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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
帝國的正午-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 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
梅毅     阅读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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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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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五代后周兩代帝王的經營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如此離奇的帝王之路,一般人總以為是宋太祖趙匡胤的獨家大戲。為此,清初大詩人查慎行(字悔余,號初白,1650-1727)有詩道曰:“梁宋遺墟指汴京,紛紛禪代事何輕!也知光義難為帝,不及朱三尚有兄。將師權傾皆易姓,英雄時至忽成名。千秋疑案陳橋驛,一著黃袍遂罷兵。”這位金庸大師的數世祖與金大師一樣,名重一時,但對于史學均是半瓶子醋,明顯地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家學淵源”,可窺一斑。何者,查慎行對五代只是皮毛之知,最后兩句的疑詑更是凸顯老查的淺薄:似乎趙匡胤黃袍加身之事人世間只此一件,陳橋一事竟讓老查大跌眼鏡(甭說,清朝前后已有眼鏡從西洋傳入)。其實,在那“王政不綱、權反在下、下凌上替、禍亂相尋”的五代,由軍士鼓噪、擁主帥為帝的事情,成功的就已經有四件之多:后唐明宗李嗣源、后唐廢帝李從珂、后周太祖郭威、最后一個才是宋太祖趙匡胤。至于未成功的“擁帝”事件,也有好幾件。其一,石敬瑭當河東節度使時,一次出獵,軍中忽然有人大叫“萬歲”,把當時正“韜光養晦”的石敬瑭嚇得夠嗆,忙下令斬殺為首的兵士三十多人;后晉大將楊光遠率軍至滑州,又有軍士稱要擁楊光遠為帝,老楊還挺明白,表示:“天子豈汝等販賣之物”,呵之而止;其三,大將符彥饒在瓦橋關守戌,有裨將帶兵士欲“擁立”老符。符將軍佯允,約定轉天在府街大會將士,“遂伏甲盡殺之”――可見,大亂季世的五代,承襲唐朝中晚期河朔諸藩鎮的跋扈之風。每有節度使死去,唐帝即派中使到軍中“觀察”軍情,因軍士請授與他們自己推舉的人為新節度使。“至五代,其風益甚,由是軍士擅廢立之權,往往害一師,立一師,有同兒戲。”也是一報還一報,“藩鎮既蔑視朝廷,軍士亦脅制主師。”軍人們之所以愛搞擁人為帝的把戲,不外乎是出于這樣的事實:“將校皆得超遷,軍士又得賞賜剽掠。”如同大公司下面七、八個人的小公司,小頭目也稱總經理,自然其余數人可立馬被升為副總經理、總監等等,瓜分資財便當,名聲又好聽。最可笑的當屬后唐大將趙在禮。當時,軍士皇甫暉暗知軍士思歸欲為亂,就劫擁軍將楊仁晸為師,楊將軍不從,被殺;接著,皇甫暉又推一個人緣好的小校為師,不從,又被殺;于是,皇甫暉率一大幫軍士直趨趙在禮處,把兩顆血淋淋人頭往老趙面前一扔,大叫:“不從者視此!”老趙不得已,“遂為其師”。此情此景,與唐朝的涇原亂兵劫朱泚、辛亥革命時兵士劫黎元洪一樣,都是兵士愛玩的一幕戲。事成,大家升官發財;事敗,有冤大頭一人全家扛禍。
  可見,文人舞文弄史,還是要博通一些才好。查慎行雖然歷史半瓶子醋,也能獲康熙帝賞識,常常被召入大內與皇帝吟詠詩詞。不僅查慎行有文名,其弟查嗣庭等人也被滿人招致翰林院,“一門七進士,叔侄五翰林”,得意得不行。不過,查嗣庭老弟在雍正皇帝時代,主持江西會試,出考題目為“維民雍止”。此四字語意出自《詩經》,本無影射,但多疑的雍正皇帝認為是漢儒譏笑他:“維止”二字,恰似“雍正”去頭,媽媽的,想譏諷要朕腦袋,朕先要你們一家的人頭。于是,清皇大怒,大興文字獄,查嗣庭父子均被斬首,查家宗族皆牽涉入內,查慎行老身子骨也被投入大獄,不久病死。
  查嗣庭也是倒霉自找,不講政治,自己文史底子不厚,偏偏故弄玄虛,連“敏感字符”也不避諱。不像現在在網絡,有“敏感字符”最多發不了言,在清初可是要換千刀萬剮的大罪。所以,現在有人眼紅金庸大師銀子多名聲大,也該想想人家老查家祖上那么多人被切瓜砍菜一樣地大鍋燴,否極泰來,總得出個發達的人物呵。
  話題扯遠。本文所敘,既非清朝“文字獄”,也非趙匡胤“陳橋兵變”,而是講述一下五代北周郭威酷似趙匡胤兵變的“發家史”以及周世宗柴榮的弘武大略和英雄神武。
  五代后漢的混亂局面與郭威的上臺
  《水滸傳》第十二回:“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中,描寫青面獸楊志因“生辰鋼”被劫,遭高逑怒斥黜放。失意落寞之余,只得在汴京市上出賣自家祖傳的寶刀。刀還未賣,遇見當地潑皮半醉而來,硬要索要寶刀:
  原來這人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行兇撞鬧。連為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道:“甚么鳥刀,要賣許多錢!我三百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鳥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楊志道:“灑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地喚做寶刀?”楊志道:“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你敢剁銅鐵么?”楊志道:“你便將來,剁與你看。”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里,討了二十文當三錢,一垛兒將來,放在州橋欄干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剁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向遠遠地圍住了望。楊志道:“這個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較勝,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眾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么鳥采!你且說第二件是甚么?”楊志道:“吹毛過得。就把幾根頭發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發,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楊志左手接過頭發,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發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眾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么?”楊志道:“殺人刀上沒眩嚦”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無血痕,只是個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剁一個人我看。”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只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甚么!”牛二道:“你將來我看。”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灑家又不是你撩撥的。”牛二道:“你敢殺我?”楊志道:“和你往日無冤,昔日無仇,一物不成,兩物見在。沒來由殺你做甚么?”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偏要買你這口刀。”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灑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俺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扒將起來,鉆入楊志懷里。楊志叫道:“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楊志無盤纏,自賣這口刀。這個潑皮強奪灑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向前來勸。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么!”口里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顙根上搠個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楊志叫道:“灑家殺死這個潑皮,怎肯連累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灑家去官府里出首。”坊隅眾人,慌忙拢來,隨同楊志,逕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著刀,和地方鄰舍眾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面前。楊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為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有盤纏,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個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眾鄰舍都是證見。”眾人亦替楊志說,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廝入門的■打。”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并眾鄰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驗了,疊成文案。眾鄰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于死囚牢里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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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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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耐庵的上述描寫,其實是脫胎于《舊五代史?后周太祖紀》:
  帝(郭威)時年十八,避吏壺關,依故人常氏,遂往應募。帝負氣用剛,好斗多力,(李)繼韜奇之,或逾法犯禁,亦多假借焉。嘗游上黨市,有市屠(夫)壯健,眾所畏憚,帝以氣凌之,因醉命屠(夫)割肉,小不如意,叱之。屠者怒,坦腹謂帝曰:“爾敢刺我否?”帝即刃其腹。市人執之屬吏,(李)繼韜惜而逸之。
  可見,郭威年青時的殺人之行,成為日后施耐庵的“楊志賣刀”與“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兩場情景描寫的靈感所源。
  郭威是刑州堯山人(今河北隆堯),流氓無產者出身,原本姓常,其父早死,其母改嫁郭氏,故而就姓了郭。十八歲,郭威投潞州“土皇帝”李繼韜處吃糧當兵,不久,后唐莊宗滅后梁,殺掉李繼韜,郭威就成為“唐軍”一份子。后晉代后唐,郭威順理成章成為“晉將”。契丹人耶律阿保機滅后晉,郭威當然又成為后漢“高祖”劉知遠的手下重將,“授權樞密副使、檢校司徒。”
  但這位“漢高祖”劉知遠命短,當了一年皇帝就病死,臨終前他以蘇逢吉、史弘肇、楊邠、郭威四個人為“顧命大臣”,輔佐兒子劉承祐登基,是為后漢隱帝。
  后漢隱帝初即位,乾佑元年(公元949年),即爆發了永興趙思綰、鳳翔王景崇與漢中李守貞三人的聯合叛亂。
  李守貞本是后晉高祖石敬瑭手下,立功不少。后晉少帝時,李守貞與杜重威一起投降契丹,引狼入室,干了不少壞事。后漢高祖稱帝后,李守貞因懼入朝稱臣,得授太保高官,移鎮河中(原鎮汶陽)。后漢高祖死后,杜重威被誅,李守貞“愈不自安,乃潛畜異計”。王景崇因與大臣侯益不合,被詔令移鎮,因而與李守貞潛聯,陰謀造反。趙思綰原為軍閥趙在禮部下,后來依附引契丹人入寇的大漢奸趙延壽之子趙贊。后漢建立后,下詔王景崇西赴鳳翔,這位王節度使便路過京兆,順便帶上這位狡悍的趙思綰一同前往。行至長安,趙思綰與數位部下空手奪白刃,殺守門軍校軍卒,占領整座城池,趙兵反叛,并送“御衣”給李守貞,表示要擁之為帝。為此,后漢遣郭威攻河中,趙暉攻鳳翔,郭從義攻長安趙思綰。
  李守貞反心所以堅決,一是因為趙思綰等人“擁戴”,二是因為士給他兒媳符氏算命,說此人“大富貴,當母儀天下。”老李樂了,自己兒媳都要當皇后,兒子肯定是皇帝,再推,自己肯定是老皇帝。誰知,郭威大軍一到,摧枯拉朽,老李又貪吝不得軍心,很快敗散,只得與老妻自焚而死。郭威把他幾個兒子與兩個女兒押送京城,皆凌遲處死。郭威見老李兒媳符氏貌美,儀態端莊,便施恩不殺,嫁與自己外甥柴榮(當時叫郭榮,早先郭威無子時養以為子)。后來柴榮繼位為帝,符氏果然成為皇后。可見,術士沒騙老李,只不過皇帝命不應在他李家。
  王景崇不必講,也在鳳翔大敗,被趙暉的后漢兵殺得幾乎一個不剩。最后不得不舉家自焚而死。至于趙思綰,依恃長安城堅墻厚,負隅頑抗。“王師(后漢軍)傷者甚重,乃以長塹圍之。經年糧盡,(叛軍)遂殺人充食。”趙思綰殘暴異常,好生吃活人膽,常常“對眾取人膽以酒吞之”,并大言:“吞此至一千,即膽氣無敵矣!”據《太平廣記》載,老趙自倡亂到被殺,“凡食人肝六十六,無不面剖而膾之”,可知,他不僅愛吃膽,也還吃人肝。最后,實在撐不下去,這位吃人將軍只得投降,被后漢大將郭從義誘誅,并殺盡他全家。長安之圍,居民被叛軍殺掉做軍糧以及餓死的,有十多萬人。
  “三叛既平,帝(后漢隱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昵。”劉承佑小伙兒年方十九,正是貪玩的年紀,特別是茶酒使郭允明和飛龍使后匡贊兩個近臣特別得寵,君臣三人老友鬼鬼,整日混在一起狎笑歡飲。“太后(李氏)屢戒之,帝不以為意。”
  雖如此,后漢隱帝朝廷內能臣干吏卻也不缺。樞密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樞密使、同平章事(宰相)楊邠主朝內政事,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典掌宿衛,三司使王章理財賦,集賢殿大學士蘇逢吉管典選,運作得還算不錯,“國家粗安”。但是,這些重臣之中,只有郭威比較老成,楊邠忠清無私,其余數人,皆不是德才兼備的材料。
  史弘肇軍人出身,統兵極嚴,用刑也極濫,“專行刑殺,不問罪之輕重,但云有犯,便處極刑,”并設有斷舌、抉目、斫筋、決口、折足之酷刑,動輒族誅犯臣之家,就連白天太白星出現,京城有人仰觀,也被他下令“立斷其腰領”。老史還特別討厭儒士,常講“文人難耐,輕我輩,謂我輩為卒,可恨可恨。”其屬下刻薄聚斂,無所不至,“一境之內,嫉之如仇”;大學士蘇逢吉也不是好東西,貪財納貨,陰險狡詐。后漢高祖稱帝后,把后晉宰相李崧在開封的大宅子賜與蘇逢吉。當時,李崧與馮道皆被契丹人所軟禁。后來李崧得還汴京,本想巴結蘇大學士,把自己被占的幾處房產地契皆贈送給他。不料,蘇逢吉以為是李崧想索回舊產,殺心頓起,便讓人誣告李崧謀反,族誅了老宰相全家近百人。蘇大學士“深文好殺”,劉知原在太原時,老蘇負責監獄事務。一次,劉知遠命令蘇逢吉“靜獄”,意思是讓他把所有囚犯開釋,“以祈福祐”。老蘇倒好,“盡殺禁囚以報”,聲稱“獄靜”。“及執朝政,尤愛刑戮”;三司使王章也不是好貨,聚斂刻急,惟以盤剝百姓為已任,有犯鹽酒之禁的,“錙銖涓滴,罪皆死”。此外,李太后的兄弟們也干預朝政,營求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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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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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文臣武將共處一朝,結黨營私,專權跋扈,又都各不相容。他們正面沖突的爆發點,竟由郭威出鎮之事而誘發。
  由于契丹兵馬時常入宼劫掠,橫行河北,“諸藩鎮各自守,無捍御之者”,朝中大臣們便建議委派郭威鎮守鄴都,“使(郭威)督諸將以備契丹”。
  史弘肇堅持要郭威除本身軍職外另帶樞密使頭銜出鎮,大學士蘇逢吉認為沒有軍人帶樞密使坐鎮的先例,表示異議。史弘肇自己是軍頭出身,自然想幫同為軍人的郭威出頭,“領樞密使則可以使諸軍畏服,見機行事,任誰也要服從指揮。”后漢隱帝覺得老史講的有理,從之。于是,下詔以郭威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并“領樞密使如故”。
  史弘肇建議雖得行,仍舊對蘇逢吉等人當初與自己持異議表示憤憤不平。說句實話,蘇逢吉雖是個好利奸狡之人,對郭威帶樞密使出鎮一事卻是就事論事,出于公心。他自己解釋說:“以內制外,順也;今反以外制內,其可乎!”黨可以指揮槍,槍不可以指揮黨。武人以樞密使之內廷重職行于軍鎮,確實不大合適。這類似現在的大軍區司令兼職政治局常委一樣,很難講通。
  皇詔頒布后,身為宰相之一的竇固貞在家中設宴,朝貴大臣均赴宴歡飲。席間,史弘肇舉大杯向郭威勸酒,大聲大氣地叫道:“老弟,痛飲此杯!昨日廷議,如果沒有我堅持,老弟你哪能得此尊榮之號!”這樣一來,老史等于把朝中將相爭執不和的底細暴露于大庭廣眾。
  蘇逢吉、楊邠兩個宰臣很尷尬,也一旁忙舉觴勸酒向史弘肇、郭威說:“萬事皆是為國家考慮,望二位不要介懷。”
  郭威厚道,陪笑點頭忙盡一觴。
  史弘肇仍舊氣哼哼不買帳,大言道:“安定國家,就要靠長槍大劍,毛錐子管屁用!”
  毛錐子意即指毛筆,影射弄筆弄權的文臣。
  三司使王章聽此言不悅,反唇相譏:“沒有毛錐子,國家財賦從何而出!”
  幾個人唇來齒往,不陰不陽,表面沒有撕破臉,實際已經大生齷齪。“自是將相始有隙。”
  郭威確實在大臣中算得上老成厚重之人,與隱帝辭行時,他還不忘進忠言:“太后從先帝久,多歷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您年青),有事宜于稟其教而行之。親近忠直,放遠讒邪,善惡之間,所宜明審。蘇逢吉、楊邠、史弘肇皆先帝舊臣,盡忠徇國,愿陛下推心任之,必無敗失……”雖然蘇、楊二人反對老郭帶“樞密使”任軍職,老郭仍明推二人是“忠臣”,可見此人的厚道和大度。
  但是,“將相和”的大好局面不僅沒出現,郭威走后,數位重臣之間的關系更因一件小事而雪上加霜、形同水火。軍頭如史弘肇,深信“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文臣如蘇逢吉,自負“運籌帷幄賽神仙”,不僅互相不服氣,更是互相瞧不起。
  三司使王章因為幾日前老宰相竇固貞家舉行的宴會大家不歡而散,又在自己家里設宴,想借歡宴彌縫幾位重臣之間的“感情”。開始,眾人很給面子,沒在吃飯時叨咕朝事,嘻嘻哈哈挺融洽。酒酣,大家便劃拳行令,互相逗酒助興。古人修養高,劃拳不象現在只是什么“哥倆好呀”、“六六六呀”、“點七個呀”、“八大仙呀”,而是有“潛虬闊玉柱三分”、“奇兵闊潛虬一寸”等繁雜的手勢令。數位文士對這些東西輕車熟路,武將出身的大老粗史弘肇則完全是“老外”,對于飲酒時候玩的守勢令一點兒也不會,全靠他身邊的客省使閻晉卿手把手來教,數番下來,仍是云里霧里,摸不住頭腦。
  大學士蘇逢吉見狀,開玩笑說:“將軍您身邊也有姓閻的人在,別怕被罚酒呵。”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史弘肇的結發老妻閻氏原本酒家三陪娼女出身。蘇逢吉本意,原本指史弘肇身邊的閻晉卿,可老史認定老蘇語帶譏諷,笑話自己老婆出身低下。于是,老史大怒之下,突然跳起,頓拍桌案,“以丑語詬(蘇)逢吉,”估計連“丟你老母黑”都罵了出來。
  蘇逢吉文人,假裝有涵養,坐在原地“不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如此一來,老史更怒,掀翻酒席,想對老蘇大打出手。
  蘇逢吉文臣,身子骨當然弱些,見勢不妙,轉身就走。
  史弘肇得理不讓人,“索劍欲追之”,想趕上去殺掉蘇大學士。
  樞密使楊邠見狀,又驚又怕,哭著勸史弘肇:“蘇公是當朝宰相,您若把他殺了,置天子于何地!”
  老史挺倔,飛身上馬。楊邠忙也跟上,“與之聯鑣”,一路不停苦勸,“送至其第而還”。
  很快,隱帝也得知相變仇人的事情,派宣徽使王峻“置灑和解之”,但幾個人均因公事私事過節太大,怨毒極深,最終也未能再坐在一起歡飲和解。
  大學士蘇逢吉、三司使王章均想自求出京外鎮,中間卻都改變主意,不走了。有人問原由,蘇逢吉表示:“如果我離開朝廷,沒準史弘肇一句話,到時我一家人立時粉身碎骨!”。
  將相之間矛盾如此尖銳,旁觀眾人皆心知肚明,各自也心中暗打小算盤,如此,后漢朝廷的災禍很快就要降臨。
  禍事起因,也是緣起一個“氣”字。宣徽北院使吳虔裕出鎮鄭州,朝中就空出一個位置。李太后最小的弟弟李業身為大內總管財物的要員,很想得補這一貴顯的官位,隱帝與李太后時不時也找楊邠、史弘肇二人“拉家常”,有意無意間暗示二位將相把此職留給李業。楊邠、史弘肇兩人畢竟忠于所事,非常“死腦筋”,認定外戚不可以超居此任。為此,隱帝和李太后也覺理虧,就沒再強求。李業做不了宣徽使,內客省使閻晉卿按理應該循資補任,楊、史二人也不著急,“久而不補”。而且,一直深受隱帝寵任的聶文進、后匡贊、郭允明等人因自己久不遷官,都心下深怨楊邠和史弘肇。小人之怨,易構難消,他們皆是后漢隱帝小身邊紅人,不出事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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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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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講史弘肇與楊邠兩人百分百出于“公忠”之心,也不客觀,兩位文武大臣,特別是史弘肇,可能心中有輕視“寡婦孤兒”之意,對太后和隱帝常常不給面子。李太后有位老鄉親,幾十年不見,忽然得知昔日鄰居的李家姑娘已為國母,自然大喜過望。進宮拜見后,老鄉親自然想出常人應有的小小要求,想給自己兒子在軍隊中找個差事做做,試圖一槍一棒混出個功名。誰料,太后鄉親的兒子拿著太后“懿旨”去見史弘肇,不僅沒被立刻補入軍職,趕上史老頭不高興,“怒而斬之”。此舉做得不僅僅是不近人情,只能說是兇戾殘暴了。
  此外,隱帝服喪期滿后,于內廷欣賞音樂,感覺很爽,便賞賜宮內教習音樂的樂官玉帶,賜宮廷樂手錦袍。這些人很知禮,得賞后,又前往宮內“總值班”的史大將軍處拜謝。老史不喜反怒,大罵:“軍隊健兒為國戌邊,忍寒冒暑,未得賞賜。你們這些戲子有何功勞,敢承受這么好的賜物!”命手下軍士把玉帶、錦袍一并奪回,放還國庫。……如此種種,使得隱帝母子不僅沒面子,心中也有憤怒之意。
  宰相楊邠,雖屬器局寬厚之輩,但總以后生對待隱帝。隱帝有位寵妃號“耿夫人”,小伙子朝夕臨幸,想立這位美人為皇后,楊邠不同意,認為立后乃國家大事,不宜太快;未幾,耿夫人病卒,隱帝心痛得不行,欲以埋葬皇后的禮儀對耿夫人風光大葬,楊邠又在朝中堅執不可。老楊也是死催,隱帝小伙子年紀再輕,也是帝王,連給心愛美人死后名份的要求都加以拒絕,皇帝不起殺心才怪。特別讓隱帝大怒的,是一次楊邠、史弘肇兩人于廷上議事,爭來爭去,互不相讓,隱帝一旁想當和事佬,勸說道:“兩位大人慢慢再議,別讓別人對此決定有太多的反對意見。”楊邠與史弘肇正較勁,大袖一揚,對隱帝講:“陛下您別說話,一切有臣等處分”。
  一來二去,“帝(隱帝)積不能平。”李業、郭允明等人趁機不停在隱帝耳邊吹風,說楊邠、史弘肇等人專恣弄權,日后肯定要造反。
  隱帝信之不疑。一夜,小伙子聽見宮墻外作坊間有鍛鐵的聲音,竟然因疑生懼,因懼更疑,一整宵沒敢睡覺,生怕是楊宰相或史大將軍帶兵進宮廢了他。“君疑臣,臣必死”,至此,老楊老史的腦袋瓜基本上就不屬于他們自己了。
  后漢隱帝乾佑三年(公元950年)冬陰歷十一月十二日夜,隱帝與小舅李業及幾個近臣密謀殺掉楊邠等人,并入告李太后。太后大驚:“這種事可不要輕下決定,應該和宰相等重臣詳議!”李業勸姐姐說:“先帝活著時,常說朝廷大事不能和書生輩定議,那種人怯懦不決,耽誤大事。”太后仍舊驚惶,堅決反對兒子草率行事。
  隱帝也怒。“閨門之內,焉知國家大事!”言畢,他拂衣而出,把老媽一個人晾在內殿,出外布置“政變”事宜。李業心中也沒底,多拉一個算一個,就連夜派人偷偷告知內客省使閻晉卿,讓他準備明天起事。這位閻爺雖然一直怨恨史弘肇、楊邠等人遲遲不給自己升官,但聽到如此草率謀誅重臣的密謀,也大吃一驚。他連夜跑到史弘肇府邸,想告發此事。不料,聽到是閻晉卿來見,老史不悅,閉門不見。老史如此賭氣,完全是推走了福星,迎來了死神。閻晉卿一夜未睡,“夜懸高祖(劉知遠)御容于中堂,泣禱于前”,他深怕皇宮內大難忽起,誰死了都不是好事情。
  一大早,楊邠、史弘肇、王章皆象往常一樣入朝,坐在廣政殿東邊的亭子中,商談國事,處理公務。忽然,殿門大開,沖出數十位手提大刀、長劍的甲士,剎那間已經躍躍至前,刀砍劍捅,三位大臣連叫也來不及叫一聲,頓時被斬成數段,血流遍地。這下可好,后漢王朝的“總理”、“國防部長”、“財物部長”,一時歸西。老楊、老史、老王這幾個人,跋扈歸跋扈跋扈,張狂歸張狂,其實沒有一個人暗懷篡逆之心,否則,這幾個人肯定平時護衛森然,常人根本近身不了。特別是史弘肇,他本人就是禁衛軍統帥,京城內的所有軍人皆歸他掌統,殺他簡直難比登天。“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三人被天子“惦記”上,想不死,也難。
  殺掉三人后,隱帝下詔在崇元殿召見諸位大臣,表示:“楊邠等人想謀反,現在已經受誅,朕與卿等同慶”。朝臣們聞言,五雷轟頂,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開口說話。昨天三大臣還活蹦亂跳,今天一大早竟然皆變成亂七八糟三大堆尸塊,不得不讓人驚慄戰粟。接著,隱帝又在萬歲殿庭院面見京內諸衛部軍的將校,高聲訓諭道:“史弘肇等人渺視朕躬,朕今日才真正是你們的皇帝。從今以后,你們也不用再担心史弘肇的兇橫了。”別說,這些軍將們聽到老史死訊,高興的多,憂慮的少,因為史大將軍平素軍法太嚴苛,動不動就要人命,現在他死了,大家也松口氣。于是,諸將“皆拜謝而出”。
  隱帝等人緊繃的心弦終于得松,事情看上去出人意料得順利。于是,秋后算帳,隱帝下詔收捕三大臣親族,大開殺戒。特別是郭允明,這位與后漢高祖、后漢隱帝父子兩代大搞同性戀的小人,命人押送楊邠、史弘肇以及王章的諸子、女婿等“高干子弟”,至皇宮朝堂西廡之下,手持寶劍,親自動手,依次橫劈直捅,“血流逆注,聞者哀之”。其實三大臣與這個皇帝狎臣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沒有及時給他升官加俸罷了。不僅僅是三族被誅,三大臣的“黨與、傔從,盡殺之”,他們昔日手下不分貴賤,一律被朝廷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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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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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不做,二不休,在李業等人慫恿下,隱帝又密遣供奉官孟業到澶州,對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和在鄴都抵拒契丹人的天雄節度使郭威以及宣徽使王峻等三人下絕殺令。同時,為了穩住“各大軍區”首長,隱帝下詔征調天平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鄭州防御使吳虔裕、以及陳州刺史李谷等人入朝,一方面這些人帶兵入京后可增加京兵人數,二來又可直接控制這些“諸候”,讓他們對是否擁護中央做鮮明表態。
  大事猝發,“中外人情憂駭。”大學士蘇逢吉雖同史弘肇形同水火,聽聞老史等三人被殺,大吃一驚,對手下人講:“如此行事,太出人意料,皇上如果事前問我一聲,絕不會出現現在這種情勢。”蘇逢吉之意,估計是認為隱帝大可免去三大臣官職或黜放他們,畢竟皆是顧命大臣,沒有任何“顯惡”,朝廷隨意殺掉三人及三人宗族,事情做得太過份。
  皇舅李業做事更毒,未等出外殺王殷、郭威的人回來復命,他就以隱帝名義下詔遣平盧節度使(當時又代理開封府尹)率人去屠滅郭威、王峻在京城的宗親。“(劉)銖極其殘毒,嬰嬬無免者”。劉節度每到一家就命人關閉大門,把老郭家老王家上上下下殺個干干凈凈,而且還是“虐殺”,先折磨再弄死。同時,李業又派哥哥李洪建去屠王殷全家。李洪建比較厚道,“任使人守使,仍飲食之”,軟禁而已。
  郭威代漢為周的迅捷過程
  隱帝密使孟業趕到澶州,坐鎮當地的是李業另外一個哥哥李洪義。此人畏懦膽小,不僅不敢干掉身為“陸軍總司令”(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猶豫半天,他竟拉著手持“殺人詔”的孟業去見王殷。
  王殷見密詔,臉上冷汗登時就冒了出來。不過,王指揮沒功夫玩笑里藏刀那一套,大喝一聲,讓手下軍士就把“御使”孟業捆起來關入小黑屋。李洪義一臉尷尬,訕訕而去。王殷沒拿這位皇帝舅舅當回事,而是十萬火急地派兵押著隱帝派出的副使陳光穗帶密詔前往郭威處。
  郭威見到密詔,也是萬箭攢心,癱在當地,連呼“奈何”。其屬下干吏魏仁浦機敏有斷,沉吟片刻,為主公出主意:“郭公您屢立功名,握強兵,據重鎮,位居不賞,一旦為朝廷群小構陷,絕非書表言辭所能脫禍。時事至此,不可坐待受戮!”言外之意,魏仁浦勸郭威舉兵內向。
  《資治通鑒》、《舊五代史》等史書,內容大都取自后周當時大臣編撰的“太祖實錄”,敘述郭威起兵情況時,講老郭召集諸將校,先一番自我表功,然后表示說“今有詔來取予首級,爾等宜奉行詔旨,斷予首以報天子,各圖功業,且不累諸君也”。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指郭崇威等人聞言大哭,聲言“愿從明公(郭威)入朝,面自洗雪,除君側之惡,共安天下。”而歐陽修的《新五代史》所記,才是當時真實情況:“(郭)威匿詔書,召樞密使院吏魏仁浦謀于臥內。(魏)仁浦勸(郭)威反,教(郭)威盜用留守印,更為詔書,詔(郭)威誅諸將校以激怒之,將校皆憤然效用。”也就是說,郭威與魏仁浦偽造一份假詔書,內容是隱帝命令郭威殺掉鄴都的將校,然后,老郭把假詔書給大伙看,自然群情激憤,奉擁郭威起兵。假使事情果真依《資治通鑒》與《舊唐書》所本的“太祖實錄”內容,郭威話音一落,肯定會有兵將立馬把他殺在當地。五代軍將兵士,貪財愛貨,凌上侮下,眼前站著一個“大元寶”,誰都會提劍立取。
  于是,為保性命,郭威率大軍南向,直殺都城。王殷、王峻等人自然率所屬兵士跟隨。由于當初郭威以樞密使身份出鎮,關鍵時刻也很管事,“河北諸州皆聽(郭)威節度。”為了“激勵”將士,王峻還在軍中宣言:“郭公讓我告訴大家,攻克京城后,聽任你們剽掠十天!”大伙一聽,大喜,“眾皆踴躍。”在五代時期,這句話太能“鼓舞”士氣了,后唐廢帝李從珂造反,后唐愍帝派兵征討,親自到國庫頒賜軍士銀絹。軍士們身背賞物,紛紛在出發的中途中揚言:“到鳳翔更請一份”。不久,李從珂說降攻打他的兵士,表示說自己得立為帝后會更加重賞大家,“軍士皆過望”。待殺了愍帝立了李從珂,由于京城國庫已空,李從珂只得大肆搜刮百姓賞賜軍士,但眾人皆怏怏不滿,認為賞賜太少,抱怨道:“去卻生菩薩,扶起一條鐵。”上述種種,均表明五代僭亂至極,沒有任何上下秩序和道德倫理可言,軍將士兵做買賣一樣,誰給利多就跟從誰。
  聞知郭威率眾起兵,后漢隱帝忙召集群臣商議抵拒之策。前任開封府尹侯益表示:“鄴都戌兵家屬多在京城,官軍不可輕出,應閉城堅守以挫其鋒,然后派遣戌兵母妻家屬登城招懷,郭威所率軍兵必然人心大亂,可以不戰而定。”
  受招入京的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想在皇帝前立功,力駁侯益:“侯公您年紀大了,怎能給皇帝出這樣的餿主意,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應該主動出擊賊軍,一舉攻滅他們。”
  隱帝無斷,事已至此,就聽信慕容彥超之言,命令侯益,閻晉卿等人率領宮廷禁衛軍精兵奔赴澶州方向阻拒郭威。
  不料,郭威搶先一步,先到澶州(今河南濮陽)。守城主將李洪義雖是隱帝親舅,又有密詔在手,仍然不敢抵抗郭威,大開城門放大軍入城。“王殷迎謁慟哭,以所部兵從郭威涉河。”其實王殷運氣還算好,全家人有李洪業保護,沒有被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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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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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間,隱帝自己又派出一個名叫喦脫的親信小宦官“微服”而出,化裝后往鄴城方向趕路,偵窺郭威大軍的動向。宦官沒胡子,很快就被郭威的偵察兵識破抓住,押往大營。郭威親自書寫表奏,然后縫在喦脫的衣領里面,讓他回隱帝處復命。老郭表奏大意,是講自己受誣,手下軍將不服,奉擁自己“詣闕請罪”,但要查出冤枉自己的賊臣,“執付軍前以快眾心”。隱帝覽畢,召李業等人“示之”,諸人皆“懼形于色”,知道終于要大禍臨頭了。
  不久,本來要親往澶州坐鎮的隱帝聽說郭威已過了澶州渡河,也“大懼”,不停向宰相竇貞固等人抱怨前些日子殺三大臣及郭威等人家屬的事情“太過草率”,但是世間無后悔藥,隱帝只得安排眾臣開府庫賞軍,準備抵擋。宰相蘇禹珪認為不宜于濫賜將士,禍首李業見狀也急,當廷向蘇禹珪下跪哀求:“相公您為皇上著想吧,別再吝惜庫物資財了!”憂懼之情,溢于言表,這位爺當初首議殺人的豪氣,一絲全無。
  郭威一路進軍順利。大軍剛到滑州,隱帝的姐夫義成節度使宋延渥便開城迎降,使得郭威能動用滑州府庫賞賜手下軍士,幫了大忙。很快,郭威軍人快速抵至封丘,京城內“人情忷懼。”
  李太后聞訊,急得大哭。隱帝也惶恐不已。慕容彥超見狀,當廷大言道:“陛下勿憂,臣當活捉郭威來見。”退朝后,慕容彥超見到剛從“前線”回來的聶文進等人,打聽郭威軍中將校姓名后,頓生懼心,低聲嘀咕:“這些人可卻不是善茬,要加倍提防!”于是,他率主力屯扎于七里店,嚴待來軍。老將侯益等人率禁軍屯于赤岡,以為犄角之勢。
  轉天,兩軍于汴梁北部的劉子陂對陣。隱帝親自率大批扈從軍士“勞軍”,其實是天子監陣。李太后勸兒子不要出城。隱帝不聽,聶文進也口出狂言:“有為臣我在,即使有一百個郭威,我也一一擒入城中!”
  可笑的是,即使皇帝親自出城督戰,兩只大軍陣前相遇,誰也不發第一箭,因為大家都是自己人,誰和誰都沒有深仇大恨,皆持兵觀望。“至暮,兩軍不戰。”
  無奈之余,隱帝見天色已晚,只得返城還宮。慕容彥超還賣乖,沖著隱帝背影大聲嚷嚷:“陛下明天有空,希望您再出城看我破賊。為臣我連手都不用動,吆喝一聲就讓他們都卸甲歸降!”
  煎熬了一夜。早晨,隱帝率扈衛禁軍,再次出城監戰。
  慕容彥超再也挺不住,只得硬著頭皮,親自率前鋒軍主動突陣。郭威手下軍將立時前擊,一下子就把來敵擊潰,慕容彥超坐騎被射斃,本人幾乎被活捉。“于是諸軍奪氣,稍稍降于北軍(郭威軍)”。見此情勢,統率精銳禁軍的侯益等人紛紛轉舵,私下謁見郭威。郭威好言好語慰遣諸人還營。到了傍晚,隱帝手下軍隊基本都向郭威投降。
  見勢不妙,慕容彥也顧不上皇帝了,忙率自己親兵十余騎,逃奔回自己的老巢兗州。
  再看后漢隱帝,可悲又可笑,身邊只剩下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三個宰相以及從官、宦者幾十個人。楞了半晌,隱帝垂頭喪氣,只得乘黑奔返城中。一行人剛剛抵至城北的玄化門,開封尹劉銖不僅不馬上開門,反而陳弓箭手在城上,喝問道:“那么多兵馬都哪里去了!”未等隱帝一行人回答,劉銖下令射箭,隱帝從人又死掉數個。無奈,隱帝只得率余下的數人蒼惶掉轉馬頭奔逃,黑天暗夜,他們只能在荒郊野地露宿,準備天明再逃。
  不料,蹄聲陣陣,追兵已至。隱帝一行人忙竄入村中民家躲避。荒村之中,皇帝的目標太大,郭威軍士很快就找到身穿鄉龍袍的皇帝,亂刀剁下,把隱帝小伙子當場殺死,時年二十。
  蘇逢吉、閻晉卿、郭允明等人知道大勢已去,皆自殺。李業馬好腿快,奔往陜州投奔其兄李洪信處,但時為保義節度使的李洪信“不敢匿于家”,給他一大筆金錢讓他逃往晉陽。半路,李業遇見一伙強人,“盜殺之而取其金”;后匡贊逃奔兗州慕容彥超處,反被慕容彥超押還給郭威,算是服罪道歉的“信物”。
  后漢隱帝為人,“姿貌白晰,眉目疏朗”,沙陀種群的特征很明顯。此人自小就有癲癇病,“目多閃掣,唾洟不止”,即位初好過一陣,后來又時發時犯,臨被殺前此病愈發嚴重。如此病軀,也真難作“真龍”天子。
  郭威騎兵率人至玄化門,劉銖“雨射城外”,真不知這老劉心中所思何事,隱帝想入城他命人射箭,郭威想入城他也下令“開火”。郭威也不計較,掉馬頭趕往汴城東面的迎春門,直入自己私第。“諸軍大掠,通夕煙火四發。”老郭說話算話,任憑手下軍將兵士在京城剽掠。一直到轉天中午,王殷、郭崇威入府稟告,“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至此,郭威才下令諸將約束部伍,禁止再殺人掠物燒房。殺掉數人后,“至哺萬定。”
  宰相竇固貞、蘇禹珪逃歸,郭威知道這兩人無預前事,皆讓他們官復原職,派兵保護。然后,他命人四處搜查,抓住劉銖、李洪建,嚴加看押。
  臨被抓,劉銖對老婆說:“我肯定得死,你也要被罚做奴婢了。”
  婦人沒好氣,回答說:“想想您這些天干了這么多缺德事,這個結局也是活該!”
  郭威對眾將說:“劉銖屠殺我全家,如果我再屠殺他全家,怨怨相報,何時得了!”于是,他下令只殺劉銖、李洪建及其親信“而赦其家”。王殷感念李洪建不殺自己一家的感德,苦苦求情,郭威欲殺李洪建立威,不允。李洪建在隱帝諸舅中剛毅有謀,故而郭威非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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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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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誅劉銖而赦其家,果真難得。相比之下,后梁“太祖”朱溫耍陰狠缺德得多。平盧節度使王師范先前與朱溫相爭,后來勢蹙投降,被授與金吾上將軍。朱溫稱帝后,其侄子朱友寧的老婆哭訴,表示自己丈夫從前打仗時為王師范所殺,現在要報仇。老朱咬牙切齒,大叫“幾忘此賊”,馬上派軍人到洛陽族誅已經降附兩年多的王師范及其一家宗族二百多口,挖一大坑統統埋掉。王師范臨死倒有大家風范,說:“死乃人生難免,但長幼不可失序,應按輩份受殺。”于是王姓宗族飲酒臨刑,少長排序,依次于大坑旁受戮,“人士痛之”。老朱這種度量,比起老郭就天上地下。
  安定京城后,郭威先搬出李太后這塊“招牌”,以她的名義任命自己親信文臣武將:王峻為樞密使,王殷為侍衛騎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為侍衛騎軍都指揮使,曹威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全部軍權,皆入“郭家將”之手。
  隱帝死后,后漢皇室還有以下諸人:后漢高祖劉知遠的弟弟河東節度劉崇、后漢高祖的堂弟忠義節度使劉信,后漢隱帝的弟弟劉承勛。倒霉的是,最該承襲帝位的隱帝之弟劉承勛一直重病在身,根本不能為帝。劉崇的兒子武寧節度使劉贇自少年時代就為后漢高祖喜愛,由此,郭威便以群議為名,上稟李太后,備法駕去徐州迎劉贇為帝。同時,他派太師馮道前往迎奉。官場不倒翁馮道一生經歷數位“帝王”,深知世道險惡,臨行,他問郭威:“您派我此行,不是讓我去騙人吧?”郭威信誓旦旦:“奉迎新帝,實出忠心!”其實,郭威當時心中所憂,正是因劉崇在河東、劉信在許州、劉贇在徐州,皆占據重鎮要沖,假使這三人登高一呼,以興復為辭,天下亂起,真不知如何收拾這一亂攤子。現在,假裝迎立劉贇為帝,三鎮宗室必然麻痹,劉贇被騙離開老窩徐州,劉信向來庸識無謀。除掉這兩個人,只剩劉崇一人就很容易對付。
  眼見諸事妥當,郭威便以契丹入寇為由,親率大軍出發,對外聲稱是往北方御寇。京城大事,皆委之于親信王殷、王峻二人。
  公元950年陰歷十二月十六日,郭威大軍渡河,在澶州駐軍。二十日,一大早,大軍開拔前,“諸軍將士大噪趨驛(舍),如墻而進,帶(郭威)閉門拒之。軍士登墻越屋而入,請帝(郭威)為天子。亂軍山積,登階匝陛,扶搶擁迫,或有裂黃旗以被帝體,以代赭袍,山呼震地……諸軍遂擁帝南行。”乍看史書,郭威完全是被兵士“強奸”的忠臣,無奈才當皇帝。史臣就是這么好玩,乍乍乎乎,活靈活現,最后連他們自己都相信這些謊言都是“真實”。總之,“總導演”郭威大獲成功,變家國為,終成帝業。
  當然,事已至此,郭威不像袁世凱那么著急。他率軍不緊不慢往都城汴梁回還,“乃上太后棧,請奉宗廟,事太后為母。”老宰相竇固貞自然知趣,“師百官出迎拜謁,因勸進。”無奈,李太后下詔先任郭威為“監國”,即代理皇帝。詔誥之中,也有如下語句:“……老身未終殘年,屬此多難,唯以衰朽,托于始終。(郭監國)載省來箋,如母見待,感認深意,涕泗橫流。”老太后心中痛楚,可見一斑。四年之后,李太后病死于宮,也算善終。
  此時,原本被群臣迎奉為帝的原武寧節度使劉贇已經行至宋州,郭威知道這小伙子是囊中之物,便派郭崇威率七百騎前往“迎候”,并命太師馮道回京。同時,郭威又命自己嫡系將領馬鐸“將兵詣許州巡檢”,前去“處理”忠武節度使劉信。
  宋州距汴梁不到三百華里,忽聞有一隊精騎趕到,劉贇也大驚,忙令人緊閉城門,并親自登上城樓問郭崇威此來何意。郭崇威仰頭答言:“澶州發生軍變,郭公(郭威)担心陛下安危,特意派我來護駕,別無他意。”劉贇不信,招郭崇威入城,“(郭)崇威不敢進。”太師馮道出城,與郭崇威嘀咕半天,郭將軍才肯下馬,隨馮太師入城,“(劉)贇執(郭)崇威手而泣。”劉贇小伙子很厚道,家國多難,世道艱難,也沒對郭崇威多生疑慮。郭崇威心情鬼胎,說了幾句安慰話,托辭出城。
  劉贇的手下董裔(官職為徐州判官,即劉贇做節度使時的參謀長)進言勸說:“我看郭崇威剛才神情慌張,必有異謀。現在,外面紛傳郭威已經稱帝,陛下您如果再往前行,恐怕要大事不好。應該馬上召張令超來,諭以禍福,讓他連夜進攻郭崇威,劫奪其兵,然后,我們一行人奉擁陛下,掠睢陽金帛,召募士卒,向晉陽方向方向挺進(劉贇之父劉崇當時坐鎮晉陽。)京城新定,郭威肯定無暇追殺我們。”
  劉贇猶豫不決。此時,他心存幻想,總覺自己名義上已經是皇帝,離京城三百里不到,如果郭威沒有異心,自己先行逃走,反倒授人口實。董裔所言的張令超,原本是與馮道一起來迎奉他為帝的“護圣指揮使”,手下也有數千精兵。
  該斷不斷,必受其亂。劉贇舉棋不定之間,郭崇威急急火火秘見張令超,告訴他郭威已經被擁立為新帝,與其為舊主殉葬,不如替新朝立功。五代武將多無“忠君”之念,郭威又威名素著,張將軍想了一會,非常痛快,馬上“師眾歸之”,順便又劫持了劉贇自己鎮內的數百私兵。這樣一來,劉贇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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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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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天一早,發現自己周圍已經侍衛盡去,劉贇又懼又驚。悔嘆之間,郭威又有書信送到,聲稱自己為諸軍“所迫”,暫時“監國”,并召馮道先入京,讓劉贇放心“慢慢走。”馮道辭行,劉贇誠懇地問:“我當初之所以肯隨同您前來汴京,正因為您是三十年德高望重的數朝宰相(馮道在五代數朝為相二十四年),所以才深信不疑。現在,郭崇威劫奪我屬下扈衛兵士,事情危急,您能給我出個主意嗎?”
  馮老頭“默然”。“長樂老”馮道正是經年的巨滑,才能活到今天。劉贇身邊親將賈貞怒極,幾次拔劍要殺馮道,皆為劉贇所阻:“你們不要魯莽,今天這種結局不關馮公的事。”劉小伙確實厚道,事已至此,他仍不忍心殺掉這個把他從根據地騙出來的老頭子。其實,馮道早就知道郭威根本無誠意迎立劉贇,出發前,他就對自己左右說:“今天我老馮要去說謊騙人了。”
  馮道一走,郭崇威就宣讀李太后誥旨,廢劉贇為湘陰公,嚴兵看押。同時,又殺掉董裔、賈貞等劉贇從徐州帶來的數位親隨。過了幾天,郭威又密令郭崇威弄死了劉贇。說句實話,劉贇人品不錯,才智也不低,但“運去金成鐵”,大偽之世,失之柔懦,此種下場也屬必然之事。劉氏后漢出奇短命,一姓朝代,才存了四年,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事情。
  至于坐鎮許州的后漢高祖堂弟義成節度使劉信,聽說馬鐸率軍隊來“巡檢”,連箭也未發一只,“惶惑自殺”,草包得出人意料。后漢高祖劉知遠這位弟弟,“性昏懦,默貨無厭,喜行酷法。”昔日他在京城掌管禁軍,手下人有犯罪者,皆把犯人妻子家屬召至刑訊室,然后,他親自“下廚”,用尖刀活活剔取犯人身上的肉,用刀尖叉上令犯人“自食其肉”,“或從足肢解至首,血流盈前,而命樂對酒,無仁愍之色,”不折不扣一個變態虐待狂。出鎮許州,劉信也是“聚斂無度”,百姓深受其苦。初聞楊邠等三大臣被殺,他還特別高興。隱帝被殺后,老小子“憂不能食”。如此殘暴之人,一聽說郭威派人來,還沒怎么樣,他自己先“自絕”了。由于這位爺過份“聽話”,郭威稱帝后,追封這位死人為“蔡王”,這位爺確實很“菜”。
  當初聽聞隱帝被殺的消息,其叔父河東節度使劉崇聞訊,馬上密謀要起兵內向。很快,聽說自己的兒子劉贇被李太后下誥立為皇帝,劉崇大喜:“吾兒為帝,吾又何患!”其實,“當是時,人皆知太祖(郭威)非實意也。”劉崇派使者入見郭威,老郭指著自己脖子上的刺青,說道:“自古豈有雕青天子,希望您為我轉告劉公,我無任何異心!”劉崇聞知此訊,更加安心,等著兒子入京坐穩皇位后把自己迎入內廷做“太上皇”。其下屬太原少尹李驤不傻,苦心勸他:“郭威舉兵犯順,其勢絕不可能做漢臣,必不立劉氏為后。我們應該發兵下太行,扼孟津戰略要地,待公子劉贇入京安坐帝位后,再回兵不晚。”劉崇聞言大怒,罵道:“腐儒真可恨,想離間我父子關系,豈有兒做皇帝父親興兵的道理!”馬上叱命左右牽曳李驤出庭斬首。監刑,李驤嘆言:“我給蠢才愚人出計,死也該得。我家中惟有老妻,身又多病,愿與之俱死。”劉崇馬上“成全”,遣人把李驤夫婦“并戮于市。”沒過多久,郭威稱帝消息傳來,劉崇忙派人送信,哀求老郭把自己兒子送還晉陽,其時,劉贇已被殺掉。慟哭之余,劉崇念起李驤的“忠言”,為之立祠,“歲時祭之”,到此,這一切管個屁用。
  郭威稱帝后,劉崇也在太原稱帝,改名為劉旻。他所建立的“漢”,史稱北漢,歐陽修的《新唐書》稱之為“東漢”。雖有并、汾、忻、代等十二州之地,劉崇仍依賴契丹,向當時契丹主耶律兀欲稱臣稱侄。當然,劉崇心中也有數,對其“臣下”講:“朕以高祖(劉光遠)之業一朝墜地,今日位號,不得已而稱之。顧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節度使邪!”因此,劉崇仍襲用隱帝時的“乾佑”年號,不建宗廟。
  后周王朝的新氣象
  后周建立后,郭威郭皇帝手下的轄州比起前兩代還要小,只有九十八州。當時,北漢有十二州,南唐有三十六州,南漢有六十二州,后蜀有五十二州,由此可見,雖然自稱“姬室遠裔”,國號大周,其實仍然是個大藩鎮而已。
  相對而言,比起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前“四代”開國“皇帝”,郭威的人品要好得多。雖然前前后后郭威只當了三年多皇帝,他的“文功武治”卻很有善可陳。
  經濟方面,郭威下令廢止后漢時期的一些苛絹雜稅,禁止官吏再以“斗余”、“稱耗”的名目榨取百姓。取消“牛租”,允許農民銷售自家的牛皮。廢除先前以“散從親事官”名目攤派徭役的惡法,放松鹽禁。廢止“營田務”,釋放國家農奴,使數萬耕田的“農匠”成為自由民。此外,郭威對于前代朝廷每年向轄地索求特特產的“慣例”也深惡痛絕,一概禁止地方再行上貢。這些特產,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繚亂:
  兩浙進細酒、海味、姜瓜,湖南枕子茶、乳糖、白沙糖、橄欖子,鎮州高公米、水梨,易、定粟子,河東白社梨、米粉、綠豆粉、玉屑凡子面,永興御田紅粳米、新大麥面,興平蘇粟子,華州麝香、羚羊角、熊膽、獺肝、硃柿、熊白,河中樹紅棗、五味子、輕錫,同州石钅敖餅,晉、絳葡萄、黃消梨,陜府鳳棲梨,襄州紫姜、新筍、橘子,安州折粳米、糟味,青州水梨,河陽諸雜果子,許州御李子,鄭州新筍、鵝梨,懷州寒食杏仁,申州襲荷,亳州萆薢,沿淮州郡淮白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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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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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么多好東西,皇帝真正吃到嘴里的寥寥無幾,其實是便宜了巧立名目征物的貪官污吏,苦了各地含辛茹苦日夜操勞的百姓。所有這些土特產,“取于民家,未免勞煩,率皆糜費。加之力役負荷,驅馳道途,積于有司之中,甚為無用之物。”
  政治方面,郭威稱帝后馬上就廢除后漢“盜一錢即死”的酷法,“詔在朝文武臣僚,各上封事,凡有益國利民之事,速具以聞。”知人善任,察納雅言。特別是在懲貪治污方面,大刀闊斧,連老下屬葉仁魯也因其貪贓而定斬不饒,又贍養其年邁老母,嚴厲之余很有人情味。同時,老郭深知國家底子薄,招撫流民,給授荒田,均定田賦,鼓勵農業生產,革除了自唐朝中末期以來不少土地分派使用方面積存的弊端。也是從老郭開始,后周王朝大修水利,治理黃河河患,此種舉措,在五代能過一天算一天的黑暗年代確實罕見。
  軍事方面,除下詔派大將去擊戰帝的劉崇外,郭威于廣順二年(公元952年)六月率兵親征兗州,殺掉因惶懼而反叛的慕容彥超。回師途中,老郭還去曲阜,以天子之尊親謁孔子祠廟祭拜。有大臣說:“孔子,陪臣也,不當以天子拜之”。老郭雖是大老粗出身,明理達義,反駁說:“孔子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敬乎!”他親征慕容彥超的大勝,出師克捷,不僅提高了自己作為新皇的威望,又為后周帝國的開國根基打下堅實的一根巨樁。
  新朝開基后,另一個大問題就是對待功臣的問題。郭威起先對王峻、王殷這兩個鐵桿功臣很不錯,封為樞密使和同平章事。王峻“性輕躁,多計數,好權利,喜人附已。”驕橫跋扈。老郭也不惱,時時呼其為兄。得寸進尺,王峻又要求以樞密使之外,另求大藩,老郭馬上給他個平盧節度使。此外,王峻還特別反感郭威的外甥柴榮,一直阻止他入朝朝見。登老二上肚臍,身兼使相的王峻又推薦自己門下文士取代郭威一直倚賴的宰相范質、李谷二人,并在朝廷上與皇帝力爭,連老郭想去吃飯也不讓,非讓皇帝馬上下詔。退朝后,郭威招來太師馮道,哭著“投訴”王峻欺人太甚,“欲盡逐大臣,剪朕羽翼。朕惟一子(指義子柴榮),專務間阻……(王峻)豈有身典樞機,復兼宰相,又求重鎮!觀其志趣,殊未盈厭。無君如此,誰則能堪!”老郭沒有朱溫和朱元璋的那種底層陰狠,如果王峻遇上二朱,早就九族人頭不保。遇上老郭,這位皇帝委屈之下,還找德高望重的太師馮道發發牢騷,訴訴苦,最終,只把王峻貶為商州司馬了事。王峻到貶所后,水土不服患上“腹疾”(腸癌什么的),郭威“憂憫之”,遣王峻老妻去商州探視。不久,王峻病死,實為善終。這位使相,新時代“慧黠善歌,”其父是安陽郡負責音樂的“樂營使”,類似今天的文化活動戰戰長。當時,王峻小家伙俊秀善歌,得以被后梁大臣趙巖等人家養為歌童,一個主人被族誅,馬上又被帶入另一個新主人家,一步一步,由歌童而重臣,最終有這樣的結局,還不算太壞。
  貶放王峻后,怕另外一個功臣當時鎮守鄴都的王殷心里不踏實,郭威親派王殷在京城任職的兒子遠赴鄴城,原原本本告以王峻得罪的因由,以安其心。雖如此,王殷仍心懷怏怏,由于怕王殷擁大鎮懷異心對王朝造成巨大威脅,又有成德節度使何福不停講王殷在鄴城“恃功專橫”的事情,郭威便趁王殷入朝時把他留在京城任京官――“京城內外巡檢”,看上去也挺重要,即“首都衛戌區司令。”不巧的是,這位爺“出入部從不下數百人,又以儀形魁偉,觀者無不聳然。”于是,老郭終啟殺心,趁一次朝見時命人當廷逮捕王殷,誣稱王殷準備趁皇帝效視時作亂,流放登州。“出城,殺之。”一直凱覦王殷資財的鎮寧節度使鄭仁誨落井下石,“擅殺(王)殷子,遷其家屬于登州。”王殷之死,多是由郭威病重疑忌而致,也有他本人不知韜誨使然。
  當初郭威大軍攻入汴京時(公元950年),士卒先前得到允許,在全城大掠,四處殺人取財貨。時為右千牛衛大將軍的趙鳳(《五代史補》為“趙童子”)也在京城“高干區”居住,憤恨亂兵劫掠燒殺,在巷口踞胡床,持弓箭,大呼道:“郭太尉興義兵清君側安國家,軍士趁亂書剽掠,實乃強盜,今為太尉除之!”連發箭矢,射殺數十搶劫的兵士,“居人賴以保全者數千家。”郭威得到消息后還挺高興,覺得這位趙將軍做事果敢,又維護了自己的聲譽。不久,聽聞路途有“趙氏合當天子”的讖言,郭威忙招義子柴榮說:“觀此人才略度量不俗,不早除之,吾家難保!”于是,郭氏父子派人誣告趙鳳謀反,逮捕殺掉了這位趙姓將軍。十多年后,另外一個姓趙的(趙匡胤)代周建宋,郭氏父子地下有知,肯定后悔殺錯了人。
  無論如何,郭威稱帝后未行大肆屠戮功臣之事,頂多也就“對不起”王殷,錯殺趙鳳,還算一老成厚道之君。
  郭威臨終前,拉著自己的義子晉王郭榮(原名柴榮,因郭威自己的兒子皆被隱帝所殺,只有拿內侄當繼承人了),囑托說:“我西征作戰時,親眼見到唐朝皇陵沒有不被發掘的,就是因為皇陵多藏金玉寶物。我死之后,當衣以紙衣,斂以瓦棺,快速下葬,不要使尸身久留宮中,也不要在陵前作石人石馬等物,只立一塊碑,上刻: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言訖,郭威崩逝,時年五十一,為帝近四年。晉王郭榮(柴榮)繼位,是為后周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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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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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臣對郭威的評價,大致中允,茲錄于下:
  周太祖(郭威)昔在初潛,未聞多譽(郭威年輕時酗酒、賭博、無賴),洎西平蒲阪,北鎮鄴臺,有統御之勞,顯英偉之量。旋屬漢道(后漢)斯季,天命有歸。總虎旅以蕩神京,不無慚德;攬龍圖而登帝位,遂闡皇風。期月而弊政皆除,逾歲而群情大服,何遷善之如是,蓋應變以無窮者也。所以魯國兇徒,望風而散,并門遺孽,引日偷生。及鼎駕之將升,命瓦棺而薄葬,勤儉之美,終始可稱。雖享國之非長,亦開基之有裕矣。然而二王(王峻、王殷)之誅,議者譏其不能駕馭權豪,傷于猜忍,卜年斯促,抑有由焉。
  神武雄略的周世宗柴榮
  當初后漢隱帝誅殺楊邠等三大臣,又殺郭威在京城的親族。郭威的數位姬妾以及兒子郭青哥(后追賜名為郭侗)、郭意哥(后追賜為郭信)以及侄子郭守筠、郭奉超、郭遜古均被劉銖虐殺。因此,郭威本人的子侄均無一個活在人世,只有養子郭榮因跟隨自己在鄴城征戰而幸免于難。郭榮自己的三個兒子郭宜哥等(另兩個兒子史中未載其名)也在京城被殺。
  郭榮原姓柴,是郭威元配夫人柴氏的侄子,因此,柴榮從血緣上講同老郭并不親,只是內侄而已。后漢隱帝殺絕老郭子侄,只能以柴榮來當承嗣了。血緣上不近,柴榮和郭威卻情同父子。柴榮從孩提時代起就被郭威養為義子(當時老郭自己還沒生孩子),聰明伶俐不用說,還整日出外販傭掙錢,養活姑姑和姑父(義父)。老郭青年時代也是軍中頑劣之徒,不事產業,平時生活不是特別富裕。因此,柴榮青少年時代常常為了家計,給商人作仆從,往來江陵等地販賣茶葉等貨物。一次在市肆算命,有個“神算”為了幾個大錢兒,說柴榮有天子命。當晚,柴榮與東家頡跌氏喝酒,開玩笑一樣說:“算命的人說我日后會當皇帝,果真有那么一天,您想當什么官啊?”商人酒至半酣,見柴榮小伙和自己講笑,也不怪惱,回答說:“我從商有三十年了,常常在京洛間販貨,很羨慕那些稅官坐而獲利,他們一天的收入,可以敵我等商賈三個月的利潤,太讓人眼紅了。如果哪天你當皇上,給我個京洛稅院使當當就行。”言畢,爺倆兒碰杯大笑。日后,待柴榮登基,老商人頡跌氏還活得挺硬朗,果然被柴榮請入京城做稅院使,果然“美夢”成真。
  柴榮雖早年過繼給郭威,其生父柴守禮一直活著。柴榮當皇帝后,封生父老柴為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這樣的榮譽高銜。但是,并非如我們現代人想象得那樣,柴榮會封他親爹當太上皇。古代人最講“禮”,柴榮的帝位來自其姑父郭威,因此,他自己自然是以郭家的繼承人自居,只能認開國皇帝郭威為父。對待生父,禮歸禮,敬歸敬,但禮儀方面皆是“以元舅禮之”,即當生母(其實是姑母)的哥哥來對待。柴榮稱帝時,柴守禮已經退休,在洛陽安享晚年,“終世宗(柴榮)之世,未嘗至京師。”確實也只能這樣。依據禮儀,柴守禮即使是老國舅,見皇帝也要下拜。但從宗親人倫孝道方面,他又是當今皇帝生父,親爹給兒子下跪,于禮也不和。因此,父子倆人自從兒子當了皇上,一直到死,再未見過面。柴守禮本人出身低下,使氣驕蠻,六、七十歲的老頭子,“頗恣橫,嘗殺人于市”,甭說,有個皇帝兒子,老混蛋喝多點酒肯定認為天王老子也管了不他。有司上奏世宗皇帝,“世宗不問”,到底只能聽之任之。柴榮在五代屬于眼里不揉沙子的英主,假如他自己的親舅舅犯法,說不守會馬上下詔推出去砍了。親爹殺人,只能聽之任之。可笑的是,后周王朝的貴顯將相王溥、王彥超、韓令珅等人的老爹都在洛陽養老,“與(柴)守禮朝夕往來,惟意所為”,當時,洛陽人給這幫老阿飛起名為“十阿父”,惹不起躲得起。
  早在郭威稱帝建立后周的那一年,北漢“皇帝”劉崇就勾引契丹軍隊進攻晉州,被后周大將王峻帶領的大軍擊潰。契丹軍回返晉陽,點算兵馬,發現軍隊已經損失三分之二。怒極之下,契丹主師蕭禹厥“釘大酋長一人于市,旬余而斬之。”經此一戰,“北漢土瘠民貧,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賦役繁重,民不聊生”,當時就有大批境內民眾涌逃入后周境內、
  “老實”了幾年,聽聞郭威駕崩的消息,北漢主劉崇“甚喜,謀大舉入冠”,并遣使去契丹搬援兵。見“大侄子”皇帝有求于已,契丹主就派武定節度使楊袞率萬余精騎來援。劉崇自率三萬精卒,浩浩蕩蕩,殺入后周國境。
  柴榮帝位還未坐熱,劉崇老匹夫就協同契丹人入冠,又驚又怒,忙集朝臣廷議。眾大臣皆表示:“劉崇上次入冠大敗,勢蹙氣沮,必不敢親自統兵入侵。陛下您新登大寶,人心易搖,不宜輕動,應該詔命大將前往抵御。”
  柴榮氣盛英武,言道:“劉崇趁我朝大喪之期,輕朕年少新立,有吞并天下之心,此次他必定自來,朕不可不往。”
  別的大臣沒敢說什么,太師馮道倚老賣老,固勸世宗皇帝不可御駕親征。
  “當初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柴榮朗言。
  “不知陛下能否為唐太宗否?”馮道潑涼水。
  “以我們大周軍之強盛,破劉崇如以山壓卵耳!”柴榮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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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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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陛下能為山否?”老馮陰不陰陽不陽又來一句。
  雖然心中不悅,周世宗心內已下決定,對老馮未加理會,執意要親自出征劉崇與契丹軍。同時,柴榮詔令天雄節度使符彥卿(柴榮老丈人)、鎮寧節度使郭崇(即郭崇威,為避郭威名諱,改名郭威)、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等大將各率本部兵馬,前往潞州方向奔赴。
  北漢王劉崇沒有料到柴榮年青人自己會親率大軍前來。他伙同契丹大軍,過潞州(今山西長漢)不攻,引兵南向,想直趨中原直克汴梁。當夜,北漢、契丹聯軍在高平(今山西境)屯軍。公元954年4月20日,劉崇一覺醒轉,才知道周世宗親統軍隊已經行到近前,并受到后周前鋒軍的猛烈進攻。
  北漢軍雖受小小挫折,并無大礙,劉崇指揮軍隊慢慢后撤,退往巴公原(今山西晉城附近)。周世宗惟恐北漢主力就此不戰而退,忙下令諸軍急行軍集結準備總攻。由于后周大將劉詞的后軍未至,軍中疑懼,將士怯戰。周世宗“志氣益銳”,命白重贊、李重進統左軍居西,命樊愛能、何徽統右軍為東翼,又命向訓、史彥超二人為中軍,與北漢軍對陣。北漢軍當然不是軟蛋,“頗嚴整”,劉崇自己居中軍,猛將張元微居東翼,楊兗的契丹軍為西翼,虎視耽耽。
  周世宗親自乘馬臨陣督戰,只有他姐夫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率一部禁軍護駕。
  由于周軍的后軍未至,人數上明顯少于北漢、契丹聯軍。關鍵時刻,劉崇后悔召契丹兵助戰,對左右將領說:“根據經驗,我認為周軍很容易被消滅,我們漢軍一軍即可破敵,不僅能完全消滅周軍,還可讓契丹人心服。”諸將紛紛點頭。于是,劉崇派軍使對契丹主將楊兗說:“周軍現已與我們漢軍對陣,形勢大明,不煩契丹軍士助戰,請您率軍登高觀戰,欣賞漢軍如何奮勇殺敵”。楊兗是百戰將軍,回勸北漢主劉崇不要輕敵,但既然對方不讓自己的軍士參戰,他也樂得其便,慢移軍陣,給北漢、后周軍打仗騰地方。
  本來天刮北風,忽然轉刮南風,北漢的樞密使王延嗣讓司天監官員勸劉崇說:“此刻正乃決戰之時。”文臣王得中扣馬勸諫:“風勢轉吹我軍,萬不可輕出。”劉崇大喝,“我意已決,老書生勿妄言,再胡說就殺了你!”言畢,他令旗一揮,指示張元微東翼騎兵發動進攻。
  北漢大將張元微乃出名的驍勇猛將,其屬下騎兵戰斗力極強,因此,合戰不久,周軍大將樊愛能、何徽就“引騎兵先遁,右軍潰。”后周右翼步兵沒馬逃不快,“千余人解甲呼萬歲,降于北漢。”此時,周軍形勢萬分危急,剛剛開仗,右翼軍就被對方干掉,等于是卸掉了一只臂膀。“帝(周世宗)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硬著頭皮,不上也得上。只要柴榮戰馬一掉頭,周軍必敗不可。
  宋太祖趙匡胤當時還只是張永德鞍下一名禁軍中級將校,他向同伴大呼:“主危如此,吾輩怎能不誓死以戰!”同時,他還對張永德講:“賊兵氣騎,力戰可破。您指揮手下神箭手登高為左翼,我率軍為右翼,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于是,二人各將兩千兵,分別進戰。這兩大將軍“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以一當百。”后世史書多言宋太祖英勇,其實大多是宋臣拍自己老板馬屁,假若周世宗拍馬先遁,再有二萬個趙匡胤也不頂事。此外,周朝的禁軍將校馬仁瑀、馬全義等人也率眾蔽翼皇帝,反復陷陣,最終保住周軍中軍和左軍陣角不亂。
  劉崇望見黃龍傘蓋,確定柴榮真在軍中,就死命褒賞初戰得勝的大將張元微,催他乘勝進兵。福無雙至。張大將軍拍馬而前,一馬當先,正要沖入周軍軍陣,戰馬失蹄,一下子把張大將軍甩入周軍士卒腳下。現實不是小說和電影,未等張元微“鯉魚打挺”,周軍的長槍大刀密密麻麻朝大禮包一樣甩到自己陣地里的敵將扎砍過來,張大將軍頓時成了一堆碎肉。“北漢軍由是奪氣”。
  “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劉崇親自高舉紅旗收兵,但兵敗如山倒,潰不能止。起先被“禮勸”入高地觀戰的楊兗及其手下契丹兵,“畏周兵之強,不敢進,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
  收集殘兵敗將,劉崇發覺手下兵馬連一萬人還不到,三分之二的主力皆被周軍干掉。未待喘息,周軍后軍劉詞又殺入戰場,與世宗皇帝合兵,乘勝追擊,基本把剩下的北漢軍包了餃子,“輜重、器甲、乘輿皆為周師所獲。”幸虧劉崇有契丹人贈送的黃騮寶馬,從雕窠嶺(高平西北山間)的小路狂逃,馳離殺戮戰場。夜間迷路,劉崇又受村民騙指方向,走了好大一段冤枉路。一路之上,老頭子蒼惶狼狽,往往剛剛駐馬想吃口干糧,就聽見有人高呼“追兵”,立刻上馬又逃,“晝夜馳騁,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回國后,老頭并不發喪自責恤軍,反而為他的黃騮馬用真金白銀上好檀木修造了一個專用大馬廄,“食以三品料,號自在將軍。”轉年,劉老匹夫既病死,時年六十,其子劉承鈞襲位。劉承鈞繼位后也曾發兵入冠,又大敗而歸,契丹人此后再不對這個“兒皇帝”施以援手,“無復南侵之意”。北宋開國后,出兵滅掉北漢。
  全殲北漢兵后,周世宗發現起先投降北漢的一千多士兵還活著,“皆殺之”。這幫東西確實沒用,臨陣投降,罪過不可謂不大。更可恨的是臨陣奔逃的樊愛能、何微二人,他們“引數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跑就跑了,搶劫自己人的后勤部隊卻精神十足。世宗皇帝連派數名近臣和禁軍軍校“追諭止之”,根本不聽。亂軍還殺掉好幾個御使,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余眾都投降了!”甚至周軍后軍劉詞急赴軍陣,樊愛能還“勸阻”劉大將軍不要前往。劉詞不從,“引兵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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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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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亂世的驕兵悍將,樊愛能、何微這樣的是其中“典型”。高平之戰時的后周世宗柴榮,情勢與先前與郭威對陣的后漢隱帝其實完全一樣,新皇之位搖搖晃晃,屬下將領三心二意。如果柴榮像劉承祐那樣怯懦無計,結果肯定逃不出“兵敗身死”四個字。
  大戰勝利后,對于如何處理樊愛能等人,周世宗一時還不能下決定。大白天,他躺在行宮營帳中,召其姐夫張永德商議。
  張永德官為統率禁軍的殿前都指揮使,又是世宗姐夫,自然直言不諱:
  “樊愛能等人素無大功,沗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陛下方欲削平四海,倘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眾,安能得而用之!”
  世宗皇帝聞言,正中下懷,擲枕于地,大呼稱善。
  于是,周世宗置酒高會,遍引諸將。酒剛一巡,世宗赫然大怒,起身指罵樊愛能、何微等人:“汝輩皆累朝宿將,并非不能用兵為將。此次一戰即逃,實是想以朕為奇貨,賣與劉崇。果非如此,為何朕親自入陣,劉崇大軍便敗!汝輩萬死,不足以謝天下!”言畢,周世宗命禁衛軍立擒樊愛能、何微等當天臨陣脫逃的中高級將校七十多人,推出斬首。同時,他又立升當時奮勇進擊的軍將士卒,“由是驕將惰兵,無不知懼。”郭威臨死見四人“托孤”,樊愛能、何微正是其中之二,他們不僅是京城大將,又都身兼軍鎮節度使。受先帝如此寄重,高平大戰如此表現,二人也是該殺。
  此次高平大戰,后周世宗柴榮臨危不懼,身先士卒,不僅樹立了自己的威望,也拉開了他統一戰爭的大幕。“帝(柴榮)違眾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于上而已。”真正實施一人獨裁政事,周世宗可謂不容易。同時,實戰過后,周世宗終于看清京城兵士都是多年“關系戶”子弟,贏老者居多,又驕蹇不用命,“每遇大敵,不走即降”,后漢失國,實是這幫草包壞事。由此,他命趙匡胤等人滌汰冗軍,簡選兵士,“又以驍勇之士多為藩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戰四方,所向皆捷。”
  坐穩帝位,周世宗朝廷了一系列政治、經濟改革,治河、通漕、擴建汴梁都城,并命大臣們以《為君難為臣不易論》、《開邊策》為題,各抒已見,廣開言路,以削平天下,恢復唐僖宗之前的中華境土。同時,為了富國強兵,周世宗對佛教加以禁抑,下詔稱:“釋氏貞宗,圣人妙道,勸世勸善,其利甚優……(然而)僧尼俗士,自前多有舍身、燒臂、煉指、釘截手足、帶鈴掛燈、諸般毀壞身體、戲弄道具、符禁左道、妄稱變觀、還魂坐化、圣水圣燈妖門之類,皆是聚眾眩惑流俗,今后一切止絕……”詔下,后周境內當年就廢寺院三萬多,僧尼還俗六萬多人。不久,“唯物主義”者周世宗又下詔命民間融銷銅佛像鑄錢,以充國用。他對侍臣講:“卿輩勿以毀佛為疑,佛以善道化人,茍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耶?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周世宗中是中國古代歷史滅毀佛教皇帝“三武一宗”中的一位,但他不濫殺,不濫廢,有理有節,就連不輕易評述歷史的司馬光也大加贊嘆:
  “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
  至此,政治、軍事、經濟基礎都奠立,周世宗就開始了他南征北討的偉大事業。
  周世宗的西進與南征
  五代后期,“群臣多守常偷安”,后周的比部郎中王樸“神峻氣勁,有謀能斷”,他所上的《開邊策》,句句中的,字字合意,周世宗覽之拍案稱絕:
  中國(指中原正朔王朝)之失吳、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賞功罚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愿為間諜,知其山川者愿為鄉導,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十國的南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后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北漢),不可以恩信誘,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后圖,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間一舉可擒也。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群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后可以出師,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
  當然,周世宗自有主見,不是完全接受王樸之議先進南唐,而是命大將率兵西進,先擊后蜀,立收秦(甘肅秦安)、鳳(陜西鳳凰)、成(甘肅成縣)、階(甘肅武都)四州,“蜀人震恐”。當時的后蜀“皇帝”是孟昶,大懼之下,“致書請和”,由于來信中孟昶自稱“大蜀皇帝”,“帝(柴榮)怒其抗禮,不答。”孟昶“愈恐,聚兵糧于劍門、白帝,為守御之備。”幸虧當時周世宗不以蜀地為意,讓孟昶這個“土皇帝”茍延殘喘數年。后來孟昶得知周世宗擊破南唐,又遣使想“進一步發展兩國友好關系”,周世宗仍舊不答理,孟昶也惱,憤憤說:“朕為天子郊祀天地時,爾猶作賊,何敢如是!”孟昶的“天子”,其實只是一個小盆地的天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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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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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個大目標,就是南唐。周世宗用了近三年時間,三次御駕親征,終于使南唐李璟稱臣,盡收長江以北土地。
  言起南唐,當時是大詞人李璟當政,看見李璟這個名字,大家肯定都笑了,肯定知道這個“文學家”打不過柴榮那個“政治家”。在此,順便簡單交待一下南唐的歷史。
  唐朝末期,軍閥楊行密占有江淮地區,后為吳國;軍閥錢鏐占有兩浙地區,即吳越。吳越始終末稱帝。楊行密的發跡,得益于唐朝節度使高駢軍中的內亂。這位楊爺是廬州合肥人,“長大有力,能手舉百斤”,最早是通信兵出身,史載其一晝夜可行三百華里,真可稱“神行太保”了。楊行密以救高駢為名,步步為營,殺掉當時橫行江淮的軍閥孫儒。朱溫凱覦江淮,楊行密不服,老朱打了半天得不到便宜,奈何老楊不得。公元905年(唐天佑二年),楊行密病死,其子楊偓襲位,但大權掌握在徐溫和張顥手中。上下猜忌,徐張二人先下手為強,殺掉楊偓,推立楊行密次子楊隆演為帝。不久,張、徐二人又生齷齪,徐溫殺掉張顥。徐溫稟政后,學孫權立吳國,推楊渥為吳國王,不再以唐朝藩王自居。徐渥死后,其義子徐知誥執政,更進一步,推楊隆演為“皇帝”。沒過多久,徐知誥索性推倒吳帝楊隆演,自己做皇帝,并假稱是李唐后代(尊太宗李世民兒子吳王李恪為遠祖),改國號為唐,自己改名叫李昇。其實,這位爺既不姓李也不姓徐,原本姓潘,平頭百姓一個,戰亂時期,父母相繼餓死,得由徐溫養而為子。李昇稱帝后,休養生息,勤儉治國,輕徭薄賦,為政還算不錯。公元943年,李昇因服食“仙丹”中毒去世(這死法倒是像極了正宗李氏唐朝皇帝)。老哥們活得不像唐朝皇裔,死得倒百分百相似。李昇死后,其子李璟即位,在位十九年,南唐在他手里“由盛而衰”。
  李璟早期,先進攻福建的閩國,有得有失,消耗了大量國力。當時,恰巧中原的后晉滅亡,殺伐大亂,如果南唐沒有把力量全部陷在福建,大可北伐占據中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沙陀人劉知遠搶先,建立了后漢。保大九年(公元951年),南唐趁“老鄰居”楚國馬氏家族內亂,發兵直指,竟然也滅掉了“十國”中重要的割據政權“楚國”。福兮禍兮,沒過多久發生軍變,南唐又失湖南大部分土地。看看描繪當時南唐宰臣韓熙載的《韓熙載夜宴圖》,就可以想象到南唐“文怡武嬉”的時政。“唐主(李璟)性柔和,好文章,而喜人侫已,由是謅諛之臣多進用,政事日亂。”周世宗征南唐,正是在這種時局下開始。
  周世宗顯德二年春,下詔親征:
  “蠢爾淮甸,敢拒大邦,盜據一方,僭稱偽號。晉、漢之代,寰海未寧,而乃招納叛亡,朋助兇逆。金全之據安陸,守貞之叛河中,大起師徒,來為應援。迫奪閩、越,涂炭湘、潭,至于應接慕容,憑陵徐部,沭陽之役,曲直可知。勾誘契丹,入為邊患,結連并壘,實我世仇。罪惡難名,人神共憤。”
  周世宗在近三年多的時間里,聯合吳越錢氏家族的兵力,屢戰屢勝,最終占領光、壽、廬、舒、濠、泗、泰、通等十四州六十個縣,共二十多萬戶,長江以北,盡為中原王朝所有。至此,大一統的曙光,重新出現在中華大地上。李璟被迫放棄帝號,改稱“國主”,并進獻犒軍銀十萬雨、絹十萬匹、錢十五萬貫、茶五十萬斤、米麥二十萬石,”尊后周為正朔,敬受后周“歷日一軸”,完全以藩臣自居了。過了三年,李璟郁郁而死,其子大詞人李煜繼位。茲錄李璟詞二首,可以想見這位成功大詞人和失敗小帝王的“風采”:
  其一: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
  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
  倚闌干。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里落花誰是主,
  思悠悠。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淥波三峽暮,接天流。
  攤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
  其二:風壓輕云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沈郎多病不勝衣。
  沙上未聞鴻雁信,竹間時聽鷓鴣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浣溪紗(一作浣紗溪、小庭花)
  李璟向周世宗稱臣后,十國中最弱小的一個“荊南”(南平)國王高保融很乖巧,覺得上貢稱臣還不夠,“謂器械金帛,皆土地常產,不足以效誠節,乃遣其弟(高)保紳來朝”,見南平王送其弟入朝為“人質”,周世宗大喜,賞賜高保融不少金銀財寶。“荊南地狹兵弱,介于吳楚,為小國”。南平的“開國主”高季興本是僮仆出身,為后梁太祖朱溫所喜,養以為子,當時叫“朱友讓”。朱溫死后,領兵于荊南的高季興興起割據之意。后唐滅后梁,高季興懼而入朝唐莊宗,并向莊宗“獻計”滅前蜀。后唐莊宗大悅,“以手拊其脊”。老高很會討好人,在袍子上讓人用金線繡了個“金手印”,四處炫耀。同時,他也怕唐莊宗殺了他,在歸途中連夜斬關而去。后唐滅亡時,先前滅蜀的后唐軍從蜀地搜刮有金帛四十多萬,“自峽而下”,老高皆全部劫取。高季興死后,其子高從誨襲位,仍被后晉封為南平王,子襲父業,德性也一樣。后梁時,南漢、閩、楚三國皆向梁朝貢,路過荊南時,往往財物貢品被劫奪財物。“諸道以書責誚,或發兵加討,(高從誨)即復還之而無愧。”后來,南漢、閩、蜀皆稱帝,高從誨換個向這些鄰國“稱臣”,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爹,目的是為了獲取賞物,當時人稱高氏父子為“高賴子”――“俚俗語謂奪攘茍得無愧恥者為賴子,猶言無賴也。”向周世宗大獻殷勤的高保融,正是高從誨之子。待高保融之子高繼沖時,懾于宋朝皇威,率將吏宗族五百多人入朝,結局非常不錯。人雖賴,下場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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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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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聽說江南強國南唐屢戰屢北,南漢“皇帝”劉晟“憂形于色”,嚇得他遣使想向后周“修貢”,其間戰事不息,“使者不得行”。南漢的第一位“土皇帝”是劉隱。此人軍將出身,唐末趁亂自立為清海軍留后,不斷向朱溫行以重賄,得為一方藩鎮節度使,占據嶺南。后梁建立后,進封南海王。劉隱病死后,其弟劉陟即位,見后梁離亂,中原多事,便自立為帝,國號“大漢”,史稱“南漢”,“窮奢極侈,娛僭一方”,肆行虐酷,“至有炮烙、刳剔、截舌、灌鼻之刑,一方之民,若據爐炭”。此人還妄自尊大,稱呼中原帝王為“洛州刺史”,其實正因他居化外之地、“恥為夷蠻之主”的心理使然。劉陟病死,其子劉玢繼位。子肖其父,“多行淫虐,人皆患之”,不久就被其弟劉晟和劉昌密謀殺掉。劉晟自己坐上帝位,改元應乾。與父兄一樣,劉晟“率性荒暴”,數年之間,把自己近二十個弟弟全部殺掉,一個不留。此人還喜親自行酷刑于人,號其刑訊室為“生地獄”,熱油鍋、碎剮床等等,凡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酷刑,里面應有盡有。劉晟天天以酒為水,終日酣醉之中,連他的寵愛伶人尚玉樓也不得好死。一次,半夜飲酒高興,劉晟口渴想吃西瓜,便置之于尚玉樓腦袋上,一刀劈下,連瓜帶人劈成兩半,劉晟也不知,只是感覺口中西瓜汁又濃又紅又咸……。劉晟在位十多年,飲酒過量而死。其子劉鋹繼位,時年十七,改元大寶。這個小子有樣學樣,虐類其父,昏庸過之。劉鋹以為群臣因各有家室不能盡忠于他,一切政務皆委以太監,發現有才的讀書人,“皆閹然后用”,所以,南漢的士子最倒霉,只有考取了前三甲,只有“金榜題名時”,再無“洞房花燭夜”,披紅掛綠戴喜花之后,就被擁入蠶室割去小雞雞。劉鋹平日最信任的是太監許彥真、女巫樊胡子以及商胡進貢的一個波斯舞女,哪位大臣得罪這幾個人,下場只有一個――族誅。同時,宦官勸劉鋹:“先帝所以得寶位傳陛下,正因盡殺群弟。您也應該效法先帝。”劉鋹大以為然,把幾個弟弟殺個干凈。這么一個酷虐的王朝,由于山高皇帝遠,懸隔嶺外,自劉隱至劉鋹也經四世五主,近六十年,最后被北宋滅掉,一大家子投降后被遷至開封,劉鋹得封恩赦侯,竟得好死。
  所以,后周世宗柴榮大敗南唐后,當時的各個小國嚇得肝膽俱裂,紛紛示好不迭。
  南唐向后周稱臣后,派宗室李從善及大臣鐘謨入貢。周世宗問鐘謨:“江南現在還治兵守備嗎?”鐘謨小心翼翼地回稟:“唐王已臣服大周,不敢再在邊境治兵修守。”周世宗搖頭,說:“昔日兩周為仇敵,現在親如一家,大義已定,君臣分明,應無嫌猜。然而,人生難期,后世之事不可測知。你回去轉告唐主,趁我在位,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為子孫后代多做考慮。”得此“指示”,南唐國主才敢修茸城池,增守戌兵。在大偽奸雄紛出的五代亂世,周世宗這種推誠布公、宏規大度的高尚人格,幾乎可以說是前所未有。“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中華帝王,周世宗的人品當為上之上者。
  “周主(柴榮)南伐江南,勞師三載,菾親三駕,履行陣,冒矢石,數十伐以數兵力,必得江北而后止。江北既獻,無難席卷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饋鹽還俘,置之若忘。嗚呼!此所以明于定紛亂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蓋周主(柴榮)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當時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于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契丹)為主于塞內,南向而俯臨中夏(中原漢人地區),有建瓴之勢……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歸,天下終可得而寧。”(王夫之)
  因此,雄才大略的后周世宗柴榮真正懷有偉大的戰略眼光,他最根本的目的其實是北伐契丹,奪回幽燕形勝之地,“其略則實足以一天下而紹漢唐者也!”天妒英才,不假其年,“威方張而未竭”,繼之雖有兩宋的高度文明,更大更深的禍結,卻已經深深藏在虛假的繁榮背后。
  周世宗平定南唐,不僅開疆拓土,大增中原王朝聲威,最主要的是使國內經濟、軍事力量待以進一步增強。如此,周宗終于待以展開他心中最大的事業:北伐。公元959年,周世宗顯德六年三月,柴榮又御駕親征,踏上了北征契丹、收復燕云之路。
  周世宗北伐,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契丹方面,耶律德光病死后,其侄耶律兀欲得立(遼世宗),后因其發動南攻,臣下不滿,發動政變,殺掉了兀欲。至此,耶律德光的兒子耶律述律(遼穆宗)繼統。這位耶律述律沒有一點其父的英武,“每酣飲自夜至旦,晝則常睡,國人謂之睡王。”外無戒心,內無固志,契丹朝上下一片混亂。由此,周軍在皇帝親自統領下,所向披靡,連克三關(瓦橋、益津、淤口),共得寧州、鄚州、瀛州三州十七縣,近兩萬戶,而且大多兵不血刃,不戰而降敵方將守。形勢大好之下,周世宗厲兵秣馬,準備一鼓作氣,直搗幽州。
  人自不如天算。關鍵時刻,周世宗忽罹暴疾,僅僅一晝夜之間,竟然人事不省,處于彌留狀態。正史中沒有柴榮疾病的確切記載,也許是急性肺炎,也許是急性心肌炎,也許是某種莫名其妙的繼菌感染,總之是一病不起,起身不得。本來世宗皇帝還想硬撐病軀進軍,其姐夫張永德苦勸:“天下未定,根本空虛,四方諸候惟幸京師有變,……如有不諱(崩逝),奈宗廟何!”無奈之余,周世宗只得下詔班師,自澶州迅速乘車回汴京。特別值得回味的是,周世宗奪取瓦橋關后,心中大喜,認定大功必成,便登高崗望遠,檢閱軍隊。當地父老將牛酒勞軍,周世宗好言撫慰,乘間問道:“此地叫什么名字?”父老們回答:“此高坡名為病龍臺。”古人多忌諱,周世宗聞之默然,“遽上馬馳去。”結果,當夜柴榮就發病,高燒不止。筆者揣測,或許就是當天傍晚的策馬狂奔,造成周世宗大汗遇風,重感冒因勞累體力透支而轉變成急性肺炎或者心肌炎,皇帝才真正變成了“病龍”。此外,當時還有另外一個傳聞:幽州百姓聽說周世宗大軍將至,竊議道:“天子姓柴,幽州自古為燕地,“燕”與“火”諧音,柴入火冒“煙”,大軍必不成功”――這種描述,完全近乎荒誕不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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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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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重期間,周世宗聽聞外間有人從地下挖出一塊木板,上有“點檢做天子”的字樣,便大疑當時官職為殿前都點檢(皇家禁衛軍總司令)的姐夫張永德。于是,他下詔免去姐夫軍職,虛升他為檢校太尉、同平章事,轉任平時看上去老實忠厚的忠武軍節度使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公元959年陰歷六月癸已(六月十八日),周世宗柴榮病逝,時年三十九。史臣嘆言:
  世宗區區五六年間,取秦隴,平淮右,復三關,威武之聲震懾夷夏,而方內延儒學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禮》、定《正樂》、議《刑統》,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其為人明達英果,論議偉然。即位之明年,廢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時中國乏錢,乃詔悉毀天下銅佛像以鑄錢,嘗曰:“吾聞佛說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于世,猶欲割截,況此銅像,豈其所惜哉?”由是群臣皆不敢言。嘗夜讀書,見唐元稹《均田圖》,慨然嘆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詔頒其圖法,使吏民先習知之,期以一歲,大均天下之田,其規為志意豈小哉!其伐南唐,問宰相李谷以計策;后克淮南,出谷疏,使學士陶谷為贊,而盛以錦囊,嘗置之坐側。其英武之材可謂雄杰,及其虛心聽納,用人不疑,豈非所謂賢主哉!其北取三關,兵不血刃,而史家猶譏其輕社稷之重,而僥幸一勝于倉卒,殊不知其料強弱、較彼我而乘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機,此非明于決勝者,孰能至哉!
  周武帝死后,其第四子梁王柴宗訓即位,是為后周恭帝,時年七歲。轉年春天,周恭帝還未及改元,周世宗棺柩剛剛入土兩個多月,真正尸骨未寒,本來要率兵北征契丹的趙匡胤兄弟自導自大戲,在陳橋驛發動兵變,黃袍加身,趙“點檢”果真做成了“天子”。后周恭帝便被宋朝改封為“鄭王”。十三年后,柴宗訓二十歲出頭,即“發病”而死,估計是被宋室暗害,趙匡胤又演一出,“聞之震慟”,謚曰“恭皇帝”,把小伙葬在其父陵側。
  周世宗有七個兒子,除老大、老二、老三被后漢隱帝殺掉,老六柴熙謹已在宋初不明不白死掉,老五柴熙晦、老七柴熙讓皆“不知其所終”,估計也都被趙宋派人弄死。直到宋仁宗嘉祐四年,才下詔有司取閱柴氏譜系,“于諸房中推最長一人,令歲時奉(后)周祀。”所以,一般人皆為《水滸傳》或其他民間演義所誤,以為柴進是后周皇帝的嫡系子孫,還一直獲封“一字并肩王”什么的,完全是小說演義誤導人,柴榮并無直系后代得活世上。
  當初,為了防止唐末以及五代諸朝藩鎮推翻皇帝的“悲劇”重演,周世宗想方設法削弱藩鎮的兵力,重金招募強兵猛將入京城守衛帝室。結果,柴世宗死后,帝位未失于強藩,卻被禁衛軍頭子撿走,天算人算,防不勝防。可悲!可嘆!前人載樹,后人乘涼,趙氏兄弟完全是依憑周世宗的遺澤余威,四攻八伐,最終成就兩宋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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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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