教授了。"胡塞爾的確這樣說了,在一封信中,他分析自己之所以一直是個編外講師的原因說,這是因為他出于緊迫的必然性自己選擇自己的課題,走自己的道路,而不屑費神于主題以外的事情,討好有影響的人物。也許,在任何時代,從事精神創造的人都面臨著這個選擇:是追求精神創造本身的成功,還是追求社會功利方面的成功?前者的判官是良知和歷史,后者的判官是時尚和權力。在某些幸運的場合,兩者會出現一定程度的一致,時尚和權力會向已獲得顯著成就的精神創造者頒發證書。但是,在多數場合,兩者往往偏離甚至背道而馳,因為它們畢竟是性質不同的兩件事,需要花費不同的功夫。即使真實的業績受到足夠的重視,決定升遷的還有觀點異同、人緣、自我推銷的干勁和技巧等其他因素,而總是有人不愿意在這些方面浪費寶貴的生命的。
  以我們后人的眼光看,對于康德、胡塞爾來說,職稱實在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絲毫無損于他們在哲學史上的偉人地位。就像在莫里哀死后,法蘭西學院在提到這位終生未獲院士稱號的大文豪時懷著自責的心情所說的:"他的榮譽中什么都不缺少,是我們的榮譽中有欠缺。"然而,康德、胡塞爾似乎有點看不開,那默想著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的智慧頭腦,有時不免為虛名的角逐而煩躁,那探尋著真理的本源的敏銳眼光,有時不免因身份的卑微而暗淡。我不禁想對他們說:如此曠世大哲,何必、何苦、何至于在乎許多平庸之輩也可輕易得到的教授稱號?轉念一想,偉人活著時也是普通人,不該求全責備。德國的哲學家多是地道的書齋學者,康德、胡塞爾并不例外。既然在大學里教書,學術職稱幾乎是他們惟一的世俗利益,有所牽掛也在情理之中。何況目睹周圍遠比自己遜色的人一個個捷足先登,他們心中有委屈,更屬難免。相比之下,法國人瀟灑多了。薩特的職稱只是中學教師,他拒做大學教授,拒領諾貝爾獎金,視一切來自官方的榮譽富貴如糞土。不過,他的舞臺不是在學院,而是在社會,直接面向大眾。與他在大眾中的輝煌聲譽相比,職稱當然不算什么東西。人畢竟難以完全免俗,這是無可厚非的吧。
  可是,小事終究是小事,包括職稱,包括在學術界、在社會上、在歷史上的名聲地位。什么是大事呢?依我之見,惟一的大事是把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做好。
  199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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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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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討厭形形色色的苦行主義。人活一世,生老病死,苦難夠多的了,在能享受時憑什么不享受?享受實在是人生的天經地義。蒙田甚至把善于享受人生稱作"至高至圣的美德",據他說,愷撒、亞歷山大都是視享受生活樂趣為自己的正常活動,而把他們叱咤風云的戰爭生涯看作非正常活動的。
  然而,怎樣才算真正享受人生呢?對此就不免見仁見智了。依我看,我們時代的迷誤之一是把消費當作享受,而其實兩者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并不想介入高消費能否促進繁榮的爭論,因為那是經濟學家的事,和人生哲學無關。我也無意反對汽車、別墅、高檔家具、四星級飯店、KTV包房等等,只想指出這一切僅屬于消費范疇,而奢華的消費并非享受的必要條件,更非充分條件。
  當然,消費和享受不是絕對互相排斥的,有時兩者會發生重合。但是,它們之間的區別又是顯而易見的。例如,純粹泄欲的色情活動只是性消費,靈肉與共的愛情才是性的真享受;走馬看花式的游覽景點只是旅游消費,陶然于山水之間才是大自然的真享受;用電視、報刊、書籍解悶只是文化消費,啟迪心智的讀書和藝術欣賞才是文化的真享受。要而言之,真正的享受必是有心靈參與的,其中必定包含了所謂"靈魂的愉悅和升華"的因素。否則,花錢再多,也只能叫做消費。享受和消費的不同,正相當于創造和生產的不同。創造和享受屬于精神生活的范疇,就像生產和消費屬于物質生活的范疇一樣。
  以為消費的數量會和享受的質量成正比,實在是一種糊涂看法。蘇格拉底看遍雅典街頭的貨攤,驚嘆道:"這里有多少我不需要的東西呵!"每個稍有悟性的讀者讀到這個故事,都不禁要會心一笑。塞涅卡說得好:"許多東西,僅當我們沒有它們也能對付時,我們才發現它們原來是多么不必要的東西。我們過去一直使用著它們,這并不是因為我們需要它們,而是因為我們擁有它們。"另一方面呢,正因為我們擁有了太多的花錢買來的東西,便忽略了不用花錢買的享受。"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可是每天夜晚守在電視機前的我們哪里還想得起它們?"何處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在人人忙于賺錢和花錢的今天,這樣的閑人更是到哪里去尋?
  那么,難道不存在純粹肉體的、物質的享受了嗎?不錯,人有一個肉體,這個肉體也是很喜歡享受,為了享受也是很需要物質手段的。可是,仔細想一想,我們便會發現,人的肉體需要是有被它的生理構造所決定的極限的,因而由這種需要的滿足而獲得的純粹肉體性質的快感差不多是千古不變的,無非是食色溫飽健康之類。殷紂王"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但他自己只有一只普通的胃。秦始皇筑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但他自己只有五尺之軀。多么熱烈的美食家,他的朵頤之快也必須有間歇,否則會消化不良。多么勤奮的登徒子,他的床笫之樂也必須有節制,否則會腎虛。每一種生理欲望都是會饜足的,并且嚴格地遵循著過猶不足的法則。山珍海味,揮金如土,更多的是擺闊氣。藏嬌納妾,美女如云,更多的是圖虛榮。萬貫家財帶來的最大快樂并非直接的物質享受,而是守財奴清點財產時的那份欣喜,敗家子揮霍財產時的那份痛快。凡此種種,都已經超出生理滿足的范圍了,但稱它們為精神享受未免肉麻,它們至多只是一種心理滿足罷了。
  我相信人必定是有靈魂的,而靈魂與感覺、思維、情緒、意志之類的心理現象必定屬于不同的層次。靈魂是人的精神"自我"的棲居地,所尋求的是真摯的愛和堅實的信仰,關注的是生命意義的實現。幸福只是靈魂的事,它是愛心的充實,是一種活得有意義的鮮明感受。肉體只會有快感,不會有幸福感。奢侈的生活方式給人帶來的至多是一種淺薄的優越感,也談不上幸福感。當一個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幸運兒仍然為生活的空虛苦惱時,他聽到的正是他的靈魂的嘆息。
  19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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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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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喜歡乘車,尤其是火車,占據一個靠窗的位置,扒在窗戶旁看窗外的風景。這愛好至今未變。
  列車飛馳,窗外無物長駐,風景永遠新鮮。
  其實,窗外掠過什么風景,這并不重要。我喜歡的是那種流動的感覺。景物是流動的,思緒也是流動的,兩者融為一片,仿佛置身于流暢的夢境。
  當我望著窗外掠過的景物出神時,我的心靈的窗戶也洞開了。許多似乎早已遺忘的往事,得而復失的感受,無暇顧及的思想,這時都不召自來,如同窗外的景物一樣在心靈的窗戶前掠過。于是我發現,平時我忙于種種所謂必要的工作,使得我的心靈的窗戶有太多的時間是關閉著的,我的心靈的世界里還有太多的風景未被鑒賞。而此刻,這些平時遭到忽略的心靈景觀在打開了的窗戶前源源不斷地閃現了。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長途旅行無聊,或者毋寧說,我有點喜歡這一種無聊。在長途車上,我不感到必須有一個伴讓我閑聊,或者必須有一種娛樂讓我消遣。我甚至舍不得把時間花在讀一本好書上,因為書什么時候都能讀,白日夢卻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就因為貪圖車窗前的這一份享受,凡出門旅行,我寧愿坐火車,不愿乘飛機。飛機太快地把我送到了目的地,使我來不及寂寞,因而來不及觸發那種出神遐想的心境,我會因此感到像是未曾旅行一樣。航行江海,我也寧愿搭乘普通輪船,久久站在甲板上,看波濤萬古流涌,而不喜歡坐封閉型的豪華快艇。有一回,從上海到南通,我不幸誤乘這種快艇,當別人心滿意足地靠在舒適的軟椅上看彩色錄像時,我痛苦地盯著艙壁上那一個個窄小的密封窗口,真覺得自己仿佛遭到了囚禁。
  我明白,這些僅是我的個人癖性,或許還是過了時的癖性。現代人出門旅行講究效率和舒適,最好能快速到把旅程縮減為零,舒適到如同住在自己家里。令我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又何必出門旅行呢?如果把人生譬作長途旅行,那么,現代人搭乘的這趟列車就好像是由工作車廂和娛樂車廂組成的,而他們的慣常生活方式就是在工作車廂里拼命干活和掙錢,然后又在娛樂車廂里拼命享受和把錢花掉,如此交替往復,再沒有工夫和心思看一眼車窗外的風景了。
  光陰蹉跎,世界喧囂,我自己要警惕,在人生旅途上保持一份童趣和閑心是不容易的。如果哪一天我只是埋頭于人生中的種種事務,不再有興致扒在車窗旁看沿途的風光,傾聽內心的音樂,那時候我就真正老了俗了,那樣便辜負了人生這一趟美好的旅行。
  19951
  ##守望的角度
  若干年前,我就想辦一份雜志,刊名也起好了,叫《守望者》,但一直未能如愿。我當然不是想往色彩繽紛的街頭報攤上湊自己的一份熱鬧,也不是想在躊躇滿志的文化精英中擠自己的一塊地盤。正好相反,在我的想像中,這份雜志應該是很安靜的,與世無爭的,也因此而在普遍的熱鬧和競爭中有了存在的價值。我只想開一個小小的園地,可以讓現代的帕斯卡爾們在這里發表他們的思想錄。
  我很喜歡"守望者"這個名稱,它使我想起守林人。守林人的心境總是非常寧靜的,他長年與樹木、松鼠、啄木鳥這樣一些最單純的生命為伴,他自己的生命也變得單純了。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守護森林,瞭望云天,這守望的生涯使他心明眼亮,不染塵囂。"守望者"的名稱還使我想起守燈塔人。在奔流的江河中,守燈塔人日夜守護燈塔,瞭望潮汛,保護著船只的安全航行。當然,與都市人相比,守林人的生活未免冷清。與弄潮兒相比,守燈塔人的工作未免平凡。可是,你決不能說他們是人類中可有可無的一員。如果沒有這些守望者的默默守望,森林消失,地球化為沙漠,都市人到哪里去尋歡作樂,燈塔熄滅,航道成為墓穴,弄潮兒如何還能大出風頭?
  在歷史的進程中,我們同樣需要守望者。守望是一種角度。當我這樣說時,我已經承認對待歷史進程還可以有其他的角度,它們也都有存在的理由。譬如說,你不妨做一個戰士,甚至做一個將軍,在時代的戰場上沖鋒陷陣,發號施令。你不妨投身到任何一種潮流中去,去經商,去從政,去稱霸學術,統帥文化,叱咤風云,指點江山,去充當各種名目的當代英雄。但是,在所有這些顯赫活躍的身影之外,還應該有守望者的寂寞的身影。守望者是這樣一種人,他們并不直接投身于時代的潮流,毋寧說往往與一切潮流保持著一個距離。但他們也不是旁觀者,相反對于潮流的來路和去向始終懷著深深的關切。他們關心精神價值甚于關心物質價值,在他們看來,無論個人還是人類,物質再繁榮,生活再舒適,如果精神流于平庸,靈魂變得空虛,就絕無幸福可言。所以,他們虔誠地守護著他們心靈中那一塊精神的園地,其中珍藏著他們所看重的人生最基本的精神價值,同時警惕地瞭望著人類前方的地平線,注視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在天空和土地日益被擁擠的高樓遮蔽的時代,他們懷著憂慮之心仰望天空,守衛土地。他們守的是人類安身立命的生命之土,望的是人類超凡脫俗的精神之天。
  說到"守望者",我總是想起塞林格的名作《麥田里的守望者》。許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大學生的時候,這部小說的中譯本印著"內部發行"的字樣,曾在小范圍內悄悄流傳,也在我手中停留過。"守望者"這個名稱給我留下印象,最初就緣于這部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被學校開除的中學生,他貌似玩世不恭,厭倦現存的平庸的一切,但他并非沒有理想。他想像懸崖邊有一大塊麥田,一大群孩子在麥田里玩,而他的理想就是站在懸崖邊做一個守望者,專門捕捉朝懸崖邊上亂跑的孩子,防止他們掉下懸崖。后來我發現,在英文原作中,被譯為"守望者"的那個詞是Catcher,直譯應是"捕捉者"、"棒球接球手"。不過,我仍覺得譯成"守望者"更傳神,意思也好。今日的孩子們何嘗不是在懸崖邊的麥田里玩,麥田里有天真、童趣和自然,懸崖下是空虛和物欲的深淵。當此之時,我希望世上多幾個志愿的守望者,他們能以智慧和愛心守護著麥田和孩子,守護著我們人類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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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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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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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廢黜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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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斯卡爾說:人是一個被廢黜的國王,否則就不會因為自己失了王位而悲哀了。所以,從人的悲哀也可證明人的偉大。借用帕斯卡爾的這個說法,我們可以把人類的精神史看作為恢復失去的王位而奮斗的歷史。當然,人曾經擁有王位并非一個歷史事實,而只是一個譬喻,其含義是:人的高貴的靈魂必須擁有配得上它的精神生活。
  我不相信上帝,但我相信世上必定有神圣。如果沒有神圣,就無法解釋人的靈魂何以會有如此執拗的精神追求。用感覺、思維、情緒、意志之類的心理現象完全不能概括人的靈魂生活,它們顯然屬于不同的層次。靈魂是人的精神生活的真正所在地,在這里,每個人最內在深邃的"自我"直接面對永恒,追問有限生命的不朽意義。靈魂的追問總是具有形而上的性質,不管現代哲學家們如何試圖證明形而上學問題的虛假性,也永遠不能平息人類靈魂的這種形而上追問。
  我們當然可以用不同的尺度來衡量歷史的進步,例如物質財富的富裕,但精神圣潔肯定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維。正如黑格爾所說:"一個沒有形而上學的民族就像一座沒有祭壇的神廟。"沒有祭壇,也就是沒有信仰,沒有神圣的價值,沒有敬畏之心,沒有道德的約束,人生惟剩縱欲和消費,人與人之間只有利益的交易和爭斗。它甚至不再是一座神廟,而成了一個吵吵鬧鬧的市場。事實上,不僅在比喻的意義上,而且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在今日中國,這種淪落為烏煙瘴氣的市場的所謂神廟,我們見得還少嗎?
  在一個功利至上、精神貶值的社會里,適應取代創造成了才能的標志,消費取代享受成了生活的目標。在許多人心目中,"理想"、"信仰"、"靈魂生活"都是過時的空洞詞眼。可是,我始終相信,人的靈魂生活比外在的肉身生活和社會生活更為本質,每個人的人生質量首先取決于他的靈魂生活的質量。一個經常在閱讀和沉思中與古今哲人文豪傾心交談的人,和一個沉湎在歌廳、肥皂劇以及庸俗小報中的人,他們肯定生活在兩個絕對不同的世界上。
  人是一個被廢黜的國王,被廢黜的是人的靈魂。由于被廢黜,精神有了一個多災多難的命運。然而,不論怎樣被廢黜,精神終歸有著高貴的王室血統。在任何時代,總會有一些人默記和繼承著精神的這個高貴血統,并且為有朝一日恢復它的王位而努力著。我愿把他們恰如其分地稱作"精神貴族"。"精神貴族"曾經是一個大批判詞匯,可是真正的"精神貴族"何其稀少!尤其在一個精神遭到空前貶值的時代,倘若一個人仍然堅持做"精神貴族",以精神的富有而坦然于物質的清貧,我相信他就必定不是為了虛榮,而是真正出于精神上的高貴和誠實。
  19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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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中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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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未曾晤面的朋友遠道而來,因為讀過我的論人生的書,要與我聊一聊人生。他們自己談得很熱烈,可是我卻幾乎一言不發,想必讓他們失望了。我不是不愿說,而確實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怎么說。應約談論人生始終是一件使我狼狽的事。
  最真實最切己的人生感悟是找不到言詞的。對于人生最重大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只能在沉默中獨自面對。我們可以一般地談論愛情、孤獨、幸福、苦難、死亡等等,但是,倘若這些詞眼確有意義,那屬于每個人自己的真正的意義始終在話語之外。我無法告訴別人我的愛情有多溫柔,我的孤獨有多絕望,我的幸福有多美麗,我的苦難有多沉重,我的死亡有多荒謬。我只能把這一切藏在心中。我所說出寫出的東西只是思考的產物,而一切思考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種逃避,從最個別的逃向最一般的,從命運逃向生活,從沉默的深淵逃向語言的岸。如果說它們尚未淪為純粹的空洞觀念,那也只是因為它們是從沉默中掙扎出來的,身上還散發著深淵里不可名狀的事物的氣息。
  有的時候,我會忽然覺得一切觀念、話語、文字都變得異常疏遠和陌生,惶然不知它們為何物,一向信以為真的東西失去了根據,于是陷入可怕的迷茫之中。包括讀我自己過去所寫的文字時,也常常會有這種感覺。這使我幾乎喪失了再動筆的興致和勇氣,而我也確實很久沒有認真地動筆了。之所以又拿起筆,實在是因為別無更好的辦法,使我得以哪怕用一種極不可靠的方式保存沉默的收獲,同時也擺脫沉默的壓力。
  我不否認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可能,但我確信其前提是沉默而不是言詞。梅特林克說得好:沉默的性質揭示了一個人的靈魂的性質。在不能共享沉默的兩個人之間,任何言辭都無法使他們的靈魂發生溝通。對于未曾在沉默中面對過相同問題的人來說,再深刻的哲理也只是一些套話。事實上,那些淺薄的讀者的確分不清深刻的感悟和空洞的感嘆,格言和套話,哲理和老生常談,平淡和平庸,佛性和故弄玄虛的禪機,而且更經常地是把魚目當做珍珠,搜集了一堆破爛。一個人對言辭理解的深度取決于他對沉默理解的深度,歸根結蒂取決于他的沉默亦即他的靈魂的深度。所以,在我看來,凡有志于探究人生真理的人,首要的功夫便是沉默,在沉默中面對他靈魂中真正屬于他自己的重大問題。到他有了足夠的孕育并因此感到不堪其重負時,一切語言之門便向他打開了,這時他不但理解了有限的言詞,而且理解了言詞背后沉默著的無限的存在。
  199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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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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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信神,有的人不信,由此而區分為有神論者和無神論者,宗教徒和俗人。不過,這個區分并非很重要。還有一個比這重要得多的區分,便是有的人相信神圣,有的人不相信,人由此而分出了高尚和卑鄙。
  一個人可以不信神,但不可以不相信神圣。是否相信上帝、佛、真主或別的什么主宰宇宙的神秘力量,往往取決于個人所隸屬的民族傳統、文化背景和個人的特殊經歷,甚至取決于個人的某種神秘體驗,這是勉強不得的。一個沒有這些宗教信仰的人,仍然可能是一個善良的人。然而,倘若不相信人世間有任何神圣價值,百無禁忌,為所欲為,這樣的人就與禽獸無異了。
  相信神圣的人有所敬畏。在他心目中,總有一些東西屬于做人的根本,是褻瀆不得的。他并不是害怕受到懲罚,而是不肯喪失基本的人格。不論他對人生怎樣充滿著欲求,他始終明白,一旦人格掃地,他在自己面前竟也失去了做人的自信和尊嚴,那么,一切欲求的滿足都不能挽救他的人生的徹底失敗。
  相反,對于那些毫無敬畏之心的人來說,是不存在人格上的自我反省的。如果說"知恥近乎勇",那么,這種人因為不知恥便顯出一種卑怯的無賴相和殘忍相。只要能夠不受懲罚,他們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干任何惡事,欺負、迫害乃至殘殺無辜的弱者。盜匪之中,多這種愚昧兼無所敬畏之徒。一種消極的表現則是對他人生命的極端冷漠,見死不救,如今這類事既頻頻發生在眾多路人旁觀歹徒行兇的現場,也頻頻發生在號稱治病救人實則草菅人命的某些醫院里。類似行為每每使善良的人們不解,因為善良的人們無法相信,世上竟然真的會有這樣喪失起碼人性的人。在一個正常社會里,這種人總是極少數,并且會受到法律或正義力量的制裁。可是,當一個民族普遍喪失對神圣價值的信念時,這種人便可能相當多地滋生出來,成為觸目驚心的頹敗征兆。
  赤裸裸的兇蠻和冷漠只是不知恥的粗糙形式,不知恥還有稍微精致一些的形式。有的人有很高的文化程度,仍然可能毫無敬畏之心。他可以玩弄真心愛他的女人,背叛誠懇待他的朋友,然后裝出一付無辜的面孔。他的足跡所到之處,再神圣的東西也敢踐踏,再美好的東西也敢毀壞,而且內心沒有絲毫不安。不論他的頭腦里有多少知識,他的心是蒙昧的,真理之光到不了那里。這樣的人有再多的艷遇,也沒有能力真正愛一回,交再多的哥們,也體味不了友誼的純正,獲取再多的名聲,也不知什么是光榮。我對此深信不疑:不相信神圣的人,必被世上一切神圣的事物所拋棄。
  19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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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的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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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巴黎時,友人送我一本精美的活頁記事本,真皮封面,內芯是一九九六年度的記事頁,紙質極佳,每日一頁。他是為了祝賀我的生日,特地花了一百多法郎買來送我的。我很感謝他的這份禮物,卻不知拿它作什么用。每到新年在望,我都會得到類似的年度記事本,當然遠不如這本巴黎產的精美,但也一律使我感到華而不實,派不上用場。用來記事嗎?我的日子過得很簡單,不像商人、政客、明星,有那么多的事務和約會,需要精確地安排日程,詳盡地記錄備忘。用來寫日記嗎?可是,我并非每天都有值得一寫的經歷的,有時候又會心潮澎湃一瀉千里,怎么能削足適履,按照每日一頁的篇幅來分配我的生活和思想呢?所以,結果是,若干年下來,積壓了好些這類廢棄不用的空白記事本,成了一堆徹底無用的垃圾。
  還有那些漂亮的書簽,據說是專供夾在讀到一半的書里,作標簽用的。然而,我雖然也有一些這樣的書簽,卻從來想不到用它們。不,我寧可用隨手抓到的小紙片,其標簽的功能絲毫不亞于世上最豪華的書簽,而且我在讀書時可以在上面隨意寫點什么,也可以隨意將它們丟棄。
  諸如收藏精美的稿箋、信箋、筆記本、藏書票之類,就像收藏郵票、古幣一樣,不失為一種雅好,但是肯定和真正的精神創造活動無關。依我之見,一切奢侈品都會給精神活動帶來不便。翻一翻文學史和藝術史,多少流傳千古的文字和樂曲,一開始只是寫在不起眼的紙片上的。靈感襲來之時,但求一吐為快,絕不講究承載物的質地。當內容是妙手偶得的時候,承載它的物質材料就當然是信手拈來的了。惟其信手拈來,所以心態是自由無礙的。
  推而廣之,我相信物質上的簡樸乃是精神上的自由的一個必要條件。譬如說,我最不愛穿西服,就因為西服使我感到非常不自由。在我看來,穿前那熨燙的功夫,對褶縫的講究,領帶花式的配備,穿時那保養的功夫,對禮儀的講究,舉手投足的謹慎,都是對我的自由的粗暴剝奪。所以,我平生幾乎不曾穿過西服,出國時也是一套不帶,穿一身夾克和牛仔褲漫游歐洲,隨地坐臥,那多自在。
  那么,現在我使用電腦寫作,豈非違背了我的上述信念?是的,在享受電腦所提供的種種便利的同時,我確實感覺到了它的諸多不便。例如,當我腦中閃過突然的感想時,倘若要去打開電腦把它們寫下來,實在是不勝其煩的事情。正因為如此,在我的案頭、床頭依然放著許多小紙片,它們在我的精神生活中繼續發揮著電腦永遠無法代替的作用。
  19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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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寫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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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八六二年秋天的一個夜晚,托爾斯泰幾乎通宵失眠,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明天他就要向索菲亞求婚了。他非常愛這個比他小十六歲、年方十八的姑娘,覺得即將來臨的幸福簡直難以置信,因此興奮得睡不著覺了。
  求婚很順利。可是,就在求婚被接受的當天,他想到的是:"我不能為自己一個人寫日記了。我覺得,我相信,不久我就不再會有屬于一個人的秘密,而是屬于兩個人的,她將看我寫的一切。"
  當他在日記里寫下這段話時,他顯然不是為有人將分享他的秘密而感到甜蜜,而是為他不再能獨享僅僅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而感到深深的不安。這種不安在九個月后完全得到了證實,清晰成了一種強烈的痛苦和悔恨:"我自己喜歡并且了解的我,那個有時整個地顯身、叫我高興也叫我害怕的我,如今在哪里?我成了一個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自從我娶了我所愛的女人以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個簿子里寫的幾乎全是謊言--虛偽。一想到她此刻就在我身后看我寫東西,就減少了、破壞了我的真實性。"
  托爾斯泰并非不愿對他所愛的人講真話。但是,面對他人的真實是一回事,面對自己的真實是另一回事,前者不能代替后者。作為一個珍惜內心生活的人,他從小就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如果我們不把記事本、備忘錄之類和日記混為一談的話,就應該承認,日記是最純粹的私人寫作,是個人精神生活的隱秘領域。在日記中,一個人只面對自己的靈魂,只和自己的上帝說話。這的確是一個神圣的約會,是決不容許有他人在場的。如果寫日記時知道所寫的內容將被另一個人看到,那么,這個讀者的無形在場便不可避免地會改變寫作者的心態,使他有意無意地用這個讀者的眼光來審視自己寫下的東西。結果,日記不再成其為日記,與上帝的密談蛻變為向他人的傾訴和表白,社會關系無恥地占領了個人的最后一個精神密室。當一個人在任何時間內,包括在寫日記時,面對的始終是他人,不復能夠面對自己的靈魂時,不管他在家庭、社會和一切人際關系中是一個多么誠實的人,他仍然失去了最根本的真實,即面對自己的真實。
  因此,無法只為自己寫日記,這一境況成了托爾斯泰婚后生活中的一個持久的病痛。三十四年后,他還在日記中無比沉痛地寫道:"我過去不為別人寫日記時有過的那種宗教感情,現在都沒有了。一想到有人看過我的日記而且今后還會有人看,那種感情就被破壞了。而那種感情是寶貴的,在生活中幫助過我。"這里的"宗教感情"是指一種僅僅屬于每個人自己的精神生活,因為正像他在生命最后一年給索菲亞的一封信上所說的:"每個人的精神生活是這個人與上帝之間的秘密,別人不該對它有任何要求。"在世間一切秘密中,惟此種秘密最為神圣,別種秘密的被揭露往往提供事情的真相,而此種秘密的受侵犯卻會扼殺靈魂的真實。
  可是,托爾斯泰仍然堅持寫日記,直到生命的最后日子,而且在我看來,他在日記中仍然是非常真實的,比我所讀到過的任何作家日記都真實。他把他不能真實地寫日記的苦惱毫不隱諱地訴諸筆端,也正證明了他的真實。真實是他的靈魂的本色,沒有任何力量能使他放棄,他自己也不能。
  二
  似乎也是出于對真實的熱愛,薩特卻反對一切秘密。他非常自豪他面對任何人都沒有秘密,包括托爾斯泰所異常珍視的個人靈魂的秘密。他的口號是用透明性取代秘密。在他看來,寫作的使命便是破除秘密,每個作家都完整地談論自己,如此締造一個一切人對一切人都沒有秘密的完全透明的理想社會。
  我不懷疑薩特對透明性的追求是真誠的,并且出于一種高尚的動機。但是,它顯然是烏托邦。如果不是,就更可怕,因為其惟一可能的實現方式是奧威爾的《一九八四》和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即一種禁止個人秘密的恐怖的透明性。不過,這是題外話。對于我們來說,重要的是:寫作的真實存在于透明性之中嗎?
  當然,寫作總是要對人有所談論。在此意義上,薩特否認有為自己寫作這種事。他斷言:"一旦你開始寫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已經介入了。"可是,問題在于,在"介入"之前,作家所要談論的問題已經存在了,它并不是在作家開口向人談論的時候才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真正的作家必有一個或者至多幾個真正屬于他的問題,這些問題往往伴隨他的一生,它們的醞釀和形成恰好是他的靈魂的秘密。他的作品并非要破除這個秘密,而只是從這個秘密中生長出來的看得見的作物罷了。就寫作是一個精神事件,作品是一種精神產品而言,有沒有真正屬于自己靈魂的問題和秘密便是寫作的真實的一個基本前提。這樣的問題和秘密會引導寫作者探索存在的未經勘察的領域,發現一個別人尚未發現的僅僅屬于他的世界,他作為一個作家的存在理由和價值就在于此。沒有這樣的問題和秘密的人誠然也可以寫點什么,甚至寫很多的東西,然而,在最好的情況下,他們只是在傳授知識,發表意見,報告新聞,編講故事,因而不過是教師、演說家、記者、故事能手罷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加繆出于對法西斯的義憤加入了法國抵抗運動。戰后,在回顧這一經歷時,他指責德國人說:"你們強迫我進入了歷史,使我五年中不能享受鳥兒的歌鳴。可是,歷史有一種意義嗎?"針對這一說法,薩特批評道:"問題不在于是否愿意進入歷史和歷史是否有意義,而在于我們已經身在歷史中,應當給它一種我們認為最好的意義。"他顯然沒有弄懂加繆苦惱的真正緣由:對于真正屬于自己靈魂的問題的思考被外部的歷史事件打斷了。他太多地生活在外部的歷史中,因而很難理解一個沉湎于內心生活的人的特殊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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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寫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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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薩特是不為自己寫日記的,他的日記必定可以公開,至少可以向波伏瓦公開,因此他完全不會有托爾斯泰式的苦惱。我沒有理由據此斷定他不是一個好作家。不過,他的文學作品,包括小說和戲劇,無不散發著濃烈的演講氣息,而這不能不說與他主張并努力實行的透明性有關。昆德拉在談到薩特的《惡心》時挖苦說,這部小說是存在主義哲學穿上了小說的可笑服裝,就好像一個教師為了給打瞌睡的學生開心,決定用小說的形式上一課。的確,我們無法否認薩特是一個出色的教師。
  三
  對于我們今天的作家來說,托爾斯泰式的苦惱就更是一種陌生的東西了。一個活著時已被舉世公認的文學泰斗和思想巨人,卻把自己的私人日記看得如此重要,這個現象似乎只能解釋為一種個人癖好,并無重要性。據我推測,今天以寫作為生的大多數人是不寫日記的,至少是不寫靈魂密談意義上的私人日記的。有些人從前可能寫過,一旦成了作家,就不寫了。想要或預約要發表的東西尚且寫不完,哪里還有工夫寫不發表的東西呢?
  一位研究宗教的朋友曾經不勝感慨地向我訴苦:他忙于應付文債,幾乎沒有喘息的工夫,只在上廁所時才得到片刻的安寧。我笑笑說:可不,在這個忙碌的時代,我們只能在廁所里接待上帝。上帝在廁所里--這不是一句單純的玩笑,而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真實寫照,廁所是上帝在這個喧囂世界里的最后避難所。這還算好的呢,多少人即使在廁所里也無暇接待上帝,依然忙著塵世的種種事務,包括寫作!
  是的,寫作成了我們在塵世的一樁事務。這樁事務又派生出了許多別的事務,于是我們忙于各種談話:與同行、編輯、出版商、節目主持人等等。其實,寫作也只是我們向公眾談話的一種方式而已。最后,我們干脆拋開紙筆,直接在電視臺以及各種會議上頻頻亮相和發表談話,并且仍然稱這為寫作。
  曾經有一個時代,那時的作家、學者中出現了一批各具特色的人物,他們每個人都經歷了某種獨特的精神歷程,因而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在他們的一生中,對世界、人生、社會的觀點也許會發生重大的變化,不論這些變化的促因是什么,都同時是他們靈魂深處的變化。我們盡可以對這些變化評頭論足,但我們不得不承認,由這些變化組成的他們的精神歷程在我們眼前無不呈現為一種獨特的精神景觀,閃耀著個性的光華。可是,今日的精英們卻只是在無休止地咀嚼從前的精英留下的東西,名之曰文化討論,并且人人都以能夠在這討論中插上幾句話而自豪。他們也在不斷改變著觀點,例如昨天鼓吹革命,今天謳歌保守,昨天崇洋,今天尊儒,但是這些變化與他們的靈魂無關,我們從中看不到精神歷程,只能看到時尚的投影。他們或隨波逐流,或標新立異,而標新立異也無非是隨波逐流的夸張形式罷了。把他們先后鼓吹過的觀點搜集到一起,我們只能得到一堆意見的碎片,用它們是怎么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個性的。
  四
  我把一個作家不為發表而從事的寫作稱為私人寫作,它包括日記、筆記、書信等等。這是一個比較寬泛的定義,哪怕在寫時知道甚至期待別人--例如愛侶或密友--讀到的日記也包括在內,因為它們起碼可以算是情書和書信。當然,我所說的私人寫作肯定不包括預謀要發表的日記、公開的情書、登在報刊上的致友人書之類,因為這些東西不符合我的定義。要言之,在進行私人寫作時,寫作者所面對的是自己或者某一個活生生的具體的個人,而不是抽象的讀者和公眾。因而,他此刻所具有的是一個生活、感受和思考著的普通人的心態,而不是一個專業作家的職業心態。
  毫無疑問,最純粹、在我看來也最重要的私人寫作是日記。我甚至相信,一切真正的寫作都是從寫日記開始的,每一個好作家都有一個相當長久的純粹私人寫作的前史,這個前史決定了他后來之成為作家不是僅僅為了謀生,也不是為了出名,而是因為寫作乃是他的心靈的需要,至少是他的改不掉的積習。他向自己說了太久的話,因而很樂意有時候向別人說一說。
  私人寫作的反面是公共寫作,即為發表而從事的寫作,這是就發表終究是一種公共行為而言的。對于一個作家來說,為發表的寫作當然是不可避免也無可非議的,而且這是他錘煉文體功夫的主要領域,傳達的必要促使他尋找貼切的表達,盡量把話說得準確生動。但是,他首先必須有話要說,這是非他說不出來的獨一無二的話,是發自他心靈深處的話,如此他才會懷著珍愛之心為它尋找最好的表達,生怕它受到歪曲和損害。這樣的話在向讀者說出來之前,他必定已經悄悄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了。一個忙于向公眾演講而無暇對自己說話的作家,說出的話也許漂亮動聽,但幾乎不可能是真切感人的。
  托爾斯泰認為,寫作的職業化是文學墮落的主要原因。此話憤激中帶有灼見。寫作成為謀生手段,發表就變成了寫作的最直接的目的,寫作遂變為制作,于是文字垃圾泛濫。不被寫作的職業化敗壞是一件難事,然而仍是可能的,其防御措施之一便是適當限制職業性寫作所占據的比重,為自己保留一個純粹私人寫作的領域。私人寫作為作家提供了一個必要的空間,使他暫時擺脫職業,回到自我,得以與自己的靈魂會晤。他從私人寫作中得到的收獲必定會給他的職業性寫作也帶來好的影響,精神的潔癖將使他不屑于制作文字垃圾。我確實相信,一個堅持為自己寫日記的作家是不會高興去寫僅僅被市場所需要的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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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寫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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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九一○年的一個深秋之夜,離那個為求婚而幸福得睡不著覺的秋夜快半個世紀了,對于托爾斯泰來說,這是又一個不眠之夜。這天深夜,這位八十二歲的老翁悄悄起床,離家出走,十天后病死在一個名叫阿斯塔波沃的小車站上。
  關于托爾斯泰晚年的出走,后人眾說紛紜。最常見的說法是,他試圖以此表明他與貴族生活--以及不肯放棄這種生活的托爾斯泰夫人--的決裂,走向已經為時過晚的自食其力的勞動生活。因此,他是為平等的理想而獻身的。然而,事實上,托爾斯泰出走的真正原因也就是四十八年前新婚燕爾時令他不安的那個原因:日記。
  如果說不能為自己寫日記是托爾斯泰的一塊心病,那么,不能看丈夫的日記就是索菲亞的一塊心病,夫婦之間圍繞日記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爭。到托爾斯泰晚年,這場戰爭達到了高潮。為了有一份只為自己寫的日記,托爾斯泰真是費盡了心思,傷透了腦筋。有一段時間,這個舉世聞名的大文豪竟然不得不把日記藏在靴筒里,連他自己也覺得滑稽。可是,最后還是被索菲亞翻出來了。索菲亞又要求看他其余的日記,他堅決不允,把他最后十年的日記都存進了一家銀行。索菲亞為此不斷地哭鬧,她想不通做妻子的為什么不能看丈夫的日記,對此只能有一個解釋:那里面一定寫了她的壞話。在她又一次哭鬧時,托爾斯泰喊了起來:
  "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了出來:財產,作品……只把日記留給了自己。如果你還要折磨我,我就出走,我就出走!"
  說得多么明白。這話可是索菲亞記在她自己的日記里的,她不可能捏造對她不利的話。那個夜晚她又偷偷翻尋托爾斯泰的文件,終于促使托爾斯泰把出走的決心付諸行動。把圍繞日記的紛爭解釋為爭奪遺產繼承權的斗爭,未免太勢利眼了。對于托爾斯泰來說,他死后日記落在誰手里是一件相對次要的事情,他不屈不撓爭取的是為自己寫日記的權利。這位公共寫作領域的巨人同時也是一位為私人寫作的權利獻身的烈士。
  19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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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反思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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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場白
  某君倡"寬松的婚姻"之高論,且身體力行之。他深信惟有立足于信任而非猜疑,藉寬松而非禁錮,才能保證愛情在婚姻之中仍有自由發展的空間,令婚姻優質而且堅固。此論確乎行之有效,他和他的妻子的美滿婚姻一時傳為佳話。
  忽一日,傳來驚人的消息,據說他的婚姻宣告破裂,他和他的妻子已經友好分手。于是群起而攻之、嘲之、詰之,曰:事實勝于雄辯,"寬松"論業已破產矣!
  某君答曰:你們拿得出一種必定成功的婚姻理論嗎?
  然而,長夜燈下獨坐,某君仍不免暗自檢討自己的婚愛經歷和觀念,若有所悟。以下便是他的反思的記錄。
  二神圣的命名
  在造出第一個人--亞當--之后,上帝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各種飛鳥走獸帶到亞當面前,讓他給它們命名。根據《舊約》的這一記載,命名便是人之為人的第一個行為,是人為自己加冕的神圣儀式,通過給世間萬物命名,世界才成為人的世界。
  所以,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叫做妻子,一個女人把一個男人叫做丈夫,這不僅僅是一個法律行為,而且是一個神圣行為,是在上帝面前的互相確認。惟有通過這個命名,她才成為他的"自己的女人",他也才成為她的"自己的男人"。無此命名,不論他們如何相愛,終歸不互相擁有。同樣,他們的屋宇在他們互相命名為妻子和丈夫之前只是一個住處,惟有通過這個命名才成為"自己的家"。
  不結婚而同居當然瀟灑,但是,無其名必也無其實,至少缺少了那種今生今世共有一份命運的決心和休戚與共之感,那種走遍天涯海角仍然牽腸掛肚的惦念。
  當然,有其名未必有其實。多少男女頂著夫妻的名義,卻同床異夢,并不覺得找到了今生今世真正屬于自己的女人或男人。也有曾經相愛甚篤的夫妻,一方做出了負心的事,使另一方發出痛楚的呼喊:"他(她)不是我的自己的男人(女人)了!"
  結婚是神圣的命名。是否在教堂里舉行婚禮,這并不重要。蒼天之下,命名永是神圣的儀式。"妻子"的含義就是"自己的女人","丈夫"的含義就是"自己的男人",對此命名當知敬畏。沒有終身相愛的決心,不可妄稱夫妻。有此決心,一旦結為夫妻,不可輕易傷害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男人,使這神圣的命名蒙羞。
  三婚姻是難事
  性遵循快樂原則,愛情遵循理想原則,婚姻遵循現實原則。這是三個不同的東西,彼此之間常常還發生著沖突。婚姻的困難在于,如何能在自身中把三者統一起來。
  婚姻當然包含性,它是社會所公認的性滿足的合法形式和主要方式。但是,作為一種純粹的生理欲望,性欲本身又具有盲目性。不必是配偶,不必是情侶,兩個健康男女之間的做愛都能給當事人帶來快樂。而且,性的快樂常常取決于雙方性的癖好和習性的協調,其協調的程度未必與愛情成正比,更未必與婚姻相一致。由于長年的重復,夫婦之間的性生活還可能因為缺少新奇的刺激而減少其興味。因此,對于已婚者來說,婚外性關系始終是一種潛在的誘惑,并對婚姻構成潛在的威脅。
  好的婚姻是愛情的結果,有情人結為眷屬也表明了終身相愛的決心。但是,結婚意味著在一起過日子,而過日子總是很瑣碎也很平凡的。把平凡的日子過得始終不乏浪漫的情趣,這并非不可能,但殊為不易。何況結婚不能也不該杜絕新的邂逅,移情別戀的可能是始終存在的。
  看看周圍,無愛的婚姻,性冷淡的夫婦,事實上都為數不少。許多婚姻之所以能夠延續,只是基于現實利益的一種妥協或無奈。那么,婚姻、愛情、性三者的持久完滿的統一不可能嗎?我相信是可能的。其前提當然是,婚姻在愛和性和諧方面本來就有較好的質量。在此前提下,也許關鍵在于,如何懷著對這個好婚姻的珍惜之心,來克服一般婚姻都會產生的倦怠,在婚姻之中(而不是到婚姻之外)不斷更新愛情的理想和性的快樂。到婚外尋找新的刺激當然簡便得多,但是,世上的捷徑往往只通向事物的表面,要達于核心就必須作出持久不懈的努力。在兩性之間,發生肉體關系是容易的,發生愛情便很難,而最難的便是使一個好婚姻經受住歲月的考驗。
  四珍惜便是緣
  人們常把有情人終成眷屬說成有緣,一旦反目離異呢,便說是緣分已盡。緣的長短,最難預料。相愛者誰不自許已經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從此永結百年之好了呢?可是,世事無常,風云變幻,多少終成眷屬的有情人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們之間會發生感情危機,甚至于度不過難關,只好揮淚訣別。
  世上婚配,形形色色,真正基于愛情的結合并不太多,因而彌足珍貴。然而,偏偏愈是基于愛情的結合,比起那些以傳統倫理和實際利益為基礎的婚姻來,愈有其脆弱之處。所謂佳偶難久,人們眼中的天作之合往往不能白頭偕老,這差不多是古老而常新的故事了。究其原因,也許是因為人的內在的感情要比外在的規范和利益更加難以捉摸,更加不易把握,愛情是比世俗的婚姻紐帶更易變的東西。以愛情為婚姻的惟一依據,在邏輯上便意味著愛情高于婚姻,因此,一方面,如果既有的愛情出現瑕疵,婚姻便成問題,另一方面,一旦新的愛情產生,婚姻便當讓位。事實上,凡是在婚姻中把愛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在感情問題上往往比較敏感,既容易互相挑剔,也容易動情別戀。他們愛起來驚天動地,可歌可泣,同時也風起云涌,乍喜乍悲。假如他們足夠幸運,又足夠成熟,因而能夠足夠長久地相愛,那么,他們倒也能做到情深意篤,琴瑟和諧,成就一段美滿姻緣。然而,千萬不要大意,潛在的危險始終存在著,真正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永遠不會大功告成,一勞永逸,再好的姻緣也不可能獲得終身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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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反思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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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當然不能也不該對愛情可能發生的變化嚴加防范,但是也大可不必為它創造條件。紅塵中人,誘惑在所難免,而每個當事人對于自己所面臨的究竟是不可抵御的更強烈的愛情,還是一般的風流韻事,心里大致是清楚的。我的勸告是,如果是后者,而你又很看重(不看重則另當別論)既有的婚愛,就請你三思而不要行了。這對你也許是一種損失,但你因此避免了更慘重的損失。如果是前者,我就無需說什么了,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愛情是人生的珍寶,當我們用婚姻這只船運載愛情的珍寶時,我們的使命是盡量繞開暗礁,躲開風浪,安全到達目的地。誰若故意迎著風浪上,固然可以獲得冒險的樂趣,但也說明了他(她)對船中的珍寶并不愛惜。好姻緣是要靠珍惜之心來保護的,珍惜便是緣,緣在珍惜中,珍惜之心亡則緣盡。
  人的心是世上最矛盾的東西,它有時很野,想到處飛,但它最平凡最深邃的需要卻是一個憩息地,那就是另一顆心。倘若你終于找到了這另一顆心,當知珍惜,切勿傷害它。歷盡人間滄桑,遍閱各色理論,我發現自己到頭來信奉的仍是古典的愛情范式:真正的愛情必是忠貞專一的。惦著一個人并且被這個人惦著,心便有了著落,這樣活著多么踏實。與這種相依為命的伴侶之情相比,一切風流韻事都顯得何其虛飄。
  五結束語
  以上是某君的婚姻反思的記錄。讀畢這個記錄,一位小姐問道:"先生因一己的遭遇,便由開放一變而為保守,豈不大謬?"
  某君答曰:"人皆因受挫而對愛情失望,視婚姻為畏途,我獨一如既往熱情地為婚愛辯護,何保守之有?"
  小姐問道:"難道先生仍想結婚?"
  某君答曰:"誠然。婚姻的好壞,不可以成敗論之。好婚姻也是可能失敗的。我期望得到一個終于成功的好婚姻。"
  小姐慨然嘆道:"先生真保守矣,老矣!"
  某君笑而不答。
  19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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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與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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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家豪華餐館里正在舉辦一個婚禮,這個婚禮與你有某種關系。你并沒有參加這個婚禮,你甚至不知道婚禮會舉辦和已經舉辦。你的不知道本身就具有一種意義,這意義是每個受到邀請的客人都心里明白又諱莫若深的,于是他們頻頻舉杯向新郎新娘慶賀。
  歲末的這個夜晚,你獨自坐在遠離市區的一間屋子里,清醒地意識到你的生活出現了空前的斷裂。你并不孤寂,新的愛情花朵在你的秋天里溫柔地開放。然而,無論花朵多么美麗,斷裂依然存在。人們可以清除瓦礫,在廢墟上建造新的樂園,卻無法使死者復活,也無法禁止死者在地下歌哭。
  是死去的往事在地下歌哭。真正孤寂的是往事,那些曾經共有的往事,而現在它們被無可挽回地遺棄了。它們的存在原本就緣于共同享有,一旦無人共享,它們甚至不再屬于你。你當然可以對你以后的愛人談論它們,而在最好的情形下,她也許會寬容地傾聽并且表示理解,卻抹不去嘴角的一絲嘲諷。誰都知道,不管它們過去多么活潑可愛,今天終歸已成一群沒人要的棄兒,因為曾有的輝煌而更加忍辱含垢,只配躲在人跡不至的荒野里自生自滅。
  你太缺少隨遇而安的天賦,所以你就成了一個沒有家園的人。你在漂流中逐漸明白,所謂共享往事只是你的一種幻覺。人們也許可以共享當下的日子和幻想中的未來,卻無法共享往事。如果你確實有過往事,那么,它們僅僅屬于你,是你的生命的作品。當你這么想時,你覺得你重獲了對自己的完整歷史的信心。
  二
  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嬰兒坐在街沿上,身前身后是飛馳的車輪和行人匆忙的腳步。沒有人知道那個嬰兒患有絕癥,而那個父親正在為此悲傷。即使有人知道,最多也只會在他們身旁停留片刻,投去憐憫的一瞥,然后又匆匆地趕路,很快忘記了這一幕小小的悲劇。如果你是行人,你也會這樣的。有什么辦法呢?生活太瑣碎了,我們甚至不能在自己的一個不幸上長久集中注意力,更何況陌生人的一個不幸。
  可是,你偏偏不是行人,而就是那個父親。
  即使如此,你又能怎樣呢?你用柔和的目光撫愛著孩子的臉龐,悄聲對她說話。孩子很聰明,開始應答,用小手抓摸你,喊你爸爸,并且出聲地笑了。盡管你沒有忘記那個必然到來的結局,你也笑了。有一天孩子會發病,會哭,會經受臨終的折磨,那時候你也會與她同哭。然后,孩子死了,而你仍然活著。你無法知道孩子死后你還能活多久,活著時還會遭遇什么,但你知道你也會死去。如果這就是生活,你又能怎樣呢?
  在這個世界上,幸福和苦難都是平凡的,它們本身不是奇跡,也創造不出奇跡。是的,甚至苦難也不能創造出奇跡。后來那個可憐的孩子死了,她只活了一歲半,你相信她在你的心中已經永恒,你的確常常想起她和夢見她,但更多的時候你好像從來沒有過她那樣的生活著。隨著歲月流逝,她的小小的身影越來越淡薄,有時你真的懷疑起你是否有過她了。事實上你完全可能沒有過她,沒有過那一段充滿幸福和苦難的日子,而你現在的生活并不會因此就有什么不同。也許正是類似的體驗使年輕的加繆寫下了這樣的句子:"每當我似乎感受到世界的深刻意義時,正是它的簡單令我震驚。"
  三
  那個時候,你還不曾結婚,當然也不曾離婚,不曾有過做父親然后又不做父親的經歷。你甚至沒有談過戀愛,沒有看見過女人的裸體。盡管你已經大學畢業,你卻單純得令我吃驚。走出校門,你到了南方深山的一個小縣,成為縣里的一個小干部。和縣里其他小干部一樣,你也常常下鄉,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
  有一天,你正獨自走在山路上,天下著大雨,路滑溜溜的,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遠遠看去,你頭戴斗笠、身披塑料薄膜(就是罩在水稻秧田上的那種塑料薄膜)的身影很像一個農民。你剛從公社開會回來,要回到你蹲點的那個生產隊去。在公社辦公室里,一邊聽著縣和公社的頭頭們布置工作,你一邊隨手翻看近些天的報紙。你的目光在一幅照片上停住了。那是當時報紙上常見的那種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外賓的照片,而你竟在上面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影,相應的文字說明證實了你的發現。她是你的一個昔日的朋友,不過你們之間已經久無聯系了。當你滿身泥水地跋涉在滂沱山雨中時,你鮮明地感覺到你離北京已經多么遙遠,離一切成功和名聲從來并且將永遠多么遙遠。
  許多年后,你回到了北京。你常常從北京出發,應邀到各地去參加你的作品的售書簽名,在各地的大學講臺上發表學術講演。在忙碌的間隙,你會突然想起那次雨中的跋涉,可是絲毫沒有感受到所謂成功的喜悅。無論你今天得到了什么,以后還會得到什么,你都不能使那個在雨中跋涉的青年感到慰藉,為此你心中彌漫開一種無奈的悲傷。回過頭看,你無法否認時代發生了滄桑之變,這種變化似乎也改變了你的命運。但你立刻意識到在這里用"命運"這個詞未免夸張,變換的只是場景和角色,那內在的命運卻不會改變。你終于發現,你是屬于深山的,在僅僅屬于你的綿亙無際的空寂的深山中,你始終是那個踽踽獨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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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與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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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一輛大卡車把你們運到北京站,你們將從這里出發奔赴一個遙遠的農場。列車尚未啟動,幾個女孩子站在窗外,正在和你的同伴話別。她們充滿激情,她們的話別聽起來像一種宣誓。你獨自坐在列車的一個角落里,李賀的一句詩在你心中反復回響:"我有迷魂招不得。"
  你的行李極簡單,幾乎是空著手離開北京的。你的心也空了。不多天前,你燒毀了你最珍愛的東西--你的全部日記和文稿。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你注定要為你生命之書不可復原的破損而不斷痛哭。這是一個秘密的祭禮,祭你的那位屈死的好友。你進大學時幾乎還是個孩子呢,瘦小的身體,靦腆的模樣。其實他比你也大不了幾歲,但當時在你眼里他完全是個大人了。這個熱情的大孩子,他把你帶到了世界文化寶庫的門前,指引你結識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易卜生、休謨等大師。夜深人靜之時,他久久地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用低沉的嗓音向你傾吐他對人生的思考,他的困惑和苦惱。從他辦的一份手抄刊物中,你第一次對于自由寫作有了概念。你逐漸形成了一個信念,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學問和地位,而是真誠地生活和思考。可是,他為此付出的是生命的代價。
  在等待列車啟動的那個時刻,你的書包里只藏著幾首悼念他的小詩。后來你越來越明白,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這樣的友誼,因為一個人只能有一次青春,一次精神上的啟蒙。三十年過去了,他仍然常常在你的夢中復活和死去,令你一次次重新感到絕望。但是,這深切的懷念也使你懂得了男人之間友誼的寶貴。在以后的歲月里,你最慶幸的事情之一就是結識了若干志趣相投的朋友。盡管來自朋友的傷害使你猝不及防,惶惑和痛苦使你又退入荒野之中,你依然相信世上有純正的友誼。
  五
  你放學回家,發現家里發生了某種異常事情。鄰居們走進走出,低聲議論。媽媽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弟弟悄悄告訴你,媽媽生了個死嬰,是個女孩。你聽見媽媽在對企圖安慰她的一個鄰居說,活著也是負担,還是死了好。你無法把你的悲傷告訴任何人。你還有一個比你小一歲的弟弟也夭折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給你造成的創傷,你想像他就是你而你的確完全可能就像他一樣死于襁褓,于是你堅信自己失去了一個最知己的同伴。
  自從那次流產后,媽媽患了嚴重貧血,常常突然昏倒。你是怎樣地為她担驚受怕呵,小小的年紀就神經衰弱,經常通宵失眠。你躺在黑暗中顫抖不止,看見墻上伸出長滿綠毛的手,看見許多戴尖帽的小矮人在你的被褥上獰笑狂舞。你拉亮電燈,大聲哭喊,媽媽說你又神經錯亂了。
  媽媽站在爐子前做飯,你站在她身邊,仰起小臉蛋久久地望著她。你想用你的眼神告訴她,你是多么愛她,她決不能死。媽媽好像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溫和地呵斥你一聲,你委屈地走開了。
  一根鐵絲割破了手指,看到溢出的血漿,你覺得你要死了,立即暈了過去。你滿懷恐懼地走向一個同學的家,去參加課外小組的活動,預感到又將遭受欺負。一個女生奉命來教手工,同組的男生們惡作劇地把門鎖上,不讓她進來。聽著一遍遍的敲門聲,你心中不忍,膽怯地把門打開了,于是響起一陣哄笑,接著是體罚,他們把你按倒在地上,逼你說出她是你的什么人。你倔強地保持沉默,但在回家的路上,你流了一路眼淚。
  我簡直替自己害羞。這個敏感而脆弱的孩子是我嗎?誰還能在我的身上辨認出他來呢?現在我的母親已是八旬老人,遠在家鄉。我想起我們不多的幾次相聚,她也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忙碌。面對已經長大的兒子,她是否還會記起那張深情仰望著她的小臉蛋,而我又怎樣向她敘說我后來的坎坷和堅忍呢?不,我多半只是說些眼前的瑣事,仿佛它們是我們之間最重要的事情,而離別和死亡好像完全不存在似的。原本非常親近的人后來天各一方,時間使他們可悲地疏遠,一旦相見,語言便迫不及待地丈量這疏遠的距離。人們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生活的無情莫過于此了。
  六
  在我的詞典里,沒有"世紀末"這個詞。編年和日歷不過是人類自造的計算工具,我看不出其中某個數字比其余數字更具特別意義。所以,對于人們津津樂道的所謂"世紀末",我沒有任何感想。
  當然,即將結束的二十世紀對于我是重要的,其理由不說自明。我是在這個世紀出生的,并且迄今為止一直在其中生活。沒有二十世紀,就沒有我。不過,這純粹是一句廢話。世上每一個人都出生在某一個世紀,他也許長壽,也許短命,也許幸福,也許不幸,這取決于別的因素,與他是否親眼看見世紀之交完全無關。
  我知道一些負有大使命感的人是很重視"世紀末"的,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在舊的世紀有不可忽略的影響,對新的世紀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總之新舊世紀都不能缺少他們,因此他們理應在世紀之交高瞻遠矚,點撥蒼生。可是,我深知自己的渺小,對任何一個世紀都是可有可無的。所以,當別人站在世紀的高峰俯視歷史之時,我只能對自己的平凡生涯做些瑣碎的回憶。而且,這回憶絕非由"世紀末"觸發。天道無情,人生易老,世紀的尺度對于個人未免大而無當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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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與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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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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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只屬于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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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代似乎離我們已經非常遙遠了。當時,不僅在中國,而且在歐洲和全世界,人文知識分子大多充滿著政治激情,它的更莊嚴的名稱叫做歷史使命感。那是在五十年代初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世界剛剛分裂為兩大陣營。就在那個時候,曾經積極參加抵抗運動的加繆發表了他的第二部散文風格的哲學著作《反抗者》,對歷史使命感進行了清算。此舉激怒了歐洲知識分子中的左派,直接導致了薩特與加繆的決裂,同時又招來了右派的喝彩,被視為加繆在政治上轉向的鐵證。兩派的態度鮮明對立,卻對加繆的立場發生了完全相同的誤解。
  當然,這毫不奇怪。兩派都只從政治上考慮問題,而加繆恰恰是要為生命爭得一種遠比政治寬闊的視野。
  加繆從對"反抗"概念作哲學分析開始。"反抗"在本質上是肯定的,反抗者總是為了捍衛某種價值才說"不"的。他要捍衛的這種價值并不屬個人,而是被視為人性的普遍價值。因此,反抗使個人擺脫孤獨。"我反抗,故我們存在。"這是反抗的意義所在。但其中也隱含著危險,便是把所要捍衛的價值絕對化。其表現之一,就是以歷史的名義進行的反抗,即革命。
  對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的批判是《反抗者》中的精彩篇章。加繆一針見血地指出,盧梭的這部為法國革命奠基的著作是新福音書,新宗教,新神學。革命的特點是要在歷史中實現某種絕對價值,并且聲稱這種價值的實現就是人類的最終統一和歷史的最終完成。這一現代革命概念肇始于法國革命。革命所要實現的那個絕對價值必定是抽象的,至高無上的,在盧梭那里,它就是與每個人的意志相分離的"總體意志"。"總體意志"被宣布為神圣的普遍理性的體現,因而作為這"總體意志"之載體的抽象的"人民"也就成了新的上帝。圣·鞠斯特進而賦予"總體意志"以道德含義,并據此把"任何在細節上反對共和國"亦即觸犯"總體意志"的行為都宣判為罪惡,從而大開殺戒,用斷頭臺來担保品德的純潔。濃烈的道德化色彩也正是現代革命的特點之一,正如加繆所說:"法國革命要把歷史建立在絕對純潔的原則上,開創了形式道德的新紀元。"而形式道德是要吃人的,它導致了無限鎮壓原則。它對心理的威懾力量甚至使無辜的受害者自覺有罪。我們由此而可明白,圣·鞠斯特本人后來從被捕到處死為何始終保持著沉默,斯大林時期冤案中的那些被告又為何幾乎是滿懷熱情地給判處他們死刑的法庭以配合。在這里起作用的已經不是法律,而是神學。既然是神圣的"人民"在審判,受審者已被置于與"人民"相對立的位置上,因而在總體上是有罪的,細節就完全不重要了。
  加繆并不懷疑諸如圣·鞠斯特這樣的革命者的動機的真誠,問題也許恰恰出在這種可悲的真誠上,亦即對于原則的迷醉上。"醉心于原則,就是為一種不可能實現的愛去死。"革命者自命對于歷史負有使命,要獻身于歷史的終極目標。可是,他們是從哪里獲知這個終極目標的呢?雅斯貝爾斯指出:人處在歷史中,所以不可能把握作為整體的歷史。加繆引證了這一見解,進一步指出:因此,任何歷史舉動都是冒險,無權為任何絕對立場辯護。絕對的理性主義就如同絕對的虛無主義一樣,也會把人類引向荒漠。
  放棄了以某種絕對理念為依據的歷史使命感,生活的天地就會變得狹窄了嗎?當然不。恰好相反,從此以后,我們不再企圖作為歷史規定方向的神,而是在人的水平上行動和思想。歷史不再是信仰的對象,而只是一種機會。人們不是獻身于抽象的歷史,而是獻身于大地上活生生的生活。"誰獻身于每個人自己的生命時間,獻身于他保衛著的家園,活著的人的尊嚴,那他就是獻身于大地并且從大地取得收獲。"加繆一再說:"人不只屬于歷史,他還在自然秩序中發現了一種存在的理由。""人們可能拒絕整個歷史,而又與繁星和大海的世界相協調。"總之,歷史不是一切,在歷史之外,陽光下還綿亙著存在的廣闊領域,有著人生簡樸的幸福。
  我領會加繆的意思是,一個人未必要充當某種歷史角色才活得有意義,最好的生活方式是古希臘人那樣的貼近自然和生命本身的生活。我猜想那些至今仍渴望進入歷史否則便會感到失落的知識分子是不滿意這種見解的,不過,我承認我自己是加繆的一個擁護者。
  19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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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成人讀的童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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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又重讀了圣埃克蘇佩里的《小王子》,還重讀了安徒生的一些童話。和小時候不一樣,現在讀童話的興奮點不在故事,甚至也不在故事背后的寓意,而是更多地感受到童話作者的心境,于是讀出了一種悲涼。
  據說童話分為民間童話和作家童話兩類,而民間童話作為童話之源是更有價值的。但是,我自己偏愛作家童話,在作家童話中,最讀不厭的又是這一篇《小王子》。我發現,好的童話作家一定是極有真性情的人,因而在俗世又是極孤獨的人,他們之所以要給孩子們講故事決不是為了勸喻,而是為了尋求在成人世界中不易得到的理解和共鳴。也正因為此,他們的童話同時又是寫給與他們性情相通的成人看的,或者用圣埃克蘇佩里的話說,是獻給還記得自己曾是孩子的少數成人的。
  莫洛亞在談到《小王子》時便稱它為一本"給成人看的兒童書籍",并說"在它富有詩意的淡淡的哀愁中蘊含著一整套哲學思想"。不過,他聲明,他不會試圖去解釋《小王子》中的哲學思想,就像人們不對一座大教堂或布滿星斗的天穹進行解釋一樣。我承認他說得有理。對于一切真正的杰作,就如同對于奇妙的自然現象一樣,我們只能親自用心去領悟,而不能憑借抽象的概括加以了解。因此,我無意在此轉述這篇童話的梗概,只想略微介紹一下作者在字里行間透露的對成人的精辟看法。
  童話的主人公是一個小王子,他住在只比他大一點兒的一顆星球上。這顆星球的編號是B612。圣埃克蘇佩里寫道,他之所以談到編號,是因為成人們的緣故--
  "大人們喜歡數目字。當你對他們說起一個新朋友的時候,他們從不問你最本質的東西。他們從不會對你說:'他的聲音是什么樣的?他愛玩什么游戲?他搜集蝴蝶嗎?'他們問你的是:'他幾歲啦?他有幾個兄弟?他的父親掙多少錢呀?'這樣,他們就以為了解他了。假如你對大人說:'我看見了一所美麗的粉紅色磚墻的小房子,窗上爬著天竺葵,屋頂上還有鴿子……'他們是想像不出這所房子的模樣的。然而,要是對他們說:'我看到一所值十萬法郎的房子。'他們就會高呼:'那多好看呀!'"
  圣埃克蘇佩里告訴孩子們:"大人就是這樣的,不能強求他們是別種樣子。孩子們應當對大人非常寬容大度。"他自己也這樣對待大人。遇到缺乏想像力的大人,"我對他既不談蟒蛇,也不談原始森林,更不談星星了。我就使自己回到他的水平上來。我與他談橋牌、高爾夫球、政治和領帶什么的。那個大人便很高興他結識了這樣正經的一個人。"
  在這巧妙的諷刺中浸透著怎樣的辛酸啊。我敢斷定,正是為了擺脫在成人中感到的異乎尋常的孤獨,圣埃克蘇佩里才孕育出小王子這個形象的。他通過小王子的眼睛來看成人世界,發現大人們全在無事空忙,為占有、權力、虛榮、學問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活著。他得出結論:大人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相反,孩子們是知道的,就像小王子所說的:"只有孩子們知道他們在尋找些什么,他們會為了一個破布娃娃而不惜讓時光流逝,于是那布娃娃就變得十分重要,一旦有人把它們拿走,他們就哭了。"孩子并不問破布娃娃值多少錢,它當然不值錢啦,可是,他們天天抱著它,和它說話,便對它有了感情,它就比一切值錢的東西更有價值了。一個人在衡量任何事物時,看重的是它們在自己生活中的意義,而不是它們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實際利益,這樣一種生活態度就是真性情。許多成人之可悲,就在于失去了孩子時期曾經擁有的這樣的真性情。
  在安徒生的童話中,我們也常可發現看似不經意的對成人世界的諷刺。有一篇童話講一雙幸運套鞋的故事,它是這樣開頭的:在一幢房子里正在舉行一個盛大晚會,客人們就某個無聊話題發生了爭論。安徒生接著寫道:"談話既然走向兩個極端,除了有人送來一份內容不值一讀的報紙外,沒有什么能打斷它--我們暫且到放外套、手杖、雨傘和套鞋的前廳去看一下吧。"筆鋒由此轉到那雙套鞋上。當然,在安徒生看來,這雙不起眼的套鞋遠比客廳里那貌似有學問的談話有趣得多。在另一篇童話中,安徒生讓一些成人依次經過一條橫在大海和樹林之間的公路。對于這片美麗的景致,一個地主談論著把那些樹砍了可以賣多少錢,一個小伙子盤算著怎樣把磨坊主的女兒約來幽會,一輛公共馬車上的乘客全都睡著了,一個畫家自鳴得意地畫了一幅刻板的風景畫。最后來了一個窮苦的女孩子,她什么也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做。"她慘白的美麗面孔對著樹林傾聽。當她望見大海上的天空時,她的眼珠忽然發亮,她的雙手合在一起。"雖然她自己并不懂得這時滲透了她全身的感覺,但是,惟有她讀懂了眼前的這片風景。
  無須再引證著名的《皇帝的新裝》,在那里面,也是一個孩子說出了所有大人都視而不見的真相,這當然不是偶然的。也許每一個優秀的童話作家對于成人的看法都相當悲觀。不過,安徒生并未喪失信心,他曾說,他寫童話時順便也給大人寫點東西,"讓他們想想"。我相信,凡童話佳作都是值得成人想想的,它們如同鏡子一樣照出了我們身上業已習以為常的庸俗,但愿我們能夠因此回想起湮沒已久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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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成人讀的童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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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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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的精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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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弗蘭克是意義治療法的創立者,他的理論已成為弗洛伊德、阿德勒之后維也納精神治療法的第三學派。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曾被關進奧斯維辛集中營,受盡非人的折磨,九死一生,只是僥幸地活了下來。在《活出意義來》這本小書中,他回顧了當時的經歷。作為一名心理學家,他并非像一般受難者那樣流于控訴納粹的暴行,而是尤能細致地捕捉和分析自己的內心體驗以及其他受難者的心理現象,許多章節讀來饒有趣味,為研究受難心理學提供了極為生動的材料。不過,我在這里想著重談的是這本書的另一個精彩之處,便是對苦難的哲學思考。
  對意義的尋求是人的最基本的需要。當這種需要找不到明確的指向時,人就會感到精神空虛,弗蘭克稱之為"存在的空虛"。這種情形普遍地存在于當今西方的"富裕社會"。當這種需要有明確的指向卻不可能實現時,人就會有受挫之感,弗蘭克稱之為"存在的挫折"。這種情形發生在人生的各種逆境或困境之中。
  尋求生命意義有各種途徑,通常認為,歸結起來無非一是創造,以實現內在的精神能力和生命的價值,二是體驗,藉愛情、友誼、沉思、對大自然和藝術的欣賞等美好經歷獲得心靈的愉悅。那么,倘若一個人落入了某種不幸境遇,基本上失去了積極創造和正面體驗的可能,他的生命是否還有一種意義呢?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一般是靠希望活著的,即相信或至少說服自己相信厄運終將過去,然后又能過一種有意義的生活。然而,第一,人生中會有一種可以稱做絕境的境遇,所遭遇的苦難是致命的,或者是永久性的,人不復有未來,不復有希望。這正是弗蘭克曾經陷入的境遇,因為對于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戰俘來說,煤氣室和焚尸爐幾乎是不可逃脫的結局。我們還可以舉出絕癥患者,作為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相關例子。如果苦難本身毫無價值,則一旦陷入此種境遇,我們就只好承認生活沒有任何意義了。第二,不論苦難是否暫時的,如果把眼前的苦難生活僅僅當作一種虛幻不實的生活,就會如弗蘭克所說忽略了苦難本身所提供的機會。他以獄中親歷指出,這種態度是使大多數俘虜喪失生命力的重要原因,他們正因此而放棄了內在的精神自由和真實自我,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徹底成為苦難環境的犧牲品。
  所以,在創造和體驗之外,有必要為生命意義的尋求指出第三種途徑,即肯定苦難本身在人生中的意義。一切宗教都很重視苦難的價值,但認為這種價值僅在于引人出世,通過受苦,人得以救贖原罪,進入天國(基督教),或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佛教)。與它們不同,弗蘭克的思路屬于古希臘以來的人文主義傳統,他是站在肯定人生的立場上來發現苦難的意義的。他指出,即使處在最惡劣的境遇中,人仍然擁有一種不可剝奪的精神自由,即可以選擇承受苦難的方式。一個人不放棄他的這種"最后的內在自由",以尊嚴的方式承受苦難,這種方式本身就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內在成就",因為它所顯示的不只是一種個人品質,而且是整個人性的高貴和尊嚴,證明了這種尊嚴比任何苦難更有力,是世間任何力量不能將它剝奪的。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在人類歷史上,偉大的受難者如同偉大的創造者一樣受到世世代代的敬仰。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陀斯妥耶夫斯基說出了這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難。"
  我無意頌揚苦難。如果允許選擇,我寧要平安的生活,得以自由自在地創造和享受。但是,我贊同弗蘭克的見解,相信苦難的確是人生的必含內容,一旦遭遇,它也的確提供了一種機會。人性的某些特質,惟有藉此機會才能得到考驗和提高。一個人通過承受苦難而獲得的精神價值是一筆特殊的財富,由于它來之不易,就決不會輕易喪失。而且我相信,當他帶著這筆財富繼續生活時,他的創造和體驗都會有一種更加深刻的底蘊。
  199610

2013-08-20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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