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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嗜血的婦人
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嗜血的婦人
梅毅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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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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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嗜血的婦人——女皇武則天的殺戮一生
  唐太宗李世民貞觀初年,天下漸平,諸事晏安。一日,忽然太白星白天顯現于天空,且一連多日不斷出現這種天文景象。古人迷信,唐太宗君臣一邊自我反省政事闕失,一面讓主管天文的太史“勾沉典籍”,進行推占。不知是查了《易經》還是“扶乩”所得,太史奏報:“女三昌”。面對如此玄玄乎乎三個字,太宗君臣商量了半天,也沒整出什么頭緒。同時,民間又有讖言歌謠傳入內廷:“當有女武王者”――“女”了半天,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心多惡之”,總有不祥之兆的種預感。
  唐太宗朝君臣關系十分歡洽,一天晚上,李世民在內廷宴請心腹武官多人,飛觴仰飲,大家好不痛快。喝到一半,為了使氣氛更加融洽、歡快,太宗令諸將作酒令,各自報出自己兒時的小名,以此作引,以博戲樂。輪到左武衛將軍李君羨,這位將軍長身虎須,一臉絡腮,自報小名:“五娘子”。
  話言剛落,殿內的武將們笑成一片,東倒西歪。太宗初聽李君羨的小名時也不禁發噱:“何物女子,如此勇猛!”
  電光石火之間,太宗面色忽然一變,低頭沉吟。當然,與宴的諸位武將,包括李君羨自己在內,均未注意李世民當時面部表情的變化。美酒醉人,皇帝又是主人翁,天大的面子,誰能不盡醉方休!
  李君羨,洺州武安人(一個“武”),封武連郡公(兩個“武”),時為左武衛將軍(三個“武”),值守玄武門(四個“武”,玄武門是宮城最重要的咽喉要地,因此有數次宮廷政變都在此處發生,包括洛陽宮的玄武門,均是“制高點”),當然,最要命的,當屬李君羨小名“五娘子”——“女三昌”、“女武王者”——莫非正是這位身為皇家禁衛軍的李姓武將?
  太宗宴畢,退至寢殿,細思李君羨為人。此人也是武藝絕倫之輩,本屬王世充貼身侍衛官(驃騎),因討厭王世充的為人,潛結數人從洛陽城中潛出,投靠當時還是秦王的李世民。“太宗引為左右,從討劉武周及王世充等,每戰必單騎先鋒陷陣,前后賜以宮女、馬牛、黃金、雜彩,不可勝數。”
  就是這樣一個武功蓋世、一心事唐的壯士,神勇與尉遲敬德、秦數寶相匹的猛將軍,恰恰因為自己當年的一個小名“五娘子”,使得太宗皇帝浮想連翩,夜不能寐。
  “會御史奏(李)君羨與妖人員道信潛相謀結,相為不軌,遂下詔誅之。”史書為尊者諱,給人一種李君羨倒霉,有人牽告他。其實,肯定是太宗李世民殺心頓起,為后世天下計,派人誣引,殺掉了這個他認定符合讖謠中的“女武王”的將軍。人要倒霉,禍從天降,李君羨將軍正是這種倒了八輩子血霉的晦氣包,一人被殺不說,株連三族。上百人頭落地,起因竟在于兩三句的“歌詩讖言”。
  沒過幾年,聽說工部尚書武士鷿女兒貌美,時年十四,太宗一時興起,召小姑娘入宮破瓜。女孩圓臉大眼,媚笑動人,太宗名之為“媚娘”。嘗了幾口,也覺平平,胖丫頭肉緊腮圓,雙目炯炯,不是太宗喜歡的那種溫柔類型,但畢竟是高祖李淵老友武大叔的女兒,怎么也得給個“才人”封號。恰恰是這個武才人,才真正是那個應諺的“女武王”。日后,數百上千李姓鳳子龍孫,皆被這位當時的肥胖閨女弄死。她還化唐為周,差點讓唐朝三世而亡。
  茅廬初出——武才人與太宗、高宗的父子“情緣”
  說起武則天,筆者想起那位“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少女劉胡蘭。看客至此,可能大有曬然之意:武則天和劉胡蘭有什么關系,難道這位女皇帝也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當然不是,武則天嗎,生的很胖,死的很差。老武與小劉的共同之處,在于兩個人皆是山西文水縣人,真正的老鄉。文水縣因境內有文峪河而得名,西依呂梁,東靠汾河,春秋時名平陵,戰國時稱大陵。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武則天篡唐,自立“周”朝,便改自己老家為“武興縣”,武興者,武氏由此興也。中宗復辟,神龍元年(公元705年),仍改回文水縣。可見,文水地氣,總是養育女英杰,不是出乎其類,就是撥乎其萃,連十五歲小姑娘,鐵血錚錚,楞是自己躺進大鍘刀下為“主義”獻身。
  武則天當皇帝后,大肆宣揚其父武士鷿“興唐”的功業,其時,武老頭在隋煬帝大業末年只是并州文水小地方的一個“鷹揚府隊正”,即當地派出所一個所長。由于“家富于財”,高祖李淵“行軍于汾、晉,每休止其家。”也就是說,當李淵還是隋臣時,就常因公事四出巡視時,歇在這位武“所長”家。偏偏這位土財主“頗好交結”,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唐公李淵,乃當今圣上大表哥,往他身上使銀子,肯定不會白瞎。
  眼見武“所長”很懂事,每次住他家,又獻銀子又獻當地好閨女來“孝敬”,李淵很喜歡這個土財主。隋煬帝詔命李淵為太原留守,這位唐公一高興,就把這位小縣的“隊正”提拔為“行軍司鎧”,一下子撈到太原府內專管軍事后勒的肥缺,由一個副股級干部躍升為“正處”了。
  天下大亂,武士鷿“陰勸高祖舉兵,自進兵書及符瑞”,此舉,并非顯示出這么個低級土豪多能“慧眼”識英雄,不過是亂世紛紛,人各思亂而已。推個頭頭出來,事成封侯,事敗斬之,說不定也能封侯。李淵很高興,但表面沒有太多表示,淡淡言道:“幸勿多言。兵書、符瑞皆是朝廷禁物,你能拿來給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日后富貴,當與君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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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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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起事前,派其手下劉弘基、長孫順德分別以隋廷名義四處募兵。武士鷿當時不僅和李淵關系不錯,和副留守王威、高君雅關系也不錯。錢能通神,誰和銀子都沒仇,老武深知世路難行,以錢作馬,自然和幾個上司都熱火打成一片。一次,三人飲酒、高、王二人就對老武說:“劉弘基等人假借詔命,四處征兵,我們得把他抓住,仔細鞠審。”武士鷿做慣了老好人,聞言,便從中斡旋:“那幾個人是唐公李淵的心腹門下,如果真把他們抓起來,會惹出大亂子呵。”
  王威、高君雅一聽,也覺有理,“由是疑而不發。”
  不久,幾個人又在一起吃吃喝喝,留守司兵(軍區司令手下的主力軍長)田德平在座,也提起劉弘基等人四處募兵的“怪事”,勸高、王二人抓捕劉弘基,審問他到底由誰指派,敢私下募征。宴后,武士鷿私下對田德平講:“討捕之權,應該都由唐公李淵說了算。王威、高君雅二人,畢竟是副手,他們怎能越權抓唐公手下人呢。”田德平一想,也覺老武好心,就不再“多事”。
  雖多方回護李淵,但李氏父子、裴寂,劉文靜等人密謀定大事,根本沒告訴這么一個人微言輕的老武。起事后,見老武人還不錯,李淵任他為大將軍府鎧曹,仍主管軍事后勤。由于從征長安有功,李淵稱帝后,封這位老友為太原郡公,拜光祿大夫。副股長級的土豪忽然成為部長級官員,老武喜望外,開始口無遮攔,逢人就講:“我從前一直做夢,夢見高祖入長安,自為天子!”
  李淵聽見老武大嘴巴,忙命人把他喚至內宮,灌他幾杯老酒后,笑著數落他:“你這個老東西,當初你也是王威好哥們。今天賞給你官做,正因為當時你勸阻王威等人沒有深查劉弘基募兵一事。如今事成,你天天四處瞎白乎說自己早有識人之鑒,夢見我做皇帝,是想胡咧咧當更大的官吧。”老武臉一紅,忙跪下自稱“死罪”。
  李淵對老武這種低出身沒啥政治頭腦的老友并無深忌之心,看見他在殿上叩頭如搗蒜,自己心中反到不忍了,又進封他為應國公,授以大州刺史。老武活得不錯,貞觀九年病死在任上,贈禮部尚書,謚曰“定”。不僅武士鷿一人得以優遇,他兩個哥哥也得很好待遇。大哥武士棱,也從李淵太原起義,官至司農少卿,封縣公,常在皇宮內殿搞后勤,“委以農囿之事”,怎么也是皇帝家的花農,很牛。貞觀中卒,贈潭州都督;二哥武士逸,在唐朝屢有戰功。有一陣子,他被劉武周俘獲,敵營好幾年,仍暗中派人向唐朝送報敵情。劉武周敗后,武士逸歸唐,累受李淵表揚。貞觀初,武士逸為韶州刺史,卒于官。
  可見,武則天父親一輩,看準時機,太原從龍;李唐一家投挑報李,對這一大家子也可以說是仁至義盡。
  太宗在世時,武才人雖被開苞,卻并非深受皇帝愛幸之人。倒是當時的太子李治,偶見武才人那豐腴的“胖倩影”,深記于心,所謂“各花入各眼”,言不虛也。
  太宗駕崩,武才人削發為尼,在感業寺的青燈下熬了數日。已是皇帝的李治拜佛為名,在寺廟里摟住這位小媽就是一頓亂親,互訴衷腸。召入宮中之后,武“才人”成為了武“昭儀”,不久,進號“宸妃”。此后故事,耳熟能詳,最讓人心驚肉跳的,莫過于武氏為了搞掉對手王皇后,竟然忍心親手掐死自己粉雕玉琢的小女兒,然后向高宗哭訴是王皇后所為,殘忍心機,讓人不寒而栗。
  當然,廢掉皇后在高宗時代是天大的事情,看似“皇帝家事”,實際涉及當時關、隴大族與庶族地主間的勾心斗角與暗中角力。唐太宗時,對山東士族進行了不遺余力的打擊,但對以武川軍閥為主的“自己人”關隴大族卻竭力維護、提攜。高宗正妻王皇后,名門大族之女,又是高祖李淵同母妹同安長公主的侄孫女,是太宗當時為兒子“御選”的“佳妻”。長孫無忌作為帝舅,與韓瑗、于志寧(此人雖首鼠兩端,其實也是反對武氏為后的一派),褚遂良、來濟等關隴士族派系,明確反對高宗廢后。出身于庶族地主的許敬宗、李義府等人,屬于長期在政治上郁郁不得志的“寒族”,名義上是擁立武則天為皇后(其實武氏本人也屬關隴家族),其實是想籍此提高自身的勢力,在政治上想來個大翻盤,如果“押寶”成功,就不僅僅是揚眉吐氣的事情,而且是扳倒敵對勢力的傾力一擊。
  恰巧,唐高宗李治又是中國歷史上為數不多的懼內蟲,對武氏寵幸正濃,怎么看王皇后怎么不順眼。當然,高宗素來懦弱,親舅與一幫重臣皆持反對意見,他還真不敢馬上就施以“龍威”。但李勣一句話,一下子讓高宗“茅塞頓開”:“此乃陛下家事,不合問外人。”深諳宮廷政治之道的李勣老好人一個,自然不愿得罪皇帝。有這么一個重臣表態,高宗、武氏大喜過望,終于心中意決。
  永徽六年十一月,高宗下詔,稱“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嶺南”。沒過幾日,奉承上意的“百官”一齊上表,請立中宮。水到渠成,武氏被立為皇后,“百官朝皇后于肅義門”,武媚娘終于嘗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滋味(按理講應是二人“之下”,太宗、高宗是也)。
  高宗遂愿之后,眼見武后天天興高采烈,總算滿足了這位摯愛婦人的心愿。懦人易生憐憫,笑語之閑,李治有時也念起被囚于深宮后院的王皇后與蕭妃,畢竟曾經云雨枕席,結發情深。趁武后不注意,高宗帶幾個小內侍,溜至王后、蕭妃的囚所,發現二人的牢室連窗帶門都被封閉死,只在墻上鑿出一個小洞“以通食器”,見此,李治不覺“惻然傷之”,低呼道:“皇后、淑妃,你們倆在里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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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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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后聞聽是高宗的聲音,哽咽不自勝,泣答:“妾等得罪,已為宮婢,怎敢勞陛下以昔日位號稱呼我們……希望至尊您看在往昔情份上,讓妾二人能重見日月,得以在院子里活動就可以,當改此院名為‘回心院’”。
  高宗聲中有顫,說:“朕會有處置。”
  這位懦君“慈悲”,反而為王皇后、蕭淑妃招來立時的殺身之禍。
  武后聞聽消息后,登時大怒,馬上派去一隊身強力壯的太監,把王皇后與蕭淑妃按在小里屋,各擊大杖一百,并斷去兩人的手足,放在兩個大酒甕中,陰險笑道:“讓這兩個婆娘骨醉!”可憐花月美人,玉肌天眷,遍體傷痕,四肢被剁,被浸入于宮殿美酒之中,一時間受盡折磨,求死不得。酒精有殺菌、收斂、止血作用,故而二人“數日而死”。其中煎熬,令人想起都不寒而粟。就這樣,武后仍舊不依不饒,“又斬之”。如此陰毒婦人,高宗冊封她為皇后的詔冊中竟然稱其“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嬪嬙之間,未嘗迕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處死兩個“情敵”,武氏又下令改王姓為蟒氏,蕭氏為梟氏。
  當時,即使是跪受杖刑、斬刑的“詔令”,王皇后嫻淑女人,仍舊起身再拜,聲稱:“愿皇上萬歲,武昭儀承恩日隆,此去一死,本為吾命。”蕭妃則大罵:“阿武(武后)妖滑,是她陷我們于此地!愿下輩子我生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食其肉!”
  武后聽聞兩人死狀,高興之余也懷驚恐。畢竟剛開始做壞事,心里也不安穩,便下敕宮中不得養貓。“武后數見王、蕭為祟,被發瀝血如死時狀。后徙居蓬萊宮,復見之,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除掉情敵,武后計謀長遠,又在李義府、許敬宗二人幫助下,陸續把褚遂良、長孫無忌、韓瑗、于志寧等人貶僻遠之地。諸人沒能在半路病死的,到了當地就被武后黨人活活弄死,斬草除根。
  武后在宮廷政治斗爭中屢屢得手,其中出力最大的,當屬許敬宗、李義府二人。
  許敬宗,杭州新城人,其父許善心是隋朝禮部侍郎。隋煬帝被弒,宇文化及濫殺朝臣,許善心自然不免。當時,身為兒子的許敬宗“拜乞求哀”,為時人所恥。許敬宗乞得一命,投在瓦崗李密手下,當時與魏征“同為管記”,都是中下級幕僚。武德初年,秦王李世民知其有文名,召為秦府學士。貞觀十年,太宗文德皇后葬禮,追悼大會上,百官蕭穆,屏息悲哀(不裝也要裝)。大臣歐陽詢“狀貌丑異”,從許敬宗面前過,這位爺竟然“見而大笑”,為御史所劾,貶至洪州。貞觀十七年,因他修撰唐朝《武德實錄》、《貞觀實錄》有功,又調回京城。唐太宗在駐蹕山大破高麗,許敬宗“立于馬前受旨草詔書,詞彩甚麗,深見嗟賞”,并得到日后成為皇帝的皇太子李治嘆賞。高宗嗣位,許敬宗代替于志寧為禮部尚書。不久,由于嫁女與嶺南蠻酋馮盎之子,多納金寶,為所司彈劾,貶為鄭州刺史。老小子外放心急,千方百計活動回城,力贊高宗廢王皇立武則天,并相繼讒構長孫無忌等人,深獲高宗、武后寵信。許敬宗晚年,主修國史,誰得罪過自己就編排誰家的“罪惡過失”,誰給錢就給誰的先人大作“贊歌”,收銀無數。同時,老許頭好色無度,臨老又收其母婢為妾,此妾又與他的長子許昂私通,一家亂倫,頗多穢聲。不過,壞人好報應,高宗顯亨三年,許敬宗善終于家,年八十一。
  李義府,瀛州饒陽人。太宗時代,也是因其文筆不俗,為劉洎、馬周(三人是同性戀伙伴)等人所薦,入朝中為監察御史。進京后,李義府又除太子舍人,得與日后的高宗相往來,關系甚密,因參撰《晉書》有功,被太宗“優詔賜帛”。高宗時,遷為中書合人,加弘文館學士。為了更加飛黃騰達,李義府不遺余力,力襄武氏成為皇后,出了不少非常好的“壞主意”。事成之后,擢拜中書侍郎,賜以男爵。李義府“貌狀溫恭,與人語必嘻怡微笑,而褊忌陰賊”,笑里藏刀的典故,正是出自這位李大人。“微忤意者,輒加傾陷”,時人稱其為“李貓”。由于恃寵無懼,一次看見大理寺監獄中有一個犯通奸罪的婦人淳于氏貌美,他竟敢讓大理丞(典獄長)畢正義把這婦人弄出來“昭雪其罪”,自已置個大宅把這淫婦養起來。他舒服不要緊,事泄,皇上下詔按問,畢正義倒因惶懼“自縊而死”。李義府一點事沒有。高宗夫婦為感激李義府,“諸子孩抱者并列清官,詔為造甲第,榮寵莫之能比。而(李)義府貪冒無厭,與母、妻、及諸子、女婿賣官鬻爵,其門如市。多引腹心,廣樹朋黨,傾動朝野”。可見,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都不是好東西。
  其后,李義府外任,也是貪污受賄,肆無忌憚。一次入朝,高宗都親口勸他:“聽說愛卿您的兒子、女婿多為不法,做事應謹慎些才好,我也替您多方回護,希望您囑誡他們小心點兒,別太過份。”李義府聞言,“勃然色變,腮頸俱起”,反問皇帝:“誰和您說的?”高宗說:“我只是說說而己,您也別問誰告訴我的”。李義府不快,也不道歉,“緩步而去”。到這地步,“上亦優容之”,估計也是武后愛臣,高宗不敢拿他怎么樣。李義府自慚自己祖上不是士族,便上奏改竄太宗時修編的《氏族志》,把自己家描寫成“世代清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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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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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合該有事,有占卜者為李義府“望氣”,說李家大宅“有獄氣,積錢二千萬乃可厭勝”,李義府聞知心急,“聚斂更急切”,并不時出城,白天黑夜登古墳四處瞭望。此舉怪異,被不少人告發,說他“窺覘災禍,陰懷異圖”。這可正觸皇家痛處,高宗夫婦不再容忍,審訊過后,把他一家子長流延州。畢竟有大功于皇帝皇后,以武后陰毒,竟能饒他一命。后來,因遇赦也未能放還,李義府“狀憤發疾卒”,死年五十余歲。“自(李)義府流放后,朝士常憂懼,恐其復來,及聞其死,于是始安。”
  從許敬宗,李義府兩人的人品以及他們所受的“寵遇”,可以想見高宗、武后兩人的喜惡愛憎及卑下格調。
  “二圣”在朝——唐高宗時代的真正“皇帝”
  唐高宗在位,長達三十多年(公元649至公元683),雖屬庸劣之君,又有悍毒之婦,但唐朝在這三十多年中仍舊按照慣性前進不輟,尤其是對外擴張的武功,赫赫揚揚,值得大書特書。
  高宗永徽初年,唐將高侃擊降東突厥余部,生俘車鼻可汗,東突厥土地皆隸唐朝;接著,唐軍又數次發大軍擊破西突厥叛軍,活捉自稱“沙缽羅可汗”的阿史那賀魯,再把西突厥分為兩部,弱而治之,基本上角決了突厥問題;顯慶年間,唐軍又擊滅野心勃勃的百濟;龍朔二年,鐵勒九姓合眾十多萬叛唐,唐將薛仁貴征討。鐵勒部族挑選數十位軍中最驍健的戰士出陣挑戰,薛仁貴連發三箭,射穿三人。見勢不妙,十幾萬鐵勒人一齊滾落下馬,叩降請死。“(薛)仁貴悉阬之,度磧北,擊其余眾”,手段雖屬殘忍,但譜就了中國軍事史上一曲至為傳奇的篇章。為此,唐軍軍士歌唱道:“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大將李勣不久又攻克高麗,隋煬帝、唐太宗地下有知,這兩位表叔侄當舉杯相碰:終于一伸恨怒之氣!由此,朝鮮半島基本處于大唐控制下,并在平壤設安東都護府,右武衛大將軍薛仁貴率唐軍兩萬人駐守當地;西域方面,唐朝更是在早些時候已經把在高昌的安西都護府移至中亞的龜茲國,并設濛池、昆陵二都護府。
  武后真正掌握國政,當在麟德元年(公元664)。
  武后登上皇后寶位初期,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高宗覺得她既有大志又賢惠,喜歡得不得了。得志之后,武后“專作威福”,高宗想自己決定幾件朝事,都會被武后制止,“上不勝其憤”,正應了那句話:“至弱之主,必有暴怒;至暗之主,必有微明”(王夫之)。高宗生氣之余,又聽說有妖道郭行真常出入武后臥內,行厭勝之法,更加大怒不止。于是,他密召西臺侍郎上官儀謀議。上官儀“工于五言詩”,是個詞客文官,回奏說:“皇后專恣,海內不服,請皇上廢掉她”。高宗點頭,馬上命上官儀起草廢皇后的詔書。
  這邊君臣二人正密談,早有武后安排的宮女、宦者撒丫子飛奔,密報武后。武后也不慌,乘輦直入高宗寢宮,訴說自己無罪。“上(高宗)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好一個怯懦綠帽皇帝,面對悍婦,羞、懼、畏、忍,一齊涌上心間臉頭,惟惟之余,他還把上官儀給“賣”了:“我本無此心,都是上官儀教我”。
  武后冷笑。
  從高宗處回到自己宮內,武后馬上喚來得力走狗許敬宗,讓他上書誣稱上官儀與高宗長子燕王李忠謀反,不僅殺掉了上官儀父子,順帶弄死了李忠。李忠是高宗的劉妃所生長子。李忠當年降生,太宗李世民聞訊,高幸得親自來賀李治,“酒酣起舞”,感染得在座群臣“遍舞”,可見當時滿朝君臣的高興勁兒。貞觀二十年,太宗封這位皇孫為陳王。由于當時高宗王皇后無子,就養李忠為子,并經長孫無忌等人擁舉,于永徽三年立為皇太子。永徽六年,王皇后被廢,許敬宗等人“希旨上奏”,要求廢李忠的皇太子,立武后之子李弘為皇太子。由此,李忠被廢為梁王,封房州刺史。由于日漸長大,李忠“常恐不自安”,一日數驚,有時在自己家里身穿婦人衣服,以防刺客殺他。同時,他因多次作夢,常召巫士來其占卜。武后等人正要解決他,便以此為罪,把他貶為庶人,流放至黔州窮山惡水之地。由于上官儀早年作過李忠“陳王”時的諮議,武后便乘機把這位“繼子”也弄死了事。一石數鳥,可見武后的婦人之毒。
  武后殺掉上官儀、李忠后,氣焰更熾。“自是上(高宗)每視事,后(武氏)垂簾于后,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圣。”盛年皇帝,完全成為自己老婆的傀儡,這也是天下一奇。
  不僅殺繼子,武后連親兒子也照殺不誤。武后生有四子,依次為李弘、李賢以及后來時而為帝時而被廢的中宗李顯和睿宗李旦。李弘仁孝,喜讀書,善待人,并曾諫阻高宗刑殺太過,很有仁德之風。咸亨年間,李弘親見自己兩個異母姐姐義陽公主、室城公主三十多歲的人,仍舊幽禁于掖庭牢室,“見之驚惻”,上表父皇,奏請放出這兩個姐姐嫁人。武后聽聞,殺心頓起,憤恨李弘意敢把自己死敵蕭淑妃的兩個女兒釋放,恨記在心。過了一年多,趁李弘在合壁宮拜見自己,武后下毒,把自己的長子毒死,時年二十四。同年,她又立自己的二兒子李賢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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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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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賢“容止端雅,深為高宗所嗟賞”。但武后寵臣明崇儼密奏說李賢“狀類太宗”,武后很害怕這個兒子日后不好控制。同時,宮內的宦者、宮女又都私下議論李賢實際上武后姐姐韓國夫人所生,眾議紛紛,李賢“亦自疑懼”。調露二年(公元680年),明崇儼在京中被人暗殺,武后懷疑是李賢所為,便借事把他廢為庶人,遷于巴州看管。后來,酷吏丘神勣承武后旨意,逼令李賢自殺,時年三十二。李賢長子李光順,也被祖母誅殺;二子李守義病死;三子李守禮,“以父得罪,十數年不出庭院”,直到玄宗繼位,這位王爺才有了好日子過,封為邠王。諸位宗室王爺宴飲,這位邠王有“天氣預報”之稱。數日連陰,李守禮會忽然說:“要晴天了”,果然一會兒就晴;艷陽高照,李守禮會高言:“馬上要下雨”。話落不久,烏云頓起。諸王以為戲笑,在一次宗室大宴上,大家奏稱邠王有“特異功能”。唐玄宗奇怪,就詢問李守禮何以如此預驗天氣。守禮回答:“臣并無預曉之術。當年我父親(李賢)被貶放后,我被囚禁于宮中十多年,每年都會被武則天數次下敕加以杖打,渾身布滿傷痕。如果要下雨,臣背上即感沉悶。天要轉晴,臣即感輕健,依此預知天氣,并非有什么異術。”言畢,李守禮涕泗沾襟,唐玄宗也為之憫然。
  除李忠、李弘、李賢被武后殺害,高宗八個兒子,原王李孝還算病死善終,另外兩個兒子澤王李上金和許王李素節也被武后殺掉。
  許王李素節是蕭淑妃所生。其母被殺后,李素節被貶外放,任申州刺史。不久,又被陸續轉貶,一刻也不停。武則天天授年間,思起其母舊惡,她派人把李素節和澤王李上金召入京師。臨行,李素節聽見城內有人送葬哀哭,感嘆說:“想病死是多么一件不容易的事,怎么還如此哀哭呢!”連京城都未入,李素節就被武后派人在龍門驛用帶子勒死,并殺其九子。澤王李上金與許王一同被征召入朝,聽見四弟被殺,惶恐之下,也自縊而死,他七個兒子也被武后于流放途中弄死。所有這些龍子龍孫,皆是高宗皇帝的直系骨血。
  筆者二十歲時,趁放暑假曾去洛陽的龍崗石窟游玩。北方秋日,空氣澄明,艷陽高照,盧舍那大佛屹立于山前,莊嚴肅穆,結跏跌坐,令人頓起崇穆之意。大像頭束高肉髻,渦狀紋發型,雙耳重肩,眼簾微垂,嘴角隱含意味深長的笑意,既有天國的高尚,又有人間的慈祥。據說,此尊盧舍那大佛,作于公元675年(上元二年),是仿摹武則天本人的相貌雕刻而成。筆者當時年青,還不知武則天有那么多駭人聽聞的殘忍“事跡”。由此,當時倒可以真正懷有“無暇”之念對佛教藝術進行最深刻的審美。
  變唐為周——真正過了“皇帝癮”的女性第一人
  公元683年底,窩囊廢王八頭高宗李治“駕崩”,時年五十六。“遺詔太子柩前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唐中宗李顯即位后,“尊天后為皇太后,政事咸取決焉”。為了暫時穩住唐朝宗室,武后加韓王李元嘉等人以“三公”的座位,“恐其為變,以安其心”。
  唐中宗也是倒霉自找。當皇帝才兩個月,他就想把自己老婆韋皇后的爸爸韋玄貞升為侍中。老哥們剛剛從普州參軍被超升為豫州刺史,現在又因是中宗岳父要再提至“國家領導人”級別,中書令(宰相)裴炎表示不贊成。中宗大怒,高聲說:“我以天下讓給韋玄貞有何不可,怎會可惜一個侍中職位!”
  裴炎生懼,忙向武后宣詔。武后大怒,轉天上朝,大集百官,并命羽林將軍程務挺等人勒兵入宮,當廷宣詔,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去。李顯還嚷嚷,“我有何罪?”太后親媽在殿上高言:“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接著,又下詔把韋玄貞流放于欽州。這老哥們也倒霉,天上地下,何其促也!
  廢了自己三兒子,武后又扶立四子李旦為帝,是為唐睿宗。“政事決于太后,居睿宗于別殿,不得有所預”。
  不久,武則天干脆自己臨朝稱制,御紫宸殿視朝,并把侄子武承嗣招至朝中,封為禮部尚書。武大侄子得意忘形,請武后追封其父祖七代為王,立廟尊祀。裴炎諫勸,認為“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于所親”。武后聞言不悅,從此恨上裴炎。追封之事,仍舊施行,武士鷿在地下,肯定會驚訝自己的冷豬肉份量越來越大。
  武承嗣用事后,與堂弟武三思等人不時進宮,勸姑姑“革命”,“盡誅皇帝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唐朝“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
  李勣之孫李敬業、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薄駱賓王等人皆因坐事貶官,相遇于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匤復廬陵王(李顯)為辭。”
  武后聞訊,心中也驚。她忙遣左衛大將軍李孝逸率三十萬大軍前去征討。楊炎上朝,武后問計,這位宰相回答:“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所以外間幾個小子托以為辭。如果太后返政于帝,諸賊則不討自平。”
  武后憤恨,當晚就派人把裴炎逮入獄中。有人勸裴炎向武后道歉,或許能活一命。裴炎說:“宰相下獄,安有活理!”果然,不數日,武后命殺裴炎于市,籍沒其家。
  李敬業等人志大才疏,未幾兵敗,被手下兵將王那相等人斬首,揚、潤、楚三州皆平。不僅自己一家全被殺,李敬業的祖父李勣等人也被挖棺刨尸,并復姓徐氏。此次起兵,惟一留下動靜的就是駱賓王那篇《討武盟檄》。當時,手捧檄文,看得武則天也連連嘆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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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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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事平定,武則天派人去邊疆軍中,殺掉了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程務挺父子英雄,其父程名振在隋末就已威震四方。程務挺少年即隨父行征,為唐朝立下汗馬功勞。裴行儉大敗突厥阿史那伏念,程務挺為副將,居功甚偉,得封公爵。中宗之廢,程務挺與裴炎出力,可謂也是武后得力鷹犬。此后,程務挺任單于道安撫大使,在邊疆督軍正抵御突厥。聽說裴炎被逮,程務挺上書“申理”求情,武后婦人,聽不得異議,見表大怒,就派人到軍中斬殺了這位大將。本來突厥人特別害怕這位程將軍,“相率遁走,不敢近也”。聽說他被武后殺掉,突厥人“宴樂相慶,仍為(程)務挺立祠,每出師攻戰,即祈禱焉”。所以,武后是自毀“戰神”。
  “武氏以一婦人輕移唐祚于宮闈,李敬業死而天下靡然順之,無有敢申義問者,非必無忠憤之思興,力不能也。”武則天一久居深宮老娘們兒,玩唐帝于股掌,乍廢乍立,李孝逸、程務挺一方大將,或任或殺,都是府兵制中央集權的功效。然而,正是太宗時代處心積慮“散兵于農”的府兵制,也種下了禍亂的根苗。因為,以農為兵,虛為行陣演習,應以虛文,兵不習戰,將不知兵,曠日持久,太宗想“弱天下”以鞏固中央集權的謀略,最終卻成了“弱自己(唐王室)”的下策。唐玄宗改易府兵為“儣騎”,有所改觀,便仍不能除掉數十年之積弊。而后安史二賊一呼,唐朝江山,一朝瓦解。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武則天因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已”,設置銅匭(告密信箱),想大誅殺以立威,便廣開告密之門。為武則天出設告密信箱的,是一名叫魚保家的官僚子弟。李敬業造反,魚保家曾輔助作刀箭。李敬業叛亂平息,魚保家幸免一死。但此人不閑著,上書武則天,把自己設計的精巧的“銅匭”獻上,“中有四格,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武則天很高興,命施行于天下。未及,魚保家的私敵也往“銅匭”中投告密信,告發他當初幫徐敬業造兵器一事,接驗為實,魚保家成了“魚破家”,不僅自己被殺,還被族誅,真是小人枉為小人。
  從垂拱四年開始,武則天加緊了“革命”步伐,開始有計劃地大批誅殺唐朝宗室。九月,瑯玡王李沖在博州起兵,其父越王李貞也于豫州響應,唐朝宗室開始了他們絕望搏命的反抗。但武后相繼派丘神勘等人討平,斬殺李貞、李沖等人,并因此大相誣引,殺韓王李元嘉等宗室數百人,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
  大戮之下,武則天廣加牽引,連自己女婿薛紹兄弟也不放過,或殺頭、或杖死。太平公主也不哀戚。不久,武后派人殺掉自己侄子武攸暨的妻子,把太平公主嫁給自己這位糊里糊涂死了老婆的漢子。“公主方額廣頤,多權略,太后以為類已,寵愛特厚,常與密議天下事。”武后這個婦人真是很怪,四個親生兒子或殺或廢,對女兒倒好得不行。
  天授元年(公元690年)陰歷九月九日,武則天終于“革唐命,改國號為周”,以睿宗為“皇嗣”,追謚父祖多人為帝,立武承嗣、武三思等十二人為郡王。至此,武則天終于成了真真正正的女皇帝。
  武則天在“革命”進程中,依賴來俊臣、周興、丘神勣、索元禮等酷吏,冤殺宗室、貴族、大臣等成千上萬家,這些得力鷹犬,主人用畢之后,他們自己最終也被弄死。
  來俊臣,雍州萬年人,以善于告密被武則天欣賞,累遷侍御史。他大興制獄,“稍不會意者,必引之,前后坐族千余家”。由經驗而理論,來俊臣還與手下合著《告密羅織經》一卷,條理分明,簡明易懂,成為酷吏的必讀“工作手冊”。來俊臣天生殺才,每次訊囚,無問對方有何罪狀,均以醋灌鼻,或囚于地牢,或塞入甕中,絕其飲食,環以小火烤炙,所以,幾乎沒有不認罪的。每逢朝廷赦令,他必提前殺盡“重囚”。來俊臣“又與索元禮等作大枷,”共有十個“型號,第一“定百脈”,第二“喘不得”,第三“突地吼”,第四“著即承”,第五“失魂膽”,第六“實同反”,第七“反是實”,第八“死豬愁”,第九“求即死”,第十“求破家”——觀此名號,形象生動,可以想見這些枷具的厲害。
  無論犯人貴殘與否,來俊臣均以致對方為死地為后快。武后大臣如狄仁杰,也在鞠訊之下不得不承認造反。武則天親自審訊,質問狄仁杰為何在獄中承認謀反,老狄如實回奏:“如不認罪,臣早已死在枷棒之下了。”對朝中大臣,來俊臣或以棒殺,或以刀斬,或截舌,或剖膽,甚至為了強取大臣一個美婢,不惜族誅數百人以達到目的。最后,來俊臣玩得過火,想羅告太平公主和武氏諸王以及武則天面首張易之等人,眾人齊起攻之,武后才“下詔棄市”。“國人無少長皆怨之,竟剮其肉,斯須盡矣。”
  周興雖為武后手下酷吏,也被人告發要“謀反”。武則天命來俊臣審理。老來和老周數年老同事,知道對方鐵嘴鋼牙,便宴請對方到自己家里飲酒。席間,老來問老周審訊犯人讓對方招供的“秘方”。老周莞爾一笑,說,“找個大甕,讓人犯進入其中,四周慢火烤煎,沒有什么人能不招供的。”老來欣然,馬上讓手下抬來一口大甕——這就是“請君入甕”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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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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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興最“有名”的“政績”,是害死大將黑齒常之。黑齒常之是百濟人,“長七尺余,驍毅有謀略”。蘇定方平百濟,常之以所部向唐軍投降,雖然中間又因懼生叛,最后還是詣唐將劉仁軌降,死心塌地成為唐臣。儀鳳三年,常之在與吐蕃的作戰中,眼見敵人憑高乘險,他連夜率五百敢死隊,直沖上陡壁,殺掉數百人,吐蕃主將嚇得棄軍而逃。此勝克捷,常之得授左武衛將軍。良非川一戰,常之又率精騎三千夜襲吐蕃大軍,“斬首二千級,獲羊馬數萬”。他又整軍屯田,斥堠置烽,“凡蒞軍七年,吐蕃嚴畏,不敢盜也”。垂拱年間,突厥犯塞,常之率唐軍追討,在一個叫兩井的地方,三千突厥精騎正準備親穿甲胄出戰,常之忽然率唐軍出現,雖然身邊只有二百騎,突厥兵仍見之驚恐而逃,“皆棄甲去”。而后,常之又與李多祚合軍,在黃花堆大破突厥,迫使這幫胡人“潰歸磧北”。就是這樣一位立下赫赫功勛的大將,周興誣陷他與右摩楊將軍趙懷節謀反,逮捕至京,關入詔獄。千軍萬馬皆不懼,黑齒常之進了周興等人的活地獄,驚恐畏懼,肝膽俱裂,竟然“投繯死”,害怕之余,自己上吊死了。
  索元禮與來俊臣“齊名”,時稱“來、索”。老索此人,是西域胡人后代,窮兇極惡,“推一人,廣令引數十百人。衣冠震懼,甚于狼虎……凡為殺戮者數千人……”此人日后因為受賄數目大,也被逮入監獄。開始,由于從前也是“公安人員”,他還不服,獄吏大叫:“把索公鐵籠拿過來!”眼見自己先前所制刑具砸在面前,索元禮馬上服罪,不久,便被老同事們在獄中“折磨”死。
  所有這些酷吏,雖為武則天效盡犬馬之勞,最后都難逃刑誅,“太后亦殺之以慰人望”,由此,可以想見武則天心思之深、手腕之毒,用誰就提撥誰,用過了就弄死給自己找“受蒙弊”的借口,殺掉這些“大狼狗”。
  不僅這些人隨用隨棄,恩寵之最者如僧懷義,也難逃一死。僧懷義本名馮小寶,是洛陽城中賣藥郎。高祖小女兒千金公主見此人虎頭虎腦,借買藥為名就把他買上了床。用過之后,暢悅非常,為了巴結花甲之年仍有虎狼之欲的太后,便于垂拱元年(公元685年)薦之入宮。武則天一使,大喜過望,馮小寶腰下大藥杵很是管用,立刻剃其為僧,以方便他出入宮中。
  頭上戒疤還是新燒,懷義已經與洛陽那些副部級的高僧大德們如法明、處一、惠儼等人同臺出入了。驕蠻如武三思、武承嗣,“皆執僮仆之禮以事之,為之執轡,懷義視之若無人”。同時,他“多聚無賴子弟,度為僧,縱橫犯法”,是個十足的流氓無產者。武后一高興,重修白馬寺,以懷義為寺主。當時,有個小官王求禮聽說僧懷義常出入后宮,還上表勸諫武后:“陛下若以懷義有巧藝,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以免其污亂宮闈”。這位小臣真傻,閹掉懷義,太后使啥。
  垂拱四年,懷義為武則天建成駭人心目的巨大“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由此,懷義得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僧懷義是武后“使用”時間最久的面首,則天長壽二年(公元693)年,女皇帝為了讓這位“大老二”立功顯威,派任他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出兵討伐突厥的默啜可汗。雖為一方總管,但懷義手下皆是當朝宰臣:李昭德、蘇味道等。懷義聚眾議事,宰相李昭德有異議,懷義拿出鞭子劈頭蓋臉一頓亂抽,“昭德惶懼請罪”——誰敢得罪女皇帝枕邊紅人。
  李氏皇族誅除幾盡,惟獨送奉僧懷義的長孫公主以巧媚得存,武則天賜其“武姓,養以為女,內門參問,不限早晚,見則盡歡。”
  后來,御醫沈南璆為武則天“看病”,看著看著也就看上了床,只“醫治”女皇下半身。估計是厭倦了懷義粗蠻型大漢,武則天開始玩起“小白臉”型的文雅書生。僧懷義吃醋,“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耗費巨億的宏大明堂,一下子成為白地。“大后恥而諱之”。時為天冊萬歲元年(公元695年)。
  “僧懷義益驕恣,太后惡之”。這個賣藥出身的和尚不知好歹,又到處胡說八道,傳到武則天耳朵,老婦人登時起了殺心。太平公主也“用”過這個和尚,此時勸母親扔掉這桶“藥渣”,武后應允。于是,太平公主率數十壯婦仆從,在瑤光殿抓起大大咧咧、四處游逛的大和尚,把他活活打死。“送尸白馬寺,焚尸以造塔”——真不知懷義大和尚的舍利子,是否粒大而堅硬。
  仔細算算,武則天對僧懷義也夠有情,足足用了十年之久。現在,好多電視劇中瞎編濫造,硬說馮小寶與武后是青梅竹馬。其實,馮小寶拎著老二伺侯武后時,老太太已年過花甲,馮小寶當時才二十多歲。如果說“青梅竹馬”,也只能是武媚娘和小寶的爺爺弄青梅、騎竹馬了。
  可見,無論是誰,只要敢稍有損于武則天自己的利益,必殺之而后快。
  高壽遺禍——武則天的晚年
  自武則天長壽元年以后(公元692年),老婦人殺心漸息。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鬼樸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嚴善思(嚴譔),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太后亦厭其煩,命(嚴)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余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乃相與構陷(嚴)善思,坐流驩州。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監儀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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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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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譔的重新啟用,正是標志著武則天逐漸厭殺的開始。而且,老婦人年紀雖大,“善自涂澤,雖左右不覺其衰,”更注意享用男寵和面首。老年性生活愉快,自然殺心也隨之稍歇。雖如此,武則天手下酷吏殺人已成習慣,仍有大規模誅戮事件不時發生。長壽二年(693年),有人告發嶺南流人謀反,酷吏萬國俊到了廣州,把流放至此的大小官吏召集在一起,“矯制賜自盡”。流人們冤天呼地,尤國俊就派兵把這些人趕到水邊,“盡斬之,一朝殺三百余人”。然后,他偽造流人承反的供狀,上報武則天,被擢升為朝散大夫。眾酷吏見萬國俊因多殺而獲提拔,“爭效之。(劉)光業殺七百人,(王)德壽殺五百人,自余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俱斃”。所有這些流犯,皆非一般百姓,都是昔日的唐朝各級官吏及其至親家屬。又一輪屠殺過后,“太后頗知其濫”,閑暇之時,武則天方才顯出自己感覺下屬殺人過濫,又把萬國俊等人殺掉了事。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和尚懷義死后,太平公主見母后“采陽補陰”的工具減少,便把自己用過的美少年張昌宗推薦入宮。武則天一試,小伙兒真棒,就天天猛用。老陰兇猛,恰如無底之洞,張昌宗自感不敵,就把異母哥哥張易之“推薦”給太后,輪流侍奉,把老太太伺侯得極其舒坦。“兄弟皆得幸于太后,常傅朱粉,衣錦銹”,二人不僅“美姿容”,還“善音律”,吹拉彈唱,樣樣都行,于是,張易之為司衛少卿,張昌宗為散騎常侍,兩人的母親都進封“太夫人”名號,賞賜不可勝記。值得一提的是,這兩位美小伙皆是張行成族孫。張行成定州人,是太宗朝的名臣,勤學不倦,不避權威,“太宗以為能”,任刑部尚書。太宗崩,張行成奉高宗繼位,拜尚書左仆射。永徽四年,張行成病死。如此清正剛直之人,怎么也想不到族內后人會出現這么兩個“男妓”。但這種等級的男妓不比尋常,女皇專用,氣焰重天。武承嗣、武三思、宗楚客等人,“皆侯(張)易之門庭,爭執鞭轡,”并昵稱張易之為五郎,稱張昌宗為六郎。
  楊再思為宰相,“專以諂媚取容”。一次,楊宰相去張易之的哥哥張同休家喝酒,公卿眾多。酒過數巡,喝得高興,張同休望著楊再思,戲笑說:“楊內史長得像高麗人”。一聽此說,楊再思欣然起身,“剪紙帖巾,反被紫袍,”大跳高麗舞,“舉坐大笑”。
  坐定之后,滿席諸人又大獻殷勤,極口夸贊張氏兄弟美貌,有人站出高呼:“六郎(張昌宗)面似蓮花。”
  楊再思又跳起,大叫“不對!”
  眾人驚愕。連張昌宗都停下酒杯,瞪向楊再思。
  “應該說蓮花似六郎!”
  包袱一抖,眾人又大笑,各自心里不得不佩服這位宰相的奉承功夫。
  張氏兄弟雖年青,與太后被翻紅浪、貼身肉搏之時,見老肉橫陳、皮松發少,心中深知這個靠山不能長久。酷吏吉頊與張氏兄弟倆關系好,一次,“語重心長”地勸二人說:
  “公兄弟貴寵如此,非以德業取之也,天下傾目切齒多矣。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竊為公憂之!”
  一席話,把二小伙說哭了,“流涕問計”。
  吉項出主意:“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思復廬陵王(中宗)為帝。太后春秋高,武氏兄弟非能承繼。公兄弟何不勸太后復立廬陵王,以慰蒼生之望。如此,不僅可免禍,也可長保寶貴。”
  此前,武承嗣、武三思哥倆不停地派人向姑母說情,都想當太子,并進言:“自古以來哪有以異姓為嗣的“,意思是指,姑姑您姓武,當然要我們武家人來繼承。武則天猶豫未決之計,大臣狄仁杰勸諫:”太宗櫛風沐雨,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高宗)以二子托付給陛下,如移社稷與他族,天意不可啊。而且,姑侄與母子,孰親孰近!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配亨太廟;如果立侄,為臣我從未聽說有侄子當天子會在太廟中樹立姑母牌位加以祭祀的。”
  老婦人心動。此時,恰恰兩個男寵也“屢為太后言之”。武則天召來吉頊細問,此人也“復為太后具陳利害”,武則天終于下定了復立中宗的決心,召李顯回京。武承嗣“恨不得為太子”。急火攻心,竟發病而死。身為皇嗣的睿宗李旦見三哥回來,“固請遜位”,武則天便應許把李顯復立為“皇太子”。
  武則天晚年,信重內史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或許兩人都是并州老鄉,講起話來心氣相通。即使是這位老臣面引廷爭,當眾表示異議,武則天也常“屈意從之”。狄仁杰入見,武則天常免其跪拜,說:“每見公拜,朕亦身痛”。狄仁杰不僅僅為周朝立下不少功業,也時常諫阻武則天干壞事,更重要的,是他推薦了如張柬之、桓彥范、敬暉等數十名能臣干士入中央,為日后唐朝的復興進行了充分的人員準備。久視元年(公元700年),狄仁杰病逝,武則天在見群臣時大哭,說“朝堂空矣!”后世《狄公案》小說流布甚廣,狄仁杰成了一個“神探”,皆是小說家言,沒有絲毫可信度。破案等事,乃是“吏”的事情,狄仁杰乃政治天才,不會把心思都浪費在“法醫學”方面。宋太宗越匡胤曾對臣下講:“則天一女主耳,雖刑罚多枉,而終不殺狄仁杰。所以能享國者,良由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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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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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稀之年已逾,武則天仍“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估計是俊小伙用過以后感覺很妙,老婦人欲望更強。
  大臣朱敬則上諫:“陛下內寵有張易之、張昌宗,應該是夠了。近來,聽說右監門長史侯祥等人,在廣眾之中炫耀宮中受寵的經過,不知羞恥,無禮無儀,污慢朝廷。為臣職在諫諍,不敢不奏。”
  武則天也不怒,慰勉說:“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朱敬則錦彩百段。
  二張恃寵仗勢,驕恣異常,“竟以豪侈相勝”。這哥倆的弟弟張昌儀為洛陽令(首都市長),也在朝中氣勢凌人。一日早朝,有個姓薛的待選侯補官員拉住張昌儀馬頭,奉上黃金五十兩,并呈上自己的名狀,希望能得補京城美官。張昌儀笑納。入朝后,他把那個姓薛的名狀遞給天官侍郎(組織副部長)張錫。張錫不小心,把名狀弄丟,就戰戰兢兢問張昌儀那個姓薛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好把他登記為新選的京官。張昌儀大罵:“真他媽不會辦事!我怎么記得住人名,這樣吧,凡是姓薛的就補官”。張錫大懼之下,檢索候選名錄,竟有六十多人姓薛,無奈,全部注為留京官員。可見,張氏兄弟也有可愛處,受人錢財,與人好處,比起現在好多吃黑錢不辦事的貪官要“善良”好多。
  由于張氏兄弟憑胯下槍伺候得武則天舒舒服服,“兄弟貴盛,勢傾朝野”。就連太子李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兄妹三人也聯合上表,請封張昌宗為王。武則天下半身舒服,上半身卻極有“原則”,制不許。兄妹再三上表,武老太就賜爵張昌宗為鄴國公。
  張氏兄弟雖暴橫,大臣中也有不買帳,左臺大夫魏元忠就是最硬的一位。此人生性倔強,早先,他被周興、來俊臣數次構陷,幾進大獄。最危險的一次,魏元忠已經被押赴刑場,李唐宗室子弟三十多人皆在他面前斬殺,“尸相枕藉于前”,元忠仍面不改色。幸虧武后派人宣敕,免其一死。張昌儀依侍幾個美男子哥哥的勢力,在洛陽牛得不行,直入長史府聽事。魏元忠為洛州長史(省部級干部),馬上“叱下之”(張昌儀只是“市級”干部)。張易之的僮仆在于市橫暴,也被老魏抓起來杖殺。同時,他還在武則天面前沉痛地表示:“臣自先帝以來,深蒙思渥,今不能盡忠死節,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武后聞言不悅,張氏兄弟也恨他要死。
  張昌宗深恐武則天哪天暴崩,諸兄弟會為魏元忠所誅,便先下手為強,誣其謀反。他喚來鳳閣舍人張說,許以高官厚爵,讓他做偽證誣引老魏頭。張說應承。但張說的同事宋璟勸說:“名義至重,鬼神難欺,如果你堅持正義,獲罪流放,也是光榮之事。屆時,我當叩閣力爭,與您同死。努力為之,可獲萬代美名!”侍御史張延珪、左史劉知幾也勸勵張說。
  武則天召來眾臣,當面廷審魏元忠。張昌宗見到張說,湊上前拽他胳膊,要他馬上發言,“揭發”魏元忠。不料,張說翻臉,對武則天說:“陛下您看,張昌宗在您面前,尚且敢逼迫臣下,可想他在廷外多么囂張。我確實沒有聽說魏元忠有謀反之言,是張昌宗逼我,要我誣引魏元忠。”
  張昌宗、張易之急了,聞言大叫:“張說與魏元忠一同謀反!”
  武后見自己的兩塊小心肝肉在殿上著急,心中十分不悅,怒言:“張說反復小人,抓起來再說。
  審訊多次,張說一直鐵嘴鋼牙,絕不改口。
  為了讓美小伙兒開心,武則天下令貶魏元忠為高要尉(一下子變成副縣級干部)。嶺南路遠,估計老魏不一定能活著走到那地方。至于張說,也竄貶嶺表。
  魏元忠老臣,仍有機會面辭武則天。他深深一拜,說:“臣老矣,今向嶺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時。“
  武則天沉吟。
  魏元忠怒髯皆張,指著站于武則天御榻兩側的張易之、張昌宗,怒斥:“此二小兒,終為亂階!”
  二張兄弟聞言,忙下階跪倒,拍胸打滾,自稱冤枉。
  看見兩個心肝兒“驢打滾”,老婦人心不忍,忙喝斥:“魏元忠,趕緊離開!”
  不久,張氏兄弟猖狂至極,武則天也煩,想教訓一下他們,把張氏哥五個全部關押起來,經過御史嚴查,兄弟五個皆收贓暴橫,應予免官。武則天幾天沒用張氏兄弟,身上想得緊,便親自上朝,問在座諸相,“昌宗有功嗎?”
  宰相楊再思聽出弦引之音,忙回稟:“昌宗合神丹,圣上飲服有驗,此為莫大之功”。
  “大后悅,赦昌宗罪,復其官”。
  此次實際上是小打小鬧,踹一腳賞口肉,武則天把小情夫們也玩弄于股掌之上,并非真想整治他們。
  長安四年底(公元704年),武則天病重,居于長生殿。“宰相者不得見者累日,惟張易之、昌宗侍側。”老婦人老病之身,仍然帶病堅持與兩個美男子“工作”,把兩哥們兒當藥引子,真是越老越混。
  二張兄弟見老太太病重,憂恐交加,但只知“引用黨援,陰為之備”,關鍵時刻,他們忘了當初吉頊出的主意:“擁戴嗣君李顯”。
  不久,有人告發張昌宗曾經召妖道為自己占卜,妖道稱他有“天子相”。武則天病中見奏狀,就命宋璟等人鞠審。宋璟、桓彥范等人皆認定張氏兄弟有“異志”,但武則天最終難舍美男子哥倆,推托說:“昌宗提前稟奏過此事”,原宥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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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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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705年正月,“太后疾甚,麟臺監張易之、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
  老女皇病危,兩小伙居深宮,別人不知不急,滿朝正直的大臣們憂心如焚。
  鳳閣侍郎張柬之、崔玄瑋,中臺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范以及相王府司馬袁恕已等五人密議,準備誅殺二張兄弟,以除帝國心腹之患。議定,五人皆文官,手中無兵,要想成功,必須得有軍將,尤其是禁衛軍將的幫忙才能成功。
  于是,張柬之找來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兩人坐定,張柬之問:“將軍居北門樞要之地,有多久了?”
  “三十年了”。李多祚答。
  “李將軍您富貴榮華,貴重當世,應該感懷大帝(高宗)恩重吧?”張柬之又問。
  李多祚泣下沾衣:“死也不忘!”這位將軍祖先是靺鞨酋長,附唐多年。李多祚驍勇善射,以軍功累遷右鷹揚大將軍。高宗時代,命他進討黑水靺鞨(金、清之祖先)。由于李多祚本人也出自靺鞨,他“誘其酋長,置酒高會,因醉斬之,擊破其眾。”后來,他又帶兵為唐朝討室韋、契丹的叛亂,升至右羽林大將軍,領北門禁衛兵。
  張柬之勸說道:“將軍即知感恩,當思報效。現太后病危,小人居側,東宮太子乃大帝親兒,宗社危急。將軍果有報恩之心,今正其時也!”
  李多祚指天地發誓:“茍利國家,惟公所使!”
  說動李多祚的主力禁軍,其余就容易得多。張柬之又委任心腹楊元琰為右羽林將軍,以桓彥范、敬暉以及李湛皆為宮中禁軍首領,準備起事。
  事前,桓彥范、敬暉二人謁見太子李顯。當時,李顯為侍母皇疾病,于北門起居,所以,見他也很有容易。二人向李顯說明來意,“太子許之”。
  神龍元年(公元705年)正月癸卯日,張柬之、桓彥范、崔玄瑋等人率領左右羽林兵五百多人急行至玄武門占領宮中戰略要地(此玄武門是洛陽玄武門,與長安皇宮的玄武門一樣重要)。同時,派李多祚、李湛以及駙馬都尉王同皎率人往迎皇太子。
  時已至此,李顯倒打起退堂鼓,顯示出此人和他老爸高宗是一根藤上的軟瓜。他隔著門,說:“圣躬(武則天)身體不適,此行怕有驚動。公等且止,待日后再說。”
  王同皎急了,說:“先帝以宗社付殿下,卻橫遭幽廢。人神共廢,二十三年矣。如今,北門南牙,諸將士同心協力,誅兇豎,復李氏社稷,希望您速至玄武門,以慰眾望。”
  李顯不答。
  左羽林將軍李湛高聲道:“諸將棄家族性命于不顧,與宰相等同心協力,匡輔社稷,殿下奈何不哀其至誠,忍心置他們于死地。我等微命,誠不足惜,愿殿下自出止之。”
  得悉文臣、武將皆出力,李顯心中小算盤飛了半天,終于勉強跟隨眾人,一起往玄武門進發。
  古人講求師出有名。有了李顯這么一個“大招牌”,行事就變得非常容易。李同皎把老胖太子抱上馬,眾人隨后,直沖玄武門,與附近集結的張柬之等人合軍,斬關而入,一直沖到迎仙宮中武則天養病的長生殿。
  張易之、張昌宗兩兄弟剛剛給老太太揉完身子喂完藥,聽見外面稀里嘩啦滿院子兵甲刀劍以及軍靴聲,急忙出門觀瞧。燈籠高挑,沒走幾步,只見明晃晃數百刀劍左右上下豎砍橫劈,兩個美男子立時變成血淋的尸塊。
  武則天剛迷糊睡著。猛驚醒,忽見床圍滿是手執刀劍的軍將,眾人臉上、身上以及甲胄上濺滿鮮血。“誰在作亂?”武老太太驚問。
  “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殺二人。稱兵宮禁,臣等死罪。”李湛回答。
  李湛是武則天當皇后的心腹李義府少子。李義府病死于流放地后,武則天念起昔日舊情,把他一家子又接回京城,優先撫恤。因此,看見李湛如此說,武則天嘆氣,“愛卿亦是誅易之軍將?我待汝父子不薄,何至于是!”
  老婦人喘了幾口,轉頭又對一直哆哆嗦嗦不敢抬頭的李顯說:“哦,也有你份兒,那兩個小子既然已經殺掉,你可以回東宮去了。”
  桓彥范進前施禮,朗聲道:“太子怎能再還東宮!昔天皇(高宗)以愛子托付陛下,今年歲已長,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
  武老太太不答。她心中黯然,知道事勢如此,只能讓太子復位。
  看見崔玄瑋也一身戎裝、手持長劍,武則天沉臉對他說:“別人皆因人而進,惟有愛卿你是朕親自提拔,也參加此事呀?”
  崔玄瑋絲毫無愧,回言:“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于是,眾人連夜派兵逮捕張昌期、張同休、張昌儀等人,就地處決,五個兄弟的首級全被高懸于天津橋南。至于張氏兄弟同黨,也一并逮捕入獄。
  中宗即位,復國號為唐,大赦天下。自此,“大周”消失,天下重歸李氏。拜皇弟相王李旦為太尉,加太平公主號為鎮國太平公主。李唐皇族昔日被殺被廢者,子孫皆復宗室屬籍,“仍量敘宮爵”。一年多前,中宗愛子李重潤與妹妹永泰郡主和妹夫武延基三人飲酒,聊天時,聊到了張氏兄弟出入太后臥室之事。其實,三個人也是好奇,老奶奶這么大歲數,還能那個,真讓人奇怪。這些私房話,很快為人所告,武則天大怒,孫子、孫女敢議論老奶奶我的“性生活”,這還了得,她喚中宗大罵。中宗惶恐,回東宮后,馬上逼兒子、女兒自殺。李重潤死時,年僅十九歲。永泰公主還是一尸兩命,當時她已經身懷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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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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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老婦人如何陰毒,武則天畢竟是自己親媽,唐中宗把老太太“徙居”上陽宮后,仍帥百官上詣,上太后尊號為“則天大圣皇帝”。老婦人躺在床上,眼瞪上方虛空,充滿怨毒,卻也無可奈何。
  病榻緾綿,武則天又拖了近十個月,年底才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年八十三。“遺制祔廟,歸陵,去帝號,稱則天大圣皇后。其王(皇后)、蕭(淑妃)及褚遂良等子孫親屬當時緣累者,咸令復業。”如此兇殘暴虐老婦人,臨死似有所悟,可能也并非她的本意。
  清朝歷史學家趙翼感慨:
  “古來無道之君好殺者,有石虎、苻生、齊明帝、北齊文宣帝、金海陵煬王,其英主好殺者,有明太祖,然皆未有如唐武后之忍者也。自其初搤死親女,以誣王皇后,絕毛里之愛,奪燕昵之私,固已非復人理。及正位后,王后、蕭良娣被廢,各杖二百,反接投釀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死,猶殊其尸。并竄長孫無忌、褚遂良等至死,又殺上官儀。其出手行事,即兇焰絕人,然此猶曰妒者常情,不得不害人以得已也。稱制后欲立威以制天下,開告密之門,縱酷吏周興、來俊臣、邱神勣等起大獄,指將相俾相連染,一切案以反論,吏爭以周內為能,于是誅戮無虛日。大臣則裴炎、劉祎之、鄧玄挺、閻溫古、張光輔、魏玄同、劉齊賢、王本立、范履冰、裴居道、張行廉、李元素、孫元亨、古抱忠、劉奇等數十人,大將則程務挺、李光誼、黑齒常之、趙懷節、張虔勗、泉獻誠、阿史那元慶等亦數十人,庶僚則周思茂、郝象賢、弓嗣業、弓嗣明、弓嗣古、郭正一、弓志元、弓彭祖、王令其、崔詧、劉昌從、劉延景、柳明肅、蘇踐言、白令言、喬知之、阿史那惠、杜儒童、張楚金、元萬頃、苗神客、裴望、裴璉、韋方質、劉行實、劉日瑜、劉行感、張虔通、云宏嗣、李安靜、裴匪躬、范云仙、薛大信、來同敏、劉順之、宇文全志、柳璆、閻知微等數十百人,皆駢首就戮,如刲羊豕。甚至邱神勣、來俊臣向為后出死力以害朝臣者,亦殺之。其流徙在外者,又遣萬國俊至嶺南,殺三百余人,又分遣六御史至劍南、黔中等郡,盡殺流人,皆惟恐殺人之人,劉學業所殺九百余人,其余少者亦不減五百,雖明祖之誅胡、藍二黨,不是過也。然此猶曰中外官僚,非戚屬也。越王貞、瑯琊王沖起兵謀復王室,事敗被誅,于是殺韓王元嘉、魯王靈夔、范陽王靄、黃公譔、東莞公融、霍王元軌、江都王緒、舒王元名、汝南王瑋、鄱陽公諲、廣漢公謐、汶山公蓁、恒山王厥、江王知祥及其子皎、嗣鄭王璥、豫章王亶、蔣王煒、安南郡王穎、鄅國公昭、滕王元嬰子六人、紀王慎之子義陽王琮、楚國公璿、襄陽公秀、廣化公獻、建平公欽、曹王明及諸宗室李直、李敞、李然、李勛、李策、李越、李黯、李元、李英、李志業、李知言、李元貞、鉅鹿公晃等數十百人,除其屬籍,幼者流嶺表,又為六道使所殺,雖蕭鸞之殺高、武子孫,完顏亮之殺太祖、太宗子孫,亦不進過也。然此猶曰李氏宗室,非武族也。武元慶、元爽則后兄也,惟良、懷運則后兄子也,元慶、元爽尋坐事死。后姊之女為高宗所私,封魏國夫人,后私毒之死,又歸罪惟良、懷運,殺之。然此猶曰異母兄侄,本不相睦也。若高宗子則后之諸子也,后宮所生忠,已立為皇太子,因武后有子弘,甘讓儲位,改封梁王,乃廢流黔州,賜死。澤王上金,后宮楊氏所生,許王素節,蕭淑妃所生,武三思諷周興誣以謀反,縊素節于驛亭,上金聞之亦自縊,上金七子、素節九子并誅,幼者悉囚雷州。然此猶曰非已所生也,太子弘則后親子,立為儲貳,賢德聞天下,以其請蕭淑妃女之幽于掖廷者出嫁,遂惡之,又以其聰睿不便于已,竟酖之死。弘既死,立其弟賢為太子,亦后親子也,又以觸忌而使人發其陰事,高宗欲薄其罪,后曰:“大義滅親,不可赦。”乃廢為庶人,流巴州,后又遣邱神勣逼殺之,并殺其子光順。僅一子守禮,亦幽于宮中,屢被杖。又中宗子邵王重潤,則后孫也,永泰公主,則后女孫也,主婿武延基,則女孫婿也,三人嘗私言張易之等出入宮中,恐有不利,后聞之,咸令自殺。太平公主夫駙馬薛紹,則親女婿也,亦以私怒殺之。此則因縱欲而殺親子孫,天理滅矣。然此猶不便于縱欲而害之也。薛懷義入侍床第,寵冠一時,至命為行軍大總管,率十八將軍擊默啜,以宰相李昭德、蘇味道為其長史司馬,可謂愛之極矣,后以嫌即令太平公主伏有力婦人數十,縛而殺之,畚車載其尸還白馬寺。斯又情之最篤者,亦割愛而絕其命矣……真千古未有之忍人也哉!”
  如此殘暴無情的婦人,當時和后世亦有不少辯護者,認為武則天時代是“僭于上而治于下”,其人仍是“杰出女政治家”,并以戶口增長為例,高宗永徽年間只有三百八十萬戶,武則天死時,唐朝增至六百二十萬戶——筆者認為,這些發展,皆是高祖、太宗治下,特別貞觀之治后的發展慣性使然,如果沒有武后侫佛、濫封的驕侈淫逸,唐朝本來應該會更興旺才是。
  而且,武后成為“天后”以后,即她掌握真正的國家大權以來,唐朝對外勢力也開始有萎縮跡象。670年,唐軍敗于吐蕃,安西四鎮一并丟失;670年和676年,安東都護府兩次從平壤撤至遼東。677年,高句麗舊地的漢官基本撤回。674年,新羅日益坐大,唐朝已經力不能及。678年,吐蕃日強,唐朝只能以“無好將”的借口不敢出兵。696年,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又叛,武周出兵,整支軍隊竟全軍覆沒。而后,突厥的默啜又借勢力而起,搞得武周朝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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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婦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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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晉名士劉惔與王濛外出游玩,至中午也沒吃飯。有一個相識的小土豪見二人近至家門,忙準備滿滿一大桌子好飯菜。劉惔拒絕入席。王濛勸說:“聊以充饑罷了,何必推辭呢。”劉惔正色道:“絕不可與小人作緣!”
  當然,東晉門閥士族,清高自詡,確有不近人情這處,但劉惔“絕不可與小人作緣”,也發人深省。當初,假使高祖李淵不貪那位文水土豪武士鷿幾頓美餐、幾兩銀子,拒腐蝕,永不沾,也不會與老武這樣僻遠的小財主搭上界。日后,李淵為帝,酬謝舊人,對武士鷿一家人還真不錯,給官給錢,以為就可以了此宿緣。殊不料,這武家胖丫頭,鳳鳥入宮,多少李氏皇子龍孫,皆成血肉尸塊,唐朝幾乎香火不續。究其最初因緣,恰是李淵沾小便宜,“與小人作緣”,社稷幾乎不保!
  今天,在廣袤的渭北高原,高宗與武則天的合葬地乾陵氣勢恢宏。方園百里之內,散布著大大小小共十七座陪葬墓,其中有章懷太子墓、懿德太子墓、永泰公主墓,許王李素節墓、澤王李上金墓等等――其中的章懷太子李賢是武則天第二子,被生母以“忤逆”罪廢為庶人后派人弄死于巴州(今四川巴中縣);懿德太子李重潤是武則天親孫子,其父乃唐中宗李顯,因與妹妹永泰公主私下談議張易之隨意出入宮廷“伺候”武則天之事被逼自殺,時年才十九歲,尚未婚娶;永泰公主是武則天親孫女李仙蕙,與哥哥同時被賜死,年僅十七歲,隨死的還有她腹中已成形的胎兒;澤王李上金和許王李素節皆是高宗與別的嬪妃所生之子,都為武則天所殺……果真神道有靈,亡人能于幽途之中相會,真不知武老婦人如何面對綠帽老公高宗皇帝以及被她弄死的親兒子、親孫子、親孫女以及幾位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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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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