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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梅毅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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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正午》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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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太監魚朝思、程元振等人擅權,最終惹得仆固懷恩造反,率回紇、吐蕃入寇,幸虧郭子儀等大將力保社稷,唐朝才又免于覆亡。趁唐朝內杠之機,河北諸鎮“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李正已皆結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復制,雖名藩臣,羈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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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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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唐朝“藩鎮割據”大戲的上演
  大胡安祿山造反,唐玄宗蒼惶逃竄。馬嵬驛兵變,楊貴妃“婉輾娥媚馬前死”,黯然憫然,玄宗只得繼續西行。
  太子李亨殿后,一路安撫士民。為了收復中原,太子在他自己兩個兒子建寧王李倓、廣平王李豫勸說下,率數千兵士向朔方挺進,并于公元756年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稱帝,是為唐肅宗。
  轉年,大將郭子儀以及廣平王李豫等人率兵收復唐朝的政治首都長安。同年底,唐玄宗老頭也有幸自蜀地得返京城,“上(肅宗)至望賢宮奉迎。上皇(玄宗)御宮南樓,上望樓辟易,下馬趨進樓前,再拜蹈舞稱慶。上皇下樓,上匍匐捧上皇足涕泗嗚咽,不能自勝。遂扶侍上皇御殿,親自進食。自御馬以進,上皇上馬,又躬攬轡而行,止之后退。上皇曰:‘吾享國長久,吾不知貴,見吾子為天子,吾知貴矣。’上乘馬前導,自開遠門至丹鳳門,旗幟燭天,彩棚夾道。士庶舞拜路側,皆曰:‘不圖今日再見二圣。’……”當時情景,果然感人。
  好景不長,在肅宗皇后張氏與宦官李輔國的竄掇下,玄宗、肅宗父子猜忌日深,最終老皇帝怏怏死于荒涼冷宮,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也許是隔代遺傳,唐肅宗雖在長安為帝,竟受制于自己的皇后與李大公公。秋邊風一吹,肅宗還下詔賜死了自己的兒子,、有興復大功的建寧王李賢。年青當太子時終日担驚受怕,逃亡路上風霜侵襲,稱帝后受宦官和婦人挾制,唐肅宗于762年就撒手而去,終年五十二歲。
  肅宗崩后,宦官李輔國與程元振聯手,利用手中禁軍,殺掉張皇后,擁戴太子李豫登上大寶,是為唐代宗。
  唐代宗為帝十八年,“宇量弘深,寬而能斷,喜懼不形于色”,算是個比較有主見的皇帝。他繼位后,雖然很感激李輔國對他的“翼戴”之功,但大太監一句話讓皇帝如芒刺在背:“大家(皇帝)但居禁中,外事由老奴(李輔國自稱)處分”。結果,代宗用計,借助李輔國敵對勢力程元振以及禁衛軍之力,把李大公公擠出政權中心。不久,代宗又派刺客要了這位太監的性命。程元振補空后,比李輔國有過之而無不及,貪贓受賄,貶殺朝臣,致使朝廷解體,上下離心。屋漏偏遭連夜雨。西北的吐蕃也乘人之危,節節逼近,害得代宗也上演棄都出逃的戲目。
  無論如何,代宗還是比較明白的皇帝。在他任上,安史之亂最終平定,郭子儀、李光弼得以展現奇功,唐朝終于渡過最危險的關頭。但是,也正是代宗當政期間,唐朝的藩鎮開始成型,種下了日后唐王朝滅亡的一大禍根。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城池百戰后,耆舊幾家殘?處處蓬篙遍,歸人掩淚看。
  ——劉長卿《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此詩是有“五言長城”之稱的唐朝大詩人劉長卿所作(709—780,字文房。因性情剛直不阿,忤怒權門,兩次遭貶,官終隨州(今屬湖北)刺史)。詩人以景寄情,憂傷安史之亂之后的國勢和民艱,對于已乍現端倪的藩鎮割據,發出深惋的喟嘆。
  講起藩鎮,也得提起前半世英明神武、后半世昏庸暗弱的唐玄宗李隆基。正是他在位期間,首創“節度使”的實際官職,在唐境內設立了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究其初衷,本來是防御異族入侵,不料結果是引狼入室,唐朝自己委派的節度使本人倒首先敲響了盛赫唐朝的喪鐘——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的安祿山首舉叛旗,以十五萬鐵騎把整個唐王朝攪得天翻地覆。(漢朝只有“節度”一詞,而無其官。三國時孫權有“節度官使”,但不掌軍。唐初因隋舊制,以掌管一方軍政的官為“大總管”,后改大總管為“大都督”。高宗永徽年間,除都督帶使持節,即節度使。睿宗景云二年(公元710年)5月,賀拔延嗣除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才開始正式有節度使之名。而節度使真正走上歷史舞臺,則是于玄宗末年成為事實,并集軍政大權于一身。)
  “安史之亂”平定后,唐朝并沒有削奪蕃鎮的權力,當時不是不做,而是不能。當其時也,無論朝廷上下內外,都已經意識到藩鎮的弊害,但由于國家久經戰亂,兵士戰斗力不強,積貧積弱,對于田承嗣等安史余孽不僅不能一鼓摧垮,還得對他們進行好意安撫,惟恐其忽然“跳梁”又起禍端,只能趁坡下驢,授以節度使之職。
  本來,唐廷是想等日后恢復元氣后再“秋后算帳”,沒想到尾大不掉。數位有地、有兵、有錢、有權的藩鎮統治者們割據一方,時附時叛,見勢而為,完全成為雄霸一方的土皇帝。老節度使死了,朝廷根本沒有能力自上而下行使權力任命新人,而是由節度使自己傳之子孫或由原來藩鎮的部將自己定奪人選,最后走個形式“上報”中央,唐政府只能做做樣子依藩鎮之意“詔許”。對此《新唐書》的編纂者憤憤不平言道:“安史亂天下,至肅宗大難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護養孽盟,以成禍根。亂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賦稅自私,不朝獻于庭。效戰國,肱脾相依,以土地傳子孫,脅百姓,加鋸其頸,利怵逆污,遂使其人自視猶羌狄然。一寇死,一賊生,訖唐亡百余年,卒不為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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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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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的藩鎮割據,大致可分為四個時期:
  一、藩鎮割據的成型時期——唐代宗初年至唐德宗末年(公元763—805年);
  二、藩鎮割據的摧敗時期——唐順宗永貞元年至唐憲宗元和末年(公元806-820年);
  三、藩鎮割據的死灰復燃時期——唐穆宗初年至唐懿宗末年(公元822-872年)
  四、藩鎮割據的內斗時期——唐僖宗乾符年間至唐亡(公元874-907年)
  本文先就唐朝藩鎮割據成型的一個階段作一番探討,敘述一下“安史之亂”后以藩鎮是如何登上中國歷史舞臺的,講講這些“大王”們是怎樣“你方唱罷我登場”,并把本來就喘息不定的唐朝搞到何種岌岌可危的地步。
  唐代宗李豫繼位后,適逢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兵敗被殺,“安史之亂”告一段落。
  值此新君登基之際,于是大赦天下,廣封眾臣。功高望重的仆固懷恩出于私心,“恐賊平寵衰”,上奏朝廷分封史思明幾位投降的舊將,想依恃此輩為日后黨援。唐王朝上層“厭苦兵革,茍冀無事,因而授之”,下詔封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御使,薛蒿為相衛、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李懷仙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李寶臣為承德節度使,即河北四鎮,后來薛蒿早死,部屬土地漸為田承嗣兼并,共有三鎮,即日后臭名昭著的“河北三鎮”。
  由于太監魚朝思、程元振等人擅權,最終惹得仆固懷恩造反,率回紇、吐蕃入寇,幸虧郭子儀等大將力保社稷,唐朝才又免于覆亡。趁唐朝內杠之機,河北諸鎮“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李正已皆結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復制,雖名藩臣,羈縻而已。”
  跳梁弄亂第一人――田乘嗣
  言及藩鎮,首先要提及的非田承嗣莫屬。此人是平州盧龍人,“世事盧龍軍,以豪俠聞名。”他一直在安祿山手下做事,多次擊敗奚、契丹,累功至武衛將軍,是安大胖子的鐵桿屬下。安祿山造反,田承嗣一直充當前鋒,攻陷河、洛、“功勞”頗大。同時,他又治兵嚴整,深為眾人所服。試舉一個“鏡頭”以顯其能:一日大雪,安祿山巡視諸營,忽至田承嗣所部,空曠寂靜,里面好象一個人也沒有。一聲令下,兵士皆擐甲列隊,依冊點名,一人不缺。此情此景,使得久歷戰陣的安祿山大為嘆賞,對田承嗣更加另眼相看。
  郭子儀平定東都洛陽時,田承嗣見風使舵,舉旗投降,“俄而復叛”,與蔡希德等賊將合兵六萬對抗官軍。史思明稱帝后,他又“為賊先導”,攻殺甚眾。史朝義殺掉老爹史思明自立后,屢戰屢敗,最后與田承嗣一起共保莫州,困守愁城。面對仆固懷恩兒子仆固瑒所率精銳唐軍,田承嗣又起反復之心,他騙誘史朝義去幽州搬救兵。史朝義剛出城,田承嗣就把史家男女老幼都綁起來送給仆固瑒請降。
  雖然投降,田承嗣既不出城也不交兵,列重兵自守,同時又向仆固懷恩父子送以重禮。仆固懷恩“亦恐賊平而任不重”,就上表朝廷分封田承嗣等人,這些“賊”竟因“功大”獲朝廷頒賜誓書鐵券。
  田承嗣為人,“沉猜陰賊,不習禮義”。有了實權之后,他計校戶口,厚斂百性,歷兵繕甲,強拉兵丁,幾年功夫,就有兵眾十萬。朝廷為收買安撫田承嗣,封他為雁門郡王,并以永樂公主賜其子為婚,希望能籠絡這個悍將。但田承嗣本性兇詭,依恃有兵有地,愈加放肆。為此,宋朝范祖禹就感慨道:“代宗德不足以柔服,刑不足以御奸,以天子之尊而以女許嫁叛臣之子,茍欲姑息,而反以納侮,君道卑替亦已甚矣!”當皇帝到這份兒上,可見“安史之亂”后唐王朝的威信已淪落如斯!
  唐代宗大歷八年(公元773年),相衛節度使薛嵩病死,田承嗣乘機并領其眾,并想擁有薛嵩所有土地。唐廷派李承昭為相州刺史,田承嗣謊報相、衛兩州士民反叛,暗中即刻發兵攻取兩州,悉取兵士財物,并自置屬官,把相、衛兩州納入自己地盤,視唐皇詔命為兒戲。
  本來,承德節度使李寶臣和淄青節度使李正已與田承嗣都是“賊將出身”,又是兒女親家,關系不錯。但田承嗣一向自負,根本看不起二人。李寶臣的弟弟李寶正是田承嗣女婿,有一次在魏州和田承嗣兒子田維打馬球,所騎之馬驚跳,誤踏田維的腦袋,使得田公子腦漿流出,一命嗚呼。本來完全是“事故”,無心之誤,卻令田承嗣大怒,派軍士把李寶正關進大獄,派使者告知李寶臣。
  李寶臣也是悍將出身,一肚子鳥氣,不好發作,就寫信表示自己教弟不嚴,派人送一根大杖,表示任田承嗣責罚。本來是給田承嗣一個臺階,讓大家面子都好看。不料田承嗣就坡下驢,用李寶臣送來的大棍子把李寶正活活打死,也不顧自己女兒的想法(估計還未生“外孫”)。李寶臣聞訊驚怒,“由是兩鎮交惡”。
  得知田承嗣拒命,李寶臣、李正已上表“請討之”,朝廷正好想乘勢離間這些喂不熟的“惡狗”,就下赦貶田承嗣為永州刺史,并下令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澤潞等諸道兵馬共進魏博征討。
  唐朝大將朱滔與李寶臣等從北方進攻,李正已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等從南面進攻,夾擊田承嗣,斬田承嗣大將盧子期,斬首萬余,獲馬千匹,又降一萬多人,獲栗二十萬石。眼見形式不妙,田承嗣又開始裝孫子,于代宗大歷十年(公元775年)9月遣使奉表,哀求說要“束身歸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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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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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監壞事惹大禍――李寶臣的“玩寇”之舉
  原本形勢大好,老賊田承嗣已成甕中之鱉。不料,節骨眼上都出現了一個非常有戲劇性的插曲:唐代宗很欣賞李寶臣的功勞,就派太監馬承倩賜御詔道辛苦,以示“朕心甚慰”。太監來時都沒帶什么東西,臨走時依不成文的“潛規則”得帶回大批禮品。“(李)寶臣詣其館,遺之百縑”。按理說那么多匹精細的好綢緞也值不少錢,但胃口極大的馬太監對此大為不滿,估計他當時的心思是本以為能得到一箱珠寶,卻忽然發現是幾袋大米一樣,氣惱得甭提。“(馬)承倩詬詈,擲出道中”,馬太監也真不識大局,當著李寶臣將士的面破口大罵,還把布匹扔于道上,使得這位剛剛大勝的將軍很沒面子,“寶臣慚其左右”。
  李寶臣手下的兵馬使王武俊見此情形,就暗勸主師道:“您現在軍中新立大功,這個王八蛋尚且敢這樣藐視您。寇平之后,以一紙詔書征您入京,您馬上就成為一百姓匹夫,任人宰割。不如現在放田承嗣一馬,您自己還能恃此為重,朝廷依仗您,就不敢拿您怎么樣。”由此,李寶臣再也不專心進攻,遂有“玩寇之志”。
  田承嗣老奸巨滑。他得知李寶臣老家是范陽(李寶臣是范陽內屬奚人,原為范陽守將張瑣高養子,歸唐后賜姓李。讀唐史,凡姓李的將領有很大一部分是“九夷”賜姓),就讓人在一塊大石頭上刻讖言:“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為侶入幽燕”,然后派人偷埋在范陽境內。接著,田承嗣又派出“大仙”號稱范陽有王氣,李寶臣聞言忙依“大仙”指示,派人去挖掘,果見一古色古香大石頭上有篆書,預言自己在姓田的協助下成帝業。
  將信將疑間,田承嗣又派人做他“思想工作”:“您和朱滔一起攻打滄州,得到土地后歸國家所有,打了也是白打。如果能釋我田承嗣的罪過,請允許我把滄州獻給您。同時,我還愿意與您一起攻取范陽。您以精騎前驅,我以步卒殿后,攻取天下如反掌。”李寶臣武人無識,大喜,加之事合符讖,就暗中積極與田承嗣密謀,化敵為友。
  對從前一直言語冒犯的李正已,田承嗣也開始低三下四表示敬意。他派人送上自己轄境內的戶口、甲兵、谷帛冊籍,卑辭下意:“我田承嗣今年八十六了,時日無多,諸子不肖,侄輩孱弱,今日所有一切,都為李公您保守著啊。怎能敢讓您勞師興兵呢。”每見李正已使者,田承嗣就南向跪拜受書。同時,畫李正已“標準像”一幅,“焚香事之”。李正已大悅,于是按兵不動。河南諸道兵見此,也不敢進兵,于是田承嗣南顧之憂頓消。(田承嗣老賊死時才七十五,向李正已哀求時自稱已八十六,足見其老謀深算)。
  李寶臣在田承嗣面前雖是大傻一個,卻也能騙比他更“傻憨”的朱滔。他對朱滔軍使說:“聽說朱公儀貌如神,愿得畫像觀之。”得像之后,李寶臣懸于射堂,與軍中諸將觀看,大嘆:“真神人也!”,當時,朱滔駐軍莫州以北三十外的瓦橋。李寶臣密選勁騎兩千,連夜疾馳三百里偷襲,臨行前讓將士都集于射堂觀瞧朱滔畫像,“取貌如射堂之像者”。當時兩軍是友軍,朱滔沒有任何防備,忽然夜中有軍殺來,蒼猝應戰,大敗而逃,幸虧當時他穿了一身閑服,沒被李寶臣將士認出,得以馳奔而逃。李寶臣乘勝想擁軍直取范陽,朱滔忙派雄武軍使劉怦拒守。李寶臣聞知消息后,知道范陽已做準備,沒敢進軍。
  田承嗣知道李寶臣偷襲朱滔的事情后,哈哈大笑,即刻引兵南還,派人戲笑李寶臣:“我境內有事,沒功夫與您周旋了。石上讖文,我派人私下刻的是逗您玩呵。”李寶臣又慚又怒,也不得不退兵。
  唐代宗大歷十一年三月,田承嗣上表請入朝。唐廷見臺階也不得不下,下詔赦田承嗣罪,復其官爵,“一切不問”。
  唐代宗大歷十一年(公元776年),汴宋留后田神功病死后,都虞侯李靈曜作亂,唐廷無奈,下詔授其為汴宋留后。此人翅膀未硬,就驕慢無禮,自己封授轄內各州刺史,仿效河北諸鎮,最終惹得唐廷大怒,派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河陽三城使馬燧等人征討。田承嗣忙派其侄田悅引數萬軍去救援李耿曜,在汴州被李忠臣等人打得大敗,田悅只身逃走,李靈曜被擒送長安斬首。
  由于田承嗣一直逗留不入朝,又派兵助援李靈曜,唐代宗下詔又派諸路人馬討伐。“承嗣乃復上表謝罪”,時叛時降,如同兒戲。“上亦無如之何”,唐代宗只得聽之任之,諸路人馬各自心懷鬼胎,中央根本指揮不動,沒辦法,又“悉復(田)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
  既成事實的割據――藩鎮的成型
  代宗大歷十四年(公元779年),田承嗣病死。“承嗣盜有七州,而未嘗北面天子。凡再興師,會國威中奪,窮而復縱,故承嗣得肆奸無怖忌”。老賊死后,唐廷還贈太保,以示褒贈。田承嗣臨死,遺命諸將立其侄田悅繼承后事,繼續做節度使。
  當時,田承嗣據有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李正已據淄、青、齊、海、登、萊、沂、密、德、棣十州,攻滅李靈曜后又得曹、濮、徐、袞、鄆五州。李寶臣據恒、易、趙、定、深、冀、滄七州。梁崇義據襄、鄧、均、房、復、郢六州。這幾個人盤據錯節,交相依附。官爵、甲兵、租賦、刑殺全是節度使自己說了算,雖名義奉唐朝正朔,實為真正的地方王國。“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輒有怨言,以為猜貳,常為之罷役;而自于境內筑壘,繕兵無虛日。以是雖在中國名為藩臣,而實如蠻貊異域焉!”國中之國,各個節度使是實際的土皇帝,割據之勢已初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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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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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部將狼狽驅逐的“忠臣”
  唐代宗大歷十四年(公元779年)3月,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被其族侄李希烈驅逐,單騎狼狽出走,奔往京師。
  李忠臣為人貪殘好色,往往逼淫將士吏卒妻女。他的妹夫張忠光和外甥也挾勢橫暴,士卒苦怨,就起兵殺掉張忠光父子,推擁李希烈為師,把李忠臣趕走。牙將驅師,至唐末尤甚,在藩鎮割據初期還很少有,可見李忠臣當時在軍內是多么不得人心。
  雖對下貪暴兇淫,在皇帝眼里李忠臣卻是個大大的“忠臣”。李忠臣原名董秦,幽州薊人,自少年時代就參軍入伍,在節度使薛楚玉、張守珪、安祿山手下都干過。安祿山起兵后,李忠臣(幫唐王朝)拒賊有功,殺敵甚眾,并大敗奚族首領阿布離,斬其首以釁鼓,聲名赫赫。
  唐肅宗至德年間,李忠臣轉戰累日,功勛顯著。郭子儀軍攻相州時,諸軍皆潰,惟獨李忠臣敗中取勝,襲取二百艘糧船,保障了唐軍的糧食供應。
  不久,唐將許叔冀(就是對張巡見死不救的那位)投降史思明,李忠臣猝不及防,只得被脅裹著向史思明請降。史思明非常欣賞李忠臣的勇武,用手拍著他的后背,說:“從前我只有一只左手,現在有了您,我才兩手齊全啊。”
  史思明賊軍圍攻河陽時,李忠臣夜中率屬下五百人突出數萬賊軍之中,重歸李光弼唐軍。唐肅軍聞訊大喜,召至京師,親賜其名為“李忠臣”,并賜良馬、甲第。后來淮西節度使王仲升為賊軍擒獲,朝廷便授李忠臣為汝、仙、蔡等六州節度使。李忠臣率軍與諸路唐軍收復東都洛陽后,朝廷封其為御史大夫。
  想當初,回紇余部擾掠河陽,李忠臣提兵討定。吐蕃寇長安,唐代宗慌忙四處發詔追兵。御使到達時,李忠臣正和諸將在馬球場歡宴,聞訊馬上起身整兵上路。諸將勸說要“擇良日起兵”,李忠臣大怒:“君父有難,怎么還擇日救援!”諸路兵集,數李忠臣第一個率軍趕到,唐代宗對此非常感動。李靈曜反叛,李忠臣與馬燧合軍,擊潰田承嗣侄子田悅帶來的三萬援軍,擒斬李靈曜,因功封西平郡王,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章事。
  大概終年居于行伍,李忠臣粗豪不檢,常縱兵大掠,雖屬能戰之師,軍聲卻很差。加之他常淫暴將士妻女,最終被驅逐,“跳奔京師”。“帝素寵之,不責也”,唐代宗仍舊授他為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唐德宗繼位,仍舊很信任李忠臣。德宗當太子時的老師張涉貪污犯罪,本來要殺頭,李忠臣勸解:“陛下您現在貴為天子,先生因乏財犯法,不是什么大罪。”“帝意解”,只是把張涉免官,放歸田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犯罪應死,李忠臣說:“辛京杲應死久矣!”德宗問其故,李忠臣說:“辛京杲幾個叔伯皆戰死沙場,多個兄弟為國犧牲,惟獨他一個人幸存,想來也應該死了。”德宗聞之凄然,放辛京杲出監。由此,可知李忠臣還真算是個厚道人。
  “(李)忠臣憨直不通書”,德宗曾對他講:“愛卿你耳朵大,是富貴相。”李忠臣回答:“為臣我聽說驢耳大,龍耳小。”“帝喜其野而誠”,可見李忠臣確實是個敞亮人,有口無心,不失率真。但喪失兵柄之后,在長安終日郁郁,后來朱泚造反攻入長安,李忠臣竟同流合污,獲封“司空”兼“侍中”。朱泚叛平,反罪難饒,父子俱為唐廷斬首,并被史官列入《叛臣傳》中,晚節一失,一生忠義之名不得,白白地污了“忠臣”之名。此是后話)
  不合時宜的冒動――唐德宗的“削藩”
  唐德宗李適即位后,為改清肅,抑制宦官貪飲,乾綱獨斷,頗有政聲。
  淄青節度使李正已知悉唐德宗不是個好對付的人,就上表要求獻錢三十萬緡,以此觀察德宗的為人。“(德宗)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猶豫之間,大臣崔佑甫出主意:“皇上派使臣慰勞淄壽將士,順便把李正已上獻的錢物賜與將士,如此順水推舟做人情,一則使淄青將士感戴皇帝恩德,二則讓諸藩鎮知道朝廷不貪貨財”。
  唐德宗大悅,依計行之。“(李)正已大慚服。”(李正已原名李懷玉,高麗人,起身為營州副將。隨唐軍攻討史朝義時,當時的“友軍”回紇軍人恃功橫暴,唐軍上下沒什么人敢惹這些“雇傭軍”。李正已與回紇一位大酋長摔跤,四周各族兵士圍滿數層。兩個在摔跤之前約定,敗方要被贏方煽嘴巴。雙方一交手,李正已身形敏捷,一閃躲過,進腳抱腰,把回紇大酋長掀翻地在,然后一把從地上揪起,大嘴巴一頓狂抽,“回紇矢液流離”,不知是因被嚇還是被打,屎尿兜了一褲子,“眾軍哄然笑”。回紇人大慚,自此不敢再橫暴如前,李正已自此名貫軍中。不久,他率人驅逐了青州主將(也是他表兄)侯希逸,朝廷命他為節度使,并賜名“李正已”。擁有淄青十州土地后,又與諸道兵夾攻消滅李靈曜,又獲曹、濮、徐、袞、鄆五州。由于每年從渤海等地買賣名馬,加之稅賦征斂,李正已一時間在藩鎮中號稱最強者。加之政令嚴酷,威鎮鄰境。面對如此狂徒,唐廷也封其為饒陽郡王,以司徒兼太子大保。)
  郭子儀晚年年老多病,德宗就以朔方軍大將李懷光代替郭子儀掌軍政,并加其為校檢刑部尚書,為寧、慶、晉、鋒、慈等州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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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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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光原姓茹,是渤海靺鞨人,其父茹常在朔方軍中因功多為朝廷賜姓李,名“李嘉慶”。李懷光自少生長軍中,也是一切一槍拼出來的功名,史書稱其“勇鷙敢誅殺,雖親屬犯法,無所回貸。”一旦大權在握,李懷光馬上就把從前和他同位而現在又怏怏不服的宿將史抗等五人一并誅殺,初露控霸一方的威權。唐廷對此,也假裝不知道,奈何不得。
  德宗繼位之后,在蜀地淫侈專制十多年的西川節度使崔寧入朝。老哥們入朝后,又耍小聰明,暗使屬下蠻將寇侵州縣,德宗本來已下詔派他歸鎮,大臣楊炎苦諫,德宗就把崔寧留在京城,命朱泚的范陽軍前往其駐地,好歹總算撥了一顆釘子。
  剛繼大位的唐德宗很想干出些大事,重整破爛的唐朝河山。建中元六年(公元780年)3月,派十一個黜陟使(此官設立于唐太宗貞觀年間,類似巡查欽差)分巡天下。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識時務”(史官以此四字評價,可見這位洪大使確實是個壞大事的書呆子),他見魏博節度使田悅屬下兵士有七萬之多,就下令“裁軍”,罷掉四萬兵,讓這些人回家務農。
  本來,田悅“事朝廷頗恭順”,很有順臣守法的樣子,現在看到朝廷要窩心給自己一腳,裁撤士兵,激起他心中嫌怨。但田悅和他叔父田承嗣一樣,屬老奸巨滑之流,他假裝順服朝命,罷裁四萬官兵。然后,他又把這樣已經脫掉軍服的將士召集于一處,激怒他們說:“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士兵大哭。田悅于是“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重新讓兵士歸營。”于是軍士皆德(田)悅而怨朝廷。”
  宰相楊炎想收復原州和秦州,就派李懷光和朱泚等人前往涇州集結。涇州諸將知道李懷光軍法嚴峻,又剛剛擅殺朔方五將,就推劉文喜為首,拒不接受李懷光來統軍。
  唐廷就以朱泚為涇原節度使。劉文喜不受詔,于建中元年5月據涇州反叛,并把兒子送去吐蕃做人質以招授兵,唐廷馬上下詔李懷光、朱泚去平討。唐德宗非常堅決,對劉文喜索求旌節的要求一口回絕,也不聽信朝中諸臣請求赦免劉文喜的意見。同時,他對涇州城內兵士仍舊象對待唐兵一樣,賜以春服,吐蕃當時又和唐朝剛剛緩和關系,也不發兵相救,不久,“城中勢窮”,諸將共殺劉文喜,傳首闕下。如此,算是德宗給諸藩鎮又“上了一課”。
  自以為是的舉措――以藩治藩
  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病死。
  李寶臣自被田承嗣大騙一把后,一直怏怏不樂,率兵回鎮,自守門戶。(李寶臣原是范陽內屬奚人,為范陽將張瑣高義子,名張忠志。安祿山造反,他從京師逃歸安祿山,又成為安祿山義子,曾率十八騎劫持太原尹,追兵萬余人不敢追逼,可見其年青時代的勇武。唐朝九節度包圍安慶于相州時,李寶臣懼而投降。史思明渡河來救,李寶臣復叛。史思明被史朝義殺掉,李寶臣不肯稱臣于史朝義,又攜恒、趙等五州重新歸附唐朝,并助唐軍攻滅史朝義。唐帝封其為趙國公,名其軍曰成德軍,拜節度使,賜姓名“李寶臣”,賜鐵券許不死。由此,可知這李寶臣也是個反復無常的東西。)
  “寶臣晚年猶猜忌”,覺得兒子李惟岳暗弱,恐屬下不服,就誅殺大將辛忠義等二十多名大將,盡收其財,由此軍心不附。李寶臣晚年還篤信神道,大飲妖人“特制”的“仙液”,結果中毒而死,年六十四,也是“壞人有善終”,花甲已過,諸福盡享,又免于橫死,也算結局不壞。
  李寶臣死,軍中推李惟岳為留后,求襲父位。唐德宗不答應,命李惟岳護其父喪入京進行“國葬”,下詔任命張孝忠為節度使(張孝忠也是奚族,其父張謐于玄宗開元年間內附唐朝。他年青時和王武俊兩個齊名,為燕趙名將,時號“張阿勞”。張孝忠還是個美男子,形體魁偉,身長六尺,生性孝順。曾在安祿山帳下為偏將,由于破突厥有功,獲授果毅折沖將軍。安祿山造反,張孝忠也干過不少壞事,常為賊軍先鋒。史朝義滅亡后,他入李寶臣帳下,并娶寶臣妻妹為妻,后一起歸唐,賜名孝忠。后來李寶臣屢殺大將,張孝忠因駐守外地而免于被殺。)
  當初田承嗣死,李寶臣上表力請田悅代之,謀求子孫世襲;如果今李寶臣死,田悅投桃報李,就上表力求朝廷下旨讓李惟岳世襲,德宗又不答應。于是,李惟岳就和田悅、李正已等人暗中聯合,陰謀抗拒王命。
  眾藩將欲起未起之際,偏偏兵勢最弱,對朝廷禮數最恭的山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先被逼反。唐德宗性急,召梁崇義入朝。鑒于唐代宗時來嫃等大將入朝見誅,梁崇義一直推托不去。為示以恩信,唐廷加梁崇義同平章事,賜以鐵券。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就是把李忠臣趕跑的那個年青野心家)覬覦山東道土地,一直上表要替朝廷討伐梁崇義。
  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7月,朝廷封李希烈為南平郡王,督諸道兵討伐梁崇義。荊南牙門將吳少誠獻策,李希烈就以他為先鋒,督兵進討。9月,梁崇義連戰連敗,困守襄陽。時勢已去,守門軍士開門爭出投降。見大勢不妙,梁崇義與老婆投井而死,被唐兵吊出尸體后割下腦袋,傳首京師。至此,統治山東道(今湖北襄樊襄陽)長達19年的梁崇義終歸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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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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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由唐將馬燧、李抱真等人率領的昭義軍河東軍又在臨洺大敗田悅軍,斬首過萬,圍攻刑州唐軍的田悅軍見勢不妙也解圍而逃。當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已病死,其子李納奏表請襲位,唐德宗又不許。田悅派人暗中哀求李納和李惟岳,心懷怒氣的二李就派兵援助田悅,在相州鄴縣一帶與唐軍相持。建中二年12月,唐朝李懷光的朔方軍大破魏博、淄青藩鎮兵于徐州彭城,江淮漕運恢復通行。
  當初,李希烈上表請討梁崇義之時,唐德宗每每上朝會見群臣,都以李希烈為忠義榜樣。巡示淮西的黜陟使李承勸諫:“李希烈以朝廷名義討伐攻戰肯定得勝,但恐怕其有功之后,驕蹇不臣,更煩朝廷用兵!”德宗大不以為然。李希烈攻敗梁崇義后,果然據其地為已有,并大掠府縣,積所掠寶貨于襄州。“上乃思(李)承言”。
  唐德宗建中三年(公元782年)二月,剛剛被朝廷封為魏博招討使的馬燧與河陽節度使李凡、昭義節度使李抱真一起在漳水邊上與魏博軍相持。
  田悅派王光進筑半月型城守長橋,官軍為叛軍所阻,不能過河。馬燧見狀,忽生一計。他派軍士用大鐵鎖把數百輛軍車相連,車內塞滿土囊,堵塞住長橋下流,諸軍于水淺處涉渡。由于唐軍糧少,田悅屬軍皆堅守不戰。馬燧命軍士持可當十日的干糧,進屯滄口,與田悅軍隊在漳水之東的洹水夾岸相望。
  李抱真、李凡皆不解,問:“糧少而深入,這樣做不危險嗎?”馬燧解釋說:“糧少則利速戰,現在魏博、淄青、成德三鎮軍不與我們相戰,是想疲累我軍。假使我分軍擊其左右,田悅肯定派兵相救,那時我腹背受敵,肯定失利。因此,我一直進軍逼戰田悅,所謂“攻其所必救也”,如果他出戰,我肯定為諸君破敵!”于是,馬燧命人在洹水上搭建三條浮橋,每天都過橋挑戰,田悅仍舊縮頭不出。馬燧下令軍隊夜半起食,偷偷順洹水直趨魏州,下令道:“賊軍來,就馬上停軍成陣。”同時,仍留下百余人馬在原來的營中擊鼓鳴角。諸軍發盡后,這一百多人就抱柴火在一旁潛伏隱蔽起來。
  諸軍前進十多里地,田悅知道消息,忙率淄青、成德步騎四萬多人沖過橋想從后襲掩唐軍,并乘風縱火,鼓噪而進。
  馬燧按兵不動,不慌不忙,命兵士結陣,并除去陣前方圓百步的雜草以為戰場,嚴陣以待。首當戰陣的,是精募的五千多勇猛能戰之士。田悅人馬至前,氣勢衰竭,縱火又滅,忽見唐軍安靜地嚴陣持兵以待,惶恐不知所為。馬燧縱兵大擊,田悅兵大敗。糾纏亂斗之時,李抱真、李凡部下兵士有一陣子幾乎招架不住,但見馬燧的河東兵大勝,掉頭還斗,合軍追擊藩鎮軍隊。田悅軍士逃至洹水三橋處,早在那里埋伏的唐軍一把火把橋燒個干凈,賊軍掉入水中淹死無數。此陣唐軍共斬首兩萬多級,活捉三千多,敵尸枕藉三十多里。
  如果唐軍乘勝追擊,田悅肯定跑不掉。不料,由于馬燧和李抱真兩個一直有過節,都暗有所思,馬燧追至魏州南就停軍不追。田悅逃至魏州南城,其大將李長春原本堅守城門等待唐軍。天光大亮,唐軍仍不出現,無奈之下,李長春不得不打開城門。田悅一進城,就立馬殺掉李長春,嬰城固守。
  此時,魏州城內兵卒才幾千人,戰死者親屬又滿亍號哭,一派慘痛之狀。見此情形,田悅又憂又懼。畢竟奸雄出身,他持刀立馬,集合城內軍民于軍府之外廣場,流淚哭訴:“我承蒙淄青、成德二位老伯(李正已、李寶臣)保薦,得以世襲田承嗣伯父的家業,現在兩位老伯故去,他們的兒子不能承襲,田悅我不敢忘二伯父大恩,不自量力,上表為他們求襲封,最終拒命朝廷,喪敗至此,致使眾人死傷,都是我的罪過啊!我田悅老母在堂,自殺不孝,請諸公以此刀斬斷我的腦袋,持之出城向馬燧仆射投降,自取富貴,不要與我田悅一起取死!”言畢,他自投馬下,淚下如雨。
  畢竟同生共死一段時間,田悅此前又以家財供養四萬本來應裁掉的軍士,河北又自古出“悲歌慷慨之士”,哥們義氣加血性,眾人感奮,一起上前抱住田悅說:“田尚書您舉兵徇義,不是為了您自己啊。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一直受田氏之恩,希望能與您一起拼死一戰,如果不勝,赴死而已!”田悅聞言,心中大喜,臉上仍舊悲憤滿布,說:“諸君能不以我田悅的喪敗而拋棄我,我愿以死相報!”于是他馬上搭香臺,與諸將割發立誓,結為兄弟,誓同生死,并把魏州城內府庫的錢財和城中富人的寶貨全集中一起,賞獎士卒,眾人大悅,部伍重振,各自憑城堅守。
  十多天后,馬燧等諸路唐軍才相繼至魏州城下。急攻數日,不克。
  此時,藩鎮李惟岳的束鹿城也被朱滔、張孝忠等人攻下,唐軍進圍深州。李惟岳憂恐。其屬下參謀邵真勸其密奏朝廷請降,讓他先派弟弟李惟簡入朝,然后誅違命諸將,再親自入朝謝罪。
  李惟岳聽計,就派弟弟李惟簡先入朝。很快,田悅知道李惟岳首鼠兩端,大怒,派衙官扈岌前去李惟岳處,責備道:“田悅尚書舉兵,正是為您求封節度使,一點沒有私利。現在您聽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罪歸于田尚書,怎能做出如此意思負義之事!如果您斬殺邵真,田尚書待您如初;如果不然,就此恩斷義絕!”李惟岳猶豫之際,他的另一個高級參謀畢華也進言勸他:“田尚書以大義舉兵,完全是為了您啊。而且魏博、淄青兩鎮軍兵足抗天下,勝負未知,奈何現在就腳踏兩只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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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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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計”,惶急之下,就把邵真抓來,當著扈岌的面斬殺,又發一萬多成德鎮兵,在束鹿與唐兵相抗。不久,朱滔、張孝忠大敗鎮軍,李惟岳燒營而遁。
  李惟岳本來可以不敗,敗就敗在他的前鋒將王武俊身上。
  唐軍忽然而就的”勝利”――王武俊的起事
  王武俊,字元英,原本屬契丹怒皆部落。其父王路俱在唐玄宗開元年間率部屬內附于唐,一直居守薊州。
  十五歲時,王武俊就因騎射之藝高絕于人而享有少年英雄的美譽,在當時與張孝忠齊名,同在李寶臣帳下為裨將。
  寶應年間,李寶臣對唐朝降而復叛之后,面對已入井陘的諸路唐軍,王武俊勸說李寶臣:“以寡敵眾,曲遇直,戰則離,守則潰,銳師遠斗,庸可御乎!”寥寥數語把當時情勢分析得條條是道,李寶臣遂以恒、定等五州復降唐朝。由此,王武俊可以說是真正的“識時務”俊杰。
  后來,他輔佐李寶臣“共平余賊”,也立下不少功勞。王武俊有個兒子名叫王士真,沉毅勇悍,樣貌英俊,李寶臣“倚愛”之,把女兒嫁給王士真,所以,王武俊與老上司李寶臣還是兒女親家。李寶臣晚年猜忌好殺,誅戮了不少昔日的心腹大將,多虧其“愛婿”王士真與李寶臣左右出主意的謀士們關系親密,使得王武俊才免于被殺。
  李寶臣死后,其子李惟岳由于想承襲節度使未被許可,舉兵拒命,對左右兵將往往也疑云叢生。有人告訴李惟岳說王武俊有“異志”。王武俊知道消息后,深自貶損,出入營中只帶一、兩名隨從,平素也不和外人往來。李惟岳雖然懷疑這位“親家爹”,“然見其屈損,又惜善斗,未忍殺”。束鹿一戰,王武俊為前鋒,他于陣前對兒子說:“我破朱滔,則李惟岳兵勢大振,如此,回到大營我就會被殺掉。”因此,他“戰不甚力”,只知保存有“有生力量”,甫一交兵就率人回奔,因此導致李惟岳軍大敗而歸。
  朱滔大勝之后,想立即引兵直攻恒州。另一部唐軍張孝忠卻引屬下軍隊駐停于義豐,忽然不前,朱滔大驚,以為張孝忠又什么怪招“縱賊”或斜刺里給自己一槍什么的。
  張孝忠自己屬下諸將也都不解,詢問原由。張孝忠本來就是李惟岳他爸爸李寶臣的舊將,深知軍中內情,他解釋說:“恒州宿將尚多,未易少輕。如果我們大軍直逼,困獸死斗,結果難以預料。如果我們暫且駐軍不動,他們內部肯定會發生窩里斗。諸君稍安勿躁,我們現在駐軍義豐,可坐待李惟岳的人頭!而且,朱滔司徒言大識淺,此人可以共始,難以共終!”
  朱滔不知就里,見張孝忠止軍,自己也率部于束鹿修整,不敢單軍追逼李惟岳。
  墻倒眾人推。李惟岳大將康日知見形勢大不妙,以趙州城歸降唐軍。
  李惟岳氣惱之下,更加對王武俊這樣的宿將又多了層疑心。左右親信參謀有人勸說:“先相公(指已死的李寶臣)一直以王武俊為腹心,兩家又有骨肉之親(王武俊之子王士真是李惟岳妹夫),當今危難之際,王武俊勇冠三軍,不依賴他這樣的人,誰又能為您退敵呢!”李惟岳出名的耳朵軟,又“以為然”,就派步軍使衛常寧與王武俊一起進攻趙州,同時,又派自己的妹夫王士真率精兵宿于自己府中以為貼身護衛。
  王武俊一出恒州城,就對衛常寧說:“我今日得幸出虎口,再也不會回去了!我們應北去歸降張尚書(指張孝忠,王與張昔日是多年的“老戰友”)。
  衛常寧規勸說:“李大夫(指李惟岳)暗弱,信任左右,觀其勢最終會為朱滔所滅,現天子有詔,誰得李大夫首級獻上,就以他的官爵賞與其人。您平素就為眾所服,與其逃跑歸降,還不如反戈先擒取李大夫,轉禍為福,易如反掌!如果其間出了什么枝節不成功,再歸降張尚書也不晚。”
  王武俊深以為然。正商議間,李惟岳又派其心腹要藉官(是節度使的高級參謀)謝遵前往趙州城下催戰,王武俊就勸說謝遵與自己一道謀取李惟岳。謝遵雖是李惟岳親信,也早看出此人難成大事,就一口應承了王武俊。他快馬趕回,密告王士真加緊準備。王武俊、衛常寧連夜引兵折返恒州,謝遵等人密開城門接應,一幫人于黎明時分直沖入李惟岳府中。王士真早已在里面嚴待,殺掉十幾個蒼惶交兵的衛兵,闖入李惟岳臥室。
  李惟岳的屬下親兵聞難趕到,王武俊就對府內涌入的李惟岳親兵喝道:“李大夫叛逆,眾將士歸順朝廷,敢違命者族誅!”眾人驚駭,無人敢再動。李惟岳束手被擒。
  本來王武俊想把李惟岳以囚車送至京城由皇上處理,衛常寧又勸道:“他見到天子后,肯定會哀乞求生,誣稱當初是您與諸將脅持他起兵拒命。”
  王武俊覺得有理,就派人縊殺李惟岳,傳首京師。惶急之下,李惟岳的姐夫楊榮國趕忙以深州城降于朱滔。(李惟岳的異母弟弟李惟簡先前因邵真之謀被派往京師面君,中途李惟岳變卦,李惟簡于途中不知,與自己的生母鄭氏直奔長安,到后就被唐廷軟禁于客省。后來唐德宗因朱泚之亂奔逃,李惟簡向其母問計,鄭氏是個通曉大義的婦人,說:“你父親立功河朔,但從未親自入京師命,你兄長(李惟岳)又身死人手,不識天命。你入朝以后,沒有尺寸功勞,如果此次不能效忠,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如果能死于王事,我也就不白活了!”在母親激勵下,李惟簡斬關而出,一路七次惡戰,終于趕上一路狂逃的唐德宗,曉以扈駕之意。德宗很感動,立拜為太子諭德。不久,德宗夜中奔逃,李惟簡率屬下三十多人護隨,中途迷路,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又找到慌不擇路的皇帝。唐德宗非常感動,流淚說:“以為愛卿你去保護母親去了,現在還能跟隨朕嗎?”李惟簡叩首言道:“誓死相隨!”黎明時分,遠處塵煙驚起,人馬嘶鳴,德宗大驚,憂懼交加。李惟簡登高望遠,觀察后說:“是渾瑊來救駕。”接著,李惟簡又為先導,冒百死率眾人直投興元,德宗又躲過一大劫。唐德宗還都后,封李惟簡為武安郡王,號元從功臣,圖形凌煙閣。后來,李惟簡在鳳翔節度使任上,執法嚴明,施政愛民,以忠直著稱。父子三人,父有異志,兄竟反叛,弟竟以忠臣為大結局,可見“血統論”沒有任何根據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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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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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罚不均造惡果――王武俊、朱滔的節外生枝
  至此,整個河北地區除田悅堅守的魏州和李正已兒子李納據守的濮州外,都重新歸順。“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
  得意之際,唐德宗終于有了當皇帝的感覺,率意而為,于建中三年(公元782年)3月下詔,封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恒冀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為深趙都團練觀察使,劃德、棣兩州歸朱滔管轄,并令其還鎮。
  朱滔不滿,認為楊榮國以深州獻降自己,應該也轄有深州之地。“朝廷不許。(朱滔)由是怨望,留屯深州”。王武俊自認為是誅李惟岳首功,比投降的康日知功勞大多了,卻和康日知得授的官職一樣,再看看從前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張孝忠已經是三州節度使,心中更是不平。同時,朝廷又下旨讓王武俊向朱滔供糧三千石,向馬燧供馬五百匹。見此,王武俊更加疑懼,認為朝廷是在削弱自己的實力,說不定唐軍攻下魏博后要對自己開刀。
  拒守魏州的田悅得知上述消息后,急忙派人四下活動,先讓參謀王侑等人竄至朱滔營中,卑辭下意致敬后,勸說道:“朱司徒您奉詔命討伐李惟岳,旬日之間,撥束鹿,下深州,擠兌得李惟岳營中叛起,王武俊得以乘間殺掉李惟岳,這個結果,也是司徒您積功所至。天子本來說過誰平滅李惟岳誰就悉得其境土,而如今又下詔把深州賜給康日知,是自食其言啊。而且,當今皇上本意是掃清河朔,不再讓藩鎮承襲,將要把全部的節度使換由文官接任。我們魏博如果被滅掉,接下來就要打燕、趙的主意,到時朱司徒您也岌岌可危。如果司徒您能哀憐我們魏博,見危施救,不僅有存亡繼絕的大義,而且對您也有子孫萬世承襲方鎮的好處啊。”同時,田悅還說要把統轄的貝州割讓給朱滔。
  “(朱)滔素有異志,聞之,大喜。”馬上派王侑馳返魏州,告訴田悅等人堅守以待外援。同時,他派自己的高級參謀王郅與田悅的另一個說客許士則一起去到恒州,又對王武俊做“思想工作”:“王大夫您出于萬死,誅逆首,撥亂根,康日知僅以城降,竟與您同功!朝廷賞薄,外間人無不為王大夫您不平。現在,又聽說朝廷下詔命您出糧馬資與鄰道諸軍,肯定是削弱您的力量。一旦魏州被攻克,朝廷肯定會讓南北兩軍夾擊您以絕后患。如今,朱滔司徒也憂不自保,想勸您共存田悅,并把深州交留您管轄。我們范陽、恒冀、魏博三鎮連兵,手足相保,日后肯定永無后患!”王武俊深感有理,當即許諾,相約舉兵南向。
  朱滔又派人去勸說張孝忠,但受到對方拒絕。
  李正已的兒子李納比起魏博田悅,壓力更大。忠于唐朝的宣武節度使劉洽(后改名劉玄佐)已經率兵攻破濮州外城,逼得李納不得不親自跪于內城城頭,哀求改過自新,同時,他派人以其親弟李經和兒子李成務入京為人質,請求給自己機會“重新做人”。如果應機善見,唐德宗應該暫先答應李納,待他開城門投降,什么事都好辦。偏偏朝中有個叫宋鳳朝的太監逞能,進言說李納窮蹙到頭,不應該再給任何機會,朝廷大軍攻下城池,可以大壯國威。唐德宗耳朵也不硬,覺得“公公”言之有理,下令把李納的弟弟等人囚于禁中,逼得李納窮守孤城,做困獸之狀,并很快與田悅等人聯系接頭,共同抵抗唐軍的進攻。
  河北諸道藩鎮力量死灰復燃之際,唐德宗感覺還正在佳處,以為指時可以平定禍亂。皇帝派遣中使下令盧龍(朱滔)、恒冀(王武俊)、易定(張孝忠)集中萬名士兵一起到魏州進攻田悅。
  王武俊做事明快,拒不受詔,把傳旨的太監綁起來送到朱滔處。
  朱滔召集部伍,說:“將士立功頗多,我上奏朝廷要求賞賜官職,都沒有下文。現在我想與大家一起直奔魏州,擊破馬燧以取溫飽,何如?”問了三遍,眾將不應。如果朱滔要大家去攻田悅,肯定是自然不過的事情。朱滔忽然要率眾去攻馬燧的唐軍,明顯是要造反,故此將士泄氣,既疑且懼。過了好久,才有將領出來代替大家表態:“幽州之人(指盧龍軍士卒)跟從安祿山、史思明南向造反的,沒有一個人生還。他們的遺屬現在后悔得要命,痛恨叛逆,深入骨髓。而且,朱司徒您兄弟都是朝廷顯官(朱滔官司徒,朱滔的哥哥朱泚官太尉),將士諸多苦斗也有功勛,只想保持現狀,不敢再有別的想法。”見此回復,朱滔默然,第一次反叛未遂。回大營之后,朱滔與左右定計,誅殺幾十個剛才表態不服從的大將,又重賞屬下士卒以安軍心。
  馬燧很快就知道朱滔要叛逆的消息,飛奏唐德宗。由于田悅依舊據守魏州,王武俊復叛,唐廷對朱滔力不能制,思前想后,皇帝想出一個餿主意,賜封朱滔為通義郡王,想以此安撫他。詔旨下后,效果適得其反,朱滔“反謀益甚”,派兵與王武俊一起包圍了趙州。朱滔的表弟涿州刺史劉怦聽說朱滔要興兵救田悅,連忙寫信諫勸:“現在您的老家昌平,有朝廷親自為您兄弟兩人專門命名的太尉鄉、司徒里,此亦丈夫不朽之名也。但以忠順自持,事無不濟。安、史二人不知逆順,自屠族滅。希望司徒您多加考慮,無貽后悔!”朱滔雖聽不進去,內心也嘉嘆劉怦的忠心。
  為了起事更加順利,他又派牙官蔡雄前往張孝忠處要這位節度使一起舉兵。張孝忠回復:“當初,朱司徒您兵發幽州來討伐李惟岳,我曾經是李惟岳父親的舊將,因此,您派人告訴我說‘李惟岳負恩為逆’,通知我說只要心歸朝廷就是忠臣。我張孝忠性直,立奉朱司徒教誨,立場分明地一心投靠朝廷。現在我既為朝廷忠臣,當然不會歸而復叛!我與王武俊皆出自夷落(張孝忠是奚人乞矢活部落,王武俊是契丹怒皆部落)一直知道他本性喜歡反復,希望朱司徒您不要為他所蒙弊!”蔡雄見勸說不成,賴皮地反復進言,陳說利害,氣得張孝忠要把他綁上送交京城司法機構,蔡雄無奈,趁間逃歸。當時河北叛逆四起,惟獨張孝忠居于強寇之間,治城礪兵,保持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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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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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滔率步騎兩萬五千人馬從深川出發,行至束鹿,修整一夜。早晨集合出發之際,士卒忽然大亂鼓噪,大呼:“天子命司徒還鎮幽州,為什么違背敕令南救田悅!”朱滔大懼,跑入后堂躲避。幸虧他的屬下蔡雄等人鎮定,騙士卒說:“你們不要吵鬧!朱司徒南行是為了往馬燧處搶回本來是朝廷賞賜給你們的金寶,根本不是為了他自己!如果你們要北歸,可以自己回去,怎能在軍中抗令喧嘩!”蔡雄這一說,還真把軍卒們都鎮住了。未幾,士兵又大叫:“我們知道朱司徒是為我們好,終不如奉詔歸鎮!”蔡雄應允。
  朱滔引軍回至深川,密令親信訪察當時帶頭的軍卒二百多人,全推出斬首,余人見此,也不敢再鬧。朱滔重新出發,攻下寧晉,與王武俊一萬五千步騎匯合。
  朱滔派人把蠟封書信藏于發髻中送給在長安的哥哥朱泚,讓他做內應同反。送信走到半路,被馬燧截得,報與唐德宗。
  朱泚對此還果真一無所知。德宗把朱泚招進殿,給他看朱滔的信件,嚇得朱泚“惶恐頓首謝罪”。德宗還安慰他:“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于是,皇帝把朱泚“慰留”在長安的大宅子里,賞賜金銀,好酒好肉,官職如故。(朱泚和朱滔兄弟兩人自少年時代就長于幽州,一直為安祿山部下將,后從李懷仙歸唐。后來,朱滔、朱希彩、朱泚三人共殺李懷仙,推朱希彩為主。大歷七年,節度使朱希彩又為部下所殺,朱滔率兵共推朱泚為留后,代宗下詔拜其為盧龍節度使,封懷寧郡王。朱泚開始很老實,是河北地區第一個入朝的節度使。唐代宗親自下令為他在京師建起宏偉壯麗的大宅院,以他為遵命賢臣的榜樣。朱滔把朱泚送走后,自統兵事,換上自己的親信,兄弟二人嫌隙頓生。朱泚自知失掉兵柄,怏怏不樂。德宗繼位后,下詔公他改鎮鳳翔,仍舊榮寵于他。)
  朱滔、王武俊兩人的軍馬趕至魏州,田悅大喜過望,殺牛煮酒招待這兩位“化敵為友”的救星,城內軍士也歡聲震地,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來援軍。
  當天,唐廷的朔方節度使李懷光也引兵而至,與馬燧合軍,雙方將士在城外盛裝相見,也呼聲連連。在連篋山駐兵的朱滔聽見動靜以為唐軍發動襲擊,倉猝出陣。李懷光勇而無謀,想趁朱滔營壘未成而進擊。馬燧勸說李懷光先休養幾天,因為朔方軍士卒遠道而來,疲意未消。李懷光大言:“吾奉皇上請命,不可養寇憚賊,現在敵軍營壘未成,可一舉而滅。”言畢,下令軍卒出擊,竟也把立陣未隱的朱滔兵士殺掉一千多,“滔軍崩沮”。
  李懷光很得意,一派大將風度,“按轡觀之,有喜色”。其屬下士兵沒有奮勇追敵,而是成群突入朱滔營中奪取敗兵丟棄的寶貨。忽然之間,一向以勇武善出奇兵知名的王武俊引兩千騎兵橫沖李懷光軍,把朔方軍斷為兩截。朱滔見勢也掉轉馬頭,指揮逃兵反擊。“官軍大敗”,擁擠推迫,掉入永濟渠里淹死的不可勝數,水為之不流。
  李懷光、馬燧敗后收軍,退入營壘中不敢出戰。當夜,王武俊、朱滔派軍士掘開永濟渠,斷絕官軍糧道和歸路,平地里水深三尺多。馬燧憂懼之下,仗著自己和朱滔有姻親關系,就派人向朱滔服軟:“老夫我自不量力,與諸君交戰,致此敗亡。希望朱司徒您放我一條路。讓我們各路軍都退走。回去后,我會上言天子,以河北地交付給您。”
  私下里,朱滔也害怕王武俊大勝后不能再加以控制,就對王武俊說:“王師既敗,馬公卑約如此,不宜迫人以險。”王武俊是精明人,他勸朱滔別上當:“馬燧等人都是國家名臣,連兵十萬,一戰而北,還有何面目去見皇帝呢。如果放他走,不出五十里,肯定回兵與我們相拒。”朱滔不聽,堅持做“老好人”。
  馬燧與諸軍涉水西退,果然在魏州城西三十五里遠的魏縣停駐,結壘抵拒。朱滔此時向王武俊“慚謝”,但官軍已沖出險地。朱滔、王武俊與官軍隔水相持。
  據守濮州的李納獲知朱滔、王武俊、田悅等人聯兵的消息大喜,派人求援。朱滔派軍奔赴,一直困守愁城的李納竟也放起膽子出軍,猛攻宋州。
  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2年)12月,田悅和王武俊等人準備推舉朱滔為主,欲“稱臣事之”。朱滔當時也挺“仗義”,堅決不答應,說:“連篋山大捷,皆賴兩位大人支持,我怎敢獨居尊位!”眾人商議良久,終于想出個辦法:“我們三家與李大夫(李納)為四國,俱稱王不改年號,仿效昔日諸侯奉周家正朔。”眾人統一了意見后,朱滔自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筑壇告天,象模象樣。朱滔為盟主,稱孤。田悅、王武俊、李納三人稱寡人,仿唐朝官制,遍封妻、子、諸將。
  先前勸王武俊歸唐的衛長寧忠于唐朝,想謀殺王武俊,事泄被腰斬。
  群雄拒唐的紛亂――“四王”加一李
  面對忽然新跳出來自稱王爺的諸路“賊寇”,唐廷無奈,只得又下詔各道招討。唐廷封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兼平盧、淄青、登萊、齊州節度使,討李納;又以河東節度使馬燧兼魏博澶相節度使,加朔方、分阝寧節度使李懷光同平章事。
  李希烈不僅沒有討伐李納,反而暗中和對方勾結,想雙方聯兵奪取唐將李勉守據的汴州。同時,他還與朱滔密相往來,商量雙方的“共同利益”。由于李納數次派兵襲擾汴水,東南輸運長安的運糧運物船只也都不敢走汴渠,轉走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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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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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相持于魏州附近的唐軍與藩鎮軍都日益困弊,麻桿打狼兩面怕,而且交戰雙方的糧草都近乎斷絕。聽說李希烈兵強馬壯,藩鎮諸軍就派人去許州,勸李希烈稱帝。洋洋之下,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師、太尉、建興王。興起之下,李希烈又派屬下將領攻襲汝州,又取尉氏縣,圍鄭州,數敗官軍,縱兵四掠,使得洛陽士民震駭,紛紛竄入山谷躲避。
  情急之下,唐德宗問計群臣,大奸臣盧杞又出餿主意,以為“顏真卿三朝老臣,名重海內,人所信服,可以派他去李希烈處陳說逆順禍福。”朝野眾人都知顏真卿“往必不免”,紛紛慰留。顏真卿只講“君命難違“,慷慨成行。
  他到許州見到李希烈,雙方才在軍場施禮相見,李希烈早已安排的壯漢一千余人忽地一下子把顏真卿圍在中間,跳腳謾罵,以刀刃向這位老臣上下比擬,做碎割捅刺狀,真卿足不移,色不變。見威嚇不行,李希烈忙撲上去,“以身蔽之”,一段戲暫告段落。
  李希烈把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等人勸他稱帝的表章拿給顏真卿看,說:“今四王推舉我為帝,不謀而同,朝廷怎么不能容納我呢。”顏真卿正色言道:“此乃四兇,何謂四王!相公您如果不做唐朝忠臣,勢必會同這四個人一樣自取滅亡!”同座的朱滔等人來使也紛紛勸說:“太師您名聞天下,現在李都統將稱帝而您隨機而至,是天賜宰相予李都統啊。”顏真卿聞言大怒:“什么天賜宰相!你們知道從前有個大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嗎?那是我的兄長啊!我顏真卿現年已八十,只知守節而死,豈能受你們這幫鼠輩脅誘!”眾人見老漢鐵骨錚錚,都不敢再多說話。
  見軟硬都不行,李希烈就派甲士在顏真卿的驛舍庭院內挖坑,揚言要活埋他。顏真卿聞此怡然一笑,對李希烈說:“死生已定,何必多端!您馬上給我一劍,豈不快您心事嗎!”李希烈再沒有法子,只能“慚謝”。當時又適逢李希烈屬下將領或逃或降,他只得引兵還蔡州,上表朝廷引咎于他人,外示悔過,其實是等待朱滔的援兵。為了保有“底牌”,李希烈仍舊把顏真卿軟禁于蔡州龍興寺內。
  朱滔與唐廷派去的李晟交戰,在清苑大敗官軍。正巧李晟又得重病,官軍退保定州。朱滔得勢后,氣勢更熾,同時又與王武俊等人言語不和,漸生嫌隙。
  唐朝昭義軍節度使李抱真聞信,派參謀賈林到王武俊營中詐降。賈琳見到王武俊,屏去旁人,說:“我來此是奉詔規勸大夫您,不是來投降。”王武俊聞言色變,進問詳情。賈林說:“皇上深知王大夫您忠義為國,臨行前對我說:‘朕前事誠誤(指沒有封王武俊節度使之事),悔之無及。朋友有過,尚可道歉,況朕為四海之主乎!’”
  王武俊很感動,也急忙表白:“現在連年興兵,暴骨如莽。縱或我軍得勝,也不知是誰守此疆土。我很想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如果朝廷下旨赦諸鎮之罪,我第一個響應,諸鎮有不聽命的,我肯定會奉詔予以討伐。這樣一來,我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可定。”由此,王武俊與李抱真暗中約結,準備反正歸國。
  按倒胡蘆又起瓢。王武俊這邊剛剛要歸順,李希烈軍勢轉強。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10月,李希烈部將李克誠大敗官軍。唐朝宣武節度使李勉也連連喪軍失地。
  李希烈親自率勁卒三萬包圍唐將歌舒曜據守的襄城(哥舒曜,正是“安史之亂”開始時被安祿山俘殺的哥舒翰的兒子。其父被害后,他請命討賊,跟隨李光弼在河北立功不少,并襲父封,為東都鎮守兵馬使。德宗繼位,召為左龍武大將軍。李希烈反叛,德宗拜其為東都、汝州行營節度使,并鼓勵說:“汝父在開元年間,使得朝廷無西面之憂;今朕得卿,也不會東慮!”臨行時,德宗親自于通化門餞行。開拔之時,大風忽起,哥舒曜軍旗折斷,其情其景與他爸爸哥舒翰出潼關戰安祿山時一模一樣。“時人憂之”。哥舒翰首戰有功,收復汝州。而后,困守襄城,臨危堅持,一直忠于唐朝,但他“拙于統御,果于殺戮,將士畏而不懷”。后來襄城陷落,哥舒曜逃免。此人最后結局還算不錯,善終于任上。哥舒翰有子七人,俱以儒學聞名當世。“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幸虧哥舒翰孫子輩沒再為將,否則不知下場為何)。
  腹心幾潰的大難――京城涇原軍士的叛亂
  由于諸軍失利,唐德宗下詔命涇原諸道發兵救襄城之圍。11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五千兵赴京師,其結果,襄城未救,涇原兵士還差點斷送了唐朝國祚。
  涇原兵士冒冬日凍雨行軍而來,一路凍餓交加。由于先赴京城,這些將士多帶子弟家屬,希望能得朝廷重賞讓親屬帶回家去。沒料想,眾人到京師后,“一無所賜”,兵士失望至極。駐軍浐水時,德宗派京兆尹去勞軍,只給軍士粗糧蔬食,沒有任何油水可言。“眾怒,蹴而覆之”,紛紛揚言:“我們就要上戰陣死拼,臨死前一飽都不可得,怎么能以肉身拒白刃呢!聽說京城有瓊林、大盈兩大皇庫,金帛盈溢,不如一起去自取吧!”于是眾兵擐甲張旗,鼓噪還軍,直逼京城而來。
  當時,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入辭皇帝,還在大內之中,聽聞屬下兵亂,快馬加鞭趕回想加以勸止。姚令言疾馳至城外,與眾軍相遇。還未及說話,軍士持弓向姚令言發箭,這位節度使抱馬鬃突入亂兵之中,大呼道:“諸君失計!殺賊如果立功,何患不富貴,怎么現在出此滅族下策!”軍士不聽,擁脅姚令言一起沖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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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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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宗聞訊驚恐,急忙派人賞賜兵士每人兩匹帛。“眾益怒,射中使。中使出門,賊殺之。”德宗見眾心不足,又忙下命出二十大車金帛賜賞,但造反的兵士已經攻入城中,騎虎難下,喧聲浩浩,不可復遏。
  本來長安京城濠深墻厚,如果有準備,甭說五千兵,五十萬兵一齊來都不是那么容易攻克。涇州兵忽然內哄嘩變,城守將士猝不及防,因此頃刻之間叛兵已進沖至禁城丹鳳門外。
  德宗惶駭之余,忙召禁兵護衛,一時間竟然沒有一個禁兵報到。原來,神策軍使白志貞負責掌管召募禁兵,禁兵東征死亡后他都不上報,冒名領餉;同時把向他行賄送禮的市井富家子弟名字填上,那些人名在軍籍,自身卻都在市內做買賣,時不時領份朝廷封賞。如此一來,真正的“禁兵”幾乎是“凈兵”,急難之時,連人影也找不到一個。危急之中,皇帝身邊僅有百多個沒老二的宦官相隨,普王李誼做前驅,皇太子執刀殿后,逃跑路上只遇見打獵回來的司農卿郭曙(郭子儀兒子)和他幾十個從人。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正在軍中教習射箭,聞訊帥領正在學箭的四百人急忙扈駕,并為殿后抵拒追兵。堂堂唐天子,一行人滿打滿算只數百人,狼狽逃出皇城。與德宗偕行的只有太子,諸王、兩個妃子以及一個公主,百分之八九十的皇親國戚都未及逃出。
  臨跑之際,大臣姜公輔牽著德宗御馬,急諫道:“朱泚曾經當過涇原主師,朱滔叛亂后他被廢于家,常怏怏不快,陛下即不能推心待之,不如殺掉,免留后患。如果亂兵擁戴他為主,就很難制駁了。請陛下下詔召朱泚人行。”倉猝驚懼之間,德宗哪還顧得上這些,忙說“來不及了”,言畢,打馬就跑。
  由于事出忽然,群臣都不知德宗跑到哪里去了,只有盧杞、關播等十幾個大臣在咸陽趕上德宗的逃跑隊伍。火燒睫毛之際,其實不乏大智大勇之人,如果能聽姜公輔一言,即使皇帝受得驚嚇再大,不過是一場因缺銀少吃引起的小小兵變而已。而且,把朱泚弄在身邊跟著,左右派一、兩個人看著,一起外逃,保不準本來就沒受過虧待的老爺們血性一發,真的成為危難之際的“護龍”功臣。倒退一萬步,即使他裝死狗不愿意走,就地一刀,也比后來招出那么大的禍害強上一千萬倍。
  亂兵入宮,直趨含元殿。這些人平時窮凍交加,一下子沖入大唐天子居住的“夢幻世界”,兄弟們的激動之情簡直難以自抑,反正又不是第一撥叛軍,心情是興奮大過緊張,眾人高呼:“天子已出,大家自求富貴吧!”于是乎眾人“爭入府庫,運金帛,極力而止。”
  不久,城內“小民因之,亦入宮,盜府庫”。平素大家都是良民,只要是有亂,看見別人大包小包往外搶“公家”東西,也不知是哪來的“血性”,肯定會一窩蜂地沖出去。(這種“鬧劇”各朝各代上演了多出,直至清末,圓明園被英法聯軍一把火燒掉小半,最后大半也是被“小民”們乘哄而搶,最后連大石、花木甚至磚瓦都是被平時“善良的人們”用大車運個精光,最終讓乾隆皇帝花費無數民脂民膏修了大幾十年的“東方奇景”只剩下幾根骨頭架子。)大家伙兒從白天一直搶到晚上,擠不進去搶的,就成群結隊貓在各個路口、拐彎處,“剽奪于路”,這倒好,又省力氣又省掉在宮內挑撿的麻煩。
  由于城內亂成一鍋粥,“諸坊居民各相師自守”,大家左右鄰里結成“自衛團”,惟恐亂兵殺入搶掠。不過亂兵們早已因搬運皇宮內的財寶累得不行,還真沒心思沖入一般的富民和老百姓家中搜刮。
  “隱龍”破囚而出――朱泚的上臺
  事已至此,本來被脅迫的涇軍主師姚令言也定下神,知道被殺一萬遍的死罪已經惹下,索性就順水推舟算了。亂世之中,沒準瞎撞能撞出大運來。他和已經頓成巨富的亂兵將領們坐定,商議道:“現在眾人無主,不能持久,朱泚太尉一直閑居私第,請大家擁戴他做頭兒吧。”眾人皆立即許諾。(少年時代讀歷史,總為“武昌起義”軍士們擁舉黎元洪為主師大思不解:干嗎“革命”士兵們不自己當家作主,讓一個“反動軍官”當頭子?熟讀歷史后才知,“兵變”弄出個“德高望重”的人當頭兒,一是容易成事,有名可循;二是事敗后有“冤大頭”在上面頂著,法不擇眾,先挨刀的也是那個“頭”)。
  朱泚和黎元洪不同,根本沒有嚇得躲進床下什么的丑態。他先是熱情接待率數百騎來請他“出山”的姚令言,大擺宴席,與眾人歡飲,“以觀眾心”。深夜時分,又有數百騎由各級軍官組成的亂兵復來,至此,朱泚才知道“皇帝出逃的事情是真的,并非上面為了殺他而“試探”他的假戲。于是,朱泚為徒眾所擁,沿街炬火高照,白晝一般,好多京城內老百姓都沿街一睹“朱太尉”的風采。朱泚入居含元殿,自稱“權知六軍”(全國代理大元師),禁門層層設警,簡直就是“代理皇帝”的規格。
  第二天,朱泚派人四處張貼榜文,聲稱:“涇原將士久處邊陲,不習朝禮,輒入宮闕,驚擾皇帝,致乘輿西出巡幸(天子出逃往往以“巡守”、“狩獵”為隱語)。朱太尉暫時統攝六軍,神策軍士及朝臣應該全部向皇帝處報到。不能往者,即刻到本司(朱泚)報到。如果三日內不報到行蹤者,皆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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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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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榜文內容乍看上去仍承認唐德宗,并勸大臣前往追隨,實際上威脅在京諸官都來朱泚門下效力。試想,唐德宗一路狂逃,追找也一時找不到。朱泚又只給三天期限,只能先到這位朱太尉這里先掛名了。百官中大多數人確實對唐朝還忠心耿耿,不少人勸朱泚派軍迎駕回宮。“朱泚不悅”,或是不答,或報以陰沉大臉,眾人心中明白,“百官稍稍遁去”,漸漸地開始偷跑出去找唐德宗。
  事發之初,估計朱泚根本沒想到可以趁亂當皇帝。有位名叫源休的“大能人”,曾以京兆尹身份出使回紇。此人儀表堂堂,不辱使命,辯口能才。大奸臣盧杞深怕這位巧口善辯的爺們回京后面君得寵,會替代自己的相位,就趁他出使回到半路就上奏他為“光祿卿”的閑官,致使源休“深怨朝廷”,自告奮勇地為朱泚“陳成敗,引符命”,勸朱泚稱帝。他與涇原主師姚令言兩人“晝夜為賊謀,二人爭自比蕭何。”朱泚心中雖喜,仍舊躊躇未決,畢竟謀反稱帝是件天大的事情。
  不久,原先的御林軍有好多人舉白旗歸至旗下,愿意降附。朱泚就暗中派兵從苑門出兵,白天從通化門進來,駱驛不絕,張弓露刀,給京城人民造成他軍威盛大、眾人擁戴的假象。源休又勸朱泚封閉十個主要城門,嚴禁朝士再往外逃奔德宗。同時,起用李忠臣、張光晟、蔣鎮等有名的大臣,以顯示“眾心所歸”。不久,涇原數千名被派去救襄城的將士聽說朱泚據長安,也殺掉主將前來歸附,這些更堅定了這位“閑居”太尉自立為帝的決心。
  板蕩識忠臣――奉天保衛戰
  唐德宗一行人跑到奉天(陜西乾縣),總算得以喘息機會。漸漸地,不僅“文武之臣稍稍繼至”,左金吾大將軍渾瑊也率一眾人馬趕至奉天勤王。“渾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渾瑊出身鐵勒九姓中的大姓,其父渾釋之在朔方軍積功甚多,官至寧朔郡王,并死于吐蕃交戰過程中。渾瑊十一歲就隨父于軍,當時的朔方節度使看見這位舞槍弄箭的小孩子還開玩笑:“和奶媽一起來的吧?”結果,當年這位小將就立功。十一、二歲的少年人竟能縱馬掄槍殺敵,現在真是難以想象。安祿山反后,渾瑊在李光弼屬下多次立功,接著,隨郭子儀收復兩京,隨仆固懷恩滅史朝義。仆固懷恩叛唐,渾瑊馬上帶人馬投郭子儀。大歷年間,他又血戰土蕃,立功甚偉,并被召回任左金吾大將軍。)“板蕩識誠臣”,感動之下,德宗授渾瑊為行在都虞侯、京畿渭北節度使。
  朱泚稱帝謀反開始加速。大臣段秀實名望頗高,自天寶年間就屢立大功,能文能武,忠義仁德。后來為權相楊炎所恨,召入京城做司農卿的閑官。朱泚認定段秀實肯定會因失去兵權而怨恨朝廷,就派兵士從墻上跳入,劫持段秀實到殿內議事。
  段秀實先是苦功朱泚迎歸皇帝,朱泚“黯然不應”,但也知道段秀實品質優秀,并未加以殺害。勸阻不成,段秀實就與左驍衛將軍劉海賓等人暗中商議,準備殺掉朱泚,迎德宗回京。過了兩日,朱泚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以及段秀實等人,正式提出稱帝之事。事已至此,老忠臣段秀實勃然大怒,再也不顧什么策略計謀,一手奪過源休手上的象牙笏板,撲上前猛啐朱泚大臉,罵道:“狂賊!我恨不得把你斬成萬段,怎會和你一起造反!”說著話,用笏板猛砸朱泚腦袋,正中其額頭,裂開好大一個口子。
  兩個人摔打搏斗之際,“左右猝愕,不知所為”,衛兵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該幫誰才好——剛才進門大家還笑語喧喧,剛說兩句話就開始玩命,確實不知怎么辦。“海賓不敢進,乘亂而逃”,這位左驍衛大將軍武人出身,關鍵時刻還不如讀書人出身的段秀實。
  幸虧大胖子李忠臣反應快,上前幫忙拉偏手,使朱泚得以從段秀實拳腳下匍匐爬脫。段秀實“知事不成”,對一涌而上的朱泚眾將大叫:“我不會和你們謀反,何不殺我!”醒過味來的賊兵賊將為表“忠心”和彌補剛才不幫手的過失,爭相揮刀上前,把老英雄砍成數段。正在一旁地上狼狽捂住傷口的朱泚忙喝止眾人,“這是義士啊,不要殺!”言出已晚。
  “朱泚哭之甚哀”,忠臣義士,連大奸賊都被感動,可見其昭昭之心!同樣是前大半生為唐盡忠,同樣是后期失權于京城當“寓公”,朱泚、李忠臣趁亂思叛,段秀實銳意舍身成仁,難怪老英雄在史書中與顏真卿并列一傳!奉天城內的唐德宗聽聞段秀實死亡,深恨從前沒有委用這位忠臣,“涕泣久之。”
  此前,唐德宗剛逃到奉天不久,就有上告“朱泚為亂兵所立,肯定會來攻城,應該提早加以準備”。奸臣盧杞切齒大言:“朱泚忠貞,群臣莫及,說他要造反,真是傷大臣的心!為臣我以全家百口保其不反。”一直對盧杞言聽計從的唐德宗“亦以為然”。段秀實死訊傳來,這才知道朱泚真要造反。
  朱泚在長安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以姚令嚴為侍中、關內元師,李忠臣為司空,源休為同平章事、中書侍郎,并遙立在外為寇的朱滔為皇太弟。為絕人望,源休又勸朱泚盡殺在京城未及逃脫的郡王、王子、王孫共七十七人。唐朝不幸,自唐玄宗棄長安奔逃,鳳子龍孫被殺了一撥又一撥。
  原四川做節度使崔寧在唐德宗繼位后第一個面君,隨即被唐廷軟禁在京。聽說皇帝出逃,崔寧也逃至奉天面君。“上甚喜,撫勞有加”。逃至奉天后,首次有這么大的官兒來歸依,又是從前被自己軟禁的臣子,德宗不得不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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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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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寧從皇帝處歸來,對自己的從人說:“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只是為盧杞所誑惑,以至于此!”言畢潸然淚下。盧杞聽說后,馬上進見德宗,說崔寧與朱泚結結盟,詐為忠順,并偽造崔寧與朱泚的通信給德宗看。德宗不由不信,派人趁宣旨為名把崔寧縊殺。“中外咸稱其冤”。
  大奸臣盧杞的父親盧弈是唐朝大忠臣。安祿山陷洛陽時,盧奕寧死不屈,罵賊而死。這父子二人也真是一大奇觀,父列《忠義傳》之上,子為《奸臣傳》之下。盧杞樣子雖“鬼貌藍色”,口才確甚好,又籍父祖英名,德宗繼位后,不到一年,就把他從一個虢州刺史的地言官升為宰相。得志后,盧杞“陰賊”漸露,妒賢嫉能,有人忤冒他一點事,他就把對方置之死地而后止。盧杞先把另一個對手楊炎逐斥而死,又排擠同列張鎰于外,把老忠臣顏真卿送入李希烈虎口,連老宰相李揆也被他派去出使吐蕃,病死于途。此外,他還出盡餿主意幫助唐德宗聚斂天下財務,搜刮民間,克減軍餉,濫加賦稅,致使恨誹之聲充滿天下。德宗繼位初,以崔祐甫為相,以德施政,嚴肅綱紀,“赫然有貞觀風”。盧杞執政后,諷勸德宗“以刑名繩天下,亂敗踵及”,實為禍首。
  禍不單行。堅守襄城抵拒李希烈的唐將哥舒曜因城內食盡,也只得棄城而走,襄城為李希烈攻陷。
  朱泚氣勢洶洶。他寫信給親弟朱滔:“:“昔文王囚于羨里,終王八百之基;殷湯系于夏臺,后有解網之頌。吾頃典郡四鎮,藩夷戰懾。唐王不察,信諂諛之說,吾罹奸臣之禍,便奪兵權,雖位列上公,詔書繼至,情懷恍忽,百慮攢心。何期天道盈虛,五運更代,物極則返,憂極歡來。歷數在躬,以登寶位。涇原四鎮士馬爭驅,隴右鳳翔獻書繼至。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吳蜀之間已令宣示。河北一路用卿殄除,布新令以示之,推利害以誘之,懸爵賞而招之,張皇威而逼之,驅鐵騎以臨之。橫行洛陽,與卿大會于定鼎。”(朱泚自比周文王和殷湯王,真敢和古代圣賢相提并論。但唐家待他那么寬容,此比喻未免虧心)
  朱滔見有個“皇帝”哥哥來信,宣示軍府,移牒諸道,夸夸不止。正在魏博與諸藩鎮軍相持的李懷光、馬燧、李凡、李抱真等人,忽然接到唐德宗的“告難書”,才知道皇帝逃亡在外,“諸將相與慟哭”,李懷光馬上率軍還長安,馬燧與李凡也引兵歸保本鎮,李抱真退屯臨洺。
  為確保一舉成功,朱泚親自率軍,向奉天逼來。他以姚令言為元師,張光晟為副元師,李忠臣為皇城留守,又派仇敬忠為拓東王以抗關東唐軍,命李日月為西道先鋒。朱泚兵強軍盛。幽州發出的本來去救襄城的士兵聽說朱泚稱帝,也突入潼關向朱泚示忠,神策兵戎守普潤的士卒也大批向朱泚投附,這些新投軍卒加起來也有數萬之多。
  相比之下,受詔在便橋拒敵的分阝寧留后韓游瑰只有三千兵丁。為了集中兵力捍衛奉天,韓游瑰果斷下令士兵急行軍后撤,入城與守軍一起拒敵。三千唐兵剛入城,朱泚賊兵隨后趕到。官軍出戰,首陣即告負,朱泚叛兵蜂擁而前,想奪門而入。渾瑊命都虞侯高固率甲士用長刀砍退賊兵,把柴車堆在城門口點燃,血戰終日,終于把賊兵趕出城外。夜間,朱泚叛軍在城東三里處扎營,擊柝燃火,兵帳一眼望不到邊際。同時,賊兵又毀拆城外佛寺,用大木頭做成攻城的梯車,準備白日攻城之用。
  轉天,進攻開始,渾瑊、韓游瑰等人用大火燒掉賊軍木制攻具,拼死力戰,勉強使奉天又挺過一日。轉夜,朱泚又連夜派軍駐攻奉天東西、南三面城墻,渾瑊率兵血戰,唐軍左右武大將軍呂希倩陣亡,但最終仍保城不失。
  又隔一日,朱泚派李日月從奉天城北進攻。
  將軍高重捷率唐兵出城與李日月賊軍戰于梁山腳下(乾陵附近),大敗賊軍。高將軍身先士卒,乘勝追擊,不料反中賊人埋伏,被活捉押往敵營。數十唐兵奮不顧死追擊,想要奪回高將軍,賊兵漸漸不能抵拒,就于馬上斬掉高將軍首級,棄其尸身而去。
  唐兵入城后,德宗親自撫尸大哭,結蒲為首埋葬,贈司空。禮臣在旁邊勸說德宗:“裨將死,撫尸而哭,越禮也”德宗擺手說:“此哭是超出規矩的大禮,不是愛卿你所能知道的。國家如此艱難之際,高將軍能死于王事,忠心不貳,怎能拘于常論呢!”朱泚見高將軍首級,也落淚,嘆道:“忠臣也!”束蒲為身下葬。慷慨忠臣,大賊頭也為之感動。
  唐軍損失一名將軍,賊將李日月也戰死于奉天城下。(此人原是安史叛將,就是當初無奈向李光弼投降那位驍將)當時,李日月是朱泚手下號稱“萬人敵”的大將,在乾陵燒了不少李唐皇家的建筑,德宗對他恨之入骨。渾瑊偷襲朱泚軍隊,李日月自告奮勇率數騎來追,被渾瑊一個仆人一箭穿喉,射死于馬下。朱泚派人載其尸體回長安下葬。盛大“追悼會”上,他的母親一竟滴淚也沒掉,罵道:“奚奴!國家何負于汝而反!死已晚矣!”如此深明大義的奚族老太太,深恨兒子不爭氣反叛朝廷。也憑這一句,唐軍后來收復長安,“賊黨皆族誅,獨李日月之母不坐。”可見,還是司馬遷那句話:“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
  否極泰來的好消息――王武俊、朱滔的暗中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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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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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方面,由于主力唐軍皆撤走,田悅就勸說王武俊一起聯軍進攻退守臨洺的李抱真唐軍。李抱真偵知消息,又派謀士賈林對王武俊講:“臨洺唐軍,兵精有備,即使戰勝得地,也歸魏博田悅;不勝,雙方兩敗。不如先奪易、定、滄等州。(當時為張孝忠所守),看看能否奪回故地。”王武俊覺得有理,就禮貌回絕田悅。畢竟生死患難,雙方相別于館陶,握手泣別。怎么說王武俊也是田悅救命恩公之一,臨行田悅贈給“友軍”將士好多金銀珠寶。
  先前,王武俊派人帶銀帶物召來一幫人數達數千的回紇雇傭兵,準備斷絕李懷光的糧道。李懷光西去救駕,這幫回紇兵已到幽州北境,無所事事,觀望形勢。朱滔聞訊,派人勸這幾千回紇兵直殺都洛陽,接應朱泚,并許諾得勝后回紇兵可以搶掠河南全部人民為奴隸。為了討好回紇人,朱滔還娶個回紇女人為小老婆,自己做了回紇女婿。回紇人很高興,親昵地稱朱滔為“朱郎”。
  謀士賈林很受王武俊待見,乘機又行勸導:“自古國家有大亂,反而是興盛的先機。當今皇帝,九葉天子(指至德宗唐朝已延續九世),聰明英武,天下人誰會真的舍棄圣上而臣事朱泚呢!朱滔自從做了諸藩鎮盟主,輕蔑同列,又以王大夫您的封地名稱王(朱滔自稱冀王)現在又西倚朱泚,氣勢洶洶,北引回紇,引狼入室,其本意是想擁吞全部河朔地區。王大夫您當初力誅叛臣,又勇武善戰,朝廷宰相等官員對您封賞不當,才使您被朱滔等人誑誘,蹉跌至此。如果能與昭義(李抱真)軍并力攻取朱滔,肯定能勝。朱滔敗,朱泚必亡。此不世之功,轉禍為福之道也!如果等天下平定后再歸國,那時就太晚了!”
  王武俊本來就與朱滔因爭地爭權爭財而生有諸多齷齪,聽賈林一席話,更是勾起心中舊恨,攘袂作色道:“二百年天子我不能臣,豈能向鄉巴佬的后代稱臣呢!”于是他寫信與馬燧、李抱真約為兄弟,暗中往來準備。王武俊料事長遠,表面上看他對朱滔仍舊很親密,“禮甚謹”,并和田悅一起派使臣向朱滔祝賀他兄長朱泚稱帝。
  魚死網破的決斗――血戰奉天城
  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12月,靈武、鹽州、夏州、渭北等地合兵一萬多人入援奉天。德宗聞訊大喜,召問眾臣援軍入援之路。渾瑊等將建議授軍從乾陵北過順柏城而行,盧杞堅稱說漠谷道近,又不至于驚動先皇陵寢。
  權衡之后,畢竟對盧杞偏聽偏信,德宗下命援兵從漠谷一道入援。此行正中朱泚下懷,他早已在漠谷的小窄道上埋伏精兵,乘高以大弩、巨石狂擊唐兵,殺傷無數。城中唐兵想沖出接應,也被打敗。不到一天,來援的四路唐軍皆逃敗,退保分阝州。
  朱泚在奉天城下大閱繳獲的唐朝援兵輜重,城上守城唐兵及城內大臣皆驚恐至極。朱泚又把師帳遷至乾陵最高處,下視城中,并搭建戲臺,與眾將歡宴謾罵。同時,賊兵不停地派人騎馬環城馳突,招誘唐軍,笑言城中守兵守將“不識天命”。
  朱泚賊軍圍城一個多月,城中的糧食物資消耗殆盡。德宗及左右每天只有兩斛粗米的供應,夜間賊軍休息時,還得派人冒死沿繩索吊下城外采集蕪菁根梗,一起煮好后供皇上和左右親近食用——這是唐營最上佳的食物,一般將士群臣估計也就是進食些草根等物茍活罷了。
  德宗自己也很感動,召集公卿將士說:“朕以不德,自蹈危亡。眾卿無罪,不如早些投降還能活命。”一席話,激使群臣“皆頓首流涕”,誓死相保。可見,危急關頭,不少皇帝都是演戲的高手。
  此時,一直退保定州養病的神策軍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病愈,準備師軍奔援奉天。張孝忠孤軍陷于朱滔和王武俊威脅下,一直不讓李晟離開。李晟把兒子李憑留下做張孝忠的女婿,又解玉帶賄賂張孝忠親信,才得以帶兵西歸。張孝忠也深為李晟感動,也派近千精兵隨李晟一起入援。
  李晟邊行邊收兵,到達渭橋時,已有兵一萬多人。討伐李希烈的神策軍兵馬使尚可孤也自武關入援,打敗朱泚賊將仇敬忠,攻取藍田。鎮國軍副使駱元光也在華州屢敗賊軍,使朱泚軍一直不能東出。不久,馬燧派出的五千援軍也抵至中渭橋。至此,朱泚賊軍的大本營只有長安一地,唐朝各路援軍不時有偵察兵馳至望春樓下。
  為朱泚留守長安的李忠臣屢次出擊,皆大敗而歸。他不時派人去催統領大軍在外的朱泚,急得朱泚毒火攻心,嚴命攻城。只有攻下奉天,擒殺唐德宗,才能絕滅來援唐軍之望。
  賊軍派出眾多工匠,在城下不遠處制造九丈多高的巨型云梯,外裹牛革,下裝巨輪,每梯之上一間大屋那么大的攻室里可盛五百多壯士。
  奉內城內守軍遠望逐漸成型的云梯車,都大驚失色。德宗向群臣問計,渾瑊等人回稟:“云梯大且沉,重則易陷,可按照他們來襲的方向挖地道,在里面填塞柴木以迎敵。”神武軍使韓澄也上言:“云梯小計,不勞圣慮。臣請御之”。親率士兵于城東北角三十步處下方挖地道,積膏油松脂柴木等待敵軍巨型云梯車來襲。
  黎明,北風迅猛。朱泚派大兵鼓噪攻南城。韓游瑰識破此計,說“這是佯攻,想分散我們兵力!”于是唐軍集中兵力于城東北面嚴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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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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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朱泚賊兵推動“巨無霸”云梯車,上覆水浸的濕氈,懸滿水囊,里面盛裝兵士,直逼城墻。同時,云梯旁邊又有無數轒轀車(土坦克),賊兵們抱柴背土,填平塹壕,唐軍拋擲的火矩矢石都傷害不到這些進攻的賊兵。由于云梯高懸,攻室里的賊兵發箭如雨,居高臨下,城上守兵被射死無數。先行抵達城頭的云梯靠撞停下后,已有不少朱泚賊兵登上城樓與唐兵肉搏。
  眼見形勢危急如此,一直與群臣居高觀戰的唐德宗與渾瑊等人對泣,大臣們也只能號哭祈天,希望出現奇跡。
  情急之下,唐德宗派人拿出千余張無名告身(空白委任狀)授與渾瑊,讓他召募死士守城,并賜御筆與之,可視對方功勞大小隨意任授。如果委托狀發完,可以用御筆在勇士身上書寫所賜官職,任用不拘。渾瑊臨行,德宗哭著說:“朕與愛卿永別了!”此話有兩種意思在里面:一是期望渾瑊死戰,一是表示自己也要身死社稷。渾瑊跪拜嗚咽,痛哭而出。
  當時,守城士兵又凍又餓,又少護防的甲胄,被賊兵箭殺石擲,死傷無數。渾瑊環城撫慰,激以忠義,幾乎不成人形的唐兵們皆奮力而起,大叫死戰。渾瑊身中流箭,眉頭不皺,自撥矢出,流血滿衣,繼續指揮作戰,“呼聲愈厲”。(數年之后,李商隱有《渾河中》一詩,贊嘆道:“九廟無塵八馬回,奉天城壘長青苔。咸陽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養馬來。”意即他戰功赫赫,連家人子弟都英勇立功,諸如他的童奴黃芩(即高固),后來也因功得封渤海郡王。咸陽原上埋葬的諸多英雄,多出自渾瑊門下,以此來突出渾瑊的功名和顯赫)。
  “城上更廣城墻,當去梯相對三十步,以大鑊十口,各煎膏油,散布城墻之上。細剉松脂五十車,內庫陌刀五千口,白刃如雪,排次如鱗。城外群兇,三軍齊叫,云梯既動,鋒鏑雨集,城中木石,飛聲雷震。俄頃之間,去梯腳陷,前不得進,后不得退。”關鍵時刻,幾個如龐然大物般的云梯忽然下陷,唐軍挖掘的地道終于趕上了用場。地道里的火油燃燒,城上人也趁機大投火炬葦柴,上下火攻,加之地道崩陷,數千賊兵和云梯在大風下不久都被燒成灰燼,臭聞數里。賊兵大駭,掉頭就跑。三門唐兵開門追擊,皇太子李誦也親自出城督戰,并為受傷士卒包裹傷口。
  朱泚不死心,半夜又回軍攻城,有幾只箭射到距唐德宗三步遠的地方,“上大驚”。無論如何,奉天城終算又逃過一劫。
  唐將李懷光一腔忠勇,自蒲城往涇陽方向急行軍,先派兵馬使張韶身懷蠟書前往德宗處報信。張韶化裝成難民,趕到奉天城時,正值賊軍攻城,見他穿戴破舊,便把他和一幫百姓押在一起,驅向城邊往壕塹里趕充當填溝的土袋子用。張韶九死一生,跑至城根處大叫:“我是朔方軍的軍使!”城上守軍忙把他用繩索往城上拽。待張韶上得城頭,身上已中數十箭,刺猬一般。但他最終不辱使命,把李懷光的書表上獻德宗。
  唐德宗大喜過望,派人抬著張韶英雄般繞城頭一周,告喻士兵援兵已經不遠。城內守軍與人民歡聲雷動。
  很快,李懷光軍在澧泉大敗朱泚兵。朱泚大懼,引兵逃歸長安。奉天圍解。倘若李懷光晚來三天,奉天肯定淪陷。重圍既解,諸路貢賦支援相繼而至,奉天城內始得喘息。汴滑兵馬使賈隱林進諫:“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不改,雖朱泚敗亡,憂未平也!”德宗此時絲毫不以此言為忤,連連稱是。這位九五皇帝剛剛撈回性命,對大臣的逆耳之言也覺有理有節。
  并非突然的變故――李懷光因怨欲叛
  朱泚逃回長安后,千方百計固守。他不時派人假裝從城外來,馳馬高叫“奉天城破!”,以此迷惑士眾。
  由于當初盧杞暴斂,長安有金銀無數,朱泚稱帝后,這些錢財全為他有,天天大手大腳賞賜將士,購置無數守城器械,公卿家屬皆給月俸,連李晟、哥舒曜的家也每月支給大筆俸祿。就這樣,一直到長安被唐軍收復,國庫里仍有大量金銀財寶(可見盧杞等人斂聚了多少民脂民膏)。
  有人勸朱泚把唐室陵廟全都一把火燒掉,朱泚表示說自己“曾北面事唐,不忍為此!”又有人勸他派兵士強拉士人當偽官,朱泚也說:“強授官令人懼怕”,回絕此議,保住了不少人頭。而且,涇原起事的叛卒個個在城內堅守從庫府掠搶的金銀,不肯出戰。朱泚一直也沒用這些驕兵傲將,只以范陽、神策的團結兵。雖然城高墻厚,朱泚眾人龜縮于內,也終日惴惴不安。一不燒皇陵,二不脅迫唐朝官員家屬做人質,三不強迫人當官,有這三件事,比起安祿山、史思明,朱泚在人格方面確實還有值得稱道之處。
  李懷光帶領朔方軍,火速馳援,頓解奉天之圍,使皇帝和從臣、守將、兵民皆逃于朱泚叛兵的殺戮,無論怎么講,都可稱得上是“不世之功”。
  然而,“(李)懷光性粗疏”,這位大將武人出身,又自恃大功,總認為這般“救主”后肯定會得到德宗皇帝的特殊禮遇。同時,他自魏縣行營千里赴難,一路上不停地和左右多人咬牙切齒說及當朝權相盧杞和他左右手趙贊、白志貞的誤國奸佞之情,揚言說:“我見到皇上,肯定馬上懇請皇上立即誅殺這幾個奸賊!”畢竟盧杞耳目眾多,有人為了邀榮取利,就暗中勸盧杞做防備:“李懷光一路上大罵您不絕,責備您和助手有三大罪惡:一是計議乖方;二是賦斂無度;三是刻扣軍賜,這三大罪過最終造成皇上外逃的結果。現在李懷光新立大功,皇上肯定對他言聽計從,如果他親自面君,后果就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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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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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杞驚懼過后,畢竟屬于城府幽深的奸輩,就尋個皇帝高興的當口兒,建議道:“李懷光有重造社稷之功,朱泚等諸賊軍已經被嚇得膽破心寒,肯定連守城的膽量都嚇沒了,如果命李懷光乘勝攻取長安,肯定一樣可以滅賊!如果現在允許他入奉天城面君,陛下您肯定要宴賞諸將和賞賜士兵,留連累日,給朱泚等賊兵諸多的喘息機會,他們就有時間修整城池,加緊準備,到那時再攻城可就太難了!”
  唐德宗一聽,覺得大有道理。奸臣之奸,正在能揣度人主的心理,盧杞知道德宗受了這么多天的憋屈,一定想急于攻回京城,一來參恢復當皇上的信心,二來可以重新找回君臨天下的感覺。因此,盧杞一言計成,把自己迫在眉睫之險化于無形之中,無論怎樣,先讓李懷光連皇上屁味兒也聞不著,再怨再氣,也不會馬上危急到盧杞自身。
  唐德宗下詔,命李懷光立即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軍兵馬使楊惠元合軍,盡快克取長安。
  詔下,李懷光失望怨恨之情不能自抑。試想,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到達城根兒竟然連天子一面也見不成,憤懣成怒,氣得他對屬下大叫:“我現在已經被奸臣排擠了,可以預料到結果!”于是,他掉頭引兵,在奉天東南的魯店盤恒兩日,才怏怏向長安行進。
  唐德宗仍舊沉浸在“大難不死,必有大貴后福”的幸福里,殊不知,一賊未平,一賊又生!《唐書節要》后面有一首無名氏的絕句,最能反應當時情景:“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易除。一盜未平群盜起,功臣都是盜根株。”
  由于朱泚亂起,原來受命討伐李希烈的淮南節度使陳少游馬上從盱眙迅速撤回廣陵,廣挖塹壘,修繕甲兵。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也大筑塢壁,名義上是準備迎接唐德宗渡江,實際上是防備陳少游乘間偷襲。兩人各懷鬼胎,置李希烈于不顧,在長江屢屢曜兵示威,恐嚇對方。
  對唐室忠心耿耿的鹽鐵使包佶護送價值八百萬的錢帛路過,準備輸運京師。陳少游以朱泚占據長安,沒人領收為借口,強行截下財物,準備據為已有。包佶不從,差點被陳少游殺掉,化妝偷跑才撿回一命。同時,護送運輸船的三千守兵,也被陳少游奪去換上自己軍隊的服號。包佶帶著僅有的一船錢物和幾十個從人逃至上元,又遇上韓滉帶人截住,除渾身上下衣物外,又遭第二次明搶。亂起之時,藩鎮尤其猖狂,由此可見一斑。南方藩鎮之中,只有曹王李皋的江南西道比較“孝順“,不停地派人派物送達德宗。
  顛沛期間,剛愎自用的唐德宗深自貶抑,一直跟隨他左右的忠貞之臣陸贄屢屢上書,基本還能得到德宗采納。陸贄是蘇州人,進士出身,博學多才,廉潔自律。涇原兵卒叛亂前,陸贄多有諷諫,德宗沒有聽進一言,結果都被陸贄言中。奉天圍解后,陸贄又上書,指出德宗如下幾條缺失:1、加劇賦斂,民不堪命。2、猜嫌臣下,武斷裁事;3、諉過于天,不信于人。集中來講,共有六弊:“好勝,恥聞過,騁辯給,炫聰明,厲威言,姿強愎”,把德宗的性格缺陷都一一羅列出來,“上頗采用其言”,一般帝王大都如此,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他倒霉落魄之際,你說什么不中聽的話都是逆耳忠言;平日太平時節,臣下小小逆拂其意,很快就有殺身大禍。
  心中一直憋懷恨意的李懷光越想氣越不順,索性他“頓兵不進”,多次上表暴揚盧杞等人的罪惡,大有不給個說法絕不罷休之勢。同時,眾議渲騰,都認為盧杞奸惡,誤君誤國。不得已之下,德宗于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底下詔,貶盧杞、白志貞和趙贊等三人為僻遠小州司馬,并殺掉李懷光表奏中屢屢提及的宦官翟文秀。
  難兄難弟“窩里反”――藩鎮之間的猜忌
  為了“化敵為友”,唐德宗又秘密派人去勸說田悅、王武俊、李納三個藩鎮首領,“赦其罪,厚賂以官爵”。這三人也不傻,非常高興有朱泚、朱滔、李希烈這三個強出頭的大傻冒攪起大過失,皇上給自己這么個大臺階,能不趕忙順溜下去嗎,都暗中指天劃地地盟誓重新向唐皇效忠。同時,也不敢馬上和朱滔翻臉,“各稱王如故”。
  朱滔這廂迫不及待。他派手下牙將王郅到田悅處,勸說道:“當初您有急難,朱太尉(指朱滔)奮不顧身前來救援。現在,朱太尉的兄長在關中稱帝,希望大王您能一起興兵,渡過黃河攻取汴州。”王郅走后不久,朱滔又派內史舍人李琯見田悅,觀察魏博軍是否成行。
  田悅猶豫不決,一怕得罪朱滔,二怕又得罪剛剛交好的唐廷。于是,他密召心腹將士,謀劃計議。
  田悅的司武侍郎許士則說:“朱滔從前是李懷仙的牙將,與他哥哥朱泚和朱希彩合謀殺掉李懷仙,推立朱希彩;朱希彩對朱氏兄弟寵信至極,朱滔又與李子瑗等人謀殺朱希彩擁立朱泚。朱泚為師后,朱滔又勸朱泚入朝面君,趁機取得節度使兵權。想想與他一起同謀共功的人,諸如李子瑗之徒,最后都被他找各種借口殺掉,可見此人陰險反復,絕不可推誠待之。現在,他又與朱泚東西相呼應,假使朱滔順利抵達長安,估計朱泚最后也會被他干掉,何況我們這些名義上的同盟軍呢!朱泚如此為人,大王您怎能相信他呢。現在,朱滔勾結回紇等軍擁兵十萬,如果您出城效迎,肯定會被他擒拿囚禁,魏博軍人也會被其吞并。大王您不如假裝先答應他的請求,厚加迎勞,等他到達城下再托辭以別的借口說不能成行,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內無倉悴之憂。”許士則一番話,以扈崿為首的魏博諸將也深以為然。即使如此,田悅仍徘徊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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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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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時刻,“趙王”王武俊派其高級參謀田秀“馳見田悅”,勸說道:“從前因為朝中宰相處置失當,加上魏博陷于重圍,我王武俊才發兵相助。現在天子厚德,既往不咎,我們怎能不抓住這一悔過自新的機會呢。舍棄九葉天子而臣事朱滔,會讓天下人笑話!況且朱泚未稱帝之時,朱滔與我等比肩為王,已經有輕視我們的心氣。如果他能南平汴、洛,與朱泚連兵,我們二人肯定會是他們兄弟接下來的攻擊目標。希望魏博軍閉城拒守,千萬不要與朱滔連軍南侵。我王武俊會乘時觀勢,與昭義軍連兵,乘機消滅二朱兄弟。到時候,我們一起掃清河朔,復為節度使,共事天子!”
  見王武俊也如此進勸,田悅下定決心,派人騙朱滔說:“一言為定,跟從大王南行!”
  朱滔得信大喜,親師范陽步騎五萬人,回紇兵三千人,以及流兵一萬多人,從河間往南開進,氣勢洶洶,輜重首尾綿延四十里。
  公元784年,唐德宗發詔,大赦天下,改元興元,在他這封類似《罪已詔》中的制書中,德宗先是非常誠懇地進行了一番“自我批評”,最后行文關鍵處,表示:“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咸以勛舊,各守藩鎮,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并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舊。”同時,詔書還認定“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勛,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只對稱帝的朱泚一人,詔書才委婉地顯示不得不“下狠手”:“朱泚反易無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最后,詔書還明白表示要停罷“兩稅法”以外的苛絹雜稅。
  “赦下,四方人心大悅”。王武俊、田悅、李納見到加印有御璽的赦令,都馬上自去王號,上表謝罪。只有在汴州剛剛打了個小勝仗的李希烈不識好歹,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要過皇帝癮,自稱楚帝,改元武成。朱泚由于一直連戰不順,把國號從“大秦”改為“大漢”,自號漢元天皇(這老哥們也真是一個沒有什么想象力的草包,總是使用曾經顯赫過、后來消亡掉的朝代年號,由此就知道他成不了帝業)。
  李希烈稱帝后,派大將楊峰持赦書賜唐朝的淮南節度使陳少游與壽州刺史張建封。張建封很干脆,把楊峰在鬧市中腰斬,表示忠心事唐。陳少游“聞之駭懼”,想不到城小兵弱的張建封敢來真格的,自己雖握重兵強城,也都一直首鼠兩端,小小的一個州刺史就敢給新稱帝的李希烈這么一個大釘子。
  德宗聞訊大喜,馬上封張建封為濠州、壽州、盧州三州都團練使。李希烈見兩邊沒什么降附的動靜,就派大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準備攻取壽州等地,結果被張建封、曹王李皋和鄂州刺史李廉等人打得大敗,東西受壓,旗開得敗!一直腳踏兩只船的陳少游見狀,忙上表自辯,把從包佶處搶得的財帛統統派人用船送往德宗處,并表明自己的“堅定立場”。
  朱滔并不知道田悅、王武俊等人“上表謝罪”的事情,正處于“自我感覺”最上佳的當口兒。他引大軍“入趙境,王武俊大縣犒享;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迎侯,相望于道”。朱滔率軍至永濟,就又派王郅去見田悅,相約在館陶會兵,一起渡黃河。此時,田悅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向王郅“攤牌”:“我田悅真心真意想隨朱太尉出兵,昨天我就要出軍,但屬下將士都不聽我號令,他們表示說軍隊數敗,無糧少兵。如果我舍城出戰,肯定馬上就有兵變發生。沒辦法,我只能派出五千兵,幫助朱太尉大軍做做后勤糧草供應什么的。”
  朱滔得知田悅臨陣變卦的消息,血往上沖,差點氣死,哇哇大叫道:“田悅逆賊,先前被官軍重重包圍,命懸一刻。當時我叛君棄兄(背叛德宗,又置于鳳翔的朱泚于不顧),發兵晝夜行軍救援,使他得幸存活下來。現在有急事求他幫忙,竟如此負恩忘義,誤我遠來,還假惺惺地找借口搪塞我!”大怒之下,朱滔派人攻取宗城、徑城、冠氏。又派回紇軍把館陶城內所有能用的東西掠劫一空。田悅在魏州四處深溝高壘,堅守不出。朱滔無奈,引北又北圍貝州,引水環圍,田悅的貝州刺史刑曹俊也嬰城拒守。悻悻之下,朱滔縱范陽兵及回紇兵大掠諸縣,殺戮居民,一時間把兄長朱泚在長安城的“危難”暫時忘在一邊。
  至此,天下情勢對唐廷非常有利。德宗忙下詔,以王武俊為恒、冀、趙節度使,徒康日知為奉誠軍節度使(因為把趙州“賜”給王武俊,故把康日知遷往同州),加田悅校檢左仆射,李納為平盧節度使,劉洽(劉玄佐)為汴、渭、宋、亳都統使。
  李希烈方面,數次失敗后,賊心不死,又親師大兵圍困寧陵,并掘河灌城。寧陵岌岌可危,指日可下。
  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先前趁人之危搶奪唐廷糧帛,現在又順風轉向,忙派屬下將軍王棲曜帶兵幫助劉洽(劉玄佐)抵拒李希烈。王棲曜派數千士兵攜強弩,連夜從汴河偷渡進寧陵。早晨起來,李希烈正要下死命令派兵士撥城,忽然城上勁弩齊發,箭如雨下,數支大弩直釘入李希烈指揮大帳,嚇得他大叫:“肯定是宣、潤弩手到了!”于是,他馬上下令解圍,引軍遁走。五萬大軍圍攻小小寧陵城四十五天,人馬死傷無數,勁弩一發,蒼惶敗走,可見李希烈真不是什么成大事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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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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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多成叛――李懷光的最終反叛
  朱泚自奉天敗歸長安后,憑城固守。李晟率軍追躡其后,屯軍東渭橋。為了嚴肅軍紀,他斬殺縱軍暴搶的大將劉德信,并領其軍,頗有威信。李懷光奏請朝廷驅逐貶降盧杞等人后,“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同時,他害怕李晟領軍獨當一面會猝然攻下長安獨成大功,就又上書唐德宗要求與李晟合軍。唐德宗矯枉過正,李懷光的一切請求皆照準。兩軍合軍,李懷光官大,肯定李晟要受他統轄。
  李懷光、李晟兩軍在咸陽西一處名叫陳濤斜的地方駐軍,正建筑營壘,朱泚大軍忽然出城來逼。李晟見此情勢,連忙勸說李懷光:“如果賊兵一直固守宮城御苑,肯定很難攻取,說不定曠日持久,難判勝負。現在他們離開巢穴,竟敢前來求戰,真是上天賜明公立大功的機會,不可失也!”李懷光心懷鬼胎,推辭說:“我軍立足未穩,人馬未食,哪能即刻出戰!”不得已,李晟只能率本部兵與李懷光部一起退入營壘,由攻勢變為守勢。朱泚軍本來就是冒然出軍,見狀也忙退回城內拒守。
  李懷光在咸陽屯駐一個多月,逗留不進。其間,其部下常常四出搶掠百姓牛馬,相鄰的李晟部伍秋毫無犯。李懷光兵士想拉李晟兵士下水,總把搶得的東西分給李晟兵士,“晟軍終不敢受”。
  唐德宗也很著急,不停派中使催促李懷光一鼓作氣拿下長安,就連李懷光帳下諸將也多次勸說他馬上進攻,均遭拒絕,借口是“士卒疲弊”,要休養部伍。同時,李懷光“密與朱泚通謀”,想聯手搞事。李晟漸漸察覺李懷光有異,屢屢密奏德宗要求移軍東渭橋,以免事起蒼猝,為李懷光所并。德宗此時倒小心謹慎,害怕逆拂李懷光之意,把李晟的奏表壓下,不予理會。
  為了挑撥唐軍內部關系,激怒朔方軍壯士,李懷光又上奏:“同是官軍,朝廷賞賜不均,李晟等神策軍賞賜多,其余諸軍賞賜少,難以進戰。”唐德宗覽表很焦急:如果都按照給神策軍的賞賜計用,朝廷根本無法募集到如許多的錢物。但如果直接拒絕李懷光,又怕諸軍怨望,又釀成新的軍變。無奈之余,只好派陸贄親至李懷光營宣慰。
  大帳之中,面對皇上派來的欽差和滿帳的大將,李懷光對李晟講:“將士打仗出力是同樣的,為什么賞賜有厚薄,如此怎么會同心協力去作戰呢!”李懷光用意很明顯,他想讓李晟自己說出裁減神策軍賞賜,如此,神策軍兵士肯定因賜物減損而生怨,到時李懷光再乘機做好人。陸贄此時心中明白李懷光用意,很怕李晟中其圈套,又不好明說,只能“數顧晟”。
  李晟揖禮,恭敬地對李懷光說:“公為元師,得專號令。我只將一軍,受您指揮。至于增減衣食,還是您說了算!”如此氣和辭正,反倒使李懷光騎虎難下,默然半晌,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陸贄從咸陽還見德宗,馬上進奏:“朱泚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李懷光統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不追窮寇,師老不用,又阻諸將進取,確有反意。現在,乘其有輕視李晟之機,可下詔給他讓李晟移軍,以備非常。”德宗勉強同意。
  李晟見詔,趕忙結陣東行,歸屯東渭橋。陸贄又上奏德宗,要求下詔讓仍與李懷光聯營的鹿阝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楊惠元象李晟那樣分營而軍。德宗拒絕,說:“愛卿所料極善。但李晟移軍,李懷光已經悵望不歡,如果再下詔讓李、楊二人移軍,恐怕正好給他生事的借口,不如等待觀望一下再說。”
  李晟早已偵知李懷光叛心已彰,急忙密奏德宗應派人堅守通往蜀地的要道,萬一有變,君臣還有退路。
  德宗該果決時不果決,不該果決時還挺有傻大膽,忽然想要親統禁兵到咸陽慰撫催促諸將進攻長安。李懷光的謀士說:“這是漢光祖游云夢之策啊(劉邦游云夢,韓信拜謁,順勢奪其兵權)!”李懷光一聽,“大懼,反謀益甚”。
  為了體現朝廷對李懷光的信任,德宗遣使加封李懷光太尉,賜鐵券。殊不料,此舉適得其反。李懷光把鐵券投于地上,憤憤大言:“天子懷疑我嗎?人臣造反,賜鐵券以安其心!我李懷光不反,現在賜鐵券給我,是逼我造反啊!”(“鐵券”一詞,最早見《漢書》,高祖劉邦“與功臣部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后來韓信三王,雖有鐵券,均被誅身死。五代時,國主為市恩,猶愛賜臣下鐵券,受賜者罕有善終者。朱元璋賜李善長等數位功臣鐵券,竟無一人逃得族誅。)事已至此,李懷光其實已經豁出去了。
  看見李懷光對天子使節如此不敬,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在軍門大呼道:“太尉養賊不擊,待天使不敬,是真要造反嗎?您功高泰山,一旦棄之,自取族滅,富貴他人,有什么好處!我今日要以死爭之!”李懷光見時機未熟,就假意說:“我不想造反,只是想養精蓄銳。”德宗使臣一走,他就急忙派兵增修咸陽城,引兵盤踞,又派人殺掉張名振。
  李懷光屬下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為李懷光養子。得知李懷光密通朱泚,他就派門客密報德宗。李懷光知悉后,把石演芬等逮至帳前,責罵道:“我以你為子,為什么要破滅我家門戶呢!今日負我,死甘心乎?”石演芬回答:“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我本胡人,不能異心,茍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李懷光大怒,命左右碎剮石演芬把他吃掉。將士把石演芬拉出帳外,都認為“義士也!可令快死。”又不能違背主師之命,就用刀砍斷石演芬喉嚨,使這位義士免受過多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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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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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是忠義勤王之師,忽然成為近在咫尺的賊寇。德宗驚懼之下,只有李晟一人可以依賴,馬上下詔加封李晟為河東、同絳節度使,又加同平章事。
  李懷光連夜偷襲與之連營的李建徽、楊惠元兩軍。李建徽走免,楊惠元被殺。至此,李懷光明白宣言:“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同時,他還派人寫信給掌管奉天軍備的韓游瑰(此人從前也是朔方將,是李懷光老部下),約他暗中起兵接應。
  韓游瑰是忠臣,馬上密報德宗。德宗又驚又喜,在盛贊韓游瑰“忠義”后,急問:“策將安出?”韓游瑰答:“李懷光統師諸道兵,所以敢恃眾為亂。皇上您可以下詔分阝寧、靈武、河中、振武、潼關、渭北等守將各自為營,有專統之權,把李懷光駕空,他就成不了氣候!”德宗白癡豬腦子,竟還問:“罷去李懷光兵權,拿朱泚怎么辦呢?”韓游瑰答曰:“陛下如果允諾將士攻城后予以殊賞,大家奉天子之命討賊取富貴,誰不愿意呀!”德宗稱善。
  李懷光畢竟老于軍陣,不是省油的燈。德宗與諸臣這邊正計方式謀劃,他早已派將領潛去奉天要燒掉乾陵,并準備趁亂進攻。渾瑊獲悉此情報,上報德宗。德宗決意要逃往梁州(今陜西漢中)避難。渾瑊依旨出門宣布戒嚴,部勒未畢,德宗兔子一樣已逃出城西,“朝臣將士狼狽扈從”,這時才明確對外宣示“懷光已反!”
  其實唐德宗跑得再快,也快不過久懷反逆之心的李懷光布署。此前,他早已安排孟保、惠靜壽、孫福達三大將率軍在南山守候截擊德宗一行。幸虧上天保佑,這三位朔方將一直食唐祿、受唐官,不忍心叛唐反逆。他們在路上就彼此商計:“李懷光陷吾輩不忠不義,我們應回報他說追趕車駕不及,大不了給我們免官的處分!”半路,遇見唐軍的軍糧使張增,三人連朝他使眼色,邊說:“我們手下軍士早晨還沒吃飯,怎么辦?”張增會意,為了蒙騙眾兵,他大聲說:“東面數里外有座佛寺,我在那里貯備了很多糧食器物。”朔方軍三將就指揮兵士前去搶東西,“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
  李晟孤軍苦撐,雖然陷于李懷光、朱泚兩個強寇之間,但他修治城池,鼓舞士氣,又多次寫信給李懷光,不停給對方戴大高帽子,“雖示尊崇而諭以禍福”,因此使得李懷光內懷慚愧,“未忍擊之”。乘此寶貴機會,李晟派人調運糧米,增補兵具。唐將駱元光守潼關,尚可孤保七盤,戴休顏守奉天,韓游瑰擁分阝寧軍聽李晟調遣,一時間兵威稍振。
  亂上添亂――魏博田悅的被殺及其余波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德宗興元六年(公元784年)4月,剛剛歸附唐朝的魏博藩鎮又出大事。
  數年以來,田悅雖保不滅,但因數戰多敗,士卒戰死大半,百姓厭苦。德宗以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到魏州代表皇帝撫慰眾人。孔巢父很能說,田悅和將士均歡呼喜悅。眾人宴飲,一醉方休。偏偏事情就壞在酒上。田承嗣的兒子,也就是田悅的堂弟兵馬使田緒一直郁郁不得志,因未襲父業牢騷滿腹,加之本性兇險,常受田悅杖責。他酒醉之時,大發怨言。其弟侄好言相勸,田緒因醉奮起,一刀就把侄子殺掉。見血酒醒,田緒大懼,知道轉天早晨田悅肯定會因此殺掉自己。一不做二不休,他與左右親信數人鑿開墻壁,偷入田悅內宅,親手殺掉堂兄田悅及其母妻十多人。又以田悅命召許士則、扈崿等人。許士則先至,被田緒一刀殺掉。扈崿遇亂,畢竟大將出身,忙招喻將士與田緒對斗。大懼之下,田緒登牙城大呼:“我田緒是先相公(田承嗣)親兒子,諸君受先相公大恩,現在扈崿等人謀殺田仆射(田悅),如果大家能擁立我,我空府庫重賞諸君!”眾人聽說扈崿殺田悅,都回頭一齊攻殺扈崿,并向孔巢義請命,擁立田緒為主。數日之后,眾人才慢慢知道田緒殺兄的事情,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田緒掌權后,又殺田悅親信將領二十多人。
  朱滔聽說田悅死訊,大喜,派軍攻魏州。李抱真、王武俊本來召軍救貝州,聽聞魏博內亂,也都止兵不前。田緒憂懼之下,本想投降朱滔,為屬下勸阻,加之李抱真、王武俊又派人曉諭,表示一定合力相接,田緒這才遣使奉表德宗,并固守城池。
  反目成仇的“朋友”――王武俊對朱滔的進攻
  眼看一旁李晟軍勢漸盛,李懷光著慌,下命朔方軍自咸陽突襲東渭橋的唐軍。“三令其眾,皆不應。”朔方軍一直是唐朝正規軍,軍士們私下里議論:“如果下令攻擊朱泚,我們拼死力戰!如果造反,我們寧死不從!”無奈之余,李懷光就欺騙將士說:“我們先去涇陽屯軍,待朝廷發給春裝,再還攻長安也不晚。此去以東諸縣富戶眾多,軍發之日,聽憑軍士掠取財物。”
  李懷光未反之時,朱泚對他怕得要死,書信往來都稱李懷光為“兄”,約定平分關中地區,永為鄰國。等到李懷光造反,德宗南奔,朔方軍將逃亡相繼,朱泚就不拿李懷光再當回事了,“賜”李懷光詔書,“以臣禮待之”,并征調其兵。正是在此情勢下,李懷光內憂兵士有變,外憂李晟來襲,就燒營遁走,大掠涇陽十二縣,雞犬無遺。一路之上,將士或逃或降,李懷光軍勢漸沮。至此,唐廷才下詔暴露李懷光罪惡,但仍以舊勛授其為太子太保,并錄敘朔方軍將士忠順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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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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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德宗逃到梁州后,仍怕重蹈被困奉天的覆轍,又想學唐玄宗那樣逃往蜀地。李晟上表苦諫,認為一旦皇帝幸蜀,士卒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失也。”德宗思之再三,倒也聽勸,留在梁州觀望。
  渾瑊與諸將出斜谷,大破朱泚兵于武亭川,引軍屯奉天,與李晟東西呼應,共逼長安。
  朱泚秋水望穿,仍不見朱滔大部隊蹤影。
  朱滔自從和田悅鬧翻,親自率兵攻貝州,三個多月也未攻克;其將馬寔攻魏州,四十多天,也不能克城。膠著期間,李抱真的謀士賈林又被派往王武俊處,進言道:“朱滔一心要奪取魏博之地;魏博被克,張孝忠所屬的易定地區也會馬上為朱滔攻陷。那時候,朱滔引幽州、易定、魏將三道之兵,加之數千回紇騎兵,肯定會直攻您所在的常山郡。常山不守,昭義軍也會退守,河朔地區就會盡歸朱滔。不如現在您與昭義軍(李抱真軍)合兵救援魏博,倘使大敗朱滔,關中朱泚就喪失外援,皇帝還都之時,論功行賞,誰又能比王大夫您功大呢!”一席話說到王武俊心坎上,使得這位梟雄不停頷首。
  不久,王武俊屯軍于南宮東南,李抱真自臨洺引兵來會,兩軍相踞十里。雖結成聯盟,“兩軍尚相疑”。畢竟人心隔肚皮,亂世之中,誰也心中沒底。轉天,李抱真只帶幾騎人馬,欲去王武俊營中拜會。眾人諫止,李抱真說:“我此行系天下安危。如果我回不來,大家敬聽朝命,為我報仇雪恨。”
  王武俊那邊心里也打鼓,“嚴備以待之”。李抱真見到王武俊,“敘國家禍難,天子播遷,”抱持王武俊嚎啕大哭,流淚縱橫,“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莫能仰視。”于是兩人結為兄弟,誓同滅賊。王武俊感激之下,言道:“相公十兄(李抱真大排行為第十,唐人以此稱呼以示親近)名高四海,不以我為胡人為辱,結為兄弟,真讓我感動莫名!朱滔所恃,不過是回紇騎兵,到時交戰,請看我怎樣破敵!”歡宴過后,李抱真在王武俊賬中酣寢久之,更讓對方感激不已,指著自己的心口向天發誓道:“此身已許十兄死矣!”于是雙方連營而進,直至貝州三十里外,屯軍與朱滔相逼。
  朱滔見王、李兩人兵至,忙派人召回正在圍攻魏州的大將馬寔回軍。馬寔軍晝夜兼程趕至貝州,朱滔就下令轉天交戰。馬寔表示軍士急行軍趕回,疲憊不堪,希望休整數日再戰。同時,也有屬下勸朱滔:“王武俊慣于野戰,應該逼迫敵營成壘,派回紇兵斷絕敵人糧道,利則進攻,不利則退保,然后乘敵方疲饑再一舉出擊。”朱滔覺得都有道理,猶豫不定。
  也是死催活人。朱滔的“常侍”楊布和將軍蔡雄立功心切,帶著回紇首領達干謁見朱滔請戰。達干說:“我們回紇兵戰斗力強,常以五百騎兵破鄰國數千人馬,秋風掃落葉一般。如今生受大王您金帛、牛酒無數,一直想為大王效力。明天一大早,大王您駐馬高丘,就看著我們回紇軍隊大破王武俊吧,一定讓他匹馬不還!”楊布、蔡雄一旁也緊勸:“大王您英雄蓋世,將掃平河南,平定關中,現在迎此小敵就猶豫不擊,令遠近失望,又怎能成就霸業呢!”朱滔大喜,下決心出戰。
  轉天早晨,王武俊派兵馬使趙琳帶五百騎埋伏于桑林,自己帶兵為前陣直迫回紇,李抱真在其后列方陣待敵。回紇驕兵傲將,沒多久就縱兵躍馬直沖過來。王武俊下令屬下騎兵掉轉馬頭向兩旁急避其鋒,回紇兵撲了個空。待其掉轉馬頭再準備轉回頭沖殺,王武俊令旗一搖,屬下騎兵兩只巨箭一樣斜擊過來,埋伏的趙琳騎兵也忽然出現,殺得回紇軍隊紛紛落馬,大敗而逃。王武俊得勢不饒人,縱兵直追。朱滔騎兵還未入陣,見回紇兵敗走,也掉轉馬頭就跑,把后面朱滔的步兵踩踏死不少,一時間哀嚎遍野,都四散奔逃。朱滔又擊鼓又搖旗,人人狂奔,誰也不聽號令。三萬多人馬,僅不到一個時辰,被殺一萬多,逃走一萬多,只剩下數千兵入營死守。幸虧忽然天降大霧,王武俊、李抱真兩軍才停止追殺,把朱滔包圍其中。半夜,朱滔焚燒營壘,引殘兵出南門向德州方向逃遁,“委棄所掠資財山積”。由于天黑霧大,王、李兩人沒有派軍再追殺。
  朱滔又慚又怒,半路殺掉出餿主意的楊布和蔡雄,逃返幽州。朱滔的表兄弟范陽留守早就勸他不要背叛朝廷,現在大敗而歸,朱滔自己憂懼劉怦“因敗圖已”,結果劉怦派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歡迎,朱滔感動得不行。雖留得一命,朱滔又氣又惱又驚又怒,不到一年就病死于府中,屬下將士奉劉怦為主。
  重造社稷立奇功――李晟收復長安
  朱滔軍敗之時,朱泚也到了危急關頭。李晟兵精糧足,舉行大閱兵誓師,決意收復京城長安。
  李晟和神策軍好多將士家屬都陷于京城,每言及此,李晟皆感泣言道:“陛下安在!吾屬怎能以家屬為念!”他還能與將士同甘共苦,始終以忠義感發眾人,以至于人人思奮,皆欲一戰。賊將姚令言不斷派人偵探軍情,皆為唐軍所獲。李晟好酒好肉招待這些本應殺頭的敵方間諜,然后帶他們觀看唐兵操練陣容,說:“歸語諸賊,努力固守,勿不忠于賊也!”并“給錢而縱之”。李晟還引軍直通化門下,耀兵而還,使足了心理戰。
  李晟率軍逼近長安光泰門外米倉村。唐軍正在建筑營壘,正近絕望的朱泚忽然派其驍將張庭芝、李希倩(李希烈之弟,此人好生奇怪,不幫他稱帝的哥哥,反而在朱泚賬下為將)引大軍忽然來攻。李晟望見猝然出現的賊軍,不憂反喜,對諸將說:“我一直憂慮賊軍龜縮不出,今來送死,真是天助我也!機不可失!”唐軍諸將奮擊,連戰連捷,朱泚殘兵最后逃入白華門,出于絕望,諸賊兵賊將閉門后大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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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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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天早晨,李晟又出兵攻城。眾將建議等來瑊軍至再合力進攻,李晟說:“賊數敗,已破膽。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于是唐軍分道進攻,所戰皆捷,直抵禁苑苑墻。
  本來,戰前前一天晚上李晟已派人暗中鑿毀了一段苑墻,不料唐兵攻至時,賊兵已經砍樹為柵,在那里有備堅守,并用弓箭射殺不少官軍。唐軍進攻守阻。李晟大怒,叱喝諸將說:“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任前鋒的大將萬頃心懼,親自沖鋒,拼死進攻,撥柵而入,眾軍繼之,大戰十余合后,直入白華門。忽然,數千涇原賊軍從后掩襲,李晟親師百余騎掉轉頭攻殺,左右大喊:“相公來!”涇原兵士素服李晟威名,看見這位大將親來,全嚇得掉頭就跑。
  眼見長安不守,朱泚與姚令言率近萬殘兵出城西逃。李晟進城后,斬賊將李希倩等八人于市,“余皆不問”。
  德宗興元元年(公元784年)陰歷六月癸卯,李晟派人高舉得勝露布(報捷書)獻于德宗,表示已肅清宮禁,專待皇帝回京。德宗高興得直哭,嗚咽道:“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后來,李商隱有《復京》一詩,專講李晟收復之功:“虜騎胡兵一戰摧,萬靈回首賀軒臺。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馬來?”)
  偽龍末日――朱泚的最后結局
  朱泚一路狂奔,想亡入吐蕃。逃亡途中眾人迷路,朱泚親自下馬向一個老農問路。老農打量了他一眼,問:“是朱太尉嗎?”源休一旁答言:“是漢皇帝”。老農搖頭:“天網恢恢,又能逃到哪里!”朱泚雖然惱怒,也無可奈何。
  朱泚其隨從一路逃散,到達涇州時,只有百余騎跟隨。唐朝涇原節度使馮河清被大將田希鑒殺害后,田希鑒本來投附朱泚,被朱泚委任為涇原節度使。現在,朱泚一行敗亡至此,田希鑒翻臉不認人,閉城拒朱泚于城外。朱泚在城下仰頭哀呼:“你的官職都是我委任的,為什么要臨危相負!”
  田希鑒隨手把朱泚的委任狀投于城下火中,喊道:“把委任狀還給你好了!”絕望之下,朱泚及隨從皆大哭。怨憤之下,百來號涇原叛卒一涌而上,殺掉姚令言,向田希鑒投降。朱泚無奈,僅帶范陽親兵及親戚、心腹十數人掉頭又逃,驛馬關、寧州、彭原等守將均把他拒之城外,如此燙手的大山竽,誰也不會想沾上他惹一身禍事。最后,朱泚逃至彭原(今甘肅寧夏)西城屯,其親信大將梁庭芬一箭把他射于馬下,韓旻等六人下馬把他腦袋剁下,幾人一起至涇州投降。朱泚的親信源休、李子平等人很快被捕獲斬首,至此,朱泚之亂平定。
  想當年朱泚作為割據一方的節度使,首倡入朝面君,唐廷在他到來前興建弘麗大宅等待。朱泚走到半路,忽患急病(是真病,不是諸多藩鎮的“稱疾不入朝”),其左右勸他暫回屬地養病,當時的朱泚一腔忠烈,說:“即使我死在半路,也把我的尸體抬入京城。”“(朱)泚至京師,代宗御內殿引見,賜御馬兩匹,戰馬十匹,金銀錦彩甚厚。又以器物十床、馬四十匹、絹二萬匹,衣一千七百賜其將士,宴犒之盛,近時未有。”當時君臣推心赤誠,確為天下美談。入覲朝見是尊崇朝廷的最明顯表示,因為朝見過程中有一套向皇帝舞蹈跪拜的復雜繁縟禮儀。而天子在“內殿”或“便殿”接見,更是對節度使專門顯示“殊寵”的表示,因為可以歡宴近談,從容言事,以示“撫懷優容”。唐朝的延英殿、紫宸殿、麟德殿就是皇帝宴賞藩臣勛舊的主要場所,朱泚所至,必是其中之一。其弟朱滔比朱泚還要早就有機會面見唐代宗,也是見于“內殿”。當時代宗問朱滔和他兄長朱泚相比誰的才能更勝一籌。朱滔答道:“統御士眾,方略明辯,臣不及泚;臣年二十八,獲謁天子,泚長臣五年,未識朝廷,此不及臣。”代宗聞言大喜,特下詔允許朱滔率部下兵將騎馬“貫王城而出”,可謂是“天恩已極”。哪知日后兄弟二人危亂之時不能持守臣節,相繼為逆,首領不保,家族夷滅,“首倡歸順”的朱泚還和安祿山、史思明、黃巢等人一起破史官列入《逆臣傳》,確可讓人頓發一嘆!
  七月壬午,唐德宗車駕返長安,渾瑊、韓游瑰、戴休顏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等大將以眾奉迎,步騎十余萬,旌旗數十里,著實讓這位四處逃竄的大唐天子過足了面子癮。
  昔日忠臣的窮途末路――李懷光下場
  逃竄至河中的李懷光聽聞朱泚已滅,也不得不派其兒子李璀入朝謝罪,表示要束身歸朝。唐德宗見好就收,派孔巢父為使,到河中安慰,下詔朔方將士悉復官爵如故。孔巢父自恃朱泚已平,文人輕狂脾氣大發,見到“素服待罪”的李懷光態度傲慢,李懷光下拜他也不扶止,并于軍中當眾大聲喊:“誰能代替太尉領軍啊?”李懷光左右多“胡人”將領,于是發怒涌前,亂刀齊下,把孔巢父和中使啖守盈砍成數段,“懷光亦不之止。”
  這下子也無退路了,李懷光索性又治兵拒守。唐廷震怒,加封渾瑊為河中、絳州節度使,命他與奉誠軍節度使馬燧、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鄜坊節度使唐朝臣一起合兵討伐李懷光。雙方互有勝負。
  德宗貞元元年(公元785年)5月,馬燧敗李懷光軍于陶城,接著,馬燧、渾瑊聯軍又破李懷光于長春宮城南,朔方軍將士相繼投誠。當時連年兵、旱、蝗災不斷,有大臣就進言不如罷兵休民,赦免李懷光。李晟連忙上表,指明李懷光罪惡,聲明赦免李懷光是“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并請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李懷光。馬燧也自行營入朝面諫德宗,表示增加一月軍糧,就必定討平李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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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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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宗貞元元年(公元785年)9月,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議:“官軍已經把長春宮城圍攻了四個多月,一直難以破城。長春宮城不下,肯定抓不住李懷光。我自己親自曉諭守朔方軍將士。”于是,馬燧單騎一人,徑直來到長春宮城下,要守將徐庭光來見面。
  “庭光師將士羅拜于城上”。馬燧見此情景,知道守城將士理虧心屈,就好言說道:“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于是徐庭光等人復向西拜。
  馬燧很感慨,動情勸說道:“汝曹自安祿山叛亂以來,一直為國家打打殺殺奮戰三十多年(郭子儀、李光弼領朔方軍討賊立大功,后來又外御吐蕃、回紇,內討叛亂諸鎮,共有三十一年赫赫戰史),為什么忽冒滅族破家之計要反叛朝廷!如果聽我話,不僅可以免禍,富貴可圖!”眾人于城上無言。馬燧扯開衣服露出胸脯:“你們不信我言,何不射我!”城上將士皆伏地大哭。馬燧至此堅信朔方將士有反悔之意,大聲說:“李懷光一人造反,你們無罪,好好守城別出來與官軍作戰!”眾人允諾。
  又隔一日,渾瑊、馬燧與韓游瑰等諸軍相合,直逼河中,焦籬堡的朔方軍將尉珪投誠。當晚,李懷光于城上舉火,諸營皆不應。
  駱元光在長春宮城下,招降徐庭光。徐庭光一直看不起胡人出身的駱元光,派兵士于城上叫罵,又讓優伶扮作安息胡人在城上叫唱以侮辱駱元光(當時不象現在,眾多青年男女墊眉染頭發割雙眼皮把自己作成“胡人”樣貌,隋唐以來中華是天朝,胡人很有自卑心理,所以有“胡鬧”、“胡攪”、“胡亂”、“胡說”、“胡言亂語”、“胡作非為”等貶義詞)。雖然氣沖牛斗,駱元光也無可奈何,派人把馬燧叫回來。一見馬燧,徐庭光馬上開城投降。馬燧入城,城內將士大呼:“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在城外見此情形,不由得贊嘆道:“我一直認為馬公用兵遠不如我,今日才知我比他差遠了!”
  諸軍乘勝而進,很快就逼至河中府(今山西永濟)的河西縣,共有盛兵八萬,陣于城下。見到城下唐兵勢眾,又有不少剛剛降附的長春宮朔方軍。河西城內的守軍皆舉旗,大書“太平”二字,以示投誠。
  彷徨無計的李懷光走到絕路,自己跑到屋角自縊而死。朔方將牛名俊進屋,斬掉李懷光首級,率一萬六千多河中兵卒開城出降。馬燧自辭別德宗到李懷光自殺身死,總共才用了二十七天。
  李懷光當初千里赴難,解奉天亡圍,德宗以其子李璀為監察御史,寵待甚厚。等到李懷光因無法面君忽生怨恨、逗留咸陽之時,李璀密報德宗:“臣父必負陛下,愿主上早做防備。臣聞君、父皆人之大倫,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德宗當時聞言大驚,說:“愛卿是朕股肱大臣之愛子,應該替朕與卿父彌合嫌隙。”李璀答:“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吾父與宗族,只是為臣力竭,不能讓臣父回心轉意。”德宗又問:“愛卿何以自免?”李璀答:“臣之進言,不是要茍且求生;臣父敗亡之時,為臣我理當與之俱死,沒有別的辦法!如果為臣我賣父求生,陛下又怎能任用我這種人!”德宗感動嘆息不已,又說:“愛卿你到咸陽勸說一下,說不定能使君臣父子俱得保全。”李璀當時果真回到咸陽做最后的勸誡。李懷光怒道:“你小子知道個屁!主上無信,我不是貪求富貴,只是想保命罷了,你怎么勸我入朝面君陷我于死地!”待李懷光敗訊傳來,李璀先用刀殺掉兩個弟弟,而后自殺而死。雖身為胡人,李璀深曉儒家君臣父子之大倫,慷慨壯烈,可悲可嘆!
  德宗在李懷光被平滅后本來下詔宥其一子(李懷光謀逆大罪,應族誅),但李璀殺掉二個弟弟,李懷光已經絕后。貞元五年,德宗對李懷光奉天之功和李璀的忠心念念不忘,下詔賜其外孫名李承緒,為左衛率府曹參軍,并把流放于外的李懷光老妻召來,賜錢百萬供養。
  李懷光被殺后,只剩下那個自稱楚帝的李希烈。李晟攻入長安殺掉李希倩后,李希烈大怒,馬上派中使到蔡州去殺老臣顏真卿。顏真卿見是個太監,以為是德宗來使,忙迎拜于前。這位公公揚著公鴨嗓,宣旨到:“有敕賜卿死。”顏真卿有些迷惑,先拜謝:“老臣無狀,罪當死。”又問:“不知使者是哪天從長安來的?”太監答道:“我自大梁來,不是從長安來。”顏真卿聞言起立大罵:“原來是反賊派來的人,怎能冒稱皇上敕書!”賊兵上前,把老英雄縊死,也成就了顏氏一族的千秋萬世之名!
  李希烈本來軍力就不太強,現在唐廷騰出手來,合力對付他一個藩鎮,他更是屢戰屢敗。
  平時,李希烈以果于殺戮為人所畏,常常臨陣殺人,血流于前,飲食自若。攻城之時,常常驅逼百姓入填塹坑,稱之為“濕薪”,殘暴異常。然而窮寇途盡。德宗貞元二年(786年)5月,李希烈憂急之中,又因吃變質牛肉生病,其大將陳仙奇派醫生于藥內下毒,李希烈一命嗚呼。陳仙奇見他沒氣,又帶人遍殺其兄弟妻子七口,舉眾投降。唐德宗封陳仙奇為淮西節度使。(不久,李希烈大將吳少誠又殺陳仙奇,德宗就順勢拜他為申蔡節度使。吳少誠死后,其義弟吳少陽殺吳少誠兒子,自為節度使。由于常向朝廷獻馬,也得到唐廷承認。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秘不發表。當時憲宗在位,不想使節度使世襲,又有能臣裴度為輔,加上李晟的兒子李愬百戰能將,最終擒拿吳元濟入京斬首〔即中學課本中的“李愬雪夜入蔡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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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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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從代宗歷八年(公元773年)田承嗣興兵抗命,到德宗貞元二年(公元786年)李希烈被殺,總先折騰了十四年之久,各個藩鎮不僅沒被平定,反而在戰爭中成長壯大,日趨成熟定型。雖然唐王朝表面上歸于統一,其實已經分烈為各個由藩鎮統治的諸候王國。經過數次逃難,唐德宗也變得隱忍姑息,以求暫時之安。
  唐憲宗時,開始削藩政策。唐廷稱后平定劍南四川節度使劉辟、鎮海節度使李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以及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同時,魏博的田弘正也表示歸順中央,一時之間,唐朝頓顯“中興氣象”。
  好景不長,穆宗繼位后,想“銷兵”裁減兵士以節約開支,結果又引起大亂。昔日的“河北三鎮”紛紛殺掉主將,雖然唐武宗時期有過李德裕“會冒伐叛”的勝利,消滅掉澤潞割據勢力,但僅僅是曇花一現的勝利。至唐僖宗繼位后,黃巢之亂更加劇了藩鎮的割據和相互兼并,數十年間戰爭不斷,唐王朝名存實亡。
  會元907年,朱溫篡唐,唐朝滅亡,進入了更加黑暗的五代十國時期,其實也是藩鎮割據的繼續。大儒王夫之就明白無誤地指出:“稱五代者,宋人之辭也”。因為趙匡胤之皇袍奪自后周,為前代正名,宋朝的正朔才能得以體現。五代之主,其實也就是“具體而宏”的大藩鎮割據,“朱溫,盜也,與安祿山等;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沙陀三夷;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也,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因此,諸人沒有一個有改朝換代作天子的資格,無非是唐朝藩鎮的延續,而且是缺乏一個形式上天子的、攻殺殘酷的、最黑暗的時期。
  藩鎮割據最直接的誘因是“安史之亂”。大動蕩過后,唐帝國分崩離折,所有的均田、府兵、羈縻等對內對外策略均化為烏有,統治體系的各個鏈條缺此少彼,流民大量涌現,投靠地方藩鎮軍閥確實也是小老百姓賴以糊口保身的最有效出路之一。即使身在官軍正規軍,士兵也常常得不到糧餉。反而歸附藩鎮,依附一姓一主,還能確保有吃有喝,茍延殘喘。
  而且,與唐朝中央體系內的“宦官專政”和“朋黨之爭”的陰暗慘禍相比,藩鎮自治也壞不到哪里去,而且這些割據者中時不時也有不少“義氣”之舉,互相扶持、提攜,共濟禍難,也確實有不少可圈可點之處。
  同時,藩鎮占據一方,尤其邊陲地帶,他們對于緊鄰的雄武異族,或以恩義相結,或以姻親互固,或以武力相御,畢竟是自己血肉家庭賴以存系的地盤,大都拼命護邊,抵制了野心民族的侵入和殘害,在一定意義上也使漢文明得以保存和擴展。
  此外,畢竟是以“諸侯”名義存在,藩鎮之間的相互牽制也實際上延長了唐朝的國祚,“虛弱的皇權再虛弱畢竟是皇權”。此外,有一點尤應注意的是,唐朝并非所有藩鎮都是割據政權,即使是最不聽話的河北三鎮,也出過田弘正、田布父子這樣對唐朝盡忠至死的節度使,而儒士、文臣出身的節度使更是可以列出多多:杜佑、鄭余慶、賈耽、牛僧儒、李德裕、辛秘等,更不用提那些曾經擁有過節度使職銜的忠臣良將——郭子儀、李光弼、渾瑊、烏重胤等等。
  作為君主專制的封建王朝,唐朝的“藩鎮割據”實際上也是一種歷史的實驗,它的模式很類似于歐洲封建社會,即一種封建領主互相犬牙交錯、割據一方的狀態,中國在宋朝以后對這種“實驗”從體制上予以了徹底的杜絕,雖然“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又導致了宋、明王朝的傾覆(主要是因兵弱而亡于“異族”),但自宋以后中國再沒有長時期封建地方割據政權的形成,從而使我們整個大中華的民族版圖能一直赫赫延續于今,且日益壯大!
  附:相關諸人結局
  一、藩鎮魏博(田氏)
  田緒殺堂兄田悅自立后,仍與唐軍李抱真部和王武俊修好,上表恭順,不久即被封為節度使。貞元元年,德宗以嘉誠公主下嫁田緒,拜駙馬都尉。
  田緒此人陰狠猜忌,在位期間殺兄弟姐妹多人。后遇暴疾而亡,年三十三。其少子田季安襲位,時年十五。嘉誠公主在世時,田季安很老實,規規矩矩(其生母出身微賤,由嘉誠公主撫養成人)。嘉誠公主死后,他開始姿意玩樂,擊球射鳥,歡歌酒肉,忍酷無所忌憚,連屬下官員稍忤其意也被活埋。跟他老爸一樣,暴疾而死,年三十二。
  田季安臨死,遺命立其幼子田懷諫為后。懷諫當時還是個小孩子,大事都由一個叫蔣士則的男保姆說了算。軍士憤其專權,殺掉蔣士則并強送田懷諫入京師,立田興(田弘正)為留后。田氏家族雖然到了京城失去實權,但安享富貴榮華,再無暴死之憂。自田承嗣至田懷諫,田氏在魏博藩鎮共歷四世,共四十九年。
  二、藩鎮鎮冀(王氏)
  王武俊與李抱真聯兵打敗朱滔后,深得朝廷厚賞,進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建廟京師,子弟在襁褓中也都有官封。此人興風作浪一輩子,竟得善終,德宗貞元十七年病死,年六十七。
  老頭子弓馬絕倫,晚年以游獵為樂,最高紀錄一天射雞兔九十五只,“觀者駭伏”。長子王士真襲位,息兵善守,事唐恭謹。元和四年病死,其子王承宗襲位。
  當時唐憲宗想去掉藩鎮,雙方又大動干戈。吳元濟、李師道被平滅后,王承宗恐懼,上表謝罪,唐朝此時兵力已疲,就詔復其官爵。元和十五年,王承宗病死,軍中推其弟王承元為留后。王承元恭謹怯懦,不敢再于本鎮世襲,唐廷下詔任命他為義成軍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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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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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藩鎮盧龍(朱氏)
  朱滔敗后,逃至幽州,上書待罪,付政事于表兄弟劉怦,不久病死。唐廷下詔命劉怦為盧龍節度副大使,居鎮三月就病死。其子劉濟襲位。劉濟幫助唐軍攻打王承宗有功,進中書令。而后,劉濟次子劉總矯命殺掉長兄劉緄,又毒死病中的劉濟。
  劉總襲位后,首鼠兩端,陰賊狡猾,與周鄰諸鎮和朝廷虛于委蛇。劉總晚年多病,恍惚間又數見其父兄為崇,憂恐之間,自剔為和尚,不久病死。其子弟十一人歸長安,皆善終。
  幽州亂起,軍士囚禁節度使張弘靖,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朱滔孫子朱克融,又被推到前臺。此人頗有其祖朱滔之風,與朝廷陽奉陰為,唐敬宗繼位后賜盧龍將士軍服,他還嫌質量差把朝廷詔使囚禁起來,并暗含威脅地上表索要金帛。不久,盧龍軍亂,朱克融及其子朱廷齡被殺。其次子朱延嗣又被擁立,很快又被大將李載義殺掉,并族滅其家。
  二朱兄弟亂世梟雄。朱泚稱帝失敗后全家被屠,朱滔病死還算善終,及至其孫朱克融又起,終遭族滅大禍,“朱氏無遺種”矣。
  四、藩鎮淄青(李氏)
  李納同朱滔翻臉后,與王武俊等人重歸唐朝正朔。李希烈圍陳州,他還與諸軍一道在城下大破李希烈軍,進檢校司徒。不久病死,年三十四。
  其子李師古襲位。此人性情反復,德宗駕崩,他還想趁機搞事,但膽量一般,最終未敢造次。元和初年病死。其異母弟李師道襲位。
  李師道性情狡詐,以謀略自矜。聽說朝廷要削藩,他還敢派刺客殺掉宰相武元衡,刺傷裴度。蔡州吳元濟被平滅后,李師道大懼,本已決定向朝廷割地質子,又被左右奴仆老媽子勸說:“先與官軍相戰,打不過時,割地不遲。”李師道耳根子軟,背信棄約與唐軍開打。連戰連敗之間,其手下大將劉悟反功其城,把躲進廁所小格間的李師道和兒子李弘方抓住。一向以計略自許的李師道請求“拜見”劉悟,兵士不許;他又哀求士兵把他囚送京師。劉悟派人對他講,“司空您今為囚徒,有何面目去見天子!”還是兒子李弘方有些骨氣,對其父說:“不如速死!”劉悟軍士正想聽這句話,馬上用刀“成全”了這對父子,傳首京師。
  唐朝詩人張籍有首“情詩”《節婦吟》:“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首詩正是這位大才子寫給李師道的。難道兩人是同性戀?當然不是。李師道氣焰囂張之時,一方面派刺客刺殺主張削藩的大臣,一方面派人帶錢帶物。籠絡給各地有名的士人為他效力。張籍也是他“爭取”的對象之一,大才子不好直接說“不”,就依婦人口吻寫了這詩“情詩”,委婉表達了自己對唐朝皇帝的忠心不貳,讓李師道碰個軟釘子,心中悻悻,也無可奈何。
  五、李晟
  李晟收復長安后,又至涇州不廢吹灰之力誅殺先前反叛的田希鑒等人,并大敗吐蕃大將尚結贊。宰相張延賞嫉妒李晟功名,多次在德宗前予以中傷。“上亦忌晟功名”。
  李晟聽說后,“晝夜泣,目為之腫”,并送子弟十多人入京,請求削發為僧。德宗后來詔解張延賞、李晟兩人關系,張宰相仍舊心存怨毒。李晟感慨道:“武夫性直,釋怨于杯酒間,則不復存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一句話把文人的小心眼勾勒畢現。
  貞元三年,德宗親于宣政殿進拜李晟為太尉、中書令,并圖其像于凌煙閣太宗舊臣之側。貞元九年,李晟病死,年六十七。朝廷搜集李晟功跡,著《興元圣功錄》,遍賜諸將以為激勵。李晟有十五子,以李愬最為知名,大雪之夜,奇襲蔡州吳元濟,誠為世界軍事史上的驚世杰作。李愬壯年病卒,年僅四十九,謚曰武。
  六、馬燧
  平定河中李懷光后,德宗親書二銘,賜馬燧以表君臣相成之美,遷光祿大夫,兼侍中。而后,他又屯軍鳴沙,擊敗吐蕃的入侵。后來,馬燧支持唐廷與吐蕃會盟,正中吐蕃計謀,使唐軍損失慘重,大將渾瑊幾乎死掉,德宗震怒,削去馬燧兵權,冷落他好一陣子。再后,馬燧與李晟一起,得圖像于凌煙閣。貞元九年入朝,德宗見馬燧,悲嘆道:“尚記您與李晟太尉一起來朝,現在只見您一個人。”言畢,德宗淚下,馬燧也聞言悲感仆地,“帝親掖之,詔左右扶去,送至陛。”不久病死,年七十,贈太傅,謚莊武。
  七、渾瑊
  與馬燧等人平定河中后,渾瑊又與諸師拒吐蕃。馬燧建議與吐蕃講和,德宗就以渾瑊為會盟使,約盟于平涼川。
  吐蕃和唐軍相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于盟壇東西,渾瑊和尚結贊(吐蕃酋長)各以四百人常服隨從至壇上舉行儀式。渾忠厚,不知有詐,正與尚結贊拜舞會盟,虜鼓大鳴,潛伏的吐蕃數萬精騎突然沖出,把數千唐軍殺擒殆盡。
  渾瑊命大,趁亂沖出營幕,隨便跳上一匹沒有鞍韉的光馬馳奔,跑出數十里遇見唐將駱元光相救,幸免于難。后來,他一直在涇、邠等地拒守吐蕃,誠為一代名將,貞元十五年卒,年六十四,贈太師,謚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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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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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李抱真
  李抱真與王武俊連軍大破朱滔后,唐廷加封其為檢校司空。李抱真一族世為大唐功臣,本姓安,是武德功臣安興貴后代。其堂兄李抱玉從李光弼屢敗安史亂兵,官至兵部尚書。李抱玉上言“恥與安祿山同姓”,李唐王朝就賜其全家改姓國姓。
  史載,李抱真“沉斷多智計”,招天下才俊,善待士人。
  他晚年好方士,想長生不老,刻木鶴每天騎在上面,想白日升天。老頭子服丹藥兩萬丸,肚子堅鼓如輪。本來醫生給他吃下泄藥得以醒轉,術士勸他說“馬上要成仙了,再堅持一下”。老頭子很想升天,又猛吃三千丸“丹藥”,一下子就“升天”了。卒年六十二,贈太保。
  其子李緘秘不發表,也想象其他藩鎮一樣自襲其鎮,結果未遂,為朝廷軟禁于洛陽。
  九、韓游瑰
  韓游瑰在奉天之戰中竭盡忠心,可謂是力保唐德宗和唐朝社稷不亡的關鍵人物。
  唐德宗逃至奉天時,堂堂皇帝,身邊才跟隨數百人。各地勤王兵均未至,時為分阝寧節度留后的韓游瑰就以三千軍馬來赴難。自乾陵往醴泉道中,皇帝下詔讓他帶兵趕往便橋屯軍。唐軍走到泥泉(地名),恰與朱泚大兵相遇。韓游瑰分析形式后,決定要急行軍趕回奉天護衛皇帝。監軍太監翟文秀認為:“我們應該在此扎下大營,如果賊軍繞過我們西向逼城,我們可以前后夾擊他們。如果我們回軍奉天,賊軍躡后而至,會引領賊軍逼近天子所在呵。”韓游瑰堅持自己的見解:“現在敵眾我寡。朱泚賊軍完全能分出一部分軍隊與我們作戰,其余部分可以一直西行直攻奉天。所以,回軍護衛皇帝是穩妥的安排。此外,奉天城內沒有銳軍強卒,夾攻敵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屬下這幾千兵士衣單乏食,如果在此和敵軍相持,難抵敵軍金帛食糧利誘,說不定須臾之間就會兵潰大敗!”果不其然,其后發生的事情,一一證明韓游瑰判斷非虛。加之日后在奉天城內韓將軍的殊死拼戰,日后論功行賞,眾人皆推他為“赴難功第一”。
  韓游瑰是靈州靈武人,一直在郭子儀帳下做裨將。安祿山造反之初,派人出塞引誘河曲九蕃府、六胡等部落叛唐,一時間共有五十多萬胡人人打著安祿山旗號想入塞協助安大胖子奪取大唐天下。韓游瑰受郭子儀命令,與辛京杳等將領率兵對這些部落半路邀擊,各個擊破,最終這些人乖乖地又歸附唐朝。由此,可見韓將軍自始至終都是唐朝耿耿忠心之將。
  李懷光叛唐,因為韓游瑰在朔方軍干過,他也招誘韓游瑰。韓將軍第一時間上書唐德宗告變,讓唐軍做好準備。而后,他又設計誘殺與李懷光相結的分阝寧守將張昕,并與李晟等諸將一齊進攻長安消滅朱泚賊軍,最后又與渾瑊等人攻敗李懷光。京師收復后,韓游瑰因功遷為檢校尚書左仆射,拜分阝寧節度使。
  其后,韓游瑰一直率軍在涇、隴、分阝、寧等地抗擊吐蕃的入寇,立功殊多。唐德宗命渾瑊與吐蕃會盟,韓游瑰就上書指出吐蕃是“詐盟”,德宗不聽。而后吐蕃數次侵襲,韓游瑰均親自以大將身份執矛跨馬,總是以數百人破成千上萬敵兵,常打得吐蕃遁敗遠逃。
  如此忠勇大將,偏偏生出個不爭氣的兒子。其子李欽緒是禁軍軍官。好好的功臣子弟,本來前途遠大,竟聽信一個叫李廣弘的和尚煽動,相約夜間闖入皇宮擊鼓為號,然后奉李廣弘為帝。李欽緒把此事告訴禁軍中幾個要好的哥們。謀反事大,“哥們”連夜就“上變”,朝廷立刻把相關眾人逮捕,審訊后皆一一處斬。韓游瑰聽到這一消息,嚇得肝膽俱裂,“自求歸死京師”,皇帝不許。他又把自己的親孫子、李欽緒的兩個兒子綁送京城,德宗也詔免不罪(謀逆是“夷三族”的大罪。)不久,韓游瑰親自入朝,“素服聽命”,但唐德宗深知他與兒子事件無涉,又念奉天捍衛保護之情,“有詔復位,勞遇如故”。
  自此,韓游瑰仍驚魂不定。他還鎮分阝寧后,既無心思,又失威權,不久寧州士卒又發兵亂,朝廷以別將頂替他。韓游瑰“畏亂,委軍輕出”。跑回京師后,韓游瑰得封右龍武統軍的閑官,不久就憂疾而死。可見,其子李欽緒的“謀逆”使得韓大將軍憂亂失措,終日郁郁,最終竟以憂死。
  (十)唐德宗
  唐德宗在位26年,64歲時病死。即使總為“尊者諱”的封建史家,言及這位“九葉天子”時都掩飾不住憤懣不平之氣:“(德宗)志大而才小,心猵而意忌。不能推誠御物,尊賢使能,自以為果敢聰明,足以成天下之務”。(范祖禹)“德宗猜忌刻薄,以強明自任,恥見屈于正論,而忘受欺于奸諛。”(《新唐書》)“德宗……所賴忠臣戮力,否運再昌……御歷三九,適逢天幸……”(《舊唐書》)所有一切“蓋棺”之論,基本同持一個觀點:此人能為君二十幾多年而不亡國喪身,恰恰因為有一大批忠臣良將鼎力挾持以及“天幸”罷了。如此一個皇帝越到后來越糊涂,越老越不是東西,簡直都可以令他當一個“壞皇帝”的樣板了。
  尤其是經過奉天之亂以后,唐德宗被嚇得肝膽俱裂,剛繼位時的英果銳氣一絲皆無,動不動就與臣下、諸子“涕泣相對”,而其四大弊政,也深深地為日后唐朝滅亡埋下最直接的引線——一是姑息藩鎮,二是委任宦官,三是聚斂財貨,四是親昵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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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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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舉幾個他親昵小人的例子。由于唐德宗本性猜忌刻薄,因而“小人易入”。大奸臣盧杞首先獲得德宗賞識,此人深知德宗性格,多次借機離間德宗與群臣的關系。奉天之難后,雖然忠臣陸摯多被信用,仍然因直諫而使德宗內心不快。盧杞被貶外任后,德宗仍思念不已,并對李沁講:“盧杞忠清強介,別人總說他奸邪,朕怎么總不覺得。”李泌倒是一語道破:“盧杞對陛下您言聽計從。別人都說他奸邪,而陛下您惟獨不覺他奸邪,這止是盧杞奸邪的關鍵所在呵。”同時,德宗又以能言善辯為取人的標準,誰能奉承他就把誰當忠心之人,以愜己之意為“忠臣”標準,小有違忤則耿耿于懷。非常奇怪的是,德宗一輩子都和無賴小人一見如故——盧杞、裴延齡、李齊運、王紹、韋執誼等人,常常相坐秘語,語笑款狎而不知倦,使“小人常得志”。由此推之,唐德宗本人其意就是個“小人頭子”,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他身上“小人”磁場那么強,難怪大批小人皆磁附其左右。
  至于財迷心竅、急于聚斂方面,唐德宗簡直像得了失心瘋一般。他先是下令搜刮富翁錢財。官員得令后,殘暴如盜賊,檢括登記長安富賈大戶,壓榨奪取,動不動就大刑伺候,以至于不少富商一下子因官府催逼交不出錢而上吊而死,然后,又立“僦質錢”名目,凡有蓄積財物者,都要把四分之一上交朝廷,以至于天下囂然,天天有成千上萬的人趕至京師在路上攔住盧杞的馬哭訴。接著,唐廷又對人民的住房收稅,號為“間架稅”,并出錢獎勵人們互相告發,對那些不按實際房屋數目交稅的人又罚又打。“愁怨之聲,聞于遠近”。奸賊盧杞被貶后,另一個賊臣裴延齡也因為善為暴斂、亂加雜稅深為德宗所信用,令民間生計更苦。涇原兵士在長安叛亂時,對民眾大呼的口號就是:“大家別害怕,我們不奪‘僦質稅’,不收‘間架錢’”!到了德宗后期,更是開立“宮市”,與小民爭利,其種種深弊,可從白居易《賣炭翁》中可見一斑。
  唐玄宗時,宦官高力士是深受倚重,但此太監畢竟是個忠臣,又知道謙抑之道,對國家危害極少。到了唐德宗時代,宦官成為掌握朝廷的一支重要勢力,而且積弊至深。涇原兵士叛亂,正因為宦官白志貞的禁兵一個沒來,差點讓德宗成為亂軍俘虜。按理說應該“懲前毖后”,誰知道后來他更加寵任太監,而且這些公公們掌握的軍隊越來越多,以至于其后數位皇帝皆由宦官擁立。太監們還在各個軍區充任監軍,干擾軍事。奉天之亂后,唐德宗外表好象十分信任大將忠臣,內心卻十分猜忌這些宿將勛師,并把神策軍兵馬使這么重要的禁軍統領位置完全由太監掌握。而且,到了德宗后朝,各地節度使以及重要軍鎮的將師都出自神策軍,皆為太監統軍的“門下”,只知報公公們舉薦的恩德,不知朝廷的存在。至此,刑賞恩罚的大柄不在人君而在那些宦官。尤其是在討伐吳少誠時,大太監推薦常給自己送金銀財寶的韓金義為為四面行營招討使,又派數十太監為監軍,十七道唐兵皆受這些庸才小人節制,致使官軍屢戰屢敗,死亡無數。“德宗為唐室造禍之至,此宗社覆亡之本也”(范祖禹),誠哉斯言!
  唐德宗初即位,銳意削藩,但自從奉天之亂后,如喪肝膽,對藩鎮務求姑息,矯枉過正。宣武都知兵馬使李萬榮趕走節度使劉士寧,德宗竟授李萬榮為留后,此種姑息,簡直就是鼓勵臣下叛篡,致使后來的仿效者越來越多,唐廷威權喪失幾近。同時,他還愛耍小聰明,自己親自擇任各個藩鎮的副手和參佐之將。但藩鎮頭子往往用計除去這些人,大太監們以權謀使喚這些人,誰也不會真正向德宗效“愚忠”。最過份的,當屬德宗縱寵浙西觀察使李锜之事。李锜本來只是個常州刺史,由于向大太監李齊運孝敬了大筆金銀財寶,就為李太監薦給德宗,升為諸道鹽鐵轉運使,浙西觀察使。李锜掌握“天下利權”后,對下刻意搜刮,對上不停上貢,朝廷權貴遍受其賄,逐漸驕縱無所忌憚。他對自己所轄官員任意殺害,貪污公款無數。浙西平民崔善貞到京城告御狀,德宗不僅不相信,反而大怒,派人把崔善貞用木枷鐵鎖鎖上,送交李锜處理。“(李)锜聞其將至,預鑿坑待之”。崔善貞囚車一至,連枷鎖也不脫,被李锜手下兵士踹入土坑中活埋。“遠近聞之,不寒而栗”,真正的是鉗天下之口而長奸臣之威,讓這些賊臣愈加驕暴,日后個個迭相叛逆。
  由上種種,皆可以看出,唐德宗的過失,也可用罄竹難書四字來表達,一點也不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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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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