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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夕陽無限好
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夕陽無限好
梅毅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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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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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無限好——元和君臣的削藩大計
  公元805年春正月,虛弱不堪的唐德宗在宮內的病榻上接受諸王、親戚朝賀。人來人往,拜舞不休。瞇著昏花的老眼,德宗力挺老衰殘軀,竭力四顧張望,就是不見太子李誦來賀。一問,宦官小心翼翼地告知:“太子有疾。”
  本來就病入膏肓的唐德宗聞言,“涕泣悲嘆,由是得疾,日益甚”。屋漏偏遭連雨。自己馬上撤手而去,皇儲眼看也要燈盡油干,老皇帝急憂苦恨,一齊攻心。幾天后,唐德宗就“崩”了,時年六十四。
  大臣衛次公、鄭絪等人宣遺詔,一身孝服的皇太子李誦被眾人攙扶,于宣政殿繼位,是為唐順宗。看見一個穿穿大白孝袍的人歪歪斜斜地半倚半躺在龍椅上,禁衛軍將士不少人將信將疑。眾人在殿外踮腳窺視,仔細打量一番,見座上人果然是李誦,大家喜極而泣,互相祝賀說:“真太子也!”
  這位唐順宗,在位僅一年就病死。雖然這個唐朝皇帝的名號幾乎不為人所知,但他為帝時,在王叔文、王伾以及柳宗元、劉禹錫、韓泰、程異、韋執誼、陳諫、韓曄、凌準等人支持下,進行了所謂的“永貞革新”。此次急功進利的改革非常短命,僅僅持續短短146天。“永貞革新”,改革內容看上去不錯:削減宦官兵權、裁撤冗官、免減百姓租賦、撤去“宮市”等等。由于上述內容無一不涉及當時“既得利益者”的切身利益,領頭的“二王”又屬志大才疏、自以為是、偏躁寡恩之輩,“改革”很快就被太監俱文珍等人粉碎。
  唐順宗繼位八個多月后,因病不能言語,退稱“太上皇”,讓位給兒子李純――-唐憲宗。
  中國古代歷史上的“改革者”,一般均無好下場。“二王”先被遠貶,后均賜死;劉禹錫、柳宗元等人也被流放到荒遠小州做司馬,即歷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馬事件”。
  幾位政治家一生坎坷蹭蹬,但中國文學史卻增添了許多首膾炙人口的優美、凄麗詩篇,尤其是劉禹錫、柳宗元兩人,佳作連連,如明珠美玉,熠熠閃光。“零落殘魂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柳宗元)詩人不幸詩壇幸。正是這樣的失意、幽憤,才使得詩人寫出那么多真切感人的絕妙好辭。
  特別是劉禹錫,大才子自稱是漢景帝兒子中山王劉勝的后代(其實是漢化的匈奴后代)。他被貶二十余年,老而彌健,熬死了唐朝五代皇帝,終年七十二。劉郎氣銳,連白居易都欽推他為“詩豪”。寶歷二年(公元826年),白居易因病從蘇州罷歸,劉禹錫從和州罷歸,兩人相見于揚州,留下了兩首感嘆身世的千古名詩。白居易曰:
  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
  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
  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醉題劉二十八使君》)
  劉禹錫酬合:
  巴山蜀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聞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正月,很想有一番作為但身板不爭氣、又因誤用庸人而時刻悔恨在心的的唐順宗病逝,年僅四十六歲。
  元和天子初發威——平定西川
  唐順宗永貞元年九月,詔立李純為皇帝,順宗自為“太上皇”。新皇帝剛剛“出爐”,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病死,行軍司馬(參謀長)劉辟自稱留后;不久,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因溵水大敗,懼而入朝,唐廷迫令其“致仕”(大文豪余秋雨創造性地把“致仕”譯為“當官”,實為“退休”)。不料,他的外甥楊惠琳拒不接納朝廷派來的官員,上表稱當地將士“逼臣為節度使”,想造成既成事實,迫使唐廷讓他名正言順地為霸一方。
  憲宗初登大寶,還真忍了幾個月。為了穩住劉辟,唐廷任他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軍區常務副司令,未予正職)。至于夏綏方面,由于楊惠琳勒兵抵拒,憲宗先拿他開刀,下詔天德、河東兩軍進討。河東節度使帳下阿跌光進、阿跌光顏(兄弟兩皆是步落稽部落胡人,后賜姓李,即李光進、李光顏)勇猛善戰,屢敗楊惠琳叛軍。不久,叛軍窩里反,楊惠琳被手下軍將所殺,“傳首京師”,其時為憲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四月。夏綏平定,是憲宗打擊藩鎮勢力的首次告捷。
  至此,唐憲宗把目光轉向他剛一登基就向朝廷叫板的蜀地地頭蛇劉辟。
  劍南西川節度使原是韋皋。朱沘叛亂時,韋皋力挺唐廷,平叛有功,被當時唐德宗拜為大將軍,加檢校禮部尚書的榮銜。此后,他又多次打敗吐蕃,深入敵界,捕虜甚多,因軍功得兼中書令,封南康郡王。順宗即位后,加韋皋檢校太尉。當時,王叔文、王伾當政,韋皋派屬下劉辟攜大量金寶入京城“活動”。劉辟私謁王叔文,自恃有錢有兵又是藩鎮官屬,他對王叔文說:“太尉(韋皋)派我向您致意。如果您能讓我掌領劍南三川之地,一定會予酬謝;如不留意,在下也不會忘懷”。聽劉辟話里話外,含有威脅之意,時為唐順宗心腹的王叔文大怒,差點殺掉劉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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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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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辟逃回西川,添油加醋一說,韋皋恨王叔文入骨。他當即向順宗、太子李純各上表章。一方面他向順宗直言應傳位給太子,另一方面他又向當時為太子的憲宗“表忠心”,指斥王叔文、王伾亂權。“(韋)皋自恃重臣,遠處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動搖,遂極言其奸”。本來韋皋是派劉辟拉關系,見王叔文“不識抬舉”,也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指斥王叔文等人“奸邪”。反正天高皇帝遠,當朝權臣也奈何不了他韋皋。所以,憲宗能夠及早繼位,韋皋也確實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沒多久,永貞元年(公元805年)九月,韋皋就“薨”了。老韋專治蜀地二十一年,雖為唐朝藩屬,實則土皇帝一個。但這韋皋是個政治老手,月月向朝廷進貢珍寶奇貨,遍賄當朝大臣,又極其優待手下軍士,“豐貢獻以結主恩,厚給賜以撫士卒”,如此巨大的開支由何而來,當然是加重賦斂,“卒致蜀土虛竭”。而且,韋皋屬下的官吏皆是幕僚、私人,從不讓這些人到京城作官,怕他們泄漏自己在蜀地專治跋扈的所作所為。所以,有樣學樣,韋皋一死,劉辟就向中央叫板,鼓掇“諸將(為劉辟)表請節鉞”。
  當時,唐廷“不許”,并派袁滋為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前去接收蜀地。路上,唐廷又以袁滋任西川節度使,征劉辟回朝,給他一個“給事中”的官職。劉辟不受征召,“阻兵自守”。袁滋也是個軟蛋,逗留“不敢進”。憲宗一怒之下,貶袁滋為吉州刺史。怒歸怒,當時夏綏楊惠琳蠢蠢欲動,唐廷只能委任劉辟為西川節度副使。“劉辟既得旌節,志益驕,求兼領三川”。朝廷當然“不許”。
  狂妄的劉辟胃口大得出奇,既然朝廷不予,他就來個“自取”,發大兵包圍了東川節度使李康所在的梓州(今四川三臺縣),最終攻陷城池,活捉了同為一方節度使的李康,并以自己老友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
  劉辟出兵前,手下也有忠于朝廷的官屬,推官林蘊便諫阻他,勸他不要和中央政府過不去。劉辟大怒,把林蘊關入大牢,并上演“假斬決”一幕,私下囑咐劊子手不要真下刀,只拿大刀板在林蘊脖子上蹭。如果對方尿褲子腿軟,就下令赦免他,一來立威,二來也留個“不妄殺”的好名。誰料,林蘊倔強,大罵劊子手:“王八蛋!要殺就殺,磨來磨去,把我脖子當磨刀石呀!”
  劉辟見此,也發感慨,對左右說:“真忠烈之士也!”赦而不殺,黜為唐昌尉。
  乍看劉辟如此膽大妄為,很可能以為這是個頭腦簡單、目不識丁的赳赳武夫。錯!劉辟,乃德宗貞元年間宏詞登科的進士,真正的才子,出身士族,絕非腦后一根筋喊打喊殺的兵將痞子。由于他有文才吏干,才被韋皋辟為從事,累遷御史中丞、支度副使。在蜀地十多年,耳濡目染,深知中央政府無能,藩鎮強悍,士族進士出身的劉辟也“近墨者黑”,新皇帝一上臺他就敢和中央政府“示威”。
  唐憲宗登基未久,深知興兵討伐乃軍國大事,未可輕易嘗試。但他心中著實惱恨藩鎮跋扈,也想燒它三把火,樹立皇威。“公卿議者亦以為蜀(地)險固難取,”憲宗本人進退兩難。關鍵時刻,與劉辟一樣同為宏辭科進士出身的大臣杜黃棠力排眾議:
  “劉辟,不過是一狂妄猖獗的白面書生,王師一出,兵不血刃,可以鼓行而進,一舉擒之!昔日德宗深經憂患,對藩鎮姑息太過。藩鎮主師死亡,往往派遣中使到當地,依藩鎮軍將之意扶立新節度使,幾乎沒有一個是出于朝廷本意授予。陛下果真想振舉綱紀,應該以法度裁制藩鎮,如此,天下可以得而理也”。
  同時,杜黃棠還推薦神策軍使高崇文為主師,并勸憲宗不要派宦官為監軍以沮軍。
  高崇文,其祖上為渤海人,“樸厚寡言”,此人于幽州出生,很可能是北齊高氏的一只遠脈。貞元年間,他隨韓全義鎮長武,曾以三千軍在佛堂原大敗五萬吐蕃悍軍,因軍功遷兼御史中丞。雖如此,當時宿將功臣眾多,人人自忖將被任命為征蜀主師。正是因為有杜黃棠這個“伯樂”,高崇文才一鳴驚人,脫穎而出,拜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統兵五千,立時于長武城出兵。
  高崇文軍法嚴明,軍隊行至興元,有兵士吃飯時與途人吵架,撅折了對方的筷子,被高大將軍立刻處斬以徇軍。
  唐朝的山南西道節度使先拔頭籌,攻拔劍州(今四川劍閣縣),擒斬劉辟所署的刺史文德昭,蜀地門戶已被撕開。高崇文精騎迅猛,從閬州(今四川閬中縣)直撲梓州(今四川三臺),劉辟守將連交手也沒有,棄城而逃。唐軍占領梓州。
  劉辟軍敗心虛,忙放回先前被他“俘虜”的東川節度使李康,派人交還給高崇文,想籍此自雪其罪。李節度使蓬頭垢面,自以為絕處逢生。他進入梓州唐軍大營,正想坐下喝口水喘喘氣,猛聽高崇文一聲大喝:“敗軍失守,有何面目活著。推出去斬了!”凇人碰上大鋼刀,也只能自認倒霉。
  唐廷為了更得高崇文一部軍將死力,就以他為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由此,高崇文也成為一方諸候。
  劉辟眼見已軍連敗,又悔又急,忙派人在成都以北一百五十里以外的鹿頭山(今四川德陽縣)筑城,扼住咽喉要道,筑起八道柵阻抵,“張犄角之勢以拒王師。”高崇文諸軍勇猛,在鹿頭城下破敵二萬余,只是因為當時大雨如注,城墻濕滑,唐軍才沒能即時登城。轉天一大早,高崇文帳下驍將高霞寓親自擊鼓助威,首先攻下鹿頭城以東的據點萬勝堆,“士扳緣而上,矢石如雨;又命敢死士連登,奪其堆,燒其柵,柵中之賊殲焉。”凡此,八戰皆捷,蜀軍喪膽,而且唐軍憑高據險,“下瞰鹿頭城,城中人物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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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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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九月,阿跌光顏(李光顏)由于路途險阻,比規定時間晚到了一天。這位勇將深知高崇文喜歡誅殺大將以立威,“懼誅,乃深入以自贖”,就冒險突進至鹿頭西大河之口,切斷劉辟賊軍糧道,“賊大駭”。打仗打的就是補給,尤其是守衛戰。糧食一斷,再怎么堅強也是垂死掙扎。唐軍名正言順,又是“王師”,于是,鎮守綿江柵的李文悅先帶三千人投誠。很快,鹿頭城守將仇良輔率二萬將士投降,這些人互相比著看誰投降帶來的人多。“降卒投戈面縛者彌十數里,遂長驅而直指成都”。
  鹿頭城洞開,德陽等縣城雖早先被劉辟安插以重兵,至此皆無心爭戰,“莫不望旗率服,師不留行”。
  至此,劉辟才知自己牛逼過頭,惹出大禍,慌忙之中,他僅帶數十騎往吐蕃方向奔逃,唐軍猛追。眼見插翅難飛,劉辟一急,想投江自盡。唐軍騎將鸝定也是浪里白條一個,縱身躍入岷江,把劉辟從水中抓撈而起,“擒于涌湍之中”。渾身上下大鎖鏈,這位諸侯變成了“豬猴”。
  高崇文入城都,“軍令嚴肅,珍寶山積,市井不移,無秋毫之犯”。至此,西川平定。夏綏亂平,還是因為內部軍將窩里反;西川克捷,是唐軍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勝利。高崇文因軍功,制援檢校司空,封南平郡王。這位大將稟性忠厚,又不通文字,“厭大府案牘諮稟之繁,且以優富之地,無所陳力,乞居塞上以捍邊戍”,自己要求去最艱苦的地方,完全是一個唐朝孔繁森。元和二年,唐廷下制,加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邠寧慶三州節度使。此時的高大將軍,“恃其功而侈心大作,帑藏之富,百工之巧,舉而自隨,蜀都一罄,”竟然在臨行時把成都搬了個底掉。當然,唐廷對此“視而不見”,只要藩鎮“忠心”,財物皆是小事一樁。
  高崇文大節不虧,在邊疆“大修戒備”,威震一方。元和四年,他病死于軍,時年六十四;而推薦他的“伯樂”杜黃棠,先他一年也病死,年七十一。可笑的是,杜黃棠死后“賄賂事發”,有司查出他生前曾受高崇文錢四萬五千貫。憲宗還算厚道,“全始終之恩”,連賄錢也不追索,并釋放了杜黃棠被押入大牢的兒子。
  劉辟初被擒,一路上嚴押于檻車之中,“飲食自若,以為不當死”。數十年來,藩鎮說亂就亂,說反就反,唐廷一會削官,一會“平反”,雙方總是互相找臺階,劉辟因此覺得自己大不了入朝被削官,頂不順也被做個平民富家翁。一直到了長安近郊的臨皋驛,忽然有神策禁軍士兵前來,連脖帶腳把劉辟捆個嚴嚴實實。劉辟大感不妙,驚言:“何至如是!”
  一路連踢帶打牽入興安樓下,劉辟被兵士踹跪于地,伏聽詔命:“劉辟生于士族,敢蓄梟心,驅劫蜀人,拒捍王命……劉辟及其子劉超郞等九人,并處斬!”
  臨死,劉辟還張口強辯:“臣不敢反,是軍校為惡,為臣不能禁制。”
  高坐于興安樓上的唐憲宗命宦官責斥:“朕遣中使送旌節官告,何敢不受!”
  劉辟無言。這位進士諸侯,只得自嘆命苦,遇上憲宗這位英明天子,首當其沖被當成嚇猴的雞。
  唐憲宗初即位,不僅武功有成,還注意納諫取士,元稹、白居易二人均在元和元年進入朝廷。尤其是元稹,數上諫書,力陳時弊,“上(憲宗)頗嘉納其言,時召見之。”
  元和天子開門紅,唐廷上下,一派大好氣象。
  師出鎮海又一功——擒斬李锜
  楊惠琳、劉辟相繼授首,“藩鎮惕息,多求入朝”。敲山鎮虎,果然見效。
  鎮海節度使李锜也心中不安,假裝恭敬,于元和二年十月上表,表示要入朝面見皇帝,試探憲宗的反應。唐憲宗當然“許之”,遣中使至京口(今江蘇鎮江)慰撫,并賞賜其屬下將士不少金銀財物。開始,李锜裝得挺像,委任判官王詹為留后,自己作出馬上出發的樣子,但“實無行意,屢遷行期”。李锜覺得自己是條“龍”,離了鎮海這片“海”就會擱淺。王澹與迎接他入京的敕使多次勸諭,讓他趕緊入京朝見。李锜“不悅,上表稱疾”,表示自己身體不好,要年底再行入朝。
  憲宗拿不定主意。宰相武元衡表示:“陛下初登大寶,李锜想入朝就允許他入朝,現在想不入朝就允許他逗留,光他一個人說了算,陛下您又怎能號令四海!”
  憲宗深覺有理,派人下詔,征李锜入朝,詔令已變成帶強制性的“命令”了。
  李锜并非一般的藩鎮,此人是李唐宗室,其六世祖是淮安王李神通(高祖李淵的堂弟)。唐德宗時,李锜大送金寶給權臣李齊運,得遷潤洲刺史、諸道鹽鐵轉運使。得到這一肥差,李锜“多積奇寶,歲時奉獻”,小人頭子唐德宗把他喜歡得不行。于是唐王朝富庶地區的鹽酒漕運大權,皆歸李锜一人獨占。除了往京城貢獻德宗和諸用事大臣奇珍異寶以外,流水一樣的銀子皆流入李锜的私庫。當時,浙西有位正直的讀書人崔善貞入京城告狀,揭露李锜貪景罪惡,競被唐德宗下令套上重枷,送還李锜處置。李锜惱怒,事先挖個大土坑,待崔善貞押至,連枷帶人踹入坑中,填土活埋,“聞者切齒”。
  李锜既得志,無所憚懼。他知道自己民憤極大,為自安計,精選兩團勁兵作私人衛隊,一隊以善射者為主,號為“換硬隨身”;一隊以胡人大個子雇傭軍為主,號為“蕃落健兒”。同時,李锜皆認這些壯漢為干兒,拿平常將士十倍的俸祿,倚為腹心。德宗高興之余,詔令李锜為鎮海節度使,免其鹽鐵轉運使的職務。“(李)锜喜得節而其權去”,反正錢已搜刮得夠使,為鎮一方才有感覺。老小子“暴倨日甚”,隨意處死屬下官吏,奸污良家婦女,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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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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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憲宗即位后,開始時對這位皇親國戚很給面子,詔拜尚書左仆射。李锜聲言“朝見”,唐廷擬派御史大夫李元素代其為鎮海節度使。按理,這個老混蛋如果識相會作,柱杖入朝,唐廷肯定會把他豎為藩鎮“恭順”的楷模,估計在京城幫他連沒出世重孫子的大宅院都會蓋好,以重禮隆重接待。但是,權力使人腐敗。習慣了一方之王的感覺,老馬戀棧,李锜自然不愿意離開“根據地”。
  事情扯到最后,越來越僵。留后王詹也沉不住氣,好歹等李老爺子挪窩你再有舉動啊,性急之人,手中有一些權力,馬上就要過癮。王留后幾天之內,依據自己喜好,任免了一批軍將官員。獲“任”的高興,被“免”的自然不服,紛紛跑去“老領導”李锜那里告狀。眼看著有機可乘,眾心可用,李锜暗中安排兵士埋伏,以派發冬衣為名,召王詹與憲宗派來的中使見面。
  二人一進議事大堂,就驚愕的發現李锜身邊擁立數百個“換硬隨身”和“蕃落健兒”,個個手持明刃,胡言漢語,跳腳罵個不停。王詹未及解釋,數人一擁而前,刀臂劍捅,立馬就把王留后給“料理”了。殺了還不算,眾人把王詹當刺身一樣“食之”。隨行的牙將趙琦自忖也是兵將,向眾人好言勸解,也被亂刀剁死,一樣被這群虎狼之士“食之”。此時,以欽差身份來迎李锜入京朝見的太監面無人色,數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嚇得尿了一褲襠(好在公公沒有小雞雞,否則非喪失功能不可)
  李锜“佯驚護解”,派人把中使先軟禁起來。其實,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李锜仍有回旋余地,只要他上表“待罪”,稱王詹是為“亂兵”所殺,唐廷有可能仍姑息容忍,不會立即發兵,他很有可能接著遷延下去。但是,這老頭一不做,二不休,狂心頓起,于室內搬出五劍,鄭重其事地授給管內鎮將,命令他們分去蘇、常、湖、杭、睦五州,擊殺當地唐廷委任的刺史。幸虧常州刺史顏防早有準備,殺掉李锜所派的鎮將,傳檄各州,一同進討李锜。五州之中,只有蘇州刺史李素準備不周,為李锜鎮將姚志安打敗,活活釘在船舷上,押往京口李锜處。
  李锜明目張膽地扯起反旗,估計臨老臨老他也打算作一回孫權,割據江東。憲宗大怒,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為諸道行營兵招付處置使,發宣武、武寧、武昌、淮南、江西、浙東等地兵馬,從宣州(今安徽宣城)、杭州、信州(今江西上饒)分三路出發,進討李锜。
  李锜久據江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按理還真不容易短時間內把他解決掉。數日前,李锜初萌逆謀,曾準備派心腹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各領一千精兵,分赴宣州、歙州、池州,據守當地險要。三將因故未發,均營于城外。聽說老東家果真和皇上翻了臉,一直受李锜金銀財寶無數供養的這幾個私人衛隊頭目習中開始打起小算盤。雖然事先一直與李锜積極“預謀”,那都是為了讓老東家高興多得幾箱財寶。現在,朝廷數路大軍節節逼近,肯定兇多吉少。三人一合計,就決定把老東家“賣”了以取更大的“富貴”。更可稱賀的,李锜親外甥裴行立也派人來問訊,里應外合,準備還兵京口逮捕李锜,不僅免死,還可向朝廷邀功。
  張子良集合軍士,準備連夜“起義”。臨發,他集合兵士,高聲說:“仆射(指李锜)現在造反大逆,朝廷精兵,四面皆至。常州、湖州的鎮將已經被殺,腦袋掛在通衢大道。如果我們跟著造反,下場和他們一樣,難免一死。這樣死也是白死,不如轉禍為福!”
  軍士大悅。雖然平時拿著“高薪”,大家都知道“造反”可不好玩,十反九敗,而且三族會被殺個溜凈。
  三千精兵反撲京口城。裴行立于城頭舉火為號,大開城門,眾人內外鼓噪,殺聲連天。外城不用進攻,不多時已經落入三將之手。裴行立見事成,便帶領本部人馬,直攻牙門。
  李锜正睡覺,估計正夢見自己“虎踞龍盤”。忽然間,火起人喊,刀槍格擊聲陣陣,不絕于耳。驚嚇之余,他忙問外面何人攻城。報稱:“張中丞(張子良)”。李锜恨得咬牙切齒。他又問:“牙門外進攻指揮者是何人?”報稱:“裴侍御(裴行立)”。
  一聽此言,老壞蛋拊胸大嘆:“我這外甥也背叛我啊!”于是,他再也把持不住,光腳逃入女樓之中。
  李锜身邊還有“忠臣”。換硬軍將李均率三百兵士,趨出庭院格斗。交手沒多久,裴行立手下軍卒突出,亂殺之間,李均被斬,其余士兵均放杖投降。
  張子良派人用長槍挑著李均血淋的人頭,在牙城下面晃來晃去。李锜與一家老小聽說李均被殺,知道大勢已去,“舉族慟哭”。很快,張子良又以中使的名義向牙城喊話,告訴守城兵士“徒死無益”,并催李锜“束身還朝”。未等老頭子“考慮一下”,忽然竄上幾個平日溫恭無比的“貼身”衛士,用數床錦被把李锜綁成個大包子,幕帶當繩,從牙城城頭把老頭縋放下來。眾人宣布反正。
  打開大被子,看見李锜老頭全須全尾,三軍皆開顏而笑,總算是活捉反賊,立馬放入大囚車內押送京城。由于平時補品吃得多,六十多歲的李锜還真硬朗,楞能站在檻車中從京口活到長安沒死。
  憲宗與李锜雖是“皇親”,從未親眼見過這個老頭。半是好奇半是生氣,憲宗親臨興安門“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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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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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锜趴在地上,白發白須紅臉龐,乍看上去很象個慈祥老壽星。不過老頭一抬頭,三角眼中還是透出幾股子邪氣。
  “你為什么造反?”憲宗拍案,問。
  “是張子良教臣反,非臣本意”。李锜臨死想拉個墊背,可以想見他是恨極了平日用金銀供養的這個“心腹”,反咬一口,想把張子良也拉上一起去法場。
  憲宗冷笑。“你以皇族宗臣之重,坐鎮一方為節度使。果真是張子良教唆你造反,為什么不當眾斬殺他,然后入朝面君呢?”
  一席話,噎得李锜啞口無言。
  憲宗揮手,神策軍一涌而上,把老混蛋與其兒子李師回兩人拖到長安西南鬧市,當眾腰斬。李锜死年六十七。暴尸數日,憲宗念其宗室,施出兩件黃衣,以庶人禮把這父子倆隨便刨坑埋了,總算尸身沒有喂狗。李锜皇族屬籍被削奪,他的堂弟、堂侄們也倒霉,事先不知情,都在京城作官,至此也均被流放嶺南。
  死了這一個,幸福好幾人。朝廷授張子良為左金吾將軍,封南陽郡王,并賜名“奉國”;田少卿左羽林將軍,封代國公;李奉仙右羽林將軍,邠國公;裴行立授泌州刺史。裴行立雖然把大舅給“賣”了,人品確也不錯。元和十四年,柳宗元病死于柳州,年僅四十一。時任觀察使的裴行立“為營護其喪及妻子還于京師,時人義之”。柳宗元兩個兒子當時才三、四歲,孤兒寡母,裴行立之舉無異雪中送炭,誠為大丈夫所為。這一善舉,淹沒于茫茫歷史之中,筆者代為“鉤沉”。
  李锜被誅后,有司奏請毀平其“祖考冡廟”,也就是說要扒淮安王李神通數代人的墳頭和祠堂,幸虧中丞盧坦上言,表示李神通等人有功于社稷,淮安王老骨頭才沒有被挖刨出來毀棄。
  平定鎮海后,官府抄沒李锜家財,準備全部運往長安。翰林學士裴垍、李絳進言:“李锜僭越豪侈,割剝六州百姓以自肥,多枉殺屬下官民以私其財。陛下憐百姓之苦,才發兵誅此兇逆之人。如果把李锜家財輸送京城,臣等恐遠近失望。不如把李锜逆產賜予浙西百姓,代替今年租賦”。
  “上(憲宗)嘉嘆久之,即從其言”。此時的唐憲宗,英主英才,偉大興榮又正確。
  不久,官為集賢校理的白居易作樂府等詩百余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憲宗讀畢很高興,“召入翰林為學士”,此舉,也是中國歷史上詩人為數不多的得幸美談之一。
  群狼俯首甘稱臣——河北成德、魏博二鎮的“歸順”
  李锜滅后,諸鎮惶恐,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憚上英威,為子(于)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寧公主妻之”。翰林學士李絳認為于頔是虜族(此人是代北拓跋氏后代),公主下嫁太屈尊俯就。憲宗獨斷,說:“此非卿所知”,嫁女給于季友,“恩禮甚盛”。于頔喜出望外,不久,就屁顛顛“入朝謝恩”,由此,山南東道一鎮,也歸于唐室直接統治之下。可見,唐憲宗是不惜血本以治藩鎮,該打的打,該扶的扶,該送女人的送女人,用盡招數。
  勵精圖治之余,憲宗朝君臣對當時形勢有著明晰正確的分析:當時唐朝能收到錢物的稅戶才一百四十萬戶,比天寶年間稅戶少四分之三;而唐朝吃軍俸的士卒有八十三萬多人,反比天寶年間多三分之一,大抵是兩戶養一兵,人民負担極重(這還沒有把水旱天災以及臨時征調估算在內)。
  此外,元和初年一段時間,憲宗皇帝廣開言路,信用裴垍、李絳盧坦等忠介之士,一改德宗時代廢相權一攬天下細務的作法,推心委政事于宰相。同時,皇帝又能察納雅言,虛心求諫,故而元稹、白居易等人雖常常言語激切,仍獲憲宗優容。
  對于宦官,憲宗還是以家奴視之,寵之信之任之卻仍有魄力罷之廢之。吐突承璀為憲宗修安國寺,寺前樹立一塊高五十尺的“圣德碑”,并準備出錢萬緡讓當朝宰相寫碑文。歌功頌德,哪個領導都喜歡,憲宗就讓李絳撰寫碑文。李絳不僅不賺這份天大的“稿費”,反而上諫:“古代堯舜圣君,未嘗立碑自言盛德,惟獨秦始皇于巡游途中大肆刻石記功,不知陛下想效仿哪類君主!大修佛寺,只是看上去壯麗恢宏,觀游時賞心悅目,對于陛下盛德沒有什么益處!”憲宗覽奏,深覺有理。
  恰巧工程主持人吐突承璀侍立一旁,他就命這位公公把碑樓拉倒。太監狡黠,柔聲言道:“碑樓太大,根本拉不倒,待為臣慢慢處置。”公公本意是想現在推脫一下,哪天趁憲宗一高興再御筆“開光”什么的。憲宗勃然,吼道:“多用牛去拉倒!”見龍顏震怒,公公害怕,馬上派人把這一形象工程毀掉。碑樓巨大,用了幾百頭健牛,才把它拉倒。而后,把巨石敲碎、清理,又耗費了不少銀兩。既便如此,仍可見出憲宗初年有過即改的精神和銳意圖治的決心。
  元和四年三月(公元809年),地處河北的承德節度使王士真病死,其子副太使王承宗自稱留后。河北三鎮自安史之亂后,與朝廷時戰時和,均是名義上歸順,一直各以長子為副大使,父死子承,完全是一方土皇帝家天下,上報唐廷均是做做樣子,一副“諒你不敢不批”的猖獗。憲宗連除數藩,很想趁機革除河北諸鎮世襲的“習慣”,欲拿承德鎮開刀,準備朝廷自下詔命任新節度使。如果王承宗不服,就要興兵進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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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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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憲宗青年皇帝愛激動,腦子一熱,準備大干一場。朝內大臣們都比較清醒,李絳等人紛紛進言:“河北諸鎮不遵國家法度,人神共憤!但現在攻取,不一定成功。成德鎮自王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已經四十多年,王承宗久掌軍務,朝廷如下詔免其兵權,他肯定不會奉詔。此外,范陽、魏博、易定、淄青等鎮,相互交結,均是父子相襲,一旦聽聞朝廷對成德鎮節度使有所易換,肯定會心懷忐忑。這幾個近鄰藩鎮長久以來一直暗中連動,共同進退。如果國家詔討一鎮,其余幾鎮會借口助討為名,大開獅口,向朝廷要錢要糧要官,真打起來時,他們肯定會按兵玩寇,坐觀勝負,最終仍是勞費國家人力物力財力。近期江淮大水,公私困竭,不宜于此時大興軍旅……”
  憲宗猶豫之間,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要出外立功助威,“自告奮勇”準備帶兵征討王承宗。一直因父喪而未還鎮的昭義節度使盧從史也是壞人一個,通過吐突公公向憲宗進言,裝忠勇扮誠義,“請發本軍討(王)承宗”。憲宗很高興,重新起用盧從史。
  一直拖到十月,唐廷想再“觀察”一下,就批準王承宗為成德節度使。由于被晾了數月,乍見朝廷詔使,王承宗“受詔甚恭”,還虛情假意地割獻德州(今山東德州)、棣州(今東無棣縣)給朝廷。本以為憲宗推讓,不料皇帝卻“受之欣然”,派薛昌朝(薛嵩之子)為保信軍節度使、德棣二州觀察使。魏博鎮節度使田季安連忙派人飛報王承宗,說薛昌朝胳膊肘往外拐,陰通朝廷。王承宗惱怒,派數百騎兵突襲德州,把薛昌朝抓回真定關押起來。
  憲宗派中使勸諭王承宗放薛昌朝還鎮,“(王)承宗不奉詔”。至此,臉皮撕破。元和四年底,唐廷下詔削奪王承宗爵,并派大公公吐突承璀為諸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集兵進討成德鎮。
  翰林學士白居易、度支使李元素,京兆尹許猛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等眾多大臣聞聽制命,一齊力諫:從未聽說國家征伐以中使統領,而且,宦官既為制將又是都統,前天先例,“恐四方聞之,必窺朝廷;四夷間之,必笑中國……陛下念(吐突)承璀勤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墮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圣明,何不思于一時之間而取笑于萬代之后乎!”
  如此懇切之語,憲宗聽進一半,只下詔削吐突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使為宣慰使,名號不同,公公仍是實際上的主師。于是,大公公統領神策軍,浩浩蕩蕩從長安出發,并命恒州四面藩鎮各路齊進,討伐王承宗。為此,有“鬼才”之稱的詩人李賀有《呂將軍》一詩,諷刺吐突公公這個“傅粉女郎”陣前蓮花指、金甲撲鼻香的荒謬景象:
  呂將軍,騎赤兔。
  獨攜大膽出秦門,金粟堆邊哭陵樹。
  北方逆氣污青天,劍龍夜叫將軍閑。
  將軍振袖拂劍鍔,玉闕朱城有門閣。
  磕磕銀龜搖白馬,傅粉女郎火旗下。
  恒山鐵騎請金槍,遙聞箙中花箭香。
  西郊寒蓬葉如刺,皇天新栽養神驥。
  廄中高桁排蹇蹄,飽食青芻飲白水。
  圓蒼低迷蓋張地,九州人事皆如此。
  赤山秀鋌御時英,綠眼將軍會天意。
  《呂將軍歌》
  許多人不深究長吉詩意,認為此詩是描寫三國呂布,并以為“傅粉女郎”指貂嬋,誠為大謬。
  唐廷這邊剛出兵討伐不服“組織安排”的王承宗,蔡州節度使吳少誠病死(也可能是被殺),其大將吳少陽與吳少誠家僮鮮于熊兒合謀,殺掉吳少誠兒子吳元慶,詐稱吳少誠遺命,以吳少陽攝副使。不久,吳少陽自稱留后。唐廷正用兵河朔,根本騰不出兵來去搞吳少陽,只能先下詔封他為淮西留后。
  戰事一開,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派人通知王承宗,讓他獻出堂陽一城,這樣,田季安就可上報唐憲宗說已經奉朝命進攻,私下里信誓旦旦,絕不與承德鎮為難。王承宗依計行之。
  盧龍節度使劉濟一直與承德鎮不和(其父劉怦就與王武俊有隙),思忖再三,毅然將兵七萬,最先出軍擊伐承德鎮,并攻下饒陽(今河北饒陽)和束鹿(今河北束鹿)。
  劉濟一軍獲勝,大公公吐突承璀一方卻絲毫不振。畢竟是太監為師,“無威略,師不振”。其屬下有位神策大將酈定進,赫赫驍將,因功封陽山郡王。酈大將軍被吐突公公瞎指揮,一戰便敗,蒼惶逃奔。承德軍有人認識他,大喊:“這位可是酈王爺啊!”眾人急追,惡虎難敵群狼,酈大將軍被亂刀劈死在陣前,“唐軍奪氣”。
  唐軍出師半年多,耗損軍費五百萬緡,戰事膠著。諸道名懷鬼胎,沒有絲毫進展。大臣李絳勸憲宗應先易后難,撤河北兵而集中人馬攻伐淮西吳少陽,不聽。
  昭義節度使吳從史是第一個跳出來勸憲宗討伐王承宗的藩鎮頭領,其實他的目的是為了自己獲朝廷起復,回返原先的統鎮。真正到了“前線”,他與吐突公公對營,逗留不進,從不與王承宗交戰,并暗中與對方私通消息,借機“提價”,還上書憲宗求封宰相。
  在大臣裴垍建議下,憲宗決定除掉這個首鼠兩端的家伙,密令吐突公公見機行事。
  大公公打仗是完全的外行,玩心眼可是他最最擅長。于是,吐突承璀在營帳中盛陳奇玩異寶,沒事就請盧從史過來喝酒、賞玩。盧從史性貪,喜歡這個,喜歡那個,吐突公公“慷慨”,“都拿去吧您吶”。一來二去,盧從史完全喪失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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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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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見時機成熟,吐突公公安排壯士埋伏,又請盧從史喝酒,這位節度使以為又有“好東西”,嗷的一聲翻蹄亮掌就從對面營盤飛奔而至。剛進主師大帳,吐突公公不像往常一臉春風笑面相迎,反而高高踞坐在上,小粉臉蛋子青得猙獰。沒緩過神,突出數位彪形大漢,當頭兜襠一頓拳腳,打得這位盧節度使癱在當地。連解釋機會都不給,盧從史被鎖入囚車,“馳詣京師”。還算運氣,憲宗沒有當即殺掉他,把他遠貶為驩州刺史。
  盧從史左右軍將驚亂,吐突公公命壯士連殺數人,并以皇帝詔旨告知,表示盧從史有罪,已被逮捕。藩鎮兵驕橫慣了,不僅不怕,反而個個回營披甲,帶齊兵器,沖向吐突公公主師營賬,氣勢洶洶。危急關頭,昭義軍大將烏重胤縱馬立于軍門,叱道:“天子有詔,順從者賞,敢違者斬!”看見本軍大將發話,眾人不敢不服,皆斂兵回營。
  有了盧從史這么個倒霉蛋,“便宜”了一干人等。烏重胤定亂有功,被封為河陽節度使;吐突承璀雖師久無功,因擒拿盧從史免禍,回京后只被象征性地降級使用,并未獲罪;最得益的,當屬承德節度使王承宗。當然,唐朝官軍未占優勢,但成德鎮也被劉濟等人的盧龍軍連下幾城。窘迫之余,王承宗總算找了個大臺階,上表奏稱自己也是為盧從史所“挑撥離間”,才敢和朝廷叫板,“乞輸貢賦,請官吏,許其自新”。即然王承宗“服軟”,又不能拿他怎么樣,憲宗也借坡而下,下詔為王承宗“平反昭雪”。至此,正劇變成鬧劇。
  此次興討藩鎮也并非全無成效,義武節度使張茂昭就舉族入朝,并請朝廷派任新官。
  最倒霉的當屬盧龍節度使劉濟。本來,河北戰事停歇,朝廷為嘉獎劉濟的“忠勇”,進其為中書令。劉濟先前自己率兵出征,只帶次子劉總跟從,留其長子劉緄為副大使留守幽州。劉總奸滑,趁老父劉濟風寒臥病,便派人裝成長安來的朝廷使臣,對病榻上的父親說:“朝廷認為您逗留無功,已經任副大使(劉緄)為節度使”。劉濟聞言惶懼憤怒。不久,劉總又屢派人在帳外喧嘩,嚷嚷說朝廷封賞劉緄的旌節已經越走越近。軍中將士聞訊,皆驚駭不已。憤怒之下,劉濟在病床上發令,殺掉數十名平日與劉總關系不錯的大將。怒叫狂吼了一上午,劉濟口干,派人索取酪漿解渴。劉總暗中下毒,老頭一喝,登時就死,時年五十四。其長子劉緄對一切皆不知情,行至涿州被弟弟劉總抓住,押至瀛州,矯稱劉濟命令,用大杖擊死。毒父殺兄,劉總終于主持軍務。唐廷當然不知內情,下詔封拜劉總代父職,并進封楚國公。
  河北喧擾已過,唐憲宗畢竟掙得些臉面。宰相李吉甫善于逢迎,對憲宗說:“天下已太平,陛下宜為樂”。李絳大不以為然:“漢文帝時家給人足,外無兵災,賈誼猶以為積薪之下易燃火,不可謂安。如今河南、河北五十余州不在國家法令之下,涇隴一帶烽火連連,加之水旱連災,倉廩空虛,正是陛下宵衣旰食之隔,豈能說是天下太平該享樂的時候!”
  憲宗欣然納諫,對李絳說:“卿言正和朕意”。退于后殿,他對左右內侍說:“李吉甫只會媚悅君王,李絳這樣的人,才是真宰相啊”。
  也是天佑福人。憲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九月,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病死。這位平時喜愛活埋人的土皇帝純屬天殺,死年才三十二歲。依照“規矩”,眾將推田季安之子田懷諫為副大使,準備“子承父世”。但田懷諫當時才十一歲,魏博鎮的軍政大權完全控制在家奴蔣士則手中。
  聽聞田季安暴死,田懷諫年幼,憲宗又動心,召眾宰臣商議。李吉甫馬上建議“興兵討之”;李絳表示異議:“田懷諫乳臭小兒,不能自斷軍力,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肯定相圖互攻,不煩朝廷出兵,愿陛下按兵養威,以靜制動,不過數月,魏博必有人自歸朝廷。到時,望朝廷不吝爵祿,厚賞其人,河南河北藩鎮聞知,必爭相恭順,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也!”憲宗點頭稱好。
  李吉甫好大喜功,縱言興兵誅伐以張國威。李絳又勸:“兵者,國家大事,不可輕動。前年討成德鎮,四面發兵二十萬,又發神策兵從長安出發,天下騷動,所費七百余萬緡,最終無成,為天下所笑。今瘡痍未復,人心憚戰,如果硬以敕命驅軍前往,不僅不能成功,恐怕還會激起兵變。魏博形勢如此,絕對不可妄興兵端”。
  憲宗雖好強爭勝之人,也聽得分明,奮身拍案:“朕不用兵,就這樣定了!”
  事實發展,皆如李絳所料。
  蔣士則一個奴才,以田懷諫為幌子,自決魏博軍政,“數以愛憎移易諸將,眾皆憤怒”。同時,由于朝廷制命良久不至,名不正言不順,軍中洶洶不安。
  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有位堂叔田興,“少習儒書,頗通兵法,善騎射,勇而有禮”。常勸大侄子不要妄行殺戮。田季安怒,出其為臨清鎮將,想尋小過把這位老叔弄死。為了避禍,田興假裝半身不遂,渾身弄得炙灼遍布,站都站不起來的樣子。田季安這才放心,認定這位“棺材瓤子”沒什么作為。待田季安病危,他又想起這位堂叔,起用他為衙內兵馬使。
  魏博兵將人情不安,一下子聚集數千人,把田興府第團團圍起,鼓噪大喊,要讓他出主軍政。田興起先驚拒,眾人呼噪不停。不得已,田興出府門,眾兵將把他圍在中間,皆跪地環拜,乞請他入府署事。事起蒼猝,田興惶急之中,驚仆于地,趁勢裝暈。躺在地上想了好久,“自知不免”,田興站起,對諸兵將說:“既然推我主持軍務,不知可否聽我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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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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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皆叫:“我欲奉守天子法度,獻六州版籍歸于圣上;此外,勿驚犯副大使(田懷諫),可以嗎?”
  眾人惟諾。
  于是,田興率數千全副武裝的兵將,沖入府堂,殺掉蔣士則及其同黨十余人,并把小孩子田懷諫遷移他處,保護起來。然后,他連夜上表,向唐憲宗表示歸順。
  憲宗得報,大喜過望。他召來諸位宰相,對李絳說:“愛卿你真料事如神!”
  商量對策時,李吉甫認為應該先派中使宣慰,“以觀其變”,即派個宦官走走形勢,探聽一下魏博軍將的意圖,然后再派依據形勢下詔命委任節度使。
  李絳堅持不可。“今田興恭順,主動奉上田地兵眾,坐待詔命,應該乘此機會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如果待中使返回朝廷,持呈魏博將士表奏來請節鋮,圣上您再下詔批準,則是恩出于下而非是陛下施恩于上,其感恩戴德之心肯定會減弱。機會一失,悔之無及!”
  憲宗拿不定主意,還是聽李吉甫等人的意見,先派中使去“宣慰”,“侯其還而議之”。
  李絳力爭:“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愿圣上明早即降恩詔拜田興為節度使”。
  憲宗惜官,想先拜田興為留后(代理節度使)
  李絳復爭:“田興如此敬畏朝廷,倘若不予以非常之恩,不足以使他頂戴皇上恩德!”
  憲宗終于應允。詔下,以田興為魏博節度使。“(田)興感恩流涕,士眾無不鼓舞。”
  魏博來歸,意義重大非凡。正如李絳所言:“魏博五十余年(從田承嗣至田懷諫,共四十九年),現舉六州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應重賞以慰眾心,使其夸慕四鄰,請發內庫錢一百五十萬緡以賜之。”
  憲宗左右宦官們小家小氣,恐怕日后藩鎮歸順,有樣學樣,會耗費更多。
  李絳語重心長:“田興不貪專制一方之利,不顧四鄰藩鎮之怨,歸命圣朝,陛下奈何惜小費而誤大計!假使國家發十五萬兵收復魏博六州,一年攻打下來,所費豈止一百五十萬緡!”
  一席話,憲宗頓開茅塞。于是,唐廷派知制話裴度親至魏博宣慰,帶去一百五十萬緡賜與將士,并免六州百姓一年賦稅。“軍士受賜,歡聲如雷”。
  田興受賜,改名田弘正。此人本質忠厚君子,裴度與其暢言中外古今、君臣之義,田節度使“終夕不倦,待(裴)度禮極厚,請(度)遍至所部州縣,宣布朝命。”
  李師道、王承宗、吳少陽等人眼看魏博鎮歸順,又急、又妒、又眼熱,但也沒有辦法。
  狼窩出忠良。田弘正雖生長于魏博邊朔之地,赳赳武夫,但“樂聞前代忠孝立功之事”,并在自己的府第內興建藏書樓,聚書萬卷有余。治事之余,他與僚佐論古談金,以古代忠臣良將為楷模。越讀書,越達禮。田弘正毀撤田承嗣以來修建的僭越禮制的宏大館舍,修身正本。如此“模范”藩鎮,節度使真正歸心朝廷,可以說是憲宗元和中期最大的收獲。
  平滅彰義立奇功——李愬雪夜入蔡州
  憲宗元和九年(公元814年)七月,彰義(淮西)節度使吳少陽病死。其長子吳元濟陰狠剛戾,秘不發喪,只上報其父患重病,自領軍務。朝廷為探虛實,派御醫為吳少陽診治,皆為吳元濟擋駕。吳氏父子都不是好人。吳少誠當初認吳少陽為“堂弟”,不料最終讓這位老弟滅了族,篡了權。吳少陽死了四十天,吳元濟這個逆子為了自己能主軍淮西,任由老父尸體惡臭在堂,并殺掉勸他入朝的下屬蘇兆、楊元卿等人。
  吳元濟行事的主心骨是董重質,此人是吳少誠女婿,勇悍有謀,很有戰略眼光。他勸說吳元濟東約李師道襲據潤州,遣奇兵進守襄陽以搖東南,并自請精兵五百準備東襲洛陽,如此,“則天下騷動,可以橫行”。吳元濟沉吟。此人長相奇異,“山首燕頷,鼻長六寸”。智識卻是平平,未能用董重質之計。
  暗中準備一個多月,朝廷恩命又不見下,吳元濟惱怒,“悉兵四出,焚舞陽及葉,掠襄城、陽翟……剽掠千余里,關東大恐。”如此明目張膽反叛,憲宗君臣忍無可忍。于是,詔令陳州刺史李光顏為忠武軍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為申興蔡等州招撫使,削奪吳元濟原有官爵,并命宣武、大寧、淮南等道兵馬合勢,山南東道及魏博、荊南、江西、劍南東川兵馬會師,同期進討吳元濟。
  吳元濟治下,僅有蔡州(今河南汝南)、申州(河南信陽)、光州(河南潢川),周遭皆是唐廷州縣。即便如此,也敢狼狠抗上,可見藩鎮頭子們的驕橫,由來已久。
  憲宗元和十年三月,嚴綬一路兵出遇敗,退保唐州(今河南泌陽);壽州團練令狐通也被淮西賊兵打敗,不得已縮于城內固守。而外間防御工事內的兵士,悉為賊兵屠戮。
  蕃鎮互為聲援,在德宗時代已經開始。見官軍攻淮西,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和淄青節度使李師道不時上表,要求朝廷赦免其罪。憲宗不許。王承宗只是空嚷嚷,李師道卻來真格的。他派人燒掉唐廷用以屯積江淮糧賦的河陰院巨倉,共燒毀積錢三十多萬緡,帛三十多萬匹,谷物三萬余斛,幾乎把唐廷的后勤儲備端個底掉。這一招真管事,無錢無糧如何打仗,群臣紛紛“進諫”唐憲宗罷兵,只有宰相武元衡以及中丞裴度堅執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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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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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時刻,唐軍大將李光顏(阿跌光顏)在陳州時曲(今河南郾城)大破吳元濟賊軍。本來賊軍主動進攻,大清早就忽然逼近李光顏軍營,壓營列陣,唐軍連想出戰都不得。李光顏勇烈,命人破毀軍營圍柵,只帶數騎,箭一樣出突入賊陣,往來馳騁,如入無人之境。將是軍膽,主師如此英勇,唐軍怯意頓消。賊軍皆知李光顏威名(他的胡人長相也好認),紛紛向他放箭,“矢集其身如蝟”,如此金甲大將,目眥皆裂,烏馬鋼槍,來回決蕩,滿體皆是敵人箭矢,血流如注,仍高喊殺敵,此情此景,讓人可發千古浩嘆!其子害怕父親突陣被害,攔馬哀求李光顏不要再入,大將“挺刃叱之”,將士見此,皆感奮決起,挺刀縱馬,直撲賊軍,“賊乃潰北”。當時諸鎮軍包圍蔡州的有十多屯,惟李光顏首先獲以大勝。當初薦舉李光顏的,正是中丞裴度。
  眼看吳元濟窘迫,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派使人到長安見宰相武元衡,為吳元濟求情。武元衡當即“叱出之”,一點兒面子也不給。武元衡此人還真不容易,其曾祖武載德是武則天的堂弟,經過唐朝幾代政治變遷,此位武爺能夠活下來,又能做到宰相,真是艱難。武元衡“詳整稱重”,連德宗都稱之為“真宰相器也”。憲宗為太子時,就已聞武元衡剛正之名,日后用他為宰相,“甚禮信之”。
  王承宗的信使回來稟報,這位成德節度使只能破口大罵。
  李師道蠢蠢欲動。他屬下有人出主意:“天子下定決心要誅除吳元濟,主要是武元衡力贊。如果派人刺殺他,別的大臣就不敢言聲,還會力勸天子收兵。”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陰歷六月三日早晨,武元衡早朝。剛出里東門,前面就有人在背影處大喝,讓衛隊滅掉燈籠里的燭火。前導衛騎訶斥,暗中突發一箭,把導騎射下馬來。由于事出蒼猝,武元衡的衛隊又不頂事,忽然見到白刃閃閃,暗箭亂飛,紛紛四下逃逸。騎在馬上的武宰相正驚愕間,從樹上忽然跳下一人,一大棒就猛擊他的左大腿,骨碎鉆心,武元衡痛得大叫。刺客皆武功高手,不慌不忙,一人抓住武元衡馬韁,牽行十余步,舉燭看清確實是武元衡,才當胸一刀,把他刺死。然后,賊人又舉刀剁下他的頭顱,包裹起來準備拿回去報功。
  當時,夜漏未盡,破曉時分,路上已經有不少上朝的官員和行人,巡邏兵士連呼宰相被殺,“聲達朝堂”,百官恐懼,不知遇害者是誰。直到武元衡沒有腦袋的尸身在馬上被人發現,才知道是武宰相遇害。
  與此同時,裴度在通化坊邊遇襲。由于其參謀王義抱住刺客,裴度當天又戴一個厚氈帽,腦袋只是受了重傷,墜于溝中,幸免一死。
  驚聞宰相遇害,憲宗“惋慟者久之,為之再不食”。
  武元衡工于五言詩,詩意哀惋清麗,隱有人壽不永之感,現錄二首于下:
  秋室浩煙霧,風流怨寒蜩。機杼夜聲切,惠蘭芳意消。美人湘水曲,桂楫洞庭遙。常恐時光謝,蹉跎江艷凋(《秋思》)
  流水逾千度,歸去隔萬重。玉杯傾酒盡,不換凄慘容。(《送七里赴歙州》)
  恐怖刺殺很有效果。“京城大駭,于是詔宰相出入,加金吾騎士張弦露刃以衛之,所過坊間呵索甚嚴”。此舉,其實更增添了恐怖氣氛。不僅如此,朝臣們從此以后,許多人天不亮不敢出門,往往憲宗上朝坐等好久,大臣們還來不齊人。
  刺客更猖狂,到處留下白紙黑字的紙片,上寫:“毋急捕我,我先殺汝”。宰相都能被人取走腦袋,辦案的“捕快”自然害怕,“故捕賊者不敢甚急”。而且,當時多以為刺客是王承宗所派,“其偉狀異制、燕趙之音者,多執訊之”,京城里面,看見大高個兒操河北口音,都會被截住審問,緊張程度如同歐美機場看見阿拉伯哥們就哆嗦一樣。
  兵部侍郎許孟容入殿泣諫:“自古未有宰相橫尸路隅而盜不獲者,此朝廷之辱也!”
  憲宗點頭,于是,京城大索,懸重賞提拿刺客。最后,有人告成德軍卒張晏等人是殺武元衡主謀,朝廷將錯就錯,逮捕張晏。屈打成招,最終殺掉張晏等十多人,“李師道客竟潛匿亡去”,真兇倒逍遙法外。
  裴度重傷臥床,近一個月不能上朝。憲宗派禁衛軍于其府第值勤,不時遣中使、御醫問訊。
  朝臣有人進言,希望朝廷罷免裴度以安藩鎮之心。憲宗大怒:“若罷免裴度,正中賊意,朝廷無復綱紀可言。吾用裴度一人,足破賊軍!”待裴度傷好,憲宗馬上召裴度入朝,拜其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大難不死,裴度又當上宰相。同時,憲宗又增加相權的分量,允許宰相于私第召見人士,議謀軍務。裴度不死,誅除淮西吳元濟的信念倍增。
  淄青節度使李師道見有人替自己刺殺武元衡頂缸,燒了河陰后倉朝廷也不明罪,心中得意,就又想在東都洛陽鬧事,牽扯朝廷的注意力。
  作為坐鎮一方的富貴諸侯,李師道在洛陽一帶有不少莊園、田產以及僧寺。“兵諜雜以往來,吏不敢辯“。所有這些地方,都成了李師道手下間諜,刺客、死士等”地下工作者“的巢穴,當地政府官員輕易也不敢得罪藩鎮,因此,賊人們更加猖狂。
  淮西吳元濟賊兵屢犯河南一帶的唐朝州縣,東都洛陽的絕大部分部隊在伊闕防敵,城內空虛。李師道在洛陽有個類似“代表處”的“留后院”,潛藏兵士一百多人,準備在洛陽城內放大火,縱兵殺掠,趁亂奪取城市。晚間,賊人們殺牛供酒,準備轉天一大早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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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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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有小將楊再興膽小,偷出院門,一溜煙跑到洛陽留守呂元膺處告密。呂元膺忙追傳已經出發往伊闕的部隊,掉轉頭包圍了留后院。唐軍怯懦,圍了半天也不敢進攻,最后,防御判官殺掉怯進的兵士一人,大伙才硬著頭皮進攻。這百十號賊人皆不是尋常之輩,“突出殺人,圍兵奔駭”。賊人結隊齊整,把妻兒老小放置于隊伍中間,以甲胄盾牌精兵殿后,堂而皇之在大亍上有秩序地往城外撤退,“防御兵不敢追”。
  就這區區百十號賊人,連帶家眷,出長夏門之后,竟能“轉掠郊墅,東濟伊水,入嵩山”。如果人再多些,他們很有可能就奪取洛陽城。
  嵩山一帶居民,多為獵戶,皆以射獵為生,時稱“山棚”。賊人入山后,正遇幾戶山棚扛了打得的梅花鹿去山下賣,便上前搶奪,還重揍幾個獵戶一頓。獵戶猛悍,咽不下這口氣,又知道官府通輯這些賊人,便馬上四下赳集,分別派人堵住山中要路,然后引來官軍,把這幫賊人一網打盡。
  一番嚴訊,得知賊人的魁首是中岳寺方丈圓靜。此人原為史思明悍將,當時已是八十多歲,仍“偉悍過人”。嚴刑拷打之時,唐兵有人扛大錘想砸斷他的脛骨,掄了幾下都不見斷。估計一是老頭有硬氣功底子,二是“操作”失當。圓靜大罵:“鼠子!連人的腿也砸不折,還敢自稱是健兒!”于是,他自己把大腿伸直,擺正位置,教掄大錘的兵士定準地方砸。果然,錘下,腿折。最后,法場受刑,老賊頭長嘆:“誤我大事,未使洛陽城遍流人血!”可見,安史余孽,仍如此兇悍殘狠。
  經過鞠審,唐廷才知道李師道等人一直在洛陽城收買守將、驛卒,耳目眾多。又花錢數千萬,買下十多處莊園以為“根據地”,招留賊人,準備了好久。同時,經過大刑伺侯,還審出這幫賊人中竟有殺害武元衡的兩個主兇,原來李師道是刺殺事件的主謀。由于當時與吳元濟之間的戰事吃緊,先前又與成德鎮王承宗鬧翻,唐憲宗君臣暫時保密此事,留待“秋后算帳”。
  元和十年十月,唐廷以汴州節度使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韓弘是鎮帥劉玄佐外甥。貞元十五年,汴軍推韓弘為留后,朝廷任其為汴州刺史兼宣武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此人貌似寬厚,實則陰忍。他剛任汴州刺史時,深知汴軍驕恣,不拿主師當回事。韓弘細察內情,知悉副將劉鍔常為亂首,便首先拿他開刀。一日,韓弘在衙門議事,忽召劉鍔及其部屬三百多人,以議事為名。諸人到達,韓弘面數其罪,繳械后,“盡殺之以徇”,血流出府衙,溢滿道路。砍三百多個腦袋,確實要流不少鮮血。“(韓)弘對賓僚言笑自若”。殺人立威,由此,二十多年間,汴軍內部一直沒人再敢起亂。
  雖然朝廷委任韓弘當都統,主要是因為汴州首當河南、河北要沖,真正替憲宗打仗的還是李光顏和烏重胤兩部。韓弘雖受委命,自己仍舊居于原鎮,只派他兒子韓公武率三千人歸隸李光顏軍。“(韓)弘雖居統師,常不欲諸軍立功,陰為逗撓之計”。養寇自盜,這位藩鎮算是做到家。所以,聞官軍打勝仗,“輒數日不怡,其危國邀功如是”。
  看見圍攻蔡州諸將中李光顏最賣力,韓弘便想以美女“腐蝕”他。他從自己府中舞姬中挑一個絕色美女,飾以價值百萬的金珠寶物,然后派軍使把他送給李光顏,想以此消磨李將軍的斗志并敗壞他的聲名。
  李光顏對軍使講,請您明早來營帳,我當眾拜受韓公的厚意。于是,轉天一大早,李光顏大擺宴席,置酒高會,并傳命軍使前來。絕色美姝入營,“秀曼都雅,一軍驚視”。
  良久,李光顏開言:“我離家出征,完全是為國事奔勞。將士們棄妻離子,日蹈白刃危矛之間,我又怎能獨享女樂呢。請替我感謝韓公厚意,天子待我李光顏恩重如山,我誓滅淮西賊寇!”言畢,李光顏淚下如雨。
  “將卒數萬皆感激流涕,于是士氣益勃。”
  乘此銳奮之氣,李光顏等軍連敗淮西賊兵。
  成德鎮王承宗為減輕吳元濟壓力,縱兵四掠,幽、滄、定三鎮皆上表請討王承宗。唐憲宗不顧兩面用兵的大忌,于元和十一年初又下詔命河東、幽州、橫海、魏博等六道進討王承宗,并獲數次小勝。
  但是,淮西方面,唐鄧隨節度使高霞寓一軍大敗于鐵城(今河南遂平),士卒皆沒,這位高爺一人獨騎逃脫。盛怒之下,唐憲宗以荊南節度使袁滋接替高霞寓。袁滋到唐州(今河南唐河縣),根本不敢派軍隊入擊吳元濟,還卑辭下意與吳元濟書信住來。唐廷知道此事,便以時為太子詹事的李愬為唐、鄧、隨節度使,又把袁滋換掉。
  李愬之父是為唐朝立下汗馬大勛的李晟。雖為名將之子,李愬當時并不出名。他來到唐州后,見喪敗之余,士卒憚戰,便佯裝謙恭平易,對營中軍將說:“天子知道我這個人柔懦能忍,所以派我來安撫你們。進戰攻取之事,并非我想做的”。
  “眾信而樂之”。
  李愬撫慰兵士,養兵蓄銳。淮西賊兵從未聽說過李愬有戰勝的名聲,對他防備甚松,漸漸不以為意。“(李)愬沉勇長算,推誠待士,故能用其卑弱之勢,出賊不意。居半歲,知人可用,乃謀襲蔡(州),表請濟河。”
  當時,唐軍諸路師出有年,近十萬大軍,費餉無數,唐憲宗怒極,下詔切責諸軍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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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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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對李愬非常支持。憲宗詔派河中、鄜坊騎兵兩千人歸由李愬統領。李愬是謀將,最善長的是利用敵方降將。賊將丁士良勇猛善戰,小河溝翻船,在一次小規模遭遇戰中,馬失前蹄,為唐兵俘虜。知道自己要被斬首,丁士良“辭氣不撓”,很剛烈的一條漢子。李愬“異之”,親自為他松綁,任他為捉生將。丁士良歸順后,盛戴李愬,就出主意說:“賊將吳秀琳有兵數千,全靠陳光洽一人有勇有謀為軍膽,我能為您擒來陳光洽以逼使吳秀琳投降”。話不白說,丁士良率數騎一去,果然擒歸陳光洽。“吳秀琳以文成柵兵(今河南泌陽)三千降”。李愬帶這數千降兵,又在吳房縣外大敗淮西軍。得勝后,吳房城守將派五百精騎追躡李愬。這位節度使不僅不跑,反而“下馬據胡床,令眾悉力赴戰”,又射殺賊將孫忠憲。
  至此,唐軍數路皆捷。兵馬使王沛先引兵渡溵水,占領戰略要地。于是,事前觀望的藩鎮協戰軍紛紛渡河,進逼郾城;李光顏又在城下大敗三萬多淮西賊兵,守將鄧懷金投降;李愬部屬董少玢、田智榮等人又拔路口等柵(今河南遂平縣),占領多處戰略要地。連連敗績之下,吳元濟一度想投降,但被其部下董重質等人所阻,最終仍堅持頑抗到底。
  同時,唐憲宗又聽從朝臣之言,集中兵力進取淮西,罷停已經進行兩年的討伐王承宗的戰役。討成德鎮用兵十多萬,調用多方軍鎮,“千里饋運,牛驢死者十四五”,光劉總一個藩鎮的支出每月就需十五萬緡,所以,集中軍力財力一方用兵,也是勢在必行的事情。
  李愬方面,又聽取降將吳秀琳建議,設計生擒了淮西騎將李祐。此人與官軍作戰幾年,殺傷唐兵甚眾,軍士噪營,爭相在營中跳躍叫罵,要活剮李祐。
  李愬又來老一套,“釋縛,待以客禮。”
  一連數日,李愬與李祐以及原吳秀琳降將李憲密議,常常一談就是一通宵,連唐軍內的高級將領都不知道幾個人研究些什么。軍士不悅,無數匿名信飛投韓弘以及唐軍其他軍營,報稱李祐是賊人內應。
  李愬深恐憲宗聽見謠言后會對自己有所疑慮,他流淚對李祐說:“難道是老天不讓淮西賊滅亡嗎?為什么我們相交如此之厚都不能平息眾口之謗呢。”
  于是,李愬把李祐綁起,出帳對軍將們講:“諸君懷疑李祐,現在我把他交給皇上處置。”事先,李愬已經派人上表唐憲宗:“如果殺李祐,肯定平不了吳元濟!”
  憲宗很信任李愬,派人馳送赦詔至軍中,赦免李祐,放歸李愬任用。李愬悲喜交集,握著薦李祐手說:“爾之得全,社稷之福也!”立署為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不久,李愬又以李祐為六院兵馬使,把最精銳的山南東道牙兵三千人歸其統領。
  除了厚待降將得其死力外,李愬還一改先前凡是發現敵方間諜即殺全家的法令,對俘獲的淮西間諜一律好吃好住好銀子招待,“諜反以情告(李)愬,故益知賊中虛實。”
  淮西戰場諸將用心,長安的憲宗君臣卻萌生退意。四年多來,師老兵廢,耗餉無數,李逢吉等人多次勸憲宗罷兵。眾宰臣中,惟獨裴度不言。
  憲宗向裴度詢問他的意見。裴度出人意表,要自己前往淮西親自督戰。
  憲宗很意外,“卿真能為朕行乎!”
  罷朝后,憲宗留裴度。裴度慷慨陳言:“臣誓不與吳賊俱生!臣觀吳元濟表奏,勢實窮蹙,只是戰前諸將心力不一,現陛下派臣前去,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
  于是,唐廷以裴度為同平章事、彰義節度使,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
  臨行,裴度當眾向憲宗表決心:“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見裴度懷必死之心前往,感動得唐憲宗也涕下沾襟。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十月,裴度到郾城,罷去先前軍中所置的監陣宦官,“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不久,李愬又在吳房外城攻堅戰中獲勝,斬首千余級。有人力勸李愬乘勝入據吳房子城,為了牽扯敵方兵力,李愬不許。此時,李祐獻計:“吳元濟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蔡州(今河南汝陽縣)城守軍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搗其老巢。等到別處賊將知道消息,吳元濟已經成為官軍囚虜了”。李愬點頭。他馬上派人向裴度匯報,裴度力贊:“兵非出奇不勝”。
  李愬之所以能立奇功,也是因為李光顏等諸路唐軍在北線不斷施壓,吳元濟賊軍主力精銳均調去洄曲附近防守,故而蔡州虛弱。李祐等人本是淮西雙將,自然熟悉內情。天時地利人和,終于能造就中國軍事史上的奇功一件。
  元和十二年陰歷十月辛未日,李愬命隨州刺史旻留鎮文城,令李祐等率三千敢死隊為前鋒,自將三千人為中軍,命田進城領三千人殿后,上演了中國古代軍事史上一出奇襲大戲:
  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卒少休,食干糧,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梁,復夜引兵出門。
  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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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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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馀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
  李愬、李忠義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
  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
  起,聽于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馀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其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猬毛。晡時,門壞,元濟于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馀人相繼來降。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場以待裴度……
  至此,蔡州終于平定,憲宗也迎來了他人生最顛峰的時刻。元和十二年十一月丙戌,吳元濟被押送入長安,斬于獨柳之下,時年三十五,其三子二弟,也被押至江陵斬首。
  論功行賞,裴度賜勛上柱國,封晉國公;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涼國公;李光顏加檢校司空;烏重胤邠國公;韓弘以“統師”功,封許國公(這位陰險老賊見吳元濟平,馬上入朝覲見,“兩朝寵待加等,竟以名位始終,”真是運氣好);李祐授神武將軍,后累升至左右神策劍南西川行營節度使,“訓兵有法,羌戎畏服”;董重質本來是吳元濟最大幫兇,但能單騎歸降官軍,最終使李光顏兵不血刃以取洄曲。憲宗起先想殺他,然李愬先答應饒他一命,便貶為春州司戶參軍。轉年,董重質又獲啟用。元和十五年,授左神武將軍。太和四年,為夏綏銀宥節度使,“(董)重質訓兵歷法,羌戎畏服”,善終于任,是“化仇敵為股肱”的一個典型。……
  韓愈作為宰相裴度的行軍司馬,奉憲宗之命回朝撰寫《平淮西碑》,刻石記功(李愬老婆是憲宗姑媽唐安公主女兒,入宮哭訴韓愈碑文沒有提其父血戰之功。憲宗命改寫,最終定稿的碑文由學士段文昌所寫,采遠不如韓愈)。詩人李商隱十分推崇韓愈的碑文,又景仰裴度的統師之功,其《韓碑》一詩,氣勢磅礡,用筆老到,實際上是歌頌了元和君臣并力誅除淮西藩鎮的史詩: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
  誓將上雪列圣恥,坐法宮中朝四夷。
  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豸區][豸區]生羆。
  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賊斫不死神扶持。
  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
  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眾猶虎貔。
  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為辭。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
  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系于職司。
  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
  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
  點竄堯典舜典字,涂改清廟生民詩,
  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圣功書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
  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
  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子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
  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
  嗚呼圣王及圣相,相與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與三五相攀追。
  愿書萬本頌萬過,口角流沫右手胝。
  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
  端取淄青十二州——李師道的最后下場
  淮西吳元濟平滅,諸藩鎮確實被嚇怕。“(李)師道憂懼,不知所為”。在其屬官勸說下,李師道“納質獻地以自贖”,遣其長子入侍,并上獻沂州(今山東臨沂)、密州(今山東諸城)和海州(今江蘇東海)給朝廷;“(王)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捸二州,輸租稅,請官吏。”
  王承宗此次是真心歸順,“奉法逾謹”,估計大多歸田弘正榜樣的力量無窮。元和十五年底,王承憲病卒,其二子王知感、王知信皆為質于長安,只有十八歲的弟弟王承元在鎮。諸將依據先例,推王承元為留后。小伙子年紀雖輕,深知禮義制度,密奏朝廷,請詔任主師。“天子嘉之,”任王承元為義成軍節度,移鎮。諸將號哭喧嘩,哀乞王承元留下。鑒于諸鎮將領擅推擅殺的前事,王承元堅決尊依唐廷命令,離開成德軍。穆宗時,他又任鳳翔節度使,抵拒吐蕃甚力。居鎮十年,加檢校司空,移授平盧軍節度使,“寬惠有治,所理稱治”。太和七年,王承元病逝于平盧,時年三十三歲,是藩鎮主帥之中結局很好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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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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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祖父是高麗人李正已(本名懷玉),藩鎮初起時曾雄豪一時。其子李納也時叛時附,一家子天生反骨的東西。李納死后,其長子李師古襲位,雖表面上奉朝命恭順,內里實懷異圖,招集亡命。“其有任使于外者,皆留其妻子(為人質),或謀歸款于朝,事泄,族其家,眾畏死而不敢異圖。”
  李師古病死,其弟李師道當時正在密州,為李師右的家奴密迎得立。“自(李)正已至(李)師道,竊有鄆、曹等十二州,六十年矣。懼眾不附已者,皆用嚴法制之……以故能劫其眾,父子兄弟相傳焉”。
  李師道為人,并無其父兄陰險悍烈之風。平日軍政大事,他根本不和大將、幕僚商議,只聽信幾個心腹丫環,其中最有主意的有兩個人:蒲大姐、袁七娘。婦人識淺,又是丫環仆婦之流。聽聞李師道要向朝廷割獻三州,就“語重心長”地勸說:“自先司徒(李正已)以來,千辛萬苦掙得這十二州土地,奈何忽然割棄!今境內兵士數十萬人,我們不獻三州,朝廷不過發兵相加,盡可以力戰抵抗。如出戰不勝,再議割地,到時也不為晚。”李師道言聽計從,上奏朝廷,推脫說屬下將士不同意割讓三州。
  朝廷震怒。藩鎮三心二意,跳梁猙獰,已經數十年。但皆是朝廷準備下手時,因怕撤職削土而發的本能反應。土皇帝們擁割數州,儼然一國,倒沒什么特別大的野心,諸如打入長安篡個位什么的。特別主動向中央政府叫板的,淄青李師道算是個典型。他不僅在朝廷平滅吳元濟時刺殺宰相武元衡,又想占領東都洛陽把事搞大。本來,割讓三州與朝廷,大家都有臺階下,互相忍讓一下,也就“姑息”過去了。怙惡不悛,出爾反爾,憲宗的面子再也撐不住。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秋,“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
  此次討伐,進展十分順利。配合作戰的藩鎮兵十分賣力,連老奸巨滑的韓弘也“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今山東荷澤)”。滄州節度使鄭權先破淄青兵于齊州;李愬破賊兵于兗州魚臺;田弘正功功最大,在鄆州“破賊三眾,生擒三千人,收器械不可勝計。”不久,田弘正又在東河破淄青兵五萬多;李光顏在濮陽擊敗賊兵,連下斗門城、杜莊柵。
  “諸軍四合,累下城柵”。諸將逮捕淄青賊將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械送長安,憲宗君臣以為他們“久居污俗,皆被脅從”,均加以特赦,放歸魏博等鎮效力。這一招管用,“賊覘知傳告,叛徒皆感朝恩”。
  交戰期間,李師道大將劉悟在潭趙扎營,抵拒魏博的田弘正。用人而疑,李師道總覺劉悟在外面不塌實,數次催他出戰。劉悟也有難處,與其對營的是氣勢正盛的魏博兵,能守住就算不錯,哪里還敢主動找死。李師道怒,派個奴仆攜密信找到劉悟的副使張暹,讓他“解決”劉悟然后代領其軍。張暹與劉悟關系密切,轉身進營把實情全盤托出。劉悟一聽,連忙喚人先把李師道傳密令的奴仆一刀砍了,然后,他大集眾將,說:
  “魏博兵強人眾,我們出戰則敗,不出戰也會被司空(李師道)殺掉。天子明詔所誅,惟司空一人,我們現在被驅迫入死地,實在不值,不如還兵直趨鄆城為朝廷立功,轉危亡為富貴。”
  眾人唯唯,只有別將趙垂棘一個低聲嘀咕:“這事能成嗎?”劉悟一抬胳膊,立馬上來幾個兵士就把這位起將軍推出砍了,接著,劉悟又殺平常看不順眼的將領三十多人,“尸帳前,眾畏服”。出兵前,他又密派人告知正和自己列營高使的田弘正,讓對方在自己出兵后出據潭趙。
  夜半時分,劉悟率兵趨至鄆城西門。見來將來兵皆是“自己人”,守門將大開城門,眾兵進城喧噪,四處放火。李師道驚起,急得跳腳,入見其嫂(李師古之妻)說:“劉悟反了,我只能上表求為庶民,能為先人守墳墓就知足了。”說完話,李師道扭頭就跑,拉著兒子李弘方躲進廁所。此時此刻,再不見先前為他出主意的蒲大姐等“巾幗英雄”挺身而出。
  亂兵闖入節度使內室,搜得李師道父子。李師道請求見劉悟,不許;又請求把自己縛送長安。劉悟派人對他說:“司空您現為囚徒,有何面目見天子!”李師道不死心,“猶俯仰乞哀”,全無當初上竄下跳燒糧倉、殺宰相的氣焰。倒是他兒子李弘方有點骨氣,一旁勸說老父:“不如速死!”這話很對,自己不說也得死,劉悟命兵士一刀一個,砍下李師道父子首級,“傳首京師”。
  “自廣德(代宗年號)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河北三十余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
  至此,唐憲宗成為安史之亂后最英明有君主,“慨然發慎,能用忠謀,不惑群議,卒收成功。”雖將相有功,但如果沒有憲宗英明獨斷,諸事也不可能成就。
  藩鎮問題是安史亂后唐王朝最大的政治問題之一。打仗打得就是錢,無他法,只能竭澤而漁,從百姓身上榨取,特別是江南一百多萬民戶,幾乎全部血汗都被榨盡,負担近百萬軍士的糧餉。此外,北方諸藩鎮多是胡人后代或兵痞把持,使得本來一直有深厚之化傳統的中原地區變得猶如“化外異域”,民風悍野,燒殺為樂,割據稱雄,是真正的歷史的倒退。一百五十多年間,河北三鎮的節度使走馬燈似地換了57個,可由唐廷委派的只有4個,幾乎皆是猜沉陰險的武夫。而且,藩鎮割據愈演愈烈,迄至五代,實際上是更大規模的“藩鎮割據”。對于中國歷史來說,藩鎮割據最大的危害還在于數百年的后世——北宋王朝深知藩鎮軍人跋扈的危害,竭力避免武人專擁一方,弱枝強干,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結果,矯枉過正,兩宋的軍事實力和兵士素質大大降低,一亡于金,再亡于蒙古,亡國而且之天下,中國歷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倒退。究其根由,一切竟仍可以追至藩鎮割據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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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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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如何。元和君臣對于消藩的赫赫史跡,確實值得大書特書。正如唐朝詩人張祜的詩中所謂:
  萬古元和史,功名萬古殊。英明逢主斷,直道與天符。一鏡辭西闋,雙旌鎮北都。輪轅歸大匠,劍戟盡洪爐。物望朝端洽,人情海內輸。(《獻太原裴相公二十韻》)
  (這位為求官南北奔走三十多年的張祜詩人雖然詩中難免有奉承之語,畢竟是實話也不少。他最有名的詩是《集靈臺·其二》:“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峨眉朝至尊。”此外,還有一首宮怨詩《何滿子》: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
  “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元和天子的“暴崩”結局
  憲宗高坐皇位受群臣上賀。大家和他本人都不知道,這位中興君王距他的生命盡頭,只有一年的時間。
  “上(憲宗)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于是,道士柳泌、和尚大道等人相繼入宮,為皇帝煉“長生藥”。為了讓柳泌有好環境合煉不老丹,憲宗竟以臺州一州之地盡賜柳泌,這位老道在天臺上以刺史身份,天天架幾口大鍋為憲宗煉丹。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唐朝皇帝,太宗、高宗、穆宗、敬宗、武宗、宣宗,無論英主庸主,皆喜服食藥物。這些藥從現代醫學角度看,均是劇毒礦物,食之燥渴煩懣,性格大變。奇怪的是,武則天也吃丹藥,竟壽至八十三。“豈女體為陰,可服燥烈之藥,男體則以火助火,必至水竭而身槁耶?(趙翼)”筆者揣摩,武則天服食的,可能更多是植物類“仙丹”,為害不大。
  不僅好神仙服藥,憲宗晚年還好佛。元和十三年年底,憲宗遣中師率大群僧眾前往法門寺迎佛指骨到長安。“上(憲宗)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燃香臂頂供養者”。憲宗皇帝此舉并非“統戰”需要,他是真心崇信。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表文非常有意思,發人深省,有理有據,茲錄于下: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漢時始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后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書史不言其壽,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
  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至中國,非因事佛而致此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為侯景所逼,餓死
  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茍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于佛豈合惜身命。所以灼頂燔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
  恐后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于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兇穢之余,豈宜以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于國,尚令巫祝先以桃,祓除不祥,然后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為,出于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韓愈講的很有道理,他列舉“佛”出生前,中國的上古諸帝皆長壽,連有據可考的周文王、周武王都活到九十多。漢明帝時開始崇信佛法,在位才十八年。南梁武帝最侫佛,三次舍身佛寺為奴,一天一餐素食,雖在位四十多年,最后因侯景之亂,竟然餓死于臺城。同時,y由于這位韓爺是道統維護者,他更指出“佛”不過是一“夷狄”,佛教更使當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對社會生產造成極大的損耗。
  憲宗覽表大怒,立貶韓愈為潮州刺史,即韓大詩人自己詩中所謂:“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佛倒沒把韓愈怎么樣,皇帝先把他貶流至人煙罕至的荒遠僻州。當然,萬苦千辛到了潮洲,見“漲海連天,毒霧瘴氣,”韓詩人也后悔,上表哀呼:“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老斗士一時嘴痛快,數年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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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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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憲宗絕非昏狂之君,他也對大臣們講:“我想韓愈諫佛骨之事,大是出于愛護朕躬之意。但韓愈為人臣,不應烏鴉嘴講皇帝事佛反而早死這種事!”
  不料,韓愈這“烏鴉嘴”還真靈。僅隔一年多,元和十五年正月(公元820年),憲宗就于宮內“暴崩”,時年僅四十三。
  一般史書皆講:“上(憲宗)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眾宦官)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新唐書》、《舊唐書》以及現在各種史書,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因襲前史,都言憲宗暴崩是陳弘志所弒。
  其實,大儒王夫之在《讀通鑒論》早已指出:憲宗暴死的主謀,正是憲宗的懿安皇后郭氏!
  郭氏是郭子儀孫女,駙馬郭曖和代宗長女升平公主(京劇《打金枝》女主角)的女兒。元和元年,郭氏被冊為貴妃。元和八年,百官多次上表奏請冊郭氏為皇后,憲宗均不應允。新、舊唐書均言憲宗“后庭多私愛”,好像怕郭氏當皇后以后不讓他亂搞女人,這實欠公允。憲宗英主,他忌憚的是郭氏一門貴盛,將相滿門,如果再出個皇后,恐怕對政權構成危脅。懷恨之下,郭貴妃自然要派宦官動手,而繼位的太子又是她的親生兒子(穆宗)。
  穆宗繼位,馬上殺掉憲宗寵信的吐突太監和自己的兄弟灃王李寬(吐突公公曾勸憲宗立灃王為太子,至此,穆宗把這兩個人一起殺掉)。表面上是王守澄等太監殺人,其實幕后主兇正是郭后(穆宗即位她才當上皇太后,懿安皇后是其死后謚號)。“郭氏雖飾賢聲以自曝,而侈靡游佚,固一不軌之婦人,其去武(后)、韋(后)無幾也。”(王夫之)大概當時后世之人,感于郭后的祖父郭子儀的功名,有意無意中替這婦人掩飾罷了。后來,憲宗兒子宣宗繼位,老太太被追究前罪,急得要跳樓,最終死于非命。
  唐憲宗崩,太子李恒繼位,是為唐穆宗。穆宗聲色犬馬之徒,在位四年,天下崩解,藩鎮重起,史臣對穆宗痛心疾道:“觀夫孱主,可謂痛心。不知創業之艱難,不恤黎元之疾苦……豈非富貴生不仁,沉溺至愚疾!”
  唐穆宗時代,有兩件事值得一談,一是河北藩鎮的重新叛亂,一是大才子元稹的重新引用。
  唐穆宗長慶元年八月(公元821年),幽州盧龍鎮先作亂,軍士囚節度使張弘靖。不久,朝廷又派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移鎮成德,取代先前已死的王承宗職務。成德和魏博兩個藩鎮是世仇,田弘正為了防身,帶兩千多魏博軍入成德,但中央管理財政的戶部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不支軍餉糧米給田弘正所帶的魏博私兵。無奈,田弘正只得遣回自己的私人武裝。不久,由于軍餉沒有及時遠送至成德鎮,回鶻種人王庭湊陰謀鼓動兵士作亂,殺掉田弘正及其僚佐、親將以及家屬三百多人,王庭湊自為留后。時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本想起兵征討,因病重未能成行。唐廷下詔以田弘正之子田布復為魏博節度使。由于大亂四起,魏博軍將又逼田布“行河朔舊事”,即重新割據一方。田布忠貞,自殺而死。至此,河北等地藩鎮死灰復燃,憲宗時代的勝利果實一朝皆沒。
  至于元稹,乃北魏皇族之后裔。少孤,家貧,賴其母賢惠婦人,親自教習兒子讀書。元稹二十八歲即因考取狀元而登第,與白居易同科。年青敏銳,傲氣十足,元稹屢上諫奏,多為憲宗采用。不久,因與宦官劉士元在驛舍爭房子住,大才子竟被公公們鞭打逐走,繼而貶官,而后流放“荊蠻之地”十年。
  直到元和十四年,令孤楚作相,知其文名。才把他召還長安做“膳部員外郎”。唐穆宗喜文辭,作太子時就知道“元才子”的大名。荊南監軍宦官崔潭峻也非常尊重元稹,兩人關系極好。穆宗即位,崔潭峻就向穆宗引見元稹,當天元才子就被天子任為“知制誥”。由于任命的制書未經相府,時人鄙之。但元稹文采華章,辭誥一出,眾人也不得不服。
  河東節度使裴度與元稹有舊惡,上書極言元稹“奸邪”。穆宗不聽,并于長慶二年詔拜元稹為平章事(宰相),“詔下之日,朝野無不輕笑之”。可見,詩人詞客,一直不為世人所重。
  后人多講元稹晚年攀附宦官,實則不然。人情相結,有時會一見如故,崔公公也是羨慕才子美名,元才子也是因人就勢,談不上刻意巴結。
  元稹后來出任越州刺史,天天也一幫文士詩辭唱酬,“既放意娛游,不修邊幅,以瀆貨聞于時”,青年時代的英勃銳氣,全然消失,成了一個官場老蟲子。
  太和五年(公元831),大才子暴卒,時年五十三。元稹與白居易在詩歌方面齊名,史稱“元、白”,其悼亡詩也是中國文學詩上寫得最棒的一個人。
  唐穆宗最后也因吃“丹藥”早死,時年才三十歲。其長子李湛繼位,是為唐敬宗,年方十五。
  這位少年皇帝很有南朝荒唐天子的風格,好擊球走馬、打魚斗雞、摔跤歌舞,日夜宴樂,還特別喜歡自己刻“圣德碑”歌頌自己。此外,他最喜愛的“運動”是半夜外出抓狐貍玩,宮中稱“打夜狐”。
  詩人李商隱為此作《富平少侯》一詩: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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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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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
  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
  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其中所用典故,并非指漢朝富平侯張安世之孫張放,實際是指漢成帝故事:“始為微行,從私奴出入郊野,每自稱富平侯家人”,正是暗指繼位時年方十六的唐敬宗。特別是“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二句,形象描寫富貴少年天子用金彈打鳥并不愛惜,(典出韓嫣),卻愛惜井上自制的不值錢的汲水轆轤架,憨愚驕養之態,淋漓畢現。而此詩開頭一句“七國三邊未到憂”,喻指如同漢朝七國叛亂一樣的藩鎮割據與如同戰國的燕趙秦邊境的匈奴一樣的吐蕃、回鶻、黨項等邊患,從未被少年天子唐敬宗當成憂心之事。
  由于性格暴躁,青春期騷動,唐敬宗動不動就猛揍隨從宦官、軍將,“眾人怨且懼”。
  一夜,唐敬宗打夜狐后與宦官、軍將飲酒。三更已過,少年喝得大醉,起身上廁所。“殿上燭忽滅”,內宦劉克明與擊球軍將蘇佐明等人涌入,把敬宗活活掐死,時年才十八。狡童為帝,下場極慘。
  唐敬宗死后,王守澄等宦官擁立敬宗的弟弟李昂為帝,是為唐文宗。但是,更大的災禍于冥冥之中潛伏于巨大的長安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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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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