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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準日記 商城日記(1959.10~1960.1)
顧準日記 商城日記(1959.10~1960.1)
顧準     阅读简体中文版

商城日記(1959.10~1960.1)
一九五九年
十月十四日 晨四時
菜園所種白菜(畦菜)
(略)
對我的照顧
日來楊、何對我照顧備至,前晚要我畫表,免我夜工。昨晚要我站崗,又免夜班。白日澆水少,昨上午我自動要求澆水,因為澆到我的胡蘿卜。楊學廉實際上已垮,也許是接受這個教訓,免得在李克征那里交代不過去?
昨晚要我接下班站崗,三點不見人來叫醒,我起身大便,束裝上班。現在棚東頭小棚內寫寫日記。在此以前已巡視一周。
陰雨開始
三天東北風,昨晚起小雨。度又一次連陰已經開始,距上次連陰又是20余天。
連陰以前,有一個栽菜澆水高潮。從各組抽調一二十人,晚上加班栽菜澆水,加上種麥、收花生、黃豆,秋收秋播大致已經完成。所剩花生地三塊,紅薯未收,豇豆也已摘得差不多。西瓜地白蘿卜已經拔完,所剩胡蘿卜追肥間苗也大致完成,菜園就是等天下雨,雨天也沒有什么要冒雨干的活了。雨后鋤地,追肥,工作量都不大。大糞奇缺。百多塊白菜恐要靠硫酸鋇,若300斤 X 0.25元= 75元,所費勞動量更少。
預測今后勞動
工地夜班日趨縮短,近來二天九時半人們都回來了。城內擴干會議未畢,會后必須抓這里的學習。大壩合拢已達安全線,加以原備料已耗用完畢,搶高度時期已經過去。
菜園活也趨正常,所余一個高潮是收紅薯,種臘菜,種豌豆,這些土地面積不超過六畝。已種的菜,當今后氣候轉冷,日照減弱、蒸發減弱的時候,澆水量也會大減。總而言之,拼命干的高潮是過去了。
沈場長種菜
近來沈種菜甚積極,村西舊番茄地黃瓜地悉數占去,大白菜昨下午由楊文華砍去,沈自己在揮鋤挖地。有人預測,這是沈為自己打算安家的。那些地方合起來有一畝,都是好地,一年可輪作三至四次,且可種高級蔬菜,收入可達150——200元。勞動隊若有改組,沈可用來幫他種菜的人正不缺少。
十月十七日 上午九時半,澆糞休息時間
接秀0.1信
昨晚,“寫筆記” 時接秀信,語句公式化。吾心所深知,卻不免有所波動,來商城后第一次半夜嗚咽。幸床鋪是單置的,未為人所知。
寫筆記
連日工地還是每晚至九時半,較之十一時已縮短,據云民工至九時就都走光了。我一晚劃表,一晚站崗,昨起又獲準寫筆記,可連續三四個晚上,得略作蘇息。
何、趙之比
現在何、趙二個摘帽子的人可作一比較。何是一個鄉村知識分子而目光開闊,深知知識就是力量,粗暴并非本色。趙貌似婉愛,而實際十分公式化了。真是不幸之至。
看來新的力量是應從底層找的,此來商城,并非虛行。
十月十八日 晚上九時半
寫筆記0.2時間與寫筆記
現在是寫筆記時間,地點在澡堂。這里有柳學冠、蘆葦二人。柳、蘆二人連日不上夜班,開會寫反省。所以我根本不鄙視他們,因為我也不過與他們處在相同地位而已!
筆記已寫成三段,內容還要改組一下,明天起謄寫修改,一齊下手。
昨晚搞到十二時,現在十分疲乏,正喝豆漿,喝后就去睡,明天好好搞一下。
應該很快搞出來,估計十天半月,李克征又要找我談話了。
蔡璋與趙剛
蔡璋昨天進醫院,高熱不退,基本上搞垮了。
昨晚在縫紉房干到十二時,趙剛給我吃半個饃饃。想買些孩子用的東西給她!她是維護我的。趙淑仁曾揭發她,可悲之至。
裝電燈
黃說每人要出五角。“公共積累”是不能動用的。
十月二十三日 評比會上
信上跟采秀吵架
15日向采秀要錢,二十一日信,更前一些還有一信,担心我改造不好的信。
十月二十四日 下午一時站隊前
左股下挫
担水担糞已經很久了,我都用左肩,左股骨下挫二三天,繼續堅持担。左腳腫,今上午下糞塘子,何照顧,讓我砍白菜與翻地,在沈家畈內。下午我準備還去担水。
復信吵架
沒有錢,只剩二元,楊學廉打碎了碗,借去五角。沒有錢不去醫院。再堅持下去。
昨晚復信給秀,有“生活本有各種方式.一切由你決定好了”。
評比
又是月評,昨晚是第二天。
第一天我評二類。輿論頗佳,是股骨下挫換來的。
徐云周評為一類。
下午七時半謝少安組
澆水組今天改組,昨天在余濟美組,今天在謝少安組。
繼續澆水
上午翻了一二小時地與整理糞塘子,下午本可繼續翻地,謝少安不同意。整個下午還是澆水。
脛骨壞得更兇了。
沒有錢,不敢到醫院去,對秀的意見愈來愈多了。
十月二十七日 晚七時
修噴霧器與何
二天來的任務是打藥,噴霧筒不好,修理再三。修理項目如下:
一、接皮帶處漏水,打氣桿螺絲帽漏水,
二、修好后遠近調節處失靈未修,打氣炸掉蓋子,由楊明昭、高方前后焊接三次,三天,接線螺絲和焊口難修未焊成,由何到城內修好取回;
三、進水器閥門(鋼珠)不移動。
計劃進城一次,與高楊交涉二三次,我守候修理四次。
“打貓雄”
我跟何說“打貓雄”活我不干了,何說“誰干?你也怕打貓雄了?”
今天和他談起何走,他實在是渴望早走的。
寫筆記與趙
除通宵外,寫筆記今天是第七夜,初稿將成。
昨天向趙報告。并送閱初稿。
趙嚴然以指導者與大隊長代表身分說話。
趙、何二人,初來時表面觀感與實在內容,恰相顛倒。甚矣,了解人之難也。
喝豆漿
喝過一陣豆漿,時間大約有二十天。
今晚站隊,黃說城內機關知道提出意見,“右派還喝豆漿, 不像改造的樣子”。
十月二十八日 晨二時
站崗
全休三夜,本不站崗,昨晚正寫筆記,楊文華來要我站 崗。前半夜睡得不好,腳已不良于行。照站不誤。
站崗是我的時間。可寫可讀。
喝代乳粉一茶缸。
主要是看守待腌的大白菜。
再論沈場長種菜
沈的種菜,何、楊、陳寄初幫忙栽,占村西端草棚茅廁大糞,最近又把他父親(?)弄來專門種菜。
白菜種得極好,還有蒜苗。白菜已砍了幾次出賣,據說已 賣到十多元。
沈的老婆小劉,曾于說到她今年棉褲問題時說,四個人,三十多元,做不起棉褲。
沈在勞動隊是獨裁者,是皇帝。種瓜的人吃瓜是偷,他到瓜地可以隨便摘瓜吃。他的老婆孩子可以隨意取大廚房的食品,種菜這種事,鮮明表現他占取公家便宜。
你們忘了你們是有罪的人
沈占便宜,是占罪人的便宜。
他站隊講話,每次都要說“你們簡直不像樣子”。或是勞動不好,或是吃得太多——買零食,或是描摹人們吃飯時的“寒磣” 以及其它等等。他特別反對人們驕傲自滿,瞧不起他。
簡直不像樣子之后,往往隨意“你們忘了你們是有罪的人”。
右派不準滿街跑
地富反壞右一分子的右派,集中于南關附近,可是不準滿街跑。
病人可以進城看病,在街逗留較久,公安局反映右派滿街跑,黃隊長在隊前報告時提出批評。
十月三十一日 晚十時
雨中栽菜與學習
十三日晚間小雨以后,半個多月未下雨。按歷年氣候,十月十一月是少雨季節,所以十幾天天天澆水。
昨晚小雨,今晨下大。工地上的人幾乎全天在家學習。菜園上午栽臘菜,各組出一人幫忙,午飯時結束。我拔了半天菜秧,棉褲濕透了。午睡后烤了一下,下午四時半后幫燒豬食時又烤了一下。
下午菜園討論增產計劃,計二個月內可收入1000元左右,白菜臘菜各按三分半計算。
晚討論周的“偉大的十年”,粗讀一遍而已。
寫筆記沒時間搞,反不如勞動的日子。
去醫院與致秀信
昨天上午去衛生院看腳,順便看望蔡璋。
秀寄三十元來。決定不再吃零食,計劃儲蓄二十元。
致秀信,說我昧于形勢,埋怨太多。告她勞動、筆記、節 省計劃的情形。
沈報告,二個月補助費不發現金,一律存起來。小組討論節約計劃。看來卡住一切開支辦不到,增加儲蓄極是可能的。
方醫生診療意見與劉復生完全相同。他不愿提出什么關于勞動安排的意見。
抗旱局面要變
好在抗旱局面要變了。此次雨量,比十三日雨大得多,至今將屆,蒸發將繼續大減,澆水量至少將比現在減少一半。
十一月一日 晨六時半
雨天的休息
十月初以來,全隊到昨天才真正的休息。各組上工不久, 因雨即回,全日討論增產節約問題。菜園上午栽菜,下午也進入了休息。晚上十時就寢,今晨起身已是六時十分以后了。
討論的水平
平心而論,菜園組的領導是開明的。
在十二組大逆不道的楊學廉,到了菜園組,恢復了人的尊嚴。菜園組外來干部多,高級知識分子多,何能夠容忍,能夠利用他們的長處。即在本地干部中,楊文華、徐云周也高于劉方忍、余濟美,平均水平是高的。
昨晚九時菜園組討論結束。八組是十時結束的,邊看報,邊聽發言,那里討論的水平太低了。八組全系本地干部,小學教員占半數以上。說增產節約無非是吃蘿卜吃月餅喝酒等等,簡直是言不及義。大學生所知僅張培從一人,看來也平民化了。
八組的小學教員中還找不出象何祥福、楊靜超這樣水平的人,二個組長,王秉三偷饃吃,甘也極低。
勞動隊全體水平,是被決定于這批普通小學教員的。看來各組水平,比之隊部,是要低得多。難怪沈那一套,完全吃得開。
見到李云卿
去衛生院治療時,見李云卿。那次我拄了一根棍子,李云卿對我大有應憐范叔寒的樣子。勞動隊的勞動生活,以及我的腳痛,大約是會普遍得到商城的下放干部以至達于北京的(原文如此)。這對我全無壞處。
腿病其實是休息問題
前天實際勞動僅半天,昨天半天只干了拔菜秧子,腿與腳踝顯著好轉。看來這全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休息就會好。
今后還是采取老辦法,重活搶著干。累不死人,而菜園的活,今后也是日趨輕松了。那天天澆水的情況,也已經是不得不變了。
隱蔽的人性
蔡告我,何、黃對蔡之是否回隊,意見全與我一致。“在隊,不動,你不安,我們難處。好容易辦了這多手續進了院,不好不要出來”。
即如從不見他笑的黃海泉,也隱蔽著人性的。
勞動隊那全套制度,應該由誰負責呢?
反右傾,鼓干勁與局面要變
右傾機會主義是從外面來的,上面來的,所以問題特別大。
從下面看,反右傾鼓干勁,聲勢浩大。其實正如戰略投降所舉實例,色厲內荏。
我曾估計局面要變,前三十天昏昏沉沉的,對此思考不周。清醒過來,考慮一下,局面非變不可。
農村如此緊張,水庫民工回去背米不得,吃一頓菜上工,成為偷蘿卜的根源,不變如何能行?所以色厲內荏是因為現在連要變的本錢都沒有,局勢緊張到了要強迫儲蓄,如何得了?
昨讀偉大的十年,也有若干體會,例如“加強薄弱環節,繼續大力發展農業”之類。
趙家驊說冬季是加強農民的社會主義教育,這也是退兵式的教育,目的為維護現制度,與1957年冬季不同了。
十一月四日 晨三時
堅持重勞動
連日陰晴不定,間有小雨。菜園補苗為主,呈現一種田園詩式的生活。二三兩天,我仍堅持重勞動。二日幫徐翻地上糞一塊,三日為胡蘿卜地上石灰并澆水。晚間累極,代何站崗,七時就寢,十二時起,休息得好。
腿病依舊,何、楊爭著照顧我,堅持重勞動不輟,這樣他們還好講話一些。
徐家斷炊
前日徐云周兒來,今晨站崗,徐要跟我說一回話。
徐家斷炊。收成,畝產二四百斤,各家偷藏一些稻米,均被翻檢以去。來時斷炊,吃菜而已。
與民工返家取米不得相對照,問題的嚴重不是從明春始而是從今冬始。如何得了
慰徐
徐極端痛苦。家庭負累,農民疾苦,生長農村,要為農民謀利益,結果如此,政治上難免極端苦悶。
我告知,100萬噸鋼如何可能,化肥是用電換來的。我告以他應消弭農村禍患于無形。
反右傾機會主義
反右傾,鼓干勁,徐家區委書記又在停職反省。我跟徐說,應當安心,若不成右派,今日也必成右傾機會主義。
通達歷史——話說得太多
難在通達歷史。
告徐以歷史規律而外,話說得太多。從上面來,從外面來,中蘇關系等等,說了許多。
色厲內荏,估計無誤。
村里的紅薯吃光了
民工隊來買菜的人說,村里的紅薯已經吃光了,這應該是真的。
陳章初說,這個人恐怕不是民工隊,是倒賣蔬菜的,連何、楊等人都聽了默不作聲。
劉引芝的父親死了。
腫病——勞動過度,營養不良。
縫紉室張的哥嫂同時死亡,也是腫病。
1959年旱災,1960年春夏,該還有多少人死亡呢?
勞動隊是天堂和避難所
勞動隊真是天堂。
徐云周的孩子在這里吃了晚早二頓稀飯,歡喜得不得了。
破米還能買到。紅薯未起,破口子儲備起來,腌菜已達九千斤,這一場雨后,白菜茁長,還有胡蘿卜。
徐云周是在避難所里,我對他說。現若他仍在農村,目擊心傷,如何過去?
勞動隊何時解散?
恐怕要過去明年春荒。在此以前,有一個避難所,于公于私,二方有利。
政策不轉變怎么辦?
可是這不以政策轉變為前提。否則,這一類集中營還得擴大。
轉變的藝術
值得注意的是,轉變的藝術如何? 大會堂在開群英會,趁糧食還有,今冬大抓水利,這都是反右傾鼓干勁的必要與本錢。過此以后,又將如何?
生活素描——停止吃月餅
月餅吃完了。從此決不再吃。已跟蔡璋說好。 學會餓肚皮——其實勞動隊餓不了肚皮。
氣候與田園詩式的勞動
30日以來,連續陰雨六天,至五日止。六七雨天,陰晴不定,仍覺囂熱,晴不鞏固,日內有再雨可能。
雨天開始數日,大家查苗補苗。昨天開始較大規模地澆糞水,并毀菜秧子地種白菜與臘菜,總之扛水扁担是停止了。而且,已經連續七八天沒有夜工。勞動是田園詩式的。
菜秧
分給我原趙淑仁的地。原已栽上白菜秧二塊,臘菜秧六塊。砍白菜五塊,二塊整理成菠菜地,三塊又下了臘菜與烏菜秧。現有萵苣、菠菜三塊,菜秧十一塊。共十四塊,未砍白菜十塊,也可能全部改成菜秧地。
管理菜秧比管理成菜細致而輕,何、楊大概對我是有照顧的。徐整地,特別賣力。我上糞極厚。而徐地的活,也歡迎我去協作。
我向徐建議一協力爭上游的意見,例如毀菜秧地即為一端。
李寶仁
李寶仁打爛趙剛的熱水瓶而不想賠償,態度極壞,此人品質惡劣。在小組里批評,她說可以縫紉菜園開聯席會,昨天就開會辯論她。
科學院的人幼稚得很
這樣的會議是要一面倒,一筆抹殺的。我對李毫無同情,當羅治安要我發言時,我不否認李的勞動積極。今晚沈特別找我責問何以為她開脫,我竭力解釋我的“誅心論” 的性質。
看來菜園組是最文明的,何祥福實際上是右傾的。
沈說你們中央來的人都幼稚得很,實在貼切之至。
十一月十日 中午
雨雪紛飛的一天
八、九二天,雨雪紛飛。八日的雨,是春季以來所僅見的,入晚轉為飛雪,九日整日未止。陰冷之至,是去年在華北所未經歷的。
穿上大衣,穿上棉鞋。
二整天來未下地,也是來勞動隊以后所僅有的。
斗爭李寶仁
八日,斗爭李寶仁。上下午都是“辯論會”,科學院六人為主。科學院來人展不開斗爭,這回展開了,沈也滿意了。沈極注意我的態度,我也積極起來,大概對我也滿意了。
晚上轉為斗爭會,還是沈來收場,要李坐下。然后轉為批判發言,我說了一些話,頗博得羅治安的好評,大概印象轉變了。
暴露思想會
九日是菜園的暴露思想會,我把我的思想筆記讀了一遍,并且發了言。大致可以過去。前后也能一貫。劉世明還不見得滿意,但展開不易,因劉近來發言力量頗小。
我勸劉世明不要斤斤計較人家不符事實的批評,不要見外,不要多寫書面檢討,劉頻頻點頭。我基本上學會了唾面自干,笑靨迎人的一套,漸漸也能習為自然,這是我氣質的變化。
生活
晚上冷極,昨晚用瓦罐做尿壺。
今晨五時起身,幫外面廚房燒火,用稀飯湯沖了代乳粉一大缸,美極。
今日晚上吃鴨湯。中午干飯涼,也喝了一碗代乳粉。
九日中午稀飯。
今天本準備二頓飯,工地吹號上工,結果還是三頓。中午稀飯有一好處,熱,增體溫。
刨紅薯
雨后上工,首先是刨紅薯。
河邊紅薯,澆水栽下的,結實極稀,與去年華北所見通異。看下棚附近的又是如何。
八九人刨紅薯,今晚吃,大概一頓吃完了。
晚六時半
吃紅薯
紅薯三斤,菜二斤,吃糊涂,味極鮮美。
思想與勞動——冬季生活
雨天開組長會議連續數天,楊透露今后抓思想改造,十月分緊張勞動時間度已過去。冬季生活大概就是如此。
致秀信
寫成致秀信一封,未發。待機。
十一月十三日 晚九時
刨旱災紅薯
刨紅薯四天,今日畢事。
紅薯收獲,較去年在贊皇所見大為遜色。沙灘地是原因之一,基本原因是旱災。氣溫降低到適宜于紅薯生長的時間過短,霜凍來得太早,薯塊水分多而淀粉少,脆弱極了,一碰就斷,象水果,不像薯塊。
民工過路,欣羨不已。都到地頭來撿殘屑,揮之不去。
一個新發明,用薯藤磨粉,徐云周調去做這件事。旱年本應如此,惜在勞動隊見聞不廣,形形色色的現象知道得少而已。
學習——反右傾,鼓干勁
雨雪天第二天暴露思想。接著根據大家暴露的思想出題討論。開始和風細雨,氣氛極好。十日晚,沈報告,這是運動,準備斗一二十人,結果頗好,不用斗這么多云云。
菜園提的問題是劉方惠的甘居中游,余濟美的三個問題,公社沒啥吃,送請假信不易準假,脫帽子在上面;徐云周的抗扁担思想。還有劉世明對批評的態度,其他還有什么不得而知。
我不是對象。暴露思想,我說了七八點:一、九日后日子過得快;二、勞動隊主要二點收獲,認罪與架子;三、寫筆記;四、腿疾與勞動;五、對監督與對領導的態度;六、右傾問題;七、花錢;八、對脫帽子的態度。并且在會上讀了我的思想筆記。
和風細雨式地談思想專題,態度十分積極。宣布是運動后,對余濟美的態度也是積極的。
十一月十五日
又紅又專還是工廠農場 何對人物的膽 覺悟不高與分化孤立 種菜退地與趙剛的批評 沈的說話 記柳學冠學會反右傾 今天的種蘿卜與疲累
十一月十八日
學習糧食問題 撿紅薯頭 劉世明談民工吃飯 余濟美與陳新初 糧食問題 徐云周家遷移到固始 楊文華——余濟美——趙淑仁
刨紅薯 種蘿卜 種豆——勞動生活
十一月十九日 清晨四時
熊熊灶火下作日記
十日開晴以來,晴好不過七八天,昨下午又陰雨連綿,竟晚未已,度今日未必能上工。衾寒尿多,第四次小便后不愿再睡,起為外廚房燒鍋。勤添燒草一小時以后,謝德征囑燒硬柴,熊熊灶火下作此日記。
紅薯
晴后首先是刨紅薯,連續四天,甚感勞累。晨起霜凍甚烈,曾用棉手套扯紅薯藤,得楊文華獎勵。
紅薯共收約四千斤。薯塊脆嫩,向所未見。結塊太晚,霜凍太早,紅薯基本上是幼年狀態,有以致之。
薯田累承民工照顧,柳學冠犁田時公社一小孩跟隨撿薯塊,所得甚少,而喜悅愈恒。一派災年景象!
繼續躍進,反對右傾,是抵制災年景象所必要的,確也煞費苦心。
種麥,澆糞
紅薯收獲后,費一天澆麥。其中間隔的一天種種子用蘿卜 間隔一天,勞動轉輕,而疲勞愈恒。種麥,頭開套,竹蘿,用手抓“麥糞”,與楊文華合伙,面積居第一。
種麥后,栽菜一天,昨日天陰,整日澆糞撒糞。
可喜的是胡蘿卜可望豐收。胡蘿卜的生長期間,氣候正常。苗期雨少,長根期雨水豐沛,收獲量可預卜為菜園所種各種莊稼中首位。
追糞甚多,飼養場載回的糞可起很大作用。
學習糧食問題社論
上次雨后,基本無夜工。工地勞動定額為四十五車,五時半即回,似乎想抓緊學習。
領導水平太低,反右傾學習抓不起來。其實問題不在領導,而在群眾。
于是,最近確定學習重點是 《河南日報》十一月三日“大長節約糧食之風”社論。
民工吃的飯
社論是“忙時閑時”,糧菜混吃一老套,所據消息是辦得好的食堂如何吃法,標準是吃得好,吃得省,消息還有頓頓有饃之語。
其實背后隱藏著一個很可怕的事實。劉進明說,有些民工隊一頓中午飯,每人菜一斤,紅薯半斤。如何禁得人們不來紅薯地撿薯頭?
還是初到贊皇時的感覺。農村吃糧歷來緊張,但是有冬眠時間,有男女之分。如今冬春不分,男女都下田了,糧食標準依舊已不堪設想,何況緊縮。強迫勞動,慢性饑餓與死亡,是大躍進必不可少的產物,也是新的人口問題的解決之方。
學習與負傷人數
學習反右集中在糧食問題上,是農村環境,與領導者群眾兩方面水平必然結果,鳴放時主要也是糧食問題。
可以記錄的是四十五車之后,負傷人數大增。現已負傷的十二人。
沈種菜與趙剛
沈種菜,用公田,公糞,右派的幫忙。趙剛說沈種菜搞私有,羅治安列隊時報告,吼聲大起,“忘恩負義”,“小孩子”,“斗她”;趙出來解釋都不能辯聲音。
但趙畢竟未斗,而沈田也退了一部分,種蘿卜種的田就是他退出的。
昨日中午,列隊講話時,沈還說他跟熊縣長講他種菜還賣了三四十元。這是他在備案。剃頭的怕癲痢頭,癲痢頭怕剃頭的。
暴露思想與分化孤立
學習糧食問題在暴露思想,分析批判已近結束之后。
暴露思想是學機關整風,所獲無多。菜園組看來搞得最深刻,中心不過是反了甘居中游,徐云周磨紅薯藤粉,滑過去了。
其他的組,主題也是甘居中游,甚至一天即盡。
在此階段中,何祥福曾暴露了對右派分子的策略,“分化孤立”。就此點而言,勞動隊的收獲最大。全部生活與制度,曲盡其妙。相互間態度粗暴,與評比結合發錢多少,隔離外界,打下架子,要求認罪,成績昭彰。
這一關我過得很好。現在這第三關也必須過好,策略已定,且看效果。
又紅又專與趙、何比較
種蘿卜種,何故意與我在一起。談起將來,還是想專,而意識到重重困難。我約以訂交,期以幫助。
趙剛反是。想當教員,想拋棄專業,想與老么住到一起營家庭生活。樓閣可望星星,志不在飛升。池沼卑濕,卻有潛龍,天下事大率類此。
記柳學冠
暴露思想間以小評,柳學冠承認企圖對我打擊。對我在他絕望時所作鼓勵,感動得很,說老顧若看得起他,準備與我談談云。說到此時,泣不成聲。
勞動隊雖有一切殘酷生活的外形,而人性確實活躍其間!
趙對柳的嗚咽,解釋為委屈之感,嗚呼哀哉!
十一月二十日 晨四時
雨天二頓飯
昨雨,原不擬上工,安排二頓飯。第二頓米面紅薯餅二個半,菜飯一大盆,本來很好。九時半上工,飯弄得十分尷尬。餅,十二時,二時半各吃一個,晚飯五時半。
吃紅薯葉
二頓均以紅薯葉當菜。
在冀魯豫時不能下咽的,這回全部吃完。
尤其晚飯,三百斤菜,七十五斤米的菜飯,加一盆紅薯葉,居然吃完。 【掃校補(下同):饑餓是可怕的。】
十一月二十一日 晨四時半
熊熊灶火與幸福之感
三時大便。現在外廚房幫燒火。燒火,有幸福之感。一時腦袋中想起想寫的東西都忘卻,簡直是陶醉了。
要改變農村情勢的估計
反右傾鼓干勁持續了將近三個月了,看來過去曾作的估計要修改一下。
野生植物的小秋收,養豬養禽如今全部都是“集體” 和“運動”。不再依靠或不再意圖依靠個人喂養解決問題了。重慶的派購政策受到鼓勵,看來副食品與肉類也將依靠國家計劃與“任務”來解決問題了。這原是政治掛帥與群眾運動的必然邏輯結論。與此相聯系的是國家資金供應技術裝備,與大量征工進行農村水利建設。
農村的工業化具體了新的內容,逐漸在凝成一條路線。
消費管理
與此同時,分配制度實質上成為消費管理的手段。
公共食堂成為糧食消費管理——管得徹底無比的武器。中國這個人口眾多的國家,要解決糧食問題大約也非此不可。當然是指增加糧食供應而言。
RETURN TO 1957,此路不通
1958春所出現的情況,曾使毛害怕,因此企圖 Return To(回到——括號內楷體字為編者注,下同,不再另作說明)1957。但如此做法,必然否定總路線與人民公社。二者兼顧,此路不通。加以外來的刺激,于是決定走Stalinism(斯大林主義)的道路到底。而Stalinism(斯大林主義)在中國是有生命力的。
《河南日報》提出,在苦戰三年的基礎上再苦戰三年,時間估計是否大體如此?
十一月二十二日 晨三時半
紅薯葉與拉肚子
第一天吃紅薯葉,三頓,每飯一碗。晚間菜稀飯,加大碗紅薯葉,翌晨拉肚子。20日吃紅薯葉,量減半。
烤紅薯記
清晨烤紅薯一塊。五時許柳學冠等來,無法取出,值地上有小紅薯,張哲華給我一個特大的,我隨手撩到灶下。柳從十一組屋內取一個大紅薯烤著,他卻發現了我的。他說要質問張哲華,我說我見了那個大紅薯,不必去問了。天明,我找機會取出我所烤的那個,里外熟透鮮美絕倫。柳學冠竟不敢取。
早飯時張哲華問,我烤了紅薯,為何不取,其實這是柳學冠的那個。
我既與柳是同犯,也就不再檢舉他。張哲華質問我,我本想和盤托出,想想不好。看昨天情形,不會再有事追究,也就罷了。
其實,只要有機會,無人不吃。下棚生紅薯,上棚蘿卜。我站崗時也吃蘿卜花生。
柳學冠烤的那個,竟未敢取。今天謝德征讓我吃了。
躍進飯
民工隊來買菜的多。
東風隊來買菜,閑談情況。每天十兩,中午吃躍進飯,為米面中和蔬菜的糕。大體現存糧食,夠如此支銷,到達明年夏收,已算了不起了。
撿糞
昨上午撿糞二挑。
撿糞,簡直是等人家拉,也要強占毛廁,心里是膩煩的。
不是蚯蚓,是蛔蟲
在商城農場,看稻田所澆糞水中有死蟲,以為是死蚯蚓。撿糞才知,那是蛔蟲。
蛔蟲甚多,有一堆糞便,糞極少間,蛔蟲倒有七八條。
商城人民生活水平不及贊皇
不作詳記。
十一月二十三日 上午九時半
22日這一天
隔宿參余、楊會議至十時半,22日晨站崗,二時即起。接連二天少睡,昨日疲勞愈恒。
中午大改善,豆腐包子三個,紅薯包子一個,死豬肉與豬血豆腐湯。飯后小休,竟至不知不覺遲起一小時上工。好在事實上確是不知者不罪,何來叫我,推被茫然,不致被疑為躲懶。
上工不久,疲勞得厲害,董來,叫去開會,肉體上疲勞這一關算是躲過去了。
暴露思想
董要求暴露思想。他嫌我暴露不夠,大訓一頓。
大概反右傾的整風方式就是如此。如今是整風成為交心的別名。事情愈糟,問題愈多,懷疑愈甚,要求交心愈嚴峻。E—K區別,真不知何在。
我辯了一通,這也是暴露思想。然后接受趙淑仁意見,“虛心一些”,停止不辯。及會議終了,始終維持笑靨迎人的一套。與趙同送董到大街,竭力解釋不暴露的原因——充實思想筆記,思想上有松了一口氣之感云云。總之,抵觸情緒是絲毫沒有的。
沒有右傾思想不能過關
此次整風特點,大約是沒有右傾思想就不能過關。作為黨員,愈是要靠拢黨,愈要暴露,暴露愈多,愈是進步,不暴露不能過關。
因此今天開始,想想如何暴露法。問題恐要環繞人道主義,蔓延及于先進吃虧論等等上去。三五辱擺編出一套提綱。
對不起院領導,對不起愛人
董之大訓一頓,背景如何,值得研究。
標題二語,蓋以秀信“老同志期望殷切” 等等,莫非是要提早為我摘帽?
好的,我來做這件事。
“否則,想回到黨的隊伍是做不到的”,再看今后風頭。
精神折磨的痛烈之感
過度勞動這一關大致上已經過去。天冷潤濕。二日來遍澆糞水,亦不過如此。栽菜,要等菜秧子長成再栽。近日連陰,晴好后幾次突擊也就過去了。
精神折磨現在開始了。下午栽菜上糞時,思及生活像泥污,而精神上今天這個人,明天那個人來訓一通,卑躬屈節,笑靨迎人已達極度,困苦嫌惡之感,痛烈之至!
然而又有什么辦法呢?
要對得起院領導,還要對得起愛人哪!
十一月二十七日 晚九時半
舒舒服服寫一次日記
今天在澡堂寫日記。楊明昭在畫豬舍的圖,電燈通明,人聲靜寂,新蓋的“機器房”縫紉機聲和笑語聲雜沓,楊明昭在工作,時間還很長,我可以在這時不受擾亂地寫一次日記,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
新蓋房子和養豬場建設
來后見勞動隊新蓋房子四棟,三組一棟,車棚為名而倉庫其實的一棟。如今四面空隙都已堵住,留前后門各一。
今天縣委庫部長來決定縣直養豬場建設在上菜棚與下菜棚之間。“叫做千頭豬場,據楊明昭畫圖時咕嚕,準備發展到五萬頭。豬飼料呢?
反右傾,暴露思想,吃飯問題,發展畜牧
連日用評比的方法發動暴露思想,暴露最多的是吃飯問題。
商城去年全縣平均畝產600余斤,今年則達七百余斤。余濟美說,趙家棚子的公共食堂停止供飯,各人自己設法,結果是各家吃菜。董副大隊長說糧食問題是思想問題,今年征購任務尚未完成,想來下放干部對此普遍思想不通。
今年打下糧食,隱藏私分是普遍的,搜糧與停止供應也是不乏其例的。然而隱藏私分必定為量不多,中秋過后,吃飯問題已經緊張,征起糧食,明年供應,叫做細水長流,慢性饑餓必較今年更甚。
死人,已知柳學冠之弟,楊文華的女兒,劉方惠的父親。其他所聽說的還不少。
商城全縣平均土地,每人不過七八分,用這個辦法解決人口問題倒也好。
大量發展畜牧,而且是集體大豬場。將來還是讓豬吃人呢?還是計劃落空,浪費一大筆錢呢?還可以觀察一番。
菜價,菜園與養豬場建設
菜價,城內牌價蘿卜價,菜價三分半。城內無菜供應。
天氣寒冷,蔬菜已基本上停止迅速生長。
蔬菜作為代食品,民工隊競來買撇的菜葉。菜園的白菜,可砍的可撇的都將完結。十二月,一月又是如何?胡蘿卜還可以供應一時,以后大約是臘菜了。
不少菜地,原來分給個人的,如今蔬菜成為主要食品了,又歸公統吃了。
劉方惠偷紅芋
劉方惠偷紅芋六七斤給他的母親小孩帶回。
據說是小孩可吃生,其實還是饑餓問題。
評比中我的積極表現
評比中我表現積極,成為主要發言人。
評比,今日完畢,末個蔡璋。
徐云周暴露思想涉及產量,建設中的大手大腳,實在拆爛污。
我在董大將我軍之后,一開始說自滿,牽涉到人道主義問題,躍進的愿望與人道主義的矛盾問題。這倒是寫檢查,暴露思想的一條主要途徑。
再記趙,何祥福,并記楊
趙暴露思想,瑣瑣屑屑,我將她二軍。第一,心理系的廢品;第二,凌亂,不成系統,不學習理論,自甘落后,只紅不專。
楊自詡全無問題,樣樣都通。此人告密別人,鸚鵡學舌式地積極,奉承領導。論過去,是一個舊社會極世故的人。弄清本質之后,覺得可厭。趙其實與他相同。趙所乞求的是脫帽子與做老婆,如此而已。
何祥福確是有理想的人。如今善對沈、楊,不過是不得已的舉措而已。
豬場負責人
養豬場負責人是羅治安與廖紅儀,劉應中當了隊長。勞動隊調豬場工作的有七八人,都是搞了帽子的,楊明昭不是。
看來全隊局面不長了。
蔡璋是個大滑頭
蔡璋回來,評比中說得痛哭流涕,其實是因為哥哥不寄錢來,住不下去了。
帶回月餅十個,砂糖一斤。在他那兒的錢弄了了,再買些東西吃算是拉倒了。
如今人都有二副面孔,黃海泉也不例外。
十一月二十八日 晚八點半
寫筆記
白天拔秧栽菜,晚上要寫筆記。這是苦刑,寫什么好呢?
檢查右傾情緒
慢慢來,群眾生活,休息,消費基金的分配,農民苦,得不償失,唯條件論,一應俱全。
勞動隊紀律,病員,監督方式,對壞人壞事的斗爭,——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了解。
土地改革,整風整干,三反,黨內斗爭。
十一月三十日 晨一時半
29日晚寫筆記與其他經歷
29還是寫筆記,可是有一些其他經歷。
第一,馮順抓一個民工偷柴火,剝去棉襖——剝者三人,劉玉林,馮順與楊柔遠,光膀而去。聞此人又到別處去偷衣服,被打得半死,將次斃命云;
第二,馮順說,縣委王書記準備以十萬元綠化水庫區,建設大公園,要馮設計,沈說要我參加。與黃、羅淡菜園花園果園三者聯合的計劃。
第三,翌日,楊文華說,在理發室既不寫,坐著休息,影響不好云。
價格
昨晚所聞,胡蘿卜市價二角。市場掛牌二分九厘。
死人續說
柳學冠家母弟同時死了。
楊柔遠母親死了。夏伯卿家死了人。張保修家死了人。
讀報政局
今晨站崗,昨晚有時間讀了26—28三天的報紙,得以集中思考一些問題。
國慶已過,年關將屆,冬春度荒理應提出,湖北、河南滅荒已開始報道。
艾地、約多①關于華僑問題發言,涉及中印邊界糾紛。東南亞顯然有一個排華運動。
①艾地、約多:均為當時印度尼西亞共產黨領導人。
蘇美和解,中國表示贊成,但報紙上總是把美國的擴軍備戰列在首位,并說明其無誠意。外國有些人為中國辯護的,則聲明中國贊成和解云云。
內政外交總是息息相關的。
晨九時
沈買車子
沈每月38元,卻已買了一只手表,昨天又買了一輛自行 車。
勞動隊對他是便宜的。吃飯七元,全家伙食費估不超過十八元,卻能隨意選吃好菜與最好的生蔬菜。利用勞動力種菜已得三四十元。右派沒錢,出賣的東西,他就會優先購買。
場長買菜
與此相同的是幾位場長買菜。羅買蘿卜白菜已三四次,價格與黑市相比,只有 1/2——1/3而已。黃也買菜。
水庫
大壩合拢9.12開始,已一個半月還多。合拢口與大壩高度尚未看齊。民工人數少,來了跑回去的更多。三天來城內大批機關于部、學生來義務勞動,勞動隊晚間就奉陪,他們來時,大約是一天三班輪班來干的。
據說大壩工程要春節前完成,看來是成問題的。
緊張局勢
蔬菜價格,民工回家,局勢實際上是非常緊張的。勞動隊是保險庫,短期內不能解散,否則群魔亂舞,如何是好?
勞動隊是艱難的,比之農村,猶是天堂。
十二月一日 下午三時
生活瑣記
昨天早晨站崗之后,挑塘泥不到半天,其余全是鋤菜地。
站崗之夜,讀完26—28三天的人民日報,就寢九時以后,睡著已是十時以后。十二時半起身,睡眠太少。下午鋤地,極感勞累。晚上本來想寫筆記,沒有辦法,只好就寢。今晨起五時半,烤烤火就上工了。
站崗之晨本想吃趙剛他們的剩余,或是烤紅薯。張哲華不回意烤紅薯,趙剛他們吃時不在場,二頭落空。張哲華鏟出的稀飯鍋巴,吃了一茶缸也就夠了。此外又喝了一缸白糖紅茶。
中午飯多,晚飯破米稀飯,極飽。今晨大便,還是拉了稀的。
今天上午翻地栽菜拔菜秧。楊文華很嚴厲,我在翻地速度與準時上二方面并未落后。
中午飯后在理發室燒了一缸紅茶,很舒服。
上午陰小雨,下午澆了一挑糞水(黃豆地),就在下棚“學習”,讀報,我在抽空子寫筆記。
下午九時
續生活瑣記
雨雪中大壩上人們不下來,我們到五點鐘離開下棚回去。匆匆忙忙辦了好幾件事:
(一)匆忙地、卑躬屈膝地向楊蔭堂借二元(楊柔遠回家了),買四毛紅酒,五盒六分煙;(二)買晚飯,連帶把紅酒喝完;(三)向黃隊長哀求式地取得同意,搬到舊“機器房”那間屋里;(四)在里廚房鍋灶前寫了一節筆記,續寫這份日記。
記楊
去帽,一類,曾是貪污分子的楊,是一個典型的欺上壓下的小人。
病號豆漿,多煮,他自己喝一缸,其他做成豆腐。我看他喝豆漿絲毫不表示不同意,問他做了豆漿如何處理,他說來客吃。其實是供奉隊長,同時腐蝕劉應中,一位新提拔的隊長也喝了;他給蔡璋買東西,蔡長期借錢給他,而他也公然吃蔡璋的東西;人們向他買酒買煙,買日用品,根本談不到服務,而是呵斥,怒罵,態度十分惡劣。
但他是一類,而且摘了帽子。
又要搬家了
黃隊長批準我搬到外廚房臥室。那兒屋小,暖和,晚上可看報,沒有人在那兒開會,早上可以早起烤火,越冬是好地方。
還有,我的床鋪不會有人來坐了。
廚房的秘密也可以進一步窺探了。
可以分肥。
要擠進勞動隊的統治階層。
批準的經過
批準的經過也可以記述。
向黃提是笑靨迎人,亦步亦趨,極盡卑躬屈節之能事的。黃的答復是極不耐煩地說“你要搬不就搬了啦”。此是第一階段。
在里廚房燒鍋烤火,何祥福也在,黃也在,我對何說,黃已批準我搬那個屋。黃這回以較和藹的態度說,你也應該跟他們商量商量。
楊靜超已經表示歡迎了。
今晚至少有兩處斗爭會
雨雪中堅持工地工程,晚上各組發柴火烤濕衣服。
菜園正在斗爭柳學冠,因為他喝中藥喝得不好,把藥倒了。
七組不知在斗爭哪一個。
我前面的鍋里,正在熬豆腐。
廚房里的人在讀反右傾鼓干勁的那篇文件,現在正在讀到反對甘居中游的那一段。
十二月二日
搬家的事可能吹了
因為謝德征與張哲華不同意。今天累得很
今天累得很
活不重,主要是晚上睡少了。加以昨午吃飯,涼了,下午雨雪交加,呆守下棚,很冷,跑肚子。
我的胡蘿卜挨偷了
被偷至少十幾個。
蘿卜種至少又有一個大的被偷了。
昨下午,一個婦女當著下棚許多人,偷胡蘿卜。當群眾饑餓的時候,如何看得住?
蔬菜聯的胡蘿卜地要毀了
那千頭豬場避開了我們的菜地,卻要毀掉蔬菜聯的大批菜地。
設計公園
王書記要建設水庫區公園,準備撥二十萬元,先撥15000元。要我參與設計,尚未開始。也好,可以開開眼界。
喝了四毛紅酒
昨天喝了四毛錢紅酒,與跑肚子可能有關。
度增產節約之風將成過去。
筆記已經寫成
昨晚今晨,筆記大部分完成。現在又是寫筆記的時間,卻很困難,搞不下去。結果只好睡覺。后晨站崗,又可搞完它。
十二月四日 晨三時
又是站崗
今天又是站崗。與劉世明交涉,一點起,昨晚八時睡下的。
前晚微燒,感冒了。前晚八時睡至六時,昨天幾乎整天是掏冰塊,為的是利用我的大靴子。
馮順
二日,我早起寫筆記,馮順站崗,也參加燒火。他利用灶 火火花,觀察我寫什么,也偵察我茶缸里燒什么。
馮捉住過姜實味偷菜,王國園偷胡蘿卜,對沈出奇的恭順,目前是屬于告密者這一類的。
何祥福
昨下午掏水塘,是何有意識地讓我們二人在一起搞的。和他談談摘星星摘月亮的大志,與實事求是的研究態度,他頗為所動。他也以接近領導為權宜之計,但對自己能進大學已經不再設想了。此人溷跡勞動隊而本性未混,相約訂交,并許以幫助。
何、馮有別,何、趙有別。觀察一個人若從表面來看,將一無是處。
勞動改造與技術進步
在所有的人中間,人性最少,而階級性最多的是沈。何祥福談,菜園犁地借牛,沈不贊成,說用人力挖。這幾天菜園曾屢次談到技術改革,何說沈不會贊成。因為勞動改造就意味著用肩膀抬土云云。
昨天沈報告,豬場建設任務大,他要求各組晚上担磚,他要求担任建屋的組晚上等工地夜工完時用架子車拉磚。
在他的眼里,思想改造永無成就可言。
這不是階級性,而是獸性。
菜園田野基本建設
我還在努力促成菜園田野基本建設。
菜園地頭糞缸化大有成就,裝備已基本上可以完成。水塘增多了二個 昨天與何深談以后,他已同意用下棚最大的水塘作灌溉自流化的設計。說干就干,是干得起來的。尤其因為那里可以利用豬場建場建筑材料的方便,揩揩油容易。
只要有一個開始,事情就不會停下來。
晚九時
担磚
中午突然宣布為建設豬場担磚,距離三里,每人三十二塊,在工地的人九時放工以后干。
我準備參加,向王洪亮借了秧筐,大概又是照顧,讓我幫忙砌躍進灶,勉強混了一個晚上。
女的都去了。
十二月五日 晨六時
病員數
截止三四天前規定病員吃豆漿時為止,腫病凡44人,腳病4人。
腫病續有發生。柳學冠也腫了。
晨 九點三十分
上工地與翻地
昨晚雨大,今晨仍雨。起床哨子是6:40吹的,早飯是八時左右。早飯后工地吹起上工號,準備集中,我們來下棚棚后挖地,我挖了一小塊。楊學廉,王宏亮過來,說電話聯系的結果,指揮部同意不上工了,于是我們是進下棚學習來了。
補記担磚
昨晚工地上下來的人,担磚至十一時半。楊文華說,有掉進毛廁里去的,有掉交的。 一個架子車可運100塊。担一次十六塊。沈不考慮如何利用車子,強調担運,也是改造的一例。
十二月六日 晨六時
又是站崗
燒澡堂,代馮順站崗。
叫醒張哲華時,取胡蘿卜二個,小紅薯三個。喝紅茶,在外面吃生的吃掉了。
稀飯熟時,喝米湯一茶缸半。通體暖和。
共用糖9 Tea spoon full(滿滿 9茶匙)。
三四天內無電與討論問題
三四天內無電,無夜工。商城城內也是一片漆黑。
決定加強學習。討論題叫做“什么叫做政治掛帥與群眾路線?為什么人民公社——應該保護?”
廚房的秘密
廚房嚴禁外人入內。
倪濟川、楊永新貼大字報反對廚房多吃多占,然而廚房的多吃多占取決于領導集團的多吃多占。
沈,每回晚回,必另做飯吃。昨天我特別觀察謝德征給他做的飯,面疙瘩,加大量豬油,用范基。謝有胃病,不饞,分一杯羹給老姜。
昨晚用二個鴨子招待砌躍進灶的勞師傅,顯然事后可以分潤。
楊蔭堂賣糖,非病號不賣,然而廚房的人大概都有。
回想從前我做首長時也相同。然而那時還是供給制。現在伙食費相同,還不準隨便自購東西吃,而特殊化現象又不可免。不偷才有鬼。
所以我也偷了。
偷其實普遍之至。建豬場的人拔地里胡蘿卜吃,我洗我的胡蘿卜時,過路的人無不伸手。王秉三之類偷饃,其手段是拙劣的,然而不過手段問題而已。
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
按照蘇聯的現階段所提倡與反對的倫理觀念而言,可為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重新定義。
社會主義是在保證少數人有正常與富裕生活條件下集中國力作戰時經濟式的建設,偷盜小帳等是不可免的。
共產主義是關懷多數人的生活,使生活水平的懸殊減少,并在社會道德方面恢復市民生活的正常秩序,消滅社會主義時代所發展的畸形。
如此而已。
應該說老實話。那不過是一個社會主義的史前期而已。
十二月八日 晚六時半
担磚五次與楊學廉替我
晚飯后要担磚,我借好了劉世明的秧筐,等候集合。集合的是七、八等担負建設豬場的組,與菜園、廚房、“機器”房。羅治安宣布今晚担五次,發票,誰先完成,誰先休息云云。
昨天拉車,何與我同一車,只一次,給躍進灶拉的,輕松。前晚為躍進灶担磚,担十塊,路上張哲華為我去掉二塊,柳學冠為我拿走四塊,到家四塊,比昨晚還不輕松些(來回六里路)。今晚,菜園報名七人,任務男十六,女十二,五次共520塊。去車一輛,人八名,至少運四次才夠數,并且不到下晚一點,不能回來。
我準備去。楊、何商議,把原來看上棚的楊學廉弄去担磚,我的天哪!
豬場,公園
沈在一次會議上說,水庫陰歷年內完成,勞動隊就要住到豬場新建房內去,要大家努力幫助豬場建設。縣委限定十二天完成。這樣宣布的要大家運磚。
原決定夜工后再運二次磚,看來水庫指揮部不同意。現在變成這個方案了。
架子車,水庫指揮部也一律限用于水庫工程,據說七八組的已收回云云。
還要修公園,沈說,水庫完成后,勞動隊就建公園云云。
不雇外車運輸與242:2:44
據說有人提議過雇城內架子車運輸,羅不同意。不是,不是羅不同意,而是沈不同意。
沈是一切技術革新都不同意的。勞動隊,就應該用最原始的方法勞動。
這242人,一年來貢獻的勞動,是水庫的主力與技術兵種,還貢獻了萬元以上的公共積累。
242人中,二個死了,喝豆漿的病員48人。
柳學冠,打夯時肋骨折斷,生了肋膜炎,現在腫了,今晚上還挑五次。
魯滌園,腫了許久,現在進醫院了。
檢查我的人道主義思想的學習筆記
今晨二時半起身,寫我那檢查人道主義思想的學習筆記。
真是活見鬼!人間何世!總路線反映勞動人民迅速改變一窮二白面貌的愿望!
黨性
沈萬山是勞動黨性的化身。
昨晚宣布評比結果,又有關于李寶仁的嘉言懿行。
李寶仁曾寫信給人家,說勞動隊成績是微小的,沈深恨此事,所以不斷找她岔子。昨晚宣布李是四類,說八類也可以。他說,李寶仁說我們理論不高,我還不是要斗你就斗你啦!
如今的黨性都屬此類。莫看沈是粗人,他是深得毛之三昧的。毛對費孝通不也是這樣說的嗎?
我得到了沈的表揚
反之,我倒得到了沈的表揚。沈說我“接上頭” 了。這其實是笑靨迎人政策的結果。我近來每見沈必招呼,他不瞅不睬我也招呼,這就合乎他的心意了。
赫魯曉夫的警告
赫提出了警告,這與中國的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恰成對臺戲。
現在是赫在警告不要驕傲自滿了,并以拉科西為例,狠狠地說了許多話。
前途
誰知道前途如何?
過緊的弦會發生什么變故,誰也不知道。
右派分子的摘帽子
而所謂右派分子的摘帽子,無非是一種政治上的勒索。
北京宣布140余人,都是為了照顧政治影響,潘光旦、浦熙修之類都是。對廣大的右派分子,是絕不放心的。局勢愈緊張,防范愈嚴。
所以,我的改造表現再好,不過求茍全性命而已。什么摘帽子,摘了帽子能如何改善環境,都是采秀式的空想。
不見此間摘帽的人依然在勞動隊不往外放嗎?
電燈月亮太陽——水庫豬場
今天還是第一天哪。
前幾天陰,如今晴定了。前幾天電燈壞了,今天又放光明了,豬場場地上電燈通明了。今天初九,月光明亮。
準備一個新高潮吧,這是全國一致的,水庫與豬場。
明天起,準備再拼命干一下,橫豎是非干不可的。
大躍進萬歲!
十二月十日 下午五時
不學習了與全部轉向豬場
昨晚宣布部分人員運磚,部分人員上水庫工地的夜工。今晨四時半起身,宣布不學習了,全部轉向豬場。天明前,全體担磚,天明后部分人員建屋,部分人員運磚。
養豬如今也是群眾運動。大躍進萬歲!
柳學冠
昨晚做柵欄,柳學冠去高中躍進門取繩子,被站崗的逮住,說他破壞,送來勞動隊。
今天發現他偷了鵝屁股二塊,藏在羊棚,黃給他展覽了,寫了大字報。
四防月
早上黃說現在是四防月,不準動人家一針一線。以前是動的。勞動隊的家當是靠搜集破爛撐起來的,不能辨明什么是偷什么不是偷。
三個人調走
柳、劉、余調到二組去了。
十二月十二日 上午十時 地頭
估產,下放干部會議,民工吃飯,食品市場,綜合隊,豬場建設與担磚高潮,斗爭會,偷吃的東西,人道主義筆記,趙淑仁談話,菜園冬蟄,吃飯分量,何祥福担磚,蓋房水利與豬場建設,貨幣經濟之廢除,城市支援農業之性質,政治掛帥的性質,其適用范圍。
十二月十三日 下午六時半
趙淑仁傳達下放干部小組長會議
1.糧食5/7公社超額完成公余糧任務,全體超額全縣任務。 核產,根據核產安排群眾生活,能完成公余糧任務的能安排到夏收,紅薯葉,蔬菜。
2.麥播多數完成任務,麥苗比往年好。
3.多種經營 上石橋突出的一個隊,每家有十多個雞,有存款。樓店糧多。
官畈全面躍進。衛生,食堂,冬播。
燎原,縣委重點。
4.萬人檢查與下放干部全體參觀。
十二月十五日 下午四時半 上棚
雨雪天氣打“貓熊”
連陰已第六天。菜園簡直找不出活來干。楊、陳、何給間隔担磚,我留家干活,而雜活也難找。今天担糞水五次,合滿挑的三挑,幫陳新初澆糞四塊,澆我自己的高營地一塊,現在四時半,已無活可干。
楊文華在下棚打草廉,趙淑仁幫忙。現在趙淑仁去清她的地溝去了。
陰雨開始,氣候暖和。現在逐漸轉冷,今上午西北風,現轉東北風,風大飄雨,并且轉雪。
前晚挑磚一次,昨白天雨中挑磚,晚上免工,“討論” 第一題。今晨五時起身,烤衣服,大家到七時才起。
昨天雨中補苗撇菜,衣服盡濕。
為食物的欲念所苦
昨天三稀,今天中午居然一頓干飯,而早飯特稀。可以補充的食物了然無存,清晨傍午,頗為饑餓所苦。
前晚昨晚均早睡,未能入寐,為食物的欲念所苦。想如何找楊、陳、何三人中的好對象得以早上喝一次菜湯,想如何“搞”點紅薯與胡蘿卜吃。想回家時如何盡情大吃一個時期,烤白薯北京很難買到,窩窩頭是美味。實在買不到啥吃時,打算到東安市場,阜外大街作巡游,有啥吃啥。再不然,到專備外賓吃的菜館去吃它幾次。
想這些事,竟至不能入寐。原擬今晨早起,竟至耽誤。
商城食品市場
商城如今已無食品市場。賣糊涂的飯鋪均已停止營業,月餅黑市已緊絕,只能通過醫院或楊蔭堂的路線買到少量。醫院自己進行加工。酒也買不到。土酒沒有,楊蔭堂買到一點紅酒是稀罕事,大曲全無。今晨他值崗,烤火時托他買瓶酒,回稱“啥也沒得”。
估產與安排生活
趙淑仁傳達下放干部小組長會議,可以從中略知一些消息。
徐家斷炊,趙家棚子砍公共食堂大鍋,都是征購中的事。如今宣布征購結束,要安排到明年麥收的生活了。估產,看來是征購完成以后做的。估產過程中間,大力開展反對富裕農民路線,斗爭私藏糧食,是今春所做第一幕劇,提早到初冬來進行,意思是好的,叫做省明年緊張。
但今春五十六字式的調整,明春不見得會再有了。既要保衛人民公社,反富裕農民〔其實是國家VS.(反對)農民〕看來年年要做。有了右傾機會主義的刺激,大反一通之后,往胡同里又走了一截,很難退出。
如今再三強調政治掛帥。解決肉食蔬菜是重慶路線與千頭豬場——公養為主,解決農村技術改革是號召城市支援農村。起點可以有所不同,前進的路線卻只有一條。
路走得愈快愈好。Marx on Napoleon III(馬克思在《拿破侖第三政變記》,即《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是完全適用的。老田鼠,你掘得好喲!
綜合隊蓋房
綜合隊如今已擴大到了30—40人,人的來源是農村中恐糧嚴重的,或者還有其他來源。綜其名曰逃竄犯。人員驟增,近正大力蓋房。綜合隊人員担磚的,于途絡繹不絕。
綜合隊據云實行這樣一種制度,勞動按定額,凡不能達定額的扣飯。 充裕建設中的人力來源,這是一種很好的辦法。因為凡這樣的隊伍,軍事化的程度高,勞動效率大高于民工。勞動隊與民工的對比,即其顯著的例子。
政治掛帥的性質及其適用范圍
凡此,皆屬政治掛帥的范疇。London Times(倫敦《泰晤士報》)對政治掛帥的詮釋是正確的,即由離開經濟手段而用政治手段實現經濟目的的,都屬于政治掛帥。惜政治掛帥全部適用的范圍僅限于農村,城市不僅不能實行,相反,還要維持一個比較過得去的貨幣經濟的外觀,而農村之盛行政治掛帥還是服務于此一目的的。
由此想來,1934蘇聯廢除糧食配給制,當時的集體農莊在提供糧食方面有嚴格規定。所不同的,蘇聯留下半公頃這一條路,與集體農莊市場這一條路,用以調劑而已。當時農村情況,惜未得坦率暴露的小說。《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卷不知如何?
斗爭會
担磚中間有一天間歇,十一日晚,開斗爭會。斗爭對象柳學冠、王秉三等人。
柳學冠偷鵝肉,被劉世明、馮順所發現。加上躍進門事件,在十三組狠斗一晚,值我站崗,未暴露我的“右傾思想”。
王秉三,八組組長,偷過饃,近多吃一份飯,撤職,斗爭。
趙淑仁要挖柳學冠地主惡霸思想的根未果。那天時間不早,草草收場,要柳學冠檢查完事。
柳調走,今天吃飯也分桌了。在廁所里他對我說,分開了,頗表惋惜。惜此人心術不可測,未敢訂交。
人道主義筆記與趙淑仁談話
人道主義筆記已交趙淑仁,十三晚科學院六人開一次會,會前趙提了好些意見,思想暴露不坦率,挖根未涉及世界觀問題等等。傳達以后,知道這是取經得來的,也就不以為意了。
答應再補充,但準備到20日后開會完畢再寫。能拖,拖一下也可。
行期
行期不遠。在勞動隊無論如何耽不到一個月了。那個會議的工作布置到十一月底為止,一月份的未作布置,也許元旦過后,就要匆匆道別了。
今晚担磚要死人
今晚用大車運磚。沈報告說,重病號不去。他說,我知道這幾天“担浪了”,沒有辦法。他說,再這樣下去,要死人。
明晨站崗
今晚不發生我的免役問題,因明晨要站崗。明晨第一天吃躍進飯,可以參觀一下。
今晚盆已集中,楊柔遠正忙著指揮。
今晚晚飯
今晚稀飯很稠。新編桌,人數七,度打飯還按八人,(即按八人那也是分量很多的)加上要我刮盆,吃得極飽。趙淑仁要讓我一些,我拒絕了,她給了何祥福。
中午飯是沒有吃飽的,分得似乎我這一分也特別少些。
十二月十六日 晨一時四十分
河這邊的站崗
河這邊的站崗是看柴火與蘿卜種。蘿卜種種下197個,被偷的已20余個。一般說來,這邊的站崗任務不重。四時以前,不致發生事故。
晚飯吃得很飽,現在毫無饑餓感。
河哪邊的站崗是看西瓜地的胡蘿卜,那是寶中之寶。嚴格說來,實在是看不住的,每天要損失幾個。而且站崗的人,連楊文華在內,必定自己也吃。
記機器房
“機器房” 以前的屋小,新蓋三間,大為寬敞,現在那個手工縫紉的工作臺頗有規模,燈光明亮,與理發室同為勞動隊的奢侈。里廚房設備不佳,但是一個嚴格的禁地。
下放干部的任務
下放干部現在普遍參加社會工作,也參加斗爭糧食的工作(原文如此)。據說趙家驊那個單位還參加到公社去,那是一個“極壞” 的單位,一天只吃過一頓菜。
群眾瞞著下放干部吃東西。下放干部之初下鄉也,有土改工作隊歸來之譽,宣傳上也盛行稱道。如今竟成嚴重對立,可見目前農民問題的性質到底是什么了。
再述勞動隊是保險庫
所以勞動隊對我來說也是保險庫。若與下放干部在一起,竟至要參加這一類活動,情緒上不起反感,決不可能。而現在所要反的右傾,恰恰就是“農村中的自發資本主義趨勢”。階級分析是空話,所要反的實際是全體農民,很難設想當時何以自處。
十二月十七日 上午九時半
病了,全休一天
昨上午担過了糞水澆麥,一陣陣冷,担不起担子。想想是發了燒了,到劉復生那兒去量體溫,腋表,38.3度,給了全體一天的證明。
躍進灶與病中休息吃飯
病了,該睡,劉復生給的是發汗、退燒、止咳的藥,理該吃了去睡。可是要吃飯,不吃不能睡。劉復生不懂我的發燒——不,不懂勞動隊全部人病情的性質。所以他的指導我是不聽的。
回后,躍進灶第一次燒,蒸的飯根本未成,還差得遠。穿上大衣,睡到十二點半,還差得遠。一時半,吃了一碗米面糊涂,大家上工,我還是不睡。
我在灶堂子喝了一碗紅茶,在躺椅上假寐了一二回。四時半,躍進飯吃成了,才睡下去,直到今天七時。
躍進飯十二兩一盆,趙剛還給了我不少。發燒消化本會不好,結果是影響十分良好。今晨,稀飯吃七勺,大便極端良好。
腫了七十余人
我這是發燒。劉復生診斷是把脈,不量體溫,他量不得。我,昨天與上次一樣,一開始他也是不量體溫,我要求了才量。把脈時,他說沒有什么,感冒。加以我的脈搏本來低,有什么呢?
但勞動隊的腫病病員,一下子在一個月中,從四十四人增加到七十多人。夏天來時,腫病是極個別的,不過李國慶之類真有心臟腎臟病的而已。九十月間,七組:岳正中、李學海。劉代勤全腫了,人數增到四十余人。而今,一個月,一下加了三十余人。六組,除一二人外,全部腫了。
今晨劉復生跟病員在談腫病病因。他說傳染,但是縣里沒有肯定,不敢說。
其實,誰都知道是休息與營養問題。荒年,農村人吃草根樹皮,全身浮腫,所在都有。而今,過度勞動加甚,沒有瓜果吃了,沒有月餅吃了,沒有酒了,沒有糊涂了,那能不腫?
民間腫得更厲害。民工,一眼望去,浮腫的很多。二三年后來統計人口,就會知道大躍進實行Malthus(馬爾薩斯)主義,所得效果,究竟如何。
躍進灶
躍進灶,就是用蒸飯代替煮飯,這在節約糧食消耗方面是有用的。因為容器直接是食器,流失減少,與火面接觸損失的部分也就減少了。
楊柔遠不懂得兢兢業業的處理新事物,第一次用躍進灶按通常程序,結果吃了大虧。實際上,煙筒還必須改裝一次,使火力集中于第一鍋,才算解決了問題。
吃飯制度的三變
吃飯制度,如是已經三變。
第一種制度,打在飯桶里,大家在桶里裝碗。那好緊張,真是搶飯那。我吃干飯也不免少嚼急咽,還不免“干活一個不如一個,吃飯一個比一個厲害”的批評。那是何祥福的話。
看來第一種制度,在去年還行得通。糧食多,吃不飽可到工地食堂與小販那里買雞蛋、包子、干飯、饃饃之類吃,有人賣,也有錢買。
今夏,瓜果多時,也還勉可維持,緊張程度不免愈來愈甚。
第二種,那是十·一前夕實行的,各人一盆,實行分飯。緊張程度減輕了,可是分飯時還不免緊張得很。
第三種,連分飯都不要了,定量下盆,各人直接從蒸籠里端。
貧乏出辦法,那倒是真的。
可是以后再沒有剩飯了,早起燒鍋,喝碗米湯也辦不到了。
上午十時半
國際形勢
1956——1958,有Suez(蘇伊士)、黎巴嫩與其他各種類型的殖民地斗爭,當時的殖民地斗爭,矛盾還針對西方,還調劑了一個匈牙利事變的暴烈空氣。
1959,情況變了。阿聯反蘇,中印邊界糾紛,矛盾針對中國,蘇聯改弦易轍,力謀與西方和解,中國仍舊維持斯大林時代的世界政策。如今Indonesia (印度尼西亞)又變了,排華親美了。中國對蘇加諾期望最大,印度尼西亞共產黨力量最大,可是也變了,原因何在呢?
原因不外是西方國家經濟上力謀克服生產過剩危機,用第四點計劃來當做解決這個問題的主要武器,軍援與政策要求降低,帝國主義的面貌在變化,非復列寧所分析的情形。其次是,仿照中國與蘇聯三十年代的辦法來建設自己的國家,代價實在很高,爭取外援,實在需要。尼赫魯如果要照中國辦法建設經濟,不得不實行一套嚴峻的內政政策,而以國家作為一個抽象的實體與全體農民相對立,這是他的哲學所決不允許的,那么他就不得不力求輸入資金,以期輸入建設器材與糧食,這樣一個現實問題對蘇加同樣是重要的。
中國的大躍進,其實是在匈牙利事變以后,再一次告訴落后國家,建設工業的Stalinism(斯大林主義)的實質到底是什么。它起了一個反面教員的作用。如果說,三十年代人們對蘇聯是謳歌的,那是因為1929的大恐慌,1934以后的法西斯主義盛行,相形之下,蘇聯的辦法是英勇的自我犧牲行為。如今,中國的辦法是內政嚴峻,而外交上又咄咄逼人,加以事情發生于波匈事變以后,它實實在在在新獨立的國家不復起什么吸引力的作用,相反,倒變成了反面教員了。【……50—60年代為中國辯護,比30年代為蘇聯辯護要困難多了。】
國際形勢對國內形勢的影響
國內形勢是,清了黨,意見一致,指揮統一,上下貫徹愈迅速,輿論愈一致,行動愈迅速,但是假話愈多,集中營愈多。這種局面,愈是苦戰的時間延長,愈是要逐步推進。1959夏天,才提倡一次講實話,講實話的人又是如是之少,已形成一個小小馬鞍形,由此可見,事情是愈益向極端化方面發展。
但是朋友愈來愈少了。萬隆會議后的有利形勢日益消失, 二個最大的鄰國,India, Indonesia (印度、印度尼西亞)相繼 反目,蘇聯,又是右傾機會主義的來源。
國際形勢要反過來影響國內形勢嗎?要影響的。
但王明這個人是不能起什么作用了的,歷史太臭。要起作用,應該是別人。
但愿1960年有一個豐年,那樣,也許毛先生自己也會變一變。
由此想想,水利養豬二件事,是期望大豐疏瓣與改變極端,改弦易轍的最后一著?但這二件事,收效肯定不能在一年內實現。誰知道事情如何變化?
和解是不可免的
一年也好,二年也好,國際的與國內的和解是不可免的。
西歐黨如今是陶里亞蒂路線了。全世界的資本主義國家到底從Keynens(凱恩斯)主義獲得了不少東西,期望資本主義被國內工人暴力推翻是不可能的,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都在走改良了的資本主義道路——和解的道路。
中國也不能不在內部求和解。
世界走上社會主義道路,是 20—21Togliattismd(陶里亞蒂主義)的路線。
下午七時半
埋葬死人
昨晚,附近路倒尸二起,一起由綜合隊埋了,一起由何祥福徐云周老鄧三人負責埋了。死者“羅店”人,工地民工,才來未上工,身上有人民幣四元余。
黃渤家中死人
八組黃渤家中,老婆,父親,哥哥,二個小孩,在一個半月中相繼死亡。這個家庭也特別大,未死人前連黃渤本人共十五人,小孩七人。十五人中死五個,則死比例也不算小了。
一家連死幾人之例
一家連死幾人之例,已聽到的有:
柳學冠,母親和弟弟
張保修,哥哥和嫂子
黃渤,則上舉五人即是
腫病是思想問題
今晚站隊,黃大講腫病是思想問題。他說,若一發腫病即怕死,精神垮了,再治也治不好。他要五個腫得厲害的人下來不上工,他說不準在家偷偷扒扒的,其中即有柳學冠一人。
柳學冠的棉襖
隊部做了一件好事,給了柳學冠一件棉襖,這實在是應該的。柳在1958搞滾珠軸承,掙了一千二百元的公共積累。這個強勞力,每月工資無論如何在11元(4類)一17元(一類)之上。
所以勞動隊還是天堂,公社的人,就得不到這樣的照顧了。
劉復生的腫病藥
劉復生搞了一種腫病藥,是黑色丸子,每天服雞蛋大的一顆。詢其成份,有棗泥,面粉,蜂蜜,與若干種中藥云。這是療饑丸,但也正是治腫丸也。
地頭談腫病
今天,楊小華、趙淑仁等地頭談腫病。大家數了一下,六 月我們才來時,腫病初蔓延,以后好了些,好的時候大體在七八月至國慶前后,那時正是我所計算的瓜果與月餅齊來的時候,而那時的小馬鞍形,也使勞動強度較為減輕。
十一以后,摘帽子的刺激,反右傾鼓干勁的號召,大家 狠干了一陣。工地拉車四十五次,建豬場以來,担磚誠如沈所說“担浪” 了。而食物的額外供給,幾乎全部斷絕。嗚呼,其不腫也幾希。
地頭浮腫,大家絕口不談休息與營養,其實心照不宣,大家知道是休息與營養問題。
若要我開藥方,事極簡單。每天十八兩半之外,飯盆里每盆裝上胡蘿卜半斤,每天一斤半,則浮腫病可治愈大半。但胡蘿卜如是吃法,十五天即盡,以后且將無鮮菜可吃,所以又行不通。
今冬明春
不日數九寒天將至,水利與養豬還要狠抓。數九天氣將根本沒有菜吃,一斤糧食維持強勞動與抵御寒冷是不行的,死人還要增加。
現在問題已不在死人不死人,而在死些什么人。黃渤說,父親死了,死了沒啥。孩子,死了也沒啥。哥哥死了,是糟糕事,誠哉斯言。農村中死掉一些孩子與老人,達到了Malthusism(馬爾薩斯主義)的目的。若死強勞動力過多,則是大大的紙漏了。
越春,菜苦與臘菜花菜,三月大收,情況要轉好一些。但到麥收前,還有一道空白,春荒可怕,商城42萬人口,麥收前能保存35萬已是大好事情了。
再衰三竭與局勢轉變
一鼓作氣,58年我見之矣。年初大辯論,春夏大治水,夏季慶豐收,秋季則鋼鐵與人民公社齊來。
再而衰,1959我見之矣。意圖調整而騎虎難下,旱災說成豐收,水利與豬場齊舉,惜嚴冬未屆,路旁已見凍死之骨。【赫魯曉夫說,中國的國慶盛典是盛大的,則大會堂、北京飯店朱門之內,當不免朱門酒肉臭也。】
吳芝圃要在二年苦戰基礎上再苦戰三年。是再衰三竭之后尚有四五次鼓,殊不知四鼓五鼓,曹劌又如何論戰耳。
記我的服裝
半年來服裝外形變化不大,夏季曾穿過短褲,在地頭勞動一二天,那是秋老虎時期。把一條長褲改成短褲,穿了短時期。冬季,現在穿大衣,——棉猴下地,不穿大衣,還是那一身棉衣而已。
背帶已革掉,現在已習慣勒緊腰帶干活,韓振小的忠告已試行了。
冬季,膠靴內套毛襪,極其有用。晴天則藍球鞋是有用的。
變化是在滿身是糞。手套上沾上大糞,褲腳上大衣下擺沾上了糞,根本不問。初澆糞是要用肥皂洗手,現在也根本問了。
手的變化
手的變化最大。現在已不再起泡,但這雙手已完全不適宜于撫摸我的妻子跟孩子了。起繭春裂,右手大指食指中指尤甚,手指甲都變了形了。
吃飯
吃飯,用盆分飯,端起大盆,開始頗不習慣,還要從盆裝碗,現在端起那個洋瓷小盆都不習慣,就是大盆合適了。返家時,盆已不能帶去。吃小碗不知如何能行。看來一個湯盆:合適的。
無論如何,回家后一個星期內要用各種辦法獵取食物。學院有“薪”可取350,用50元吃十天大概總是夠吃的吧。
我不至成為餓殍
離商城有期,我不至成為餓殍。別人也許有同樣想法。
嗚呼,個人主義!
十二月十九日 下午八時
改善生活
今天見余本江担回牛骨頭一架,昨天廚房做豆腐,今晚做饃,要改善生活了。
劉復生說,牛骨頭是熊縣長批的。他又說沈場長和楊蔭堂二人前天到市場轉了一圈,一無所獲,結果熊批準后才得到了牛骨頭。
劉復生又說,城里有人說,“腫的人多,改善生活,不就好了啦”,可見病因是大家都知道的。
劉復生又說,城里有人說,去年勞動隊還有些干部味道,今年跟民工簡直一樣了。這其實是改造的主要成績,徹底工農化,本是改造的要求。再說,沒有假日,沒有自由支配的休息時間,吃飯干活睡覺,怎能不變得和工農一樣。
雪中勞動
農村不習慣在雪中勞動,今日大雪,大壩八九時上工,下午三時放工。我們上午八時起担磚,返來約為下午四時。全日主要担磚。
再發燒
今日復發燒,體溫37.5度腋表,晚上站崗與評比都免了,現在去睡覺。讀完了一天的報紙。
彭鐵所傳播的
彭鐵傳播了一個說法,他一家數口,都是腫病,短時期內死完了。
熊縣長可以批牛骨頭給勞動隊,對此,他是束手無策的了。
昨晚的會議
昨晚又有一會,內容是說,城內各機關都為超額完成1959年計劃拼命,勞動隊近來勞動情緒不高。
陰天,是一個原因,主要是腫的恐怖。
會議是反右傾鼓干勁。今上午担磚指標是五次,結果減為三次。
再衰三竭!
今晚評比
今晚評比以前,又開組長會議,精神如何,還不了解。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時半
病假與病情,勞動不能令人滿意
十九日量體溫知發燒,翌日陰轉晴,何囑我担糞水看棚。十時半,在下棚端小凳坐棚外,何回,大不滿意。下午,又有剩余時間,用鋤鋤地,何、楊均不滿意。二十一日開始撿糞,疲勞萬狀。晚間偶在劉復生處量表,腋表37.7度,劉有些担心,今午再量,腋表36.8度,囑我休息半天一夜,給我磺胺類藥品,怕我患氣管炎——肺炎。想來連日發燒,始終未退盡。
晚間咳甚,昨晚尤甚。右胸肋骨因劇咳大痛,至睡眠不能反側。痰多極,都是膿狀。發展下去,變成肺炎,完全可能。
十九日開始評比,昨晚結束,我于二十日說了評了,自稱勞動下降。何對我尤不滿意,還特別找我談了一次話,趙淑仁也頗關心。
如何處理
如何處理?
論勞動隊一般情況,若傷風劇咳,發微熱不退,則劉方海之流均須休息,勞動力要去掉一大批。雪中勞動,尤其是雨雪夜工以來,病號已不知道加多少了。所以劉復生照例不量體溫,奇怪的是人家也不要求量體溫的。所以,我確是特殊的。
即以科學院之人而論,我也是特殊的。權少珍腫得臉象大阿福,依舊出去拉樹。彭楚南體力不勝,并且有病,與權少珍一起抬樹,連摔五六交,起來熱淚盈眶,回家即睡倒了。趙淑仁自稱腹泄腹痛,堅持勞動。所以,趙的意思,像今天的情形,根本不同意我接受醫生的全休決定,會主張我繼續撿糞的。
然而我不如此做。原因有二:(-)我現在根本不再指望在商城摘帽,這是不可能的;(二)沈現在極怕死人,勞動隊病員情況,正在向上報告,蔡璋發病,即囑送醫院,我人滾蛋在即,他決犯不著對我認真。在此情形下,我還要留得一條老命回去。
摘帽子
摘帽子,眼看是一場騙局。遍地哀鴻,人相食,災荒報豐收,打腫臉充胖子,大搞水利養豬以達勁可鼓不可泄的目的,右派分子如何能摘帽子,各令返回原陣地?局勢一天不好轉,只能來一個10%左右,備備節日氣氛,做一個政治勒索的資本,如此而已。即以商城勞動隊而論,摘掉帽子的人離隊根本不可能,只能就現有基礎,創辦一些事業,仍約束群魔,不蹈洪太尉覆轍。
若要真摘帽子,必待另一個歷史問題的決議出來。這件事之來到,為日無多。世界形勢,決不容Stalinism(斯大林主義)在中國復活。1959.4,全國人大的氣氛,宋慶齡的和平,進步,正義是正宗的。目前的妖魔邪氣,何能持久?
人相食
除民間大批腫死而外,商城發生人相食的事二起,十九日城內公審,據說二十日要公判。一是丈夫殺妻于,一是姑母吃侄女。
二十日進城買痰盂,遇蔡璋,蔡告我這個消息。既是公審,自然滿城風雨,但在勞動隊內是傳播不得的。
公開說謊
公開說謊,已成風氣。歲初,鄭州會議時還想恢復實事求是之風,積弊已深,騎虎難下,反右傾鼓干勁一來,事情的趨向就算是暫時肯定了。現在類似舒同所寫的文章,都是表示態度,其中最重要的是:毛主席的領導決不會錯,跟定毛主席走,是中國人民長期斗爭所得出的最重要的經驗教訓。至關于事實,尤其是農村現狀,所遵循的惟一原則是根據上級的指標定產量,根據上級的意圖做調查而已。
人民公社典型調查
人民公社典型調查發表了一批,其中有浦江的種菜養牛,黑龍江的機械化,上海市郊的公共食堂——“并起來吃”(?)等等,都絲毫不足以代表本部各省農村。
本部各省農村的命運——對地球開戰
不幸本部各省,條件最壞,人口最密,而1959除河北省一省而外,無一省不旱,無一省不災。
旱與災二者之后,又決心對地球宣戰,從歷史命運說,是有某種必然性。因為這些地方的人,啃山吃水,消盡自然資源,若非災荒一兵一匪,必是治山治水,慢性饑餓與死亡。艾奇遜說,任何一個統治者都無法解決中國人的吃飯問題,確實值得思索。有人要解決吃飯問題,只能用活人的生命消耗來對地球宣戰。一則補償列祖列宗對自然資源的消耗,二則減少農 村人口以改變糊口經濟的現狀。除此而外,豈有他途?
逃竄犯——農村體制
實現這一套辦法的體制,經多年經營,已經成功。其結構 如下:
甲。公安戶籍體制。有此一條,災區農民,無法流入城_市。每天吃菜一頓,也不能再外出逃荒。
乙。人民公社,仍然是產業軍體制,它把純粹農村結構組 成營連,并可以從中隨時組成野戰軍(如水利)隊伍;
丙。公共食堂,把農村糧食消耗徹底控制起來,使“糧食出荷”不足以造成駭人聽聞的個別餓死人事件,饑餓限于慢性,死亡起于腫病。醫生若說是餓死的,醫生就是右派或右傾機會主義者。
所以,在憲法有居住自由這一條規定之后,又有逃竄犯的名目。
商城除綜合隊3—400人之外,城內還集合了200多人在蓋戲院。這些人都是到處找吃的人,看來隊伍還得擴大。
再記蔡璋這個大滑頭
蔡璋,回隊后不避重勞動,結果又大發燒,臥床數日,沈把他送回醫院。買痰盂之日,看他整潔健朗,大街上買套鞋。到城關鎮醫院,他獨占一室,并與醫院的人搞得很好,可獲額外供應。他給我信陽餅三個,碩大味美,比本地餅在分量上可抵2.5個。我在醫院吃一個,晚間床上吃一個,翌晨和稀飯吃一個。
這個大滑頭,在隊時斗柳學冠頗積極,一切曲如人意。聰敏伶俐,可惜用得不當,毫無傻氣。論人品,大在徐云周之下。
食品與藥品
連日發病,我不得不謀自全之道。食品來源,愈來愈窄,就向藥品進攻——決心買虎骨酒與魚肝油。
虎骨酒與魚肝油托吳華買,醫生做這件事,應該不會批評到我身上。
向藥品進攻,已成風氣。八組的人,買魚肝油者極多——八組除少數人外也都腫了。所以麥精魚肝油已經買不到,現在只能買到果汁魚肝油。
我估計今天吳華復命之時,可能沒有魚肝油,只有虎骨酒了。
商城人口
商城全縣平均,每人不足耕地一畝,還包括北部平原黃泥巴地在內。1929以前,商城紅了,又變白了,死了一批,走了一批,但人口耕地比例,若有不確切數據,目前必低于1927以前。
彭鐵不足三十,孩子四個。黃渤一家十五口,其中孩子九個,沒有超過九歲的。不死一些,這片土地如何能養活如許人?
咸菜干飯樹兜子大,天上神仙不如我
人口如此,而農村經濟的基本方向,可以何祥福昨天所引證的商城山區人所自豪的一句話來描摩其典型的糊口經濟方向。
如果山區的這家人家,過神仙生活之余,孩子一個一個下來,又無耕地可辟,必定做樵夫,破壞山林,最后全家淪為貧農。
因此,我要改正一個看法,土改后,人多勞力少的合作農戶,改劃為貧農成分;人少勞力多的農戶,改劃為富裕農民戶,原來是有道理的。中國農村的階級變化,決定于土地所有制者,比重恐不到一半。人口增殖對階級構成之變化所起的作用,恐遠甚于土地所有制。
在此種糊口經濟與人口大量繁殖的情況之下,若無統購統銷,人民公社,用進口糧食來滿足工業建設的需要,一個高商品率的農村經濟永遠無法形成。農村不會有積累,所能積累的只有自然增殖的過剩人口,這部分過剩人口將壓低城市勞動力的價格,障礙機械化的發展。
政治的取舍
所以,這勞動隊所鍛煉出來的我的政治態度應該繼續下去 一—做一個歷史觀察家。我不忍參加這個剿滅人口的向地球宣戰的戰役,然而中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途徑可走。這個戰役不會長期繼續下去,結果必將以坦率、開明、寬恕、人道主義、文明的方向來代替目前的用說謊、專制、嚴刑峻法、無限制的斗爭,黑暗的辦法來完成歷史的使命。這些都是不好的,然而貧病愚昧,還自夸天上神仙不如我的農民,又如何能文明得起來。只好消滅一部分,從中培養出一批新的人來,新農村才能建成。這個歷史使命完成之時,新局面就要開始。新局面開始之后,或者我能再干些什么?新局面開始前,沉默自全,跟著走,記錄歷史,使這個時期的真相能為后世所知,但堅決不做納吉,如此而已。
這個制度會自下而上地崩潰嗎?
答復是不會。
農民中確無能人,勞動隊這些人看不出有什么可做農民的 政治代言人的。徐云周也許是一個,然而他能提出什么政治方向來代替現在的一套?
何況整風反右,加上反右傾鼓干勁,把僅屬于萌芽狀態的 農民代言人禁錮起來,或者大洗腦筋。農民自己是作不了什么事的。
再加上國家這個統治機構,從農民中選拔了大批人當連長營長會計技術員高中生。統治階級愈善于自被統治階級中選拔人參加統治集團,它的統治愈是穩固。當然,這不能代替說謊,專制,道德敗壞。……
所以,這個統治體制是崩潰不了的。禁錮與思想統制愈甚,裴多菲俱樂部出現的可能性愈小,統治維持下去的可能愈大。
何況,這個體制面臨危險的邊緣,1959僅其第一年1960若有豐收,再加上“工業支援農業’,只要一年有半年干飯吃,再叫人具體看到水利、機械的好效果,略松松弦,中國農民是容易滿足的。
真正的改弦易轍,必待農村財富積累,可以從生產資料這個盆邊溢到消費資料;必待糊口經濟的強力改組已消耗完了它的生命力,放寬,有利于生產發展之時才行。在中國,這意味著糧價提高,農村糧食供應尺度放寬,公共食堂方向取消而作之以嚴格的工資制。公社有力量為農民營繕新宿舍等等的時候才行。新制度是工資制度,新制度不僅不是吃飯不要錢,而是吃飯很貴,少一張嘴,生活水平提高很多的制度。
五年之內,僅見曙光,十年,庶幾有成乎?
十二月二十三日 李談話
(本頁日記缺正文)
十二月二十四日 上午五時
要走了
前晚趙淑仁主持的會上我提出要找李克征談一次,昨下午發燒至腋表37,4度,劉復生要打針,我問他打什么針,他說藥水針,我說廢話,這樣,昨下午雙重任務進城,找李克征,到衛生院。
李克征不在家,女秘書說看房子去了。準備先到衛生院,門口見李,劈頭就說28日集中縣城。謝天謝地,該離開這個集中營了。
9/12—12/28,前后共計 100天,是整數,倒也湊巧得很。還未結帳,反正勞動日在200天以上。
人們繼續在這里受難
可是勞動隊的解散是遙遙無期的,人們還在這兒受難,連何祥福何時走都不知道。
勞動隊固然是天堂,但1959的勞動隊,艱苦甚于1958,預計1960更甚于1959。先不說別的,1959的春荒,不能不影響到勞動隊。若維持34斤的吃糧定量,已夠大家受的了。
固然是群眾不濟事,決定領導可以胡作非為,然而我不能不深深懷念這兒的人們。
生活水平與秘密供給
說勞動隊的生活水平高于農民是事實,可是在此哀鴻遍野之際,商城生活水平高的人還有的是。
蔡璋說,他那兒住著城關公社的黨委書記,天天吃肉,天天吃炸油果。接新兵的人在這兒,開各色各樣現場會的人在這里,天天好好招待。而醫院病人無肉。預計我們集合時生活不會太壞,因為來時農村日給六兩,我們卻生活得十分奢侈。
更甚的是群眾。街上賣咸菜是食品商店的惟一業務,很多人買了,就當飯吃——在路上用手送到嘴里就這么吃起來了。
黑市價格
米五角一斤,雞糧票二斤,青菜一角幾分。
上午八時
各有各的吃的門路
從李克征那兒出來,時間不到三點半,跑到蔡璋那兒吃了一點健身粉——炒米粉。
忽然權少珍來了。事后所知,是蕭海濱要他來找蔡璋搞點吃的東西——糖、月餅——無一不可。
蔡說,各有各的吃的門路。黃海泉也吃,楊蔭堂用勞動隊名義買來的東西,供應幾位大人的恐怕是不少的。
所以,人應學會一面罵莊永勝,一面自己搞東西吃的本領。
你們是有罪的
沈則公開地吃,雞,肉,常有。有人提意見,說是自己買的。若說我為何不能買,那么回答就是:你們是有罪的人。
這當然不適合于黃海泉。黃是牢獄里的龍頭,本身也是有罪的。
所以問題還不在有罪與無罪。
最后一次站崗
昨晚趙淑仁還要督促我寫,答以站崗。今晨為了彌補這個生硬,把與李談話的經過約略告她,以緩和空氣。
最后一次站崗,起身三時,根本未到外面打轉,門口站站,唯烤火而已。
公開要求喝米湯,喝了二碗,實在不少。
今天午飯
今天午飯是躍進灶蒸的糯米飯。我準備把剩余的糖一下用完,加上大量魚肝油。進城以后,吃的門路還多,不用保留了。
何祥福也走
摘帽的人也要走了。何祥福已到組織部門談過話,還到教育工作崗位。今晨寫了一個條子給他,告訴他通訊地點,相約通訊。走,也是28日。
要與徐云周作一次秘密談話
26或27日,決定與徐作一次談話。所有東西,全部送給他。但方式,還要考慮。
不勞動了
今晨,決定我們全日寫材料,也許從此不再參加勞動了。
預定寫是二天,但所剩 26——27二日還能做些什么呢?
我這二天,可以休養好了。
最后一天勞動
上面這二三小時在打獵熊,烤火烤得很舒服。從這二三小時所知情況,勞動已經結束了。
所有摘帽的人都28日走,除幾個隊長。所有摘帽的人都在打貓熊,等候今晚上庫部長的報告,那我們還會做什么呢?
因此要記錄這最后一天的勞動。昨天上午,正值前天被責之后,早上匆匆整理糞幾子,站隊一散,馬上出發。前天既把壩頂上石頭縫里的散糞撿完,昨晨的撿糞就來得困難了。壩頂廁所,糞不多,有一個民工說你們撿不到糞了,因為我們都喝米湯。在壩南端取土地方巡回二次以后,再到壩頂茅房,所得僅半担,想往北巡回后下壩,劉世明去了,只好下壩找壩下的茅房。哪知下壩后第一個目標,存貨很多,撿完后滿載而歸,歸來正好吃飯時間到了,極為順利。
在這個廁所內一個看來是基層干部的人在拉屎,便秘,硬是用手挖出一個個糞蛋。我想和他交談一下農村吃飯狀況,他只說了現在沒有米,過年時國家會供應,其它不說了。他是越美的,我問他越美在哪里,他說說給你也不知道,你撿糞,撿了走不就行了云云。于是我只好走了。
再寫些什么?
李克征還要我寫,大綱還與大家一樣:
一、右派言行及其已解決未解決的問題
二、紅專問題,人生觀問題
三、勞動群眾階級觀點
四、對人民公社,總路線,大躍進的意見
寫什么好呢?躊躇整整一個上午。
想這樣寫:
第一部分:
甲,思想根源;乙,個人迷信,波匈事變;丙,階級斗爭熄滅論;丁,大國沙文主義;戊,前進的道路——寬恕,放慢,個人崇拜。
未解決的問題——統購統銷
新添加的問題——農村情況
二年來的認識:Macro declaration(大聲明),總路線,人民公社
大躍進
工農聯盟問題與階級問題——二者擇一問題
寬恕與改造問題
情緒上的問題——自由平等博愛問題——所謂世界觀問題——旁觀者與投身于斗爭之中
領袖與群眾——跟毛主席走不會錯
大國主義,中蘇關系問題
第二部分:
單純技術觀點,已如檢查
技術業務為政治服務的前提——意志統一
上下貫徹,高速度的前提
政治掛帥
群眾路線與社會主義民主
社會科學——對誰有利——客觀主義
第三部分:
勞動觀點,一窮二白,實干苦干——眼睛是狗熊手是英雄
勞動生產率問題——水利建設為例,三并舉問題,土法上馬
大壩合拢與水競賽
抗旱種菜
我們祖先的斗爭與當前農業四化,工業技術革新問題
群眾觀點,群眾中先進人物
階級觀點,當前階級斗爭的中心問題——小生產者的自發資本主義勢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十時
休息
正如預料,24日以后就是不勞動了。毬,寫什么材料,我把它看成是經過半年以后的大休息。
昨天下午吃糯米飯,加了大量的糖與油,消化極端良好。下午到地里正遇上收胡蘿卜,吃了四條。晚間討論他媽的郭如山的人生觀問題,睡時已十一時以后,已覺又餓又冷了。
今早起來后根本無意于寫作。沈在昨中午站隊時說我們要在27日前交總結,以便作鑒定,昨晚我提出我只能寫成初稿。今天趙淑仁說今晚要討論人生觀問題,我說我可以說一下,寫時,因問題分散,寫不起來,還是休息。
與趙淑仁吵架
昨晚乘便對趙淑仁反映歸田一事表示憤慨,她說了我對菜蔬農業有興趣,不關心政治,我說這是九指與一指,最后她說我自滿情緒又上來了。
去他媽的X的自滿情緒!
我只要把歸田的憤慨情緒表達了也就行了。
處理東西
開始處理東西。
送給徐云周新縫成雨布斗篷一件,舊衣四件(補褲二條,汗褂二件),瓶子一個。竹箔也送給他了。
準備把撒尿的一套東西送楊學廉,家具送下棚,實際是送徐云周。
給楊永華二元,準備要他來一個夜宴。酒,加胡蘿卜,菜心,及其它菜類。
下午四時
補記庫部長報告
昨天,盼望已久(本說前天)的庫部長來做報告。逗留時間長,吃二個鴨子,炒了莞【疑為:芫】荽菠菜,晚飯后先學習了一小時,七時半起作報告約一小時,比王檢察長簡單扼要。
可是論據貧乏,捉襟見肘。說商城豐收,只說堅決不容置疑,只說懷疑是立場問題。說形勢無限好,連勞動隊形勢也是好的,提倡改造中的樂觀主義。可是二者也都缺乏論據。這比沈的成天指責,當然要好得多。沈是挫盡人們的自信心,一天到晚用整人來壓服這伙人。庫希望這些人還像人,但對腫,只說了二句話,好人不可能不病,病人不可能全治不好。所以,歸根到底,掌聲并不熱烈。
如今事情大率類此。勁可鼓而氣不可泄,弄來弄去,氣勁也不過如此而已。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下午二時
休息生活繼續著
這休息生活還繼續著。
昨天是到處找有火的地方烤火,下午到豬場建設工地担了一挑劈柴,也在那里烤了一陣。天色陰沉,奇冷,白天冰凌不化。今天早飯后在澡堂打了一個噸,冷極了,劉復生說去衛生院看看,跟趙淑仁說了一聲,實際是到蔡璋那里坐了半天,回來正好午飯,飯后在里廚房灶上打了一個噸,頭痛,如今又來到澡堂里寫寫日記。那個總結還早哩,不忙寫,看看到底要求什么再說。
座談會
昨晚前晚都是座談會,中心是郭如山的人生觀,那是一個雇傭者的人生觀,批判的人卻也不能脫離這范圍。我昨晚簡直未發一言。
如今強調無產階級的革命人生觀,所要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一個職業革命者的人生觀嗎?顯然不能對全體人都作這樣的要求。所要求的是向秀麗的人生觀嗎?……【如是要求聽黨的話,服從分配,那不是雇傭工人又是什么呢?】
高爾基還區分了家雀與海燕,可是海燕是少數,如今的海燕又豈能對大批餓死的人充耳不聞?海燕又怎能是馴服的工具?所要求的是馴順的家雀,摘星星摘月亮的大志都是可怕的東西,而又要提倡無產階級的集體主義,其間邏輯的道義的聯系,簡直是弄不清楚了。
不如承認多數是家雀,同時承認家雀的各種權利。家雀之中什么有海燕,干脆把家雀與海燕區分為二種才像話。
可是現在什么都變得朦朧不清的了。……【黨是梅蘭芳的黨。】對一般人又要求無產階級的人生觀,而實際生活又實實在在做不到這一點。空話連篇,相互欺騙。結果一邊強調交心,一邊極力掩蓋。思想革命,政治掛帥做到如此地步,實在可憐已極的了!
十年前強調入城后腐化的危機,闖王集團的這個危機是自上開始的,不圖我們亦復如此。
饑餓與食品供應的危機還在發展
上次進城離今日不過三天,城內食品供應又發生了一些新變化.住在那里的食品加工廠的廠長說.鄉里一窩窩的餓死,還能做餅子賣?
工資
蔡璋又提供一個工資的資料——城內新工人一律 15—18元,所得比勞動隊的少。
僅商業系統,每個店員提供的利潤 150~160元。機械廠呢?每天也是四五點上工,晚上還有夜工。
所以王書記有錢,可以慷慨地準備以十萬元建設公園了。
建設——大會堂的例子與勞動力的價格
王書記的打算不是沒有范例的,范例是北京的大會堂與國慶建筑。
所以人民公社是適應新時代的要求而產生的。它把人的勞動力的價格貶低到無可再低的程度,它阻止城鄉勞動力的流動,它提供縣社工業廉價的勞動力。
這樣,積累的速度將是可驚的。大小工業將不計成本地建立起來,還有剩余,那么北京的大會堂,商城的戲院就會應運而生了。
可是這是嚴重的摧殘了勞動力的供應。也對,勞動力的供應縮小了,工資才能提高得起來。
本部各省,1959—1960,在或高或低的程度上,按商城的方向在發展著。
如果1960豐收怎樣?
如果1960豐收,1957年前的局面也永遠不會再來了。 養畜業,農民一般群眾將僅處于飼料收集與在限價內發賣的地位,種植業則是2.5元/月工資的勞動者,農村建設還要加緊進行。吃飯,菜與紅薯的成分會少些,可能吃得比今年飽些,餓死人究竟是可怕的,然而57年前的局面不會再來了,直到實行下列的根本改革為止:提高糧價,農村全面實行工資制度,糧食自由供應,公共食堂自由化。
勞動隊人物志
里廚房 沈萬山 黃鑫詮 羅正安 蕭海濱 劉應中 楊柔遠 張彥生 徐可嘉 楊蔭堂 老 姜
外廚房 楊敬超 張澤華(當過偽看守,一類) 謝德征(小學二年教師)夏伯卿
縫紉室 周北萍 趙 剛 劉美悟 張保珍 雪 梅 張克俠(?)
理發室 馮 順 鄧振興 王折溪
菜 園 何祥福 楊永華 余濟美 劉方海 柳學冠 陳舜初 蔡 璋 王宏亮 徐云周 劉世明 顧 準趙淑仁 李寶仁
七 組 柴廣坤 李光漢 駱昭田 劉北勤 朱正翔 畢祥麟 李學海 沈保平 岳正中 王進先 王再映陳德選 鄒松航 楊 剛 楊明昭
幾個病號 李國慶 魯滌寰 莊永勝 王冕南 楊義昭 劉引光 姜實唯 蔡從蘭
八 組 王秉三 張世英 甘斯益 張承業 黃 渤 張振武 張培從 楊永新 老 余 宋一峰 余本江(針灸醫生)
其他突出人物
廖鴻義(豬場)宋步初(綜合隊)
任保樂 劉復生(醫生)吳 華(醫助)
高 航(銅匠)岳 樂 郭鳴劍 張士元
十二月二十七日 下午三時半
還是休息
這真是大休息。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動,昨晚上七時半睡下,今晨六時半起身,硬是睡了十一小時,早飯后,午飯后,還各小睡了片刻。中午飯向楊柔遠要求單打,張澤華給飯,老姜給菜,各約比平常分量增加1/4,加一兩以上的魚肝油,吃完覺得十分飽,喝了茶,小睡片刻之后,又是很舒服了。
趙淑仁說,你自己跟隊部去講
早上站隊,趙淑仁催總結,我說初稿未完,謄不起來,她說你自己去跟隊部去說。站隊未完,我就找沈,說我病,寫不起來,進城還要學習,寫完后復寫一份自己送來隊部,沈一口答允,并說你還是抓緊寫。中午躲在里廚房鍋門口吃單打飯,黃新全(前誤黃海泉)問你怎么這時候就吃飯?我說小組吃飯涼,楊組長批準單打。他問寫起總結沒有,我說身體不好,沒有。我接著說進城后還要學習,黃也同意這跟寫總結有關,意思就是在此以前,寫總結是白費。隊部一關,算是通過了。
與沈、黃說時,挨上去,請求指示,態度誠懇。憑此一點,就足夠把你趙淑仁甩開了,其實,隊部鑒定,正如權少珍所說,早已寫好,與總結又有什么關系呢?
進城以后,還要繼續鬧病。其實也確實不好。晚上睡下去,胸口痛未已。身上烏糟糟的,急待整理一番,在這里卻什么也不想干。
該理發,洗澡,洗衣服、鞋子,曬被子,整理報紙。明后 天參觀,真不想去,準備專辦這些事。
參觀有什么用?真正地了解情況,該聽四面八方的反映, 例如極少珍說,他出差時,住在一家人家,聽晚上大哭小叫的喊叫饑餓等等。
拒絕支援
至今還有人要求我的支援。權XX要借五元,彭XX要我的魚肝油,一概拒絕。
從彭XX在討論會上所說的話來看,這半年他已經屈服了,他的哥哥對他是有影響的。他追求的是摘帽子,不復想回馬來亞了。
權XX是大少爺,拼命搞吃的,你吃你的,我可沒錢借給你吃。
所有這些人的品位,都低于何祥福和徐云周。何志在飛翔,徐忠于他自己的政治見解。這些人,都不過是圖謀一技之長,維持安適的個人生活而已。昨天下午與何祥福還談了一下這些問題,并相約一定通訊。
下午四時
與徐云周談話
下午,尤文瑞來要植物病蟲害講義,找老徐自己來取。在此以前,坐在大棚里看報,跑到苗圃的里屋子里也談了一回。
老徐著急的是總結如何寫法,其實這個人只是還沒有學會如何撒謊而已。我說了三言兩語,他認為可以解決問題了,無非是學會說謊這一句話而已。
徐說,他準備到城市去,做碼頭工人也可,我跟他說無論如何不要如此,堅持留在農村。
我跟他說,歷史要重寫的。謊話連篇,哀鴻遍野,這一段歷史如何能不寫?
二十八日 上午十時一刻
勞動隊的最后一夜
入晚,因喝了幾口酒,昏昏沉沉的。劉世明突然叫喚我,說我是上班,他是下班,還要站崗。
人們都去上工了,我跑到八組去睡。人們將要回來了,我跑到外廚房烤火,這就是最后一次的站崗。
柴火堆已經沒有了,人們只能偷蘿卜種。勞動隊對勞力使一用反正是不計成本的。
晨四時,便急,又到外廚房烤火,這樣結束了勞動隊的最后一夜。
元旦前的勞動
昨天本來好容易買到一些白酒,準備晚上在上棚喝酒的。 商議好了請黃隊長也來。傍晚,在澡堂等吃飯時,突然楊永華來說晚上上工,喝不成了,酒也給了我。
晚飯后集合,沈講話。他說庫部長對豬場進度很滿意,要求年底前四天內完成。他說,他準備每日公布每人的勞動情況。他說,過年,商業局不供應,他準備自己抓生活,至少搞到一百斤酒,大家喝一瓶。這回他說的全是鼓勵的話。
他說,思想總結不做了,過年再說。勞動隊本來是純粹的勞動,何必過問思想?
今日上午
今天早飯也是單打,謝德征給我分量足抵1又1/2的一盆,吃早飯吃飽了,還是空前的一次。
早飯后趙淑仁又來問我交不交,又問是否跟沈說好了。這個壞姑娘,真正豈有此理!
整理行李至九時畢,送那半份酒與一個菜撬子到下棚,寫了一條子留給楊。
見何祥福,又說了幾句。工作已分配,工資20.3元,伙食12元,比勞動隊(17—7=10)少了(20.3-12=8)二元。 問明地址,準備通訊。
與徐云周又談了幾句,囑他千萬不要存心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比如到城市做碼頭工人之類。今后以極大的耐心,等候局勢轉變,這是必須做到的。
現在坐在老機器房南墻外、吃躍進飯時放桶的木板上。太陽極好,真正是可親的冬日。
別了,勞動隊這個 Concentration camp(集中營)。
二十九日 上午八時 城內澡堂 離開勞動隊
午飯
午飯還是單打,說是最后一餐了。我在里廚房拿起一個大盆,老姜給的菜不少,楊靜超給打飯,存心想多打一些,他說菜在下面,怎么辦?意思是再打就不好看了。我說夠了夠了,其實覺得對勞動隊多吃多占,實在不好意思。飯是拿到澡堂吃的,燒了一碗紅茶。
打行李與搬行李
行李,十時一刻前就打完了,不幸事后發現少打了一條毯子,也好,今天去拿,還可以在那里混一頓午飯吃。
報紙、膠靴和暖水瓶,存在儲藏室,準備再走一次去担,整起來的行李一個人挑得了,“菜園顧”的扁担架好待命。
徐云周把竹箔和模子挑走了,楊學廉來打飯時要他把痰盂和罐子拿走了。
沈場長指示
午飯后,坐在楊文華一起,還是縫紉室的南墻外,交換幾句分別的話,趙淑仁來叫向沈去道別。
等彭楚南不來,五個人先去,沈場長老實不客氣地指示了。其內容是接上頭接不上頭,我對你們的教育如何如何等等。所說的話只有一點是有內容的,就是要從大處看黨的成績。這意思就是,說謊,饑餓,死亡都是小事,你們回去說話小心。
這個王八蛋居然自稱我對你們指示。假如有那么一天,讓我來審判你!
接上頭接不上頭
權這幾天在洗澡堂內在蔡璋處說了好幾次所謂接上頭接不上頭的問題。蔡璋說了一些事情,使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接上頭之故。原來他經常買東西給沈的孩子吃,而且這一次臨走之時,還跟蔡璋商量,買些什么送沈呢。從此以后,我對此人鄙夷到骨頭里,再也不理他了。
要蔡璋賣大衣手表
另一件事是蔡機關補助要勞動隊證明,沈說他有呢大衣,手表,為何不賣。為公家節款,還有理由,可是他同時要劉應中找蔡,20元買呢子大衣。又找另一人,80元買他的手表。
蔡璋有呢子大衣和手表,別的人有筋肉與骨骼,各盡所能,各貢所獻,沈眼中的右派,就是如此而已。
行李一架子車運,崔方督送
行李是三輛架子車送的,崔方負責督送,同走的還有五六人,何祥福也在內,行李都裝上車了,另一人的行李,專人挑走的。
架子車送了行李還去拉車。同是右派,開始分為高低了。
送別
送別的人很多,楊文華有依依之情,趙剛特別真摯,徐云周避嫌不來。
就這樣,離開了勞動隊。
開始過自由人的生活
到底算是釋放了
還是住在縣委招待所,各歸各隊,趙淑仁的權威開始解除。
趙家驊他們未到,農場歡宴。我跟趙作了最后一次請示報告,上街轉轉,走了。
現在想到哪里到哪里,開始覺得還不習慣呢。每晚上,土壤隊那一伙喝的喝,睡的睡,我七時睡下,完全合法。我今天不到長竹園很容易的通過,這才真正覺得是釋放了。
吃飯,糧票,想吃東西與犯罪心理
在蔡璋處閑聊,還以為縣里對我們吃飯會特別照顧,結果是不如勞動隊。每天十七兩糧食,基本無菜,只有咸菜。飯也是蒸的躍進飯。昨晚今晨,都是半斤的干飯,是一天中最豐富的一次。其他早飯三兩,午飯六兩。
糧票趙淑仁只取了二天加一頓的,她給了我三斤。
蔡璋說,只要有糧食,可以到他那里搞東西吃。他買了五斤面,可以做油饃云云。
于是我要找糧票。土壤隊的人,從農場把一月分的糧票全取來了,今晨他們去長竹園,我大聲征求糧票時,陳定一就給了三斤。這下行了,這二天是完全自由了,可以搞點東西吃了。
可是有一種犯罪的感覺。若在勞動隊,這不是徹頭徹尾的犯罪嗎?
長竹園的二天
人們都到長竹園了,只剩下我在這里,我是真正的自由人。
昨天買了二雙線襪,腳下整齊起來了。今晨到澡堂洗澡換衣,短褲里盡是屎,晚間起床便急所致,早已知道,未換,今天也換下來了。停會去理發。
下午要洗衣,曬被,中午到勞動隊去取毯子,并混一頓不要糧票的飽飯吃。郵局也要去一下。
這些事,今天一天可以辦完,明天做什么呢?是頗費躊躇的。
隊的計劃
估計大隊計劃,元旦或二日前,不準備辦正經事。29、30二天參觀,31過年聯歡,元旦放假,可是我卻過不了這么多的休息天。
29—30二天弄幾頓飽飯吃,31、二日不會餓肚子,填了這么幾天,不干活,24—1共九天,幾近一旬之后,生活應可趨于正常了。
寫那個總結,只要苗頭看準是不困難的。有一個良好的寫作條件,寫起來是容易的。現住地點這個條件是有的。那一排南房與墻角交界之處,中午十分暖和,昨天就在那里看報。
那么其他時間干什么呢?開始整理這200天的日記,倒是一項重要工作,或者,拔長耳朵聽各方面的意見也好。
睡覺
睡覺,九人一屋,統鋪。但究竟是床,不是竹箔子。房子陰濕,究竟不是新泥的墻。是房子,不是棚,比八組那兒干燥,暖和,強多了。
而且,床頭還可放煙,洋人,手絹,不愁會掉下地去。蓋的棉大衣,不愁兩袖、二襟垂到濕地上弄濕。總而言之,這已是天堂了。
洗臉,洗腳,抹油與早上喝開水
晚上打到開水,早上溫水洗臉,今天明明想洗澡的,但洗完臉還對上開水多洗了一次腳。
到澡堂洗澡之后,開始用李寶仁給的凡士林大量抹手。龜裂凍瘡,能在回京以前消失無余,這是最所希望的。
下午二時,城關鎮醫院勞動隊的最后一瞥
相約今下午的宴會
從澡堂出來到蔡璋那里,相約今晚的宴會,留了二元和一斤糧票。然后理發,理發完了到勞動隊。
到勞動隊是為了取毛毯,出乎意外的肥皂盒子也找到了,廚房的人撿還送隊部的。在那里找楊柔遠吃客飯,這里的午飯豐盛,半斤糧票二毛錢,別處是吃不到的。
但謝德征和老姜打飯打菜都一般化,已無惜別之意,這是最后一次了,下回不再來了。
勞動隊的伙食
勞動隊的伙食是好的,他們今年的陽歷年,豐盛勝于城內機關。因為自己種麥,自己種菜,而如今是自給的世界,不是商品生產的世界。
城內,特權分子是生活得好的。食品加工廠廠長將供給蔡璋點心,我今天準備弄五斤胡蘿卜回去。交換一下,維持到元月四五日的伙食能吃飽就好了。
城內機關伙食是不好的。如今壓縮得厲害了。
買胡蘿卜
向楊永華買胡蘿卜,三毛錢買了五六斤。楊永華與楊學廉二人親挖,楊永華登賬,楊學廉證明。
從賬本上看,楊柔遠買了蘿卜,每斤一角。張寶修買了,楊永華買了。我的賬登記的是三斤,也是每斤一角。
不到市場上,根本不知道那是咋回事了。
用一塊包裹的布襯里,用遺忘的毛毯包起胡蘿卜,這就最后離開了勞動隊。
下午七時,縣招待所大休息的最后一天
吃飽了
在蔡璋那里吃飯,他給弄了二個烤饃,大約半斤米的糯米飯。烤饃無糖,只有一些鹽。糯米飯里放下了五六個胡蘿卜他給打了五角錢紅酒,買了醫院的一分菜——青菜,粉絲,很少一點豆腐,從二點半吃起,吃到三點半吃完,吃飽了。
半醉與睡覺
五角錢的紅酒也給人以睡意。畢后匆匆回招待所,就睡著了,一直到七點半以后,半醒半寐,簡直不想動,懶得像一頭冬眠的熊。
夢中干活
這大休息是自由的,合法的。連日來都是如此,但連日來都不斷在夢中被催醒干活,總有一大段任務尚未完成。這半天假寐亦復相同。
不能再休息了
然而我自己警覺,不能再休息了。自24日以來,大休息已六天。六天中所動腦筋,無非是吃。目前吃的問題應告解決。明天吃招待所飯,隨意吃多少,吃飽不成問題。糧票超不超管他娘。蔡璋今天跟我吃東西界限分明,胡蘿卜儲藏在他那元旦以后若有需要,可到他那里去吃半天餐,吃飯恐慌應已過去——不,應說,吃飯已不成問題,吃好的是明顯的在商城沒有希望的了,放下這個包袱吧。
應該干活了。不是撇菜澆糞,而是寫作。首先把必須敷衍門面的總結寫起來,然后整理勞動隊記錄的大綱。
明天一天,那個總結應能寫成。
十二月三十日 下午六時
勞動隊勞動日數統計
六月十二日到勞動隊,十二月二十八日離去,實際時間199天。因雨,因事非體力勞動時間共19天,其間大體可以自由支配的只有最后四天,其它無非集體活動,只有幾次到衛生院檢查身體是例外。正規的勞動時間(清晨一節,上午下午各一節,平均每日9.5小時一10小時)之外,加班共40次,以四次加班折合一個工作日計算,加班時間共十天,所以體力勞動時間折合190天。
在商城的體力勞動統計
農 場 80(共日數)65(體力勞動日數)
勞動隊 199 190
279 255
連同在華北的參加體力勞動時間,共350天左右。
在鄉時間
在鄉時間 華北 180
商城 310(估計)
490天
今天這一天
今天這一天,開始好好過日子了。早上慵睡至七時,七時半早飯后到澡堂洗澡寫東西到晚飯,那個總結的主要部分已經寫成。明天不費多少時間可以完稿。晚飯后做了上面那個統計,工作地點是我們所睡的那個房間。晚上有電燈,這個房間就變得可以利用的了。
吃飯,早上稀飯六兩,和魚肝油,中午干飯,十二時,和魚肝油,及虎骨酒。饑餓病在冬蟄中逐漸過去,晚間青菜二盆,干飯四兩,還需要燒點茶喝了。
計劃明晨到蔡處煮胡蘿卜吃,把早飯的糧票節省下來。午飯在招待所有魚肝油,最多吃半斤。晚飯再看情形。
大雪和長竹園之行
昨傍晚下雨,晚間轉為雪,今日整天未停。長竹園這大伙今天未回,回不來。我堅定不移地不去是正確的,若去,凍,餓,疲勞交集,恢復體力就成問題,反而還要加病了。
體力正逐步恢復中,右胸肋骨痛逐漸消失,左腿股骨發酸,是舊病的影響,發作一會,以后準會逐漸消失。在澡堂二天接連用凡士林徐手,半月內雖不能恢復原狀,估計也會好轉的。
生活可以逐漸正規化
今天的生活已開始正規化,但還不夠緊張,下雪,黑屋子與此有關。今后,據說不久要搬到賓館去,那兒生活條件工作條件更好,可以好好工作了。
總結對我是不費事的,問題只是窺測方向,初稿已成,改作譽寫費時不多。勞動隊的記述可作,但要看工作條件而定,未必能暢所欲為。
有一個工作可做做,把人民日報所發表的人民公社的典型調查作一個類型分析,并加以評論。這對邊疆農業的分析與本部農業的比較是有用的。
下放干部的變化
回后,與下放干部接觸太少。初步觀察,比初來時大有變化,對吃飯問題的反映尤為敏銳,尤文瑞他們在木河大隊每天吃一頓菜,都腫過。歷史所一個女的,談到那里的吃飯問題欲言又止。
Dr.Johnson said
Bishop of Candbury,Dr.Johnsonsaid(坎特伯雷大主教約翰遜先生說)饑餓在中國已成過去,《人民日報》用花邊新聞加以登載。這些下放干部,從今而后,學會聽其言而觀其行,不再輕信了。
湖北省的勞動鍛煉文集
大隊發給每人一本勞動鍛煉文集。大體可以引起1958年下放鍛煉的回憶,應該說那次下放的作用還是積極的,因為正處于一鼓氣盛之時,1959的下放就嗚呼哀哉了。
觀察記述,也是今后十多天工作內容之一。
計劃明天的工作和推測今后的形勢
寫了一封給采秀的信,在廚房烤火,遂還不想睡。
計劃明天早上到蔡那兒吃早飯,寫完總結,到老朱那兒探消息。到郵局發信取款,到衛生院取二角錢,回來午飯,下午再說。
寫下下面的推測。
今后三年的經濟形勢
7000萬人在水利工地與鐵佛寺水庫、伏山水庫
今年水利冬修,全國有7000萬人,相當于1958年的大辦鋼鐵。
鐵佛寺水庫水與壩爭高,這場大雪,我懷念那里的民工。一伏山水庫,壩高僅一丈,完工還早。
驅饑疲之眾,到處是新開的工程,這些水利工程到完全修成水渠系統,完成土地與灌溉系統的整理,沒有三年是辦不到的。
現在有水利高工效運動,然而
小洋群的裝備與工業配套仍將耗盡一切工業的增產
小洋群煉鐵據說有了進步,然而所有的中洋群達不到中型企業的水平,進步是極有限度的。加上選礦,耐火,煉焦,動力,交通,今后幾年,工業配套,仍將耗盡工業所增產的產品。只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工業中勞動力的增加,極端受到了限制,這也是政治掛帥的結果,它的代價就是用新的工業增產來裝備工業,以提高工業勞動生產力。
農業四化,限制于商品率高的地區與部門
工業方面的這個形勢,逼迫城市供應,使商業極端追求農產品的采購率,于是現在高唱入云的農業四化,不得不極端限制與商品率高的地區與部門。北大荒國營農場的商品率極端被贊美,重慶的蔬菜肉類自給也相同。邊疆農業,郊區農業,再加上經濟作物區,是今后農業四化的重點。
本部農業的商品化與農業四化的性質
本部農業也強調商品化,糊口經濟阻礙商品化,索性利用公社的組織,搞千頭豬場之類的東西。今冬,除7000萬人上水利戰線而外,搞豬場的人還缺乏統計。
本部農業四化所采取的是別一種方針,叫做城鎮支援,而非物質支援。機械是分不到手的,化學肥料買不起,只好土機械化,強調城鎮支援。
本部農業的技術中心所發揮的作用
當然,本部農業也在逐漸建立它自己的技術中心。商城的鐵廠與機械廠就屬于這種性質。然而要商城的機械工業能夠裝備自己的水利工地與農業建設,沒有三四年的時間,不會發生作用。因為它(一)本身需要國家工業支援,(二)裝備工業本身,已經耗盡它自己的生產力了。
本部農業目前有三重負担卻幾乎不能有所得
所以,本部農業目前有三重負担:(一)支援國家工業化,所以,低價搜集一切農產品;(二)支援城鎮工業建設,商城的機械廠之類也靠在它身上;(三)完成農業本身商品率提高的改組,水利與豬場建設屬于此類。而本部農業在農業四化方面卻幾乎全部無所得,那十億元一年,無非用于提高商品率而已。
水利化,提高商品率,工業配套與本部農業的技術中心的建立都需要二三年的時間
結果是,不僅用雙手筑水壩,而且還要用性命撲上去。二三年后,這幾件事都開始有成效可見之時,本部農村人口也將減少1/3,那里機械化已經成為迫切需要的事情了。二三年后,城市工業與交通,就現有城鎮人口提高勞動利用率與勞動生產率已達相當飽和點之時,還要向農村吸收勞動力,那時本部農業的機械化更成為必要。
也許,到那時候,僅僅物質上的機械化已不能解決問題,本部農業在經濟上不能不“改善待遇” 了吧?
問題的全部關鍵,在于能不能再撐二三年
假如 1960豐收,加上 1958~1960之際農村已死了一批老人小孩與部分壯年,糧食消耗量有所減少,可以吃得飽些,也許能撐得好些。但是打腫臉充胖子究竟能充得幾時?不會乞求外援么?
附記
菜園六個本地人死五個家屬
何祥福——
徐云周——
柳學冠2
劉方海1
余濟美1
楊文華1
廚房機器房
楊柔遠1
張寶珍2
我也腫過的
事實上我也腫過的。記得半月前照鏡,臉比現在胖,昨天理發,看來我又是消瘦而有精神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下午七時
下放干部聽報告
長竹園的人們,下午三時左右回來。回來就吃飯,我雖然吃了十兩午飯,還是隨著吃了一頓。六時三刻,趙家驊回來,要下放干部去聽報告,我們則是寫總結。總結寫得差不多了,我來寫日記。
八時半,還有一頓糯米稀飯。機不可失,必須去吃。
今天這一天
今天上午執行了昨天的計劃。在蔡璋那兒早飯。蔡不好,吃不下,他是一頓早飯四兩,我吃了。還吃了燉胡蘿卜六個,然后到郵局取款,到李克征那兒去,到衛生院取瓶款。回來午飯前后,坐在飯廳背后,曬著太陽寫總結。直到他們回來為止。
李克征對總結的指示
我找李克征,是為了表示忠誠,告他總結的內容,請他指示。
他基本上同意我的提綱,他閱第三部分還要補充加深。遵照他的指示,寫起了第三部分。
現在還剩下要添加的一個第四部分,今后努力的方向,這好寫,明天上午他們還要開會,一寫就成了。
讀報
送來了28一30的報紙。4:30一6:30就是讀報,沒干別的。讀得認真。
東西方滲透
東西方相互滲透之說,已為西方學者所傳播,蘇聯的一位作家專門寫東西加以駁斥。
經濟發展的階段論與東西方滲透論,很有興趣的題目,我是基本上屬于這個類型的。
就算我是花崗石腦袋吧。
我將潛伏爪牙忍受十年,等候孩子們長大。
人們對我的觀感
人們對我的觀感,始終不過是特殊化,有一套等等而已,誰也弄不清我到底想些什么。就這一點來說,我只能訕笑他們的無能。
繼續這個態度,潛心研究十年,力爭條件逐漸好轉以有利于我的研究工作。這才是我的真正的努力方向。
所以要爭取經過經濟研究所到北大或復大去教書去。
回京后怎么樣
現在弄不清的是回京后,如何安排我。到南口去也好,當資料員也好,總比在勞動隊強。在勞動隊的艱苦的日子里,憑站崗的時間寫,憑田野休息的時候讀,僅有的資料是人民日報,也不曾中斷我的觀察與研究,今后還有什么困難環境可以難倒我呢?
一九六零年
元旦 十時 縣招待所
歲末與元旦
歲末,晚八時喝了一碗半涼的糯米稀飯,回來參加趙淑仁的長竹園之行的座談會。十時就寢,人們歲末聯歡到十二時才回。
元旦,六時半起身,七時早飯,稀飯兩勺。飯后到商城國營農場轉了一下,趙、尹、徐都不在,遇見熟人,都不過一般的招呼一下,在小王的氣象站坐了一回。
九時到蔡璋那里,煮了八九條胡蘿卜吃了,回招待所。
其余的日程以后再記。
長竹園座談會
長竹園看來是商城的招牌。20000人,20000畝地,7000只羊,深山區,地不處交通要道,汽車路才修通,水庫沒有長竹園的民工。伏天,可能多下一些雨,據說每畝地收了八百斤以上的稻。由山地供給肥料的16000稻田是肥沃的。吃得好,不見缺糧現象,生活安排到明年之日,小麥還每人平均有15斤。他們把科學院的人當做中央檢查團招待,一頓十七八個菜,肉食豐富,皆大歡喜而歸。
據說食堂辦得好,燃料充足,周灣食堂一家有一個火口,熱飯熱菜,烤火用木炭。現在還有許多木柴運不出來。
權少珍說達權店也好,不像王敖、四顧惰扒些地方,吃飯打飯還無饑餓恐慌現象。
二區都處城南。長竹園90華里,達權店60。
這是世外桃源,但愿不要發生“人怕出名豬怕壯” 的后果。
安排生活
風聞這次擴干會議又是安排生活。
莫說安排生活是一件簡單事,它核實產量,真正缺糧的要供應,因此要有一個嚴重的反瞞產私分的斗爭。除非縣委承認估產錯了,這場斗爭估計對群眾的好處不會太大,會有所點綴,那是饑餓病死人現象突出的地方。其它地方在階級斗爭的名義下,還會出現若干慘象的。
用階級斗爭來解決饑餓問題,解決一部分人,摧毀另一部分人,這也好,可以加速農村的純化,卻無助于人口的減少。
商場農場重游
重游商城農場,并無什么突出的印象。岳克旺有了一個孩子了。冬閑不干活,這是張長英說的。二隊食堂還是那些人打稀飯,會計室里在寫春聯,不能記憶全文,其中一句的下半款是“農業四化盡快實現”,他們居然征求我的意見,我連聲說好。
小王說,氣象科學研究所的預報,今年伏汛還是不正常,是澇的危險大。但愿7000萬人的水利大軍在春耕前能夠做成一些事,能夠解決一大批問題。Refer(參看)12/30人民日報社論開展一次水利大檢查。但愿今年的水,還能蓄得一些給明年用。
商城機械廠
國營農場之行,印象最深的倒是那個機械廠。三棟車間已經建成,附屬建筑一無所有。看來最南的一個車間,是準備做鑄鍛工段的,但只見到了一些鑄工的安排。車間西段堆置了大批焦炭,西端有人在篩砂。最北的車間最小,不知準備做什么用途。現在是鍛工場,排列一些極土的洪爐,還遠不及贊皇的合作社。中間那個車間看來是切削與裝配的,有人在掏地基,已經運來的機床極少,目前在進行工作的只見一些鉗床。
這個機械廠按其目前水平而言,大不如 1958的贊皇機械廠,它會成長,但遠不是一年內所能成長得了的。熊縣長說已能夠制造什么什么,顯然也是牛皮,與收獲量,水利工程完全一樣。
商城的現代化
商城實在是極偏僻落后的地區,距鐵路360華里,就決定了這一點,與蔡璋同住的一個架子車工人說,商城架子車大量發展還是1956年的事,以前運輸全靠扁担,那與贊皇的畜力車與人推車相比,落后的程度是嚴重的。
商城縣委一切都是婢學夫人
由此可見,商城縣委一切都是婢學夫人。紀念日游行。工業化,機械廠,人民公社,公園(那甚至要模仿漢口與鄭州的規模)一切都是如此。其他還都可以,產量的謊報,卻真是大苦我民了。【咬緊牙關,死一億人也不要緊,干上去,這是1959年8月英明偉大的毛主席所下的雷霆萬鈞的決心。從外面來,從上面來的右傾機會主義歪風,不過是刺激他下了這個決心的觸媒而已,事情是被決定于“內因”的。】
來時聽劉書記報告,對商城人曲盡譏嘲,毫無同情。就是這個劉書記,是公安局長提升的,右派分子就歸他管。
農村經濟發展的估計
但商城不過是過分了一些而已,其基本路線是擁護三面紅旗,擁護毛主席領導,沒有問題的。
農村,還是三重負担,農村技術中心的建立還必須是三五年內的事。商城機械廠造起那么像樣的房子,使上海弄堂機械廠望塵莫及,目前只裝些破爛東西,這現象從投資的經濟效果而言,全國各地不過程度有別,基本方向是一樣的。
三并舉,大家動手搞工業,地方工業的群眾運動,與基本建設中的重點主義,無非就是使地方建設投資與勞力耗費提前支付,廠房等機器,水壩等灌渠,涵閘等發電機,因而可以預期成就,目前卻支付極其沉重的代價,不僅少吃,而且把人命也都支付上去,如此而已。
對人民公社的估價
保證這一點,人民公社的組織形式就不能缺少。因為只有人民公社,才能控制生產,控制分配,而且控制消費,才能極度提高農產品的商品率,使生活安排與核產密切結合起來。
當然,也不要忘了,只有人民公社,才能組織大的商品生產,把小的糊口經濟生產全部打垮。還有,7000萬人上工地搞水利,也是人民公社的作用。
體制已經建成,下馬萬萬不能
既然人民公社已經建立,機械廠已經修好了房子,全部體制已經完成,下馬是萬萬不能的。下馬,是大亂,一切預期效果都會落空。例如,商城機械廠的房子會變成博物館,伏山與鐵佛寺水庫會變成長期內的未完工程,連引跳、丹江口都不免如此。
晚十時
今天一天吃了些什么
除早上一碗稀飯和胡蘿卜之外,吃了油炸糍飯糕三塊,午 飯米飯一碗,晚上大隊的聚餐晚飯一頓,實質上等于沒有肉食,因為嚼不爛,炒豬肝一盆,蘿卜絲炒炸豆腐絲一盆,酒二兩.烤紅薯饃兩個。不算少了,卻不覺過飽。
到蔡璋那兒一天走了三次,都是吃完就走。
蔡璋有救了
他哥哥來信了。他姐姐也可以寄錢給他,他很高興,今天 還喝了酒。
我之對待他,決不揩他的油。他對我很幫忙,實際上半年來額外補給的吃的東西都是他設法的。糧票沒有虧他,錢只有三四元的富裕了,下回還要留二三元在他那里。
今天下午開始學習了
很有趣,開始學習文件也是集體讀,開始前各人表態,區隊開會,還要決心書,挑應戰一番。
但情緒卻毫不熱烈。
到底什么是資產階級世界觀
找了好幾篇文章,陳伯達的,施東向的,找不到一個確切的定義。
一種說法,引列寧的話:世界觀是對世界的社會的最一般的看法。列寧還說了特別是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的看法。見了一次,第二次找不到了。
第二種說法:施東向,對新生事物的態度。
第三種說法: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VS(對)集體主義。
第四種說法:無產階級世界觀就是辯證唯物主義。
陳伯達的文章最妙,標題是世界觀的斗爭,實際上卻大談自由平等博愛,但并不指明這就是資產階級的世界觀。
看來這個問題還要我自己解決。 一犬吠影,百犬吠聲。
吳華家也死了幾口
三個,留一個孩子,寄養在附近,還向蔡璋借了錢。
死幾口的人還有哪。
補記趙淑仁摘帽子之鉆我的空子
趙之摘帽,未由院批準,來后待遇與我們相同。她之摘帽,顯然出于沈李之類的意見,原因是我不合作,她表合作,所以她是鉆了我的空子的。
祝賀你,我不埋怨你。
學文件的好處
好處很大,可以體會一年來的變化,例如現在說緊張論。去年八大二屆全會總路線才發表時劉的說法已不時髦,而代之以一窮二白;又如劉對人民公社所有制的說法,“找到了農村中達到社會主義全民所有制的道路”也是很妙的。哥穆爾卡是一種,赫魯曉夫是一種,中國又是一種,而中國則較之斯大林為尤左。其實原因也簡單。因為集體農莊在蘇聯已足以解決商品糧食問題,在中國,若不“組織生產又組織生活”,商品糧并無保障,歸根到底這是人口與土地問題。
難道社會主義也是愈到東方愈野蠻嗎?
?
一月二日 縣委招待所
今天一天是緊張的
今天一天上下午讀文件,晚上做筆記,很緊張。我除了中午去蔡璋那里呷了二口酒,吃了并帶回了一些餅干之外,都是跟班學習。晚上整理了五個月的報紙,不日可以寄回。報紙一 大包,書一大包,輕裝可以準備走路。整理報紙的過程中,勞動隊的二百天生活輪番出現在眼前,百感交集。這些報紙是很好的紀念品,可不能丟了。
文件的中心及其邏輯體系
文件的中心是劉的馬列主義在中國的勝利。它構成自身一套邏輯體系,以前讀報,徹底馬虎,弄不清這個邏輯體系的面目。鉆研一番,面貌就清楚些了。這套邏輯體系,似乎八月份有一個結構,十月又有一個新結構。十一月份的新結構是世界觀問題,只聽李簡單說了一句,那又是來自極筆。——1957年初陸定一的自由平等博愛也顯然來自極筆。詳細內容還不得而知,回去打聽吧。
一月四日 中午一時
討論
昨天下午三時半起是討論。晚上受到圍攻。組長早晨開會,似乎是為了阻止圍攻空氣的造成。今天上午我就不再暴露思想,并且決定一直持續下去。
奔走于額外供給
昨中午吃糯米飯,十時半后還有一杯酒釀,今天就完全平常化了,不能解決問題。午飯后到蔡璋那里,湊巧他們吃面,吃了一頓。
蔡把他的點心批點給了我,弄走幾次,買到了一點餅干,中午又加了一點餅干下去,吃飽了,其余的明早吃。還要跟那個門市部去纏,決心要買到幾個月餅吃。
錢會發生問題,抽煙方面省下來。
蔡那兒長了五六元,長線放遠鷂,還有十多天呢。
勞動隊壓壞了人與春后節糧
勞動隊壓壞了一個人,腫拉車無力,壓壞了腰。據說春節后那里還要節約糧食,日子是難過的。
臨走前還要去看看。
日來天氣暖和,中午溫度在15度以上,那里的菜園應該 多長些東西出來給人們吃。
村里死亡相當重,一死就是一家。城關衛生院組織醫療團下鄉去治療這個傳染病去了。
李富春元旦文章
李富春元旦文章,提法是一農二輕三重,到底是色厲內荏 呢?還是改弦易轍呢?應該研究一下。大致差不多的。一個中心,大力支援的是那些商品率高的地區部門———邊疆,郊區, 經濟作物區。
一月五日 上午八時半
吃的收獲
昨天買到五元餅干,今天又買到一元月餅,五枚。
早上起得早,路上等開門吃完餅干,飯前吃月餅二枚,真的吃飽了,痛快之至。午飯后又吃了第二枚。
討論會上一半時間用于考慮如何謀求補給。
腿還無勁,其他都好了。腿的無勁,近來也頗有進步。
聽土壤所的人們說,他們過去吃飯也獲得了許多額外補給,不過是利用工作地位,不花錢的而已。
農村哀鴻遍野,我努力謀求補給,實在也特殊。今后努力來償報。獅子奮進,總是有這一天的。
省撥糧
據說省撥糧,1000萬斤以上,水庫民工定量37斤,若以30萬人五個月計算,150萬人月,每人所得10千。若以水庫水渠3萬人計算,五個月 3 X 5 X 37—585萬斤,已去其半。水利工程有了保證,老幼不過略作點綴而已。不錯,壯丁應該維持,老幼死一些沒有關系。
糧食問題是思想問題不是實際問題,今天的討論中還在重復這個濫調。其實一切決定于數字,那崇高的理想也決定于數字的。
春節的點綴與商業利潤
這點撥糧,已決定有10萬斤以上做點心吃。我想還有部分釀酒的。
商城城內的春節,于是慘淡景象會略有減少,中秋前后的吃的喜悅,又會降臨一個短時期。但是,這十萬斤糧至少可以賺五萬元。一斤點心賣一元,成本最多五角,事實上賣一元五角,賣二元有人買。
趙生祥帶人與帶消息
昨晚趙生祥說,他到鯉魚山買魚,半路上帶來了一個腫病的女人,家里已腫死了二人,剩她一人,走到城內找叔叔,實在走不動,要趙的自行車帶一下。這樣,他帶了一個人,也帶了一個消息。腫病,全家死亡,不僅限于右派家屬。
省撥糧能夠根絕這種情況么?不能。最多不過緩和而已。
省撥糧保證水利工程,要保證夏收夏種,二條去掉,所余無幾了。
商城實在人口太多,耕地太少。如果能留下壯丁,死些老弱。對商品率的增長是大有好處的。
記一個老太婆和幾個孩子
在城關招待所我們的食堂里,今天有一個老太婆拿起我們吃完了的飯碗,用手撈其中十分稀薄的殘羹在吃。殘羹之少,原因是我們這些人已經刮得很干凈了。
似乎隨那個老太婆在一起的還有幾個孩子,實在精瘦得可憐,也是在找吃的。
趙生祥還說了一件事:一個小孩子跑進我們的伙食房,藏在床底下,吃我們的魚丸子和牛肉。
孫家灣、熊家灣和熊家祠堂
這個小組到過的地方,正式名稱叫做孫家灣,因為全姓熊,他們給起了一個名字叫做熊家灣或熊家祠堂。
到那里去是為了反對富裕中農隱藏糧食。所知情況是十一人帶去11斤米,摻在一天二頓菜(青菜胡蘿卜和胡蘿卜纓子)里,調查訪問十余天,結果除發現有人晚上煮干飯吃而外,別無其他成績。馬光富動搖,再三作了檢查云云。
饑餓聲中檢查糧食問題是思想問題與對黨為何有懷疑和動搖
這是討論題的一項。任務是信任700十斤/畝的年產量,反富裕中農。
很可紀念的事。
Compare 1943 of Honan(與 1943年的河南比較)
Compare 1959 Spring at Thengchow Conference(與 1959年的鄭州會議比較)。
一月六日
A.Industry Army——Commodity Rate(工業大軍一商品率)
B.Human Being——Productive Power(人的生存一生產力)CommodityRate(商品率)
C.Center of Modernization——Centerof Accumulation——Center of Investment from State(現代化中心一積累中心一國家投資中C)(公私合營)
D.Centre of Restriction of consumption(限制消費中心)
I The Transformation of Commune Conception(公社概念的變化)
II The Transformation of Class Struggle Conception(階級斗爭概念的變化)
III 會議的氣氛
IV Hungry(饑餓的)
V No Reason to Be Weak and Mean(沒有理由妄自菲薄)
VI Why Doubt(為什么懷疑)
VII The Difference Beween the Way Forward 1960as Compare to 1957(1960年前夕與 1957年前夕的比較)
少扣多分與三定
家庭副業
大量農貸
糧食定量
所有制
VIII 小土群與養豬場
從小土群到小洋群的發展(?)
印度農業是學不會的——趙家驊
IX十大建筑是總路線的產物
一月七日
昨天餓壞了,今天吃飽了
昨天毫無補充食物,雖中午有江米飯,把我餓壞了。每天早晨例有的大便也毫無脹意。
今天早上從蔡璋那兒取來十個饃,早上在蔡那里且烤且吃四個,午飯后轉小巷吃一個,晚上吃二個。晚上“會餐”有肉食,到招待所加了一碗飯。吃飽了。
頂不住
一會兒還有月餅與紅薯丸子可吃,明天早飯,稀粥也過去了。“頂不住”
晚上常可遇見勞動隊的人,有一個人過來招呼,見面就訴苦“頂不住”。早晚各五兩,中午半斤,減量了。聽后心中十分難過,不安了一個下午。
政治理論問題
聽大會,有一系列政治理論問題可作分析。可是在這個環境中,竟無勁頭做這件事。
聽大會,對最近的邏輯體系大體已可見全貌。李克征說,落后了,說北京正在轉入系統理論學習,又是政治經濟學,又是毛澤東著作。什么花招還弄不清楚。
捍衛總路線與今后方向
在勞動隊聽到“保護”之說,現在則幾乎正式地叫做捍衛總路線,捍衛黨中央和毛主席。到底是什么把戲?下文如何?
以前曾作了二個估計,色厲內荏,掩護退卻;蠻干到底,再衰三竭,但體制不會垮臺。到底是什么花招?
看來是兩者兼有之。完全回到1957做不到,蠻干也不行。于是,在人民公社這匹馬上,把農業提到第一位來。工業建設速度降到20—25%,已作解釋,還叫躍進。水利必定維持下去,不惜用大批糧食作本錢。商城水利工地民工糧食改為每月37斤,大致是全國通行的辦法。
這不是農村本位的農業建設,而是高商品率的農業建設
這不是1953后蘇聯的農村本位的農業建設,而是高商品率的農業建設——1930—1937的蘇聯型的農業建設。不過十年,農業建設的轉向是不能的。
人民公社概念的變化
人民公社概念真正起了重大的變化。 A、產業軍的人民公社——無分城鄉。
B、產業軍的人民公社——農村服務于工業建設。按照這個概念,說大辦鋼鐵是一切考慮農村的需要是謊話。是超英趕美的要求,要農村提供人力物力。
C、12月決議,鄭州會議,鄧子恢的人民公社內容混亂,含義不同。
D、八屆八中全會后的人民公社,有了明確的方向,高商品率的,國家投資——公集合營的,全民所有制不斷發展的人民公社。
一月九日 縣委招待所
日程與吃飯
七日上午整個是發言,下午還有一部分人發言,其中包括化學所的何浦。七日下午董作學習總結,把學習作了一個系統的全邏輯體系的闡述。
八日李克征作總結報告,還捎帶了晚上一小時多。
七日,一天吃了三斤多糧,吃飽了。因為十二時左右還有三個餅,一碗酒釀,八日上午不想吃了。八日下午還是餓,離開會場二次,終于到招待所吃了半斤米飯,我們的伙食是面條,還加上面湯,吃得空前的飽,晚上加班開會到十二時,早上大便一次,又空了。早飯稀飯,還加了二個面餅,現在十四時,又頂不住了。肚子不是縮小,簡直是愈來愈大。
又給蔡璋三斤糧票,請他代搞月餅。學習時間還要延長,真是難矣哉。
思想改造的高潮
日來出現思想改造的高潮。可惜1958年5月,贊皇整風我未經歷,無法對比。
人們是激動的,特別是年輕人,激動的中心問題是社會責任感,這差不多是一項崇高的感情,比趙的牌號的缺乏社會責任感的服從與工具主義要強得多。趙的牌號的克服個人主義是沈萬山式的。李克征到底要強得多。
但是這個牌號的社會責任感是直接引導到做馴服工具這條結論上去的。細細辯察,雖然國慶建筑與哀鴻遍地同時并舉,人們對此聯想還并不多。這證明Stalinism(斯大林主義)在中國還有生命力。
其實,人們還昧于事物的客觀規律。出身于反動家庭的人之所以被重視,出身于成分好的千千方萬農村青年,雖然歷史決定他至少要半生過牛馬生活,純然出于需要,而這是被決定于歷史的客觀發展規律的。社會責任感出于譴責自己的貢獻少與享受多,但是一年時間若干感受以后,還各走各的路。若說培養什么好東西,是社會責任感。除此之外,全部是宗教情緒而已。
激動與交差
當此人心普遍激動之際,我也不免略有感受。沒有感受,寫不出東西,有了感受,可以寫出一些比較像樣的東西,以便于交差。今天寫成了六頁,連前四頁,交給趙家驊,勉強在高潮中交差。
延長日期
今天下午是老紅軍報告,晚上還大會發言。
據說學習的時間要延長,趁大好形勢,趁熱打鐵,這是自然的。
但我的總結的基本部分業已寫成。現在十一點,下面二部分提綱寫成之后,10—13還有四天,寫,譽,大體已經足夠,要寫寫日記。
衰弱與卑微之感
前幾天,曾出現過一些衰弱與卑微之感。
卑微是從千方百計僅求一飯來的。日夕奔走于食品點與蔡璋之門,費盡心計計算時間到招待所吃二碗飯之類,覺得這個人變得下流了。
衰弱之感是從精神分裂來的。參加會議,表示積極,實際認識又是一回事,于青年人的單純,積極,顯得自己沒有力量。
仔細想想,這些感覺都不必有。
哀鴻遍野,我努力求飽,有些說不過去。陳毅宴會,還有著名演員演出助興。我要恢復我的精力,節用我回京的時間。我還要工作,我要保存自己。我還要戰斗。而這個戰斗不會是白費的,至少應該記下一個時代的歷史,給后來者一個經驗教訓。
衰弱之感也是用不到的。大聲說話,理當有此機會。歷史決定時代不能是Stalinism(斯大林主義)的,除了現在態度,我還能采取什么別的態度呢?今天有社會責任感的青年,在李克征的講臺面前被引到一種宗教感情方面去,明天同樣有社會責任感的人,將被引導到更為健康的方面去的。時代會發展,變化不出十年而已。
階級斗爭還有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
比如說,一種說法,階級斗爭還有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而現在在斗哪些對象呢?
說什么思想改造等等,會造成一些神經病患者,會造成一些人的宗教感情。對社會,經濟結構是無所變化的。嚴重的是,現在階級斗爭在斗“富裕農民”。而在這個斗爭中,據說又要分別具有本位主義思想的干部,受影響的好農民,與真正的反動農民云云,那不過是掩蓋在階級分析方法下面的國家與農民的沖突而已。
再繼續斗下去,又斗誰呢?
若說目前對農民的斗爭,是因為農民人數太多,自給太強,商品率太低,要消滅一部分人,要強迫他們建設商品率高的農業,要強力消除糊口經濟是歷史的不得已,那也罷了,偏偏這又用了多少馬列主義的詞句來加以掩飾。若說緊張局勢不能不藉斗爭的名義來設法渡過倒也罷了,偏偏一方面在努力緩和這個局勢,一方面又宣稱要斗二十年。斗下去,勢必斗到盡頭,“老田鼠,你掘得好啊!”再斗下去,無非是自己而已。
大革命局面下的必然產物,Terrorism(恐怖主義)必然不能持久的。
堅定起來
所以,要堅定起來。1848以后,馬克思還沉寂了十多年之久呢。
一月十日 同地
八個鐘點的夜間會議
昨晚,自由發言。從六時半起到深夜一時半左右,大部分是表示態度,還有一些冗長的人生觀漫談,二十余人說了八個小時,實在夠受。
前天是小組討論到十二時,日來睡眠實在太少了。
今天我把總結大概寫起,明天謄寫。今晚決定八時睡覺,好好睡一下。
這是另一種疲勞,與體力勞動不同,好受一些,老名詞,開會的疲勞轟炸。
RELIGION?(宗教)
如此進行的人生觀革命,陳志雄用一個問題尖銳地懷疑:何謂宗教?何謂獻身精神?
確實,社會責任感是一種崇高的感情,這是區別家雀與海燕的東西。宗教情緒是卑微的,它引導人們趨向愚昧。
我的答復是,各個時代的社會責任感各有其表現形式,歷史科學會回答這個問題。
既然達到這個結論,我對稖頭(顧準大女兒顧淑林的小名)也不必引起什么沖突了。
也許采秀也希望這個局面的。
而且,從昨天與一連幾天的高潮來看,青年人要避免這種宗教情緒的影響是不可能的。我為什么要強制人家做一件在他無力抵抗的事呢?
Stalinism(斯大林主義)終究還有生命力,這是可悲的,但同時也是可喜的一件事。若沒有一定的宗教情緒,某些崇高的情緒,在知識水平低下的人們中間是不容易產生的。
行期變更
行期變更,十七日走,決定發信給家里。
形成高潮,必然影響行期,無可奈何的。
一月十七日 同地
總結搞完了
昨天寫完總結底槁,晚上七時上床,好好睡一覺。今天謄寫完畢是下午三點半,寫日記,等一會到郵局寄東西回家。
數行期,住這里的時間還有五天,五天以后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該詛咒的商城縣委。但商城這個地方也反映了南方農村的一般特點。莫看吃大米,南方城市經濟是發達的,南方農村苦于人口過剩,是貧困的。當社會制度限制過剩勞動力流入城市時,其貧困面貌更為突出。因此,消滅過剩人口就不自覺地執行了。科學院下放安徽、四川、河南的干部,生活都不如在陜西洛川的,就是一個明顯的證明。
吃的額外補給不可能了,也似乎不必要了
吃的額外補給愈來愈困難。餅子要20日以后才發賣,面粉機壞了,沒有面粉,糧票完了,現在只剩下老蔡給的一點兒糯米粉,但額外補給的需要似乎也減低了。昨天吃饃,四個半,李鴻霞給一個,五個半,今天中午乘機加了四兩米飯(招待所),下午拉了一次稀,這是以前所沒有的現象:停下來不做體力勞動到底將近二十天了,前幾天額外補充千方百計設法,到底也沒有虧待肚子,看來行了。
蔡要為我餞行,有老母雞吃,交換條件是到北京給他買東西給護士。半年來他確實幫了許多忙,彼此關系確是酒肉朋友,也要善始善終才行。
估計今后大隊伙食也還有所改善。糧食不免有積余,錢更有積余,他們也要善始善終的。
鑒定與總結討論
還有一個節目,鑒定與總結的討論。 勞動隊已有鑒定,這是可以肯定的。對我總是猜不透,敷衍一陣也就過去了。只是那又一定要熬夜,反正也習慣了。今晚,無論如何還可以好好睡一覺的。
下午八時
強烈地懷念勞動隊的人們
四時,整理書報,費了三元,從郵局寄回去了。
到蔡那里,他回水庫去了。出來路上見到他,原來是他的箱子被撬開,大失竊,計公債200余元,呢料衣服一套半等等。
勞動隊是培養道德敗壞的地方,雖然如此,我今晚卻引起了強烈的懷念他們的情緒。這一伙人是無辜的,他們現在是在煉獄之中。
象劉、余這樣的人們,一個極小的天地之中,意識形態是低級的,然而他們并沒有抵抗歷史的前進。這樣的人要關集中營,中國該有多少集中營啊!
象徐云周這樣的人尤其可憐。他忠實于農民,他有自己的政治信念。他不是富農政治上的代表,而是全體農民的政治上的代言人。他不應該坐集中營,他的品質比沈萬山之類不知要高貴多少。但愿他能撐過這段苦難的時期,能重新進入農民的時代。
有一個強烈的沖動,想今晚上去看看他們,尤其是如果徐云周在那個小棚里值班的話,談談該多好。可是去是不好的。只好不去,到京后寫信吧。
無論如何,想知道勞動隊的結局如何。
無論如何,以后要到這個集中營所在地來一次,看看我在那里待了半年,過了忘懷不了的半年的地方,過幾年變得怎樣了。
我甚至在計算,假若省直的人走了,剩下一百七十人左右時,他們的生活將能改善到什么程度。1959(該是1960年)春是不好過的。他們中間必定要倒下一批人。
本部農民的厄運
這也是本部農民的厄運。
若說1959災荒,他們必將倒下一批人,但1958年上半年,豐收年的一個春季,他們的厄運已經開始了。
若說1959是災荒,但1960即使是豐年,即使豐年繼續一個時期,他們的狀況也改變不了多少。產量已被夸大到遠離實際,以后還要每年加10%,農業、商品率已被提高到首位,情況哪能改善呢?
中國農民過著糊口經濟的生活,他們中間的知識分子同樣不懂得這個問題。他們從糊口經濟的立場出發,在土地革命的旗幟下做出了重大的貢獻,結果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回過頭來,以強力來打破糊口經濟,代替圈地,代替羊子吃人的是在饑餓狀態下上山煉鐵,與7000萬人的大興水利,而且,還要在政治上給以資本主義自發的稱號。
若說農民留戀生產資料私有制,那么這個稱號還可以說得過去。現在根本不是這個問題,而是饑餓問題。象農村那樣“組織集體生活”,城市工人必要引起暴動。
這些下放干部今天在寫思想總結,檢查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然而他們回到城市,過的又是什么生活呢?
這是一個歷史的悲劇。雖然從歷史來說,這個悲劇是無可避免的,然而他們的救命恩人卻全然不懂得這個問題。不,或者應該說,1958年以前他不懂,以后他逐漸懂得了,并且摸索一些解決辦法,他試過好幾個藥方,結果選擇了現在的藥方——馬列主義的人口論,恐怖主義的反右斗爭,驅饑餓的億萬農民從事于過度的勞動,以同時達到高產、高商品率的農業與消滅過剩人口——是最堂皇、又是最殘酷、最迅速、最能見效的辦法。若說這也將記入史冊成為豐功偉績,那確實與PeterThe Great(彼得大帝),與曹操一樣。他是聰敏人,他是有意識這樣做的。從這個意義來說,他應該感謝1959的天旱,并且也有一種說法,叫做把壞事變成好事。
回到下放干部隊伍中的半個月
再來記錄一下自己。 回到下放干部隊伍中已經半個月了。無論如何,這是自由人的集體,雖然趙家驊不同意在上班時間上街逛逛,總沒有人追問一天的行蹤。人們身上糧票吃完了,也沒有人追問你怎樣吃的,經過一些什么關系去吃的。小便不用請假,日記本是被尊重的。然而我卻養成了一個秘密工作的習慣了。半個月來,我的額外食物供給未被發現過一次。小組里的人也不知道我幾乎每天到蔡璋那里去。我變得卑微了,但也變得更謹慎小心,甚至是狡猾了。
我在想,回家后這種精神面貌能夠保留下去嗎?也許能,除掉對采秀,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聽到我的真心話,義之,三妹都是如此。跟上海與福建通訊也會變得緘默一些,說話一個人是一個樣子。我該能拿出不少套貨來,在勞動隊,對趙淑仁、楊文華、何祥福、徐云周至少已經有了四套了。
雖說下放干部在鄉里還是過的艱苦生活,床鋪,電燈,木炭火,寫字的桌子,至少比勞動隊已在天堂中了。在勞動隊待了半年,什么其他生活都能過得去的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夠來審判沈萬山哪!!!
外貌上看我真的沉默了。半年的沉默已成習慣,將來也不會變的了。
想過在總結上寫上一條,失掉自信
曾經想在總結上寫上一條,目前有一個缺點,失掉自信,想想不必寫,后來摸摸李克征的氣候,確實也不宜寫。寫上又變成唯我主義。
Refer(參看):馬克思論謙遜。
一月十四日 晚七時
三天的總結鑒定會議
12——14日是總結鑒定會議,到今天晚飯前算是討論完了。
以前,曾經企圖了解這一年中間,下放干部精神面貌有什么變化,這個會議解答了這個問題。應該承認,精神面貌有了很大變化,確實,覺悟水平提高了。張秉剛、陳志雄轉變了,李云卿大變了,趙汛勤、李鴻霞變化不大是受到孤立的。尤文瑞更堅定了,馬光宙的功利主義也有很大變化,連趙生祥也變了。
前天,認為陳志雄是對今日的宗教精神有所懷疑的,結局是誤解了他的意思。正相反,陳志雄從中找到了解決思想苦悶的道路。他從羅曼·羅蘭的泛神論,走到了馬列主義的泛神論。 對于他,神是群眾。
宣傳與教育的力量
從這里看,不僅證明了Stalinism(斯大林主義)的活力, 也證明了宣傳與教育的力量。
人們硬是說,相信豐收,又自覺節糧,尤文瑞是以獻身精神、宗教精神來自我犧牲的。他對我晚上等饅頭吃大有意見,他若知道我這個半月來吃了多少東西,那還了得?
人們硬是歌頌十大建筑,而又以農民的艱苦生活當做獻身精神的原動力。
青年人是純潔的,易染的。他們首先接受時代思潮,所以1957是可怕的。
應該承認,Stalinism(斯大林主義)是今天的時代思潮, 我必須充分懂得這一點,以此為根據來決定我的行動。同時也應該記錄到歷史中去。
秋收以后的戰略部署
從這個總結鑒定中,也可以追溯到商城縣委——也許是全國的戰略部署,中秋——十一前后是狂歡慶祝,十一以后是征購,同時發動了一個反富裕農民的群眾運動,反富裕農民運動完全不見于報紙,只在理論文章中出現過這個論調,其實是費了很大勁的。這里,何店做典型,召開了群眾大會,然后又苦心孤詣地組織干部參觀豐收鄉村,以堅定思想。這樣,糧食問題是思想問題不是實際問題這個答案被定下來了。然后是核產,安排生活,省撥糧,維護民工。
不,應該說這是全國性的做法。農村中發動一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運動的對象就富裕農民。
還有,作為補充的是十一月初起的增產節約運動,這里是停止飯店賣飯,擴大綜合隊,推行儲蓄等運動。
應該承認是費了很大勁的。
設計得也不壞。
對我鑒定
我所做的是二年的總結,鑒定是三個月的農場生活。五一是調整空氣,現在是反右傾空氣,當然不會有好話。現在,尤文瑞是極右派了。趙生祥還挖空心思說了不少牽強附會的左的話。
還有什么事干
事情完了。只有:
剩下的半個月報紙轉給蔡璋。有些舊報紙,明天也給他送去好了。
想到勞動隊去一次,想想又不想去了。
要轉戶口,別的沒有事了。
還缺少一斤糧票要想辦法。
伙食有所改善
這幾天伙食有所改善。每天有牛雜碎吃。可惜嚼不下去。只是多了些胡蘿卜和粉條,增了一些量。 昨晚有稀飯,昨晨今午把炒米粉吃完。昨午伙食是糯米糍粑,所以昨今二天都吃飽了。明天去吃蔡璋的餞行飯,后天沒有增加的。但最后一天,估計大伙會改善一番,不再有他謀了。十七日能吃飽,早上一頓153斤豆與面,45斤肉,15斤粉條,留一部分路上吃。
路糧在信陽搞,他們準備在火車上吃的。
身上還剩6元,加路上津貼2.4元,該夠了。這些在火車上要吃一頓。
糧票少一斤
給蔡璋五斤糧票,要回三斤,還缺一斤信陽用的糧票。正在思想斗爭,向蔡璋要呢?還是向陳志雄借。 決定向蔡璋要,因為而后有點心了。
面貌
我的容顏憔悴之至。鏡內自望,都不認識了。
來時腫,現在完全消腫,顯得特別消瘦。今天趙汝成見我,都問我是否有病,農場人如張長美,元旦說不認識我了。
明天要去理發。
我是否變得卑鄙了
我是否變得卑鄙了?我偷吃東西,我偷東西吃,我不如青年人有獻身精神等等?
不,沒有,如法捷耶夫描寫兩個人在遠東森林里打游擊一樣,我以后也要如實描寫我自己。
若不是夏天的瓜果,中秋前后的月餅,集中期間不偷吃東西,我將如何?11月起,一個半月的無外援,結果是腫。若這期間無補充,我不會大腫嗎?
像現在這樣回去,馬上投入工作是可行的,象權少珍那樣就不可能了。
我也是回去就投入工作。
一月十五日 商城城關鎮 公安局派出所
辦戶口
前天,趙淑仁才說起我的戶口遷移沒有辦好,于是要辦戶口轉移。
好艱難哪。
昨天中午到農場,見到趙汝成,未見尹會計與柳會計。去,是農場的李隊長來,說到柳會計馬上就走,到北京去了,要我到車站去找他。車站找不到柳會計,于是到農場。趙說要他們辦好給我送去,很客氣,我就走了。
今天,我是什么事都沒有了,我知道辦戶口是艱難的,從蔡璋那兒出來就到農場去。趙尹都在,尹給寫信,我就到派出所。去時十一時半,辦事人吃飯去了,要下午去。于是吃完飯,大約一時半到派出所。
派出所不給辦,理由是要戶口底冊。我知道不是戶口底冊的問題,而是戶口轉移不該由我自己來辦,于是又到農場,并且請求農場去一人幫我辦。尹會計慨然答應,冒雪一同來到派出所。
到派出所那門口的辦公室,人多,在開會,我知道我的身份不該坐在那間屋里,于是我坐門外等著。一會兒尹出來,說要大隊部的信。他問我大隊長在哪里,我說不在城關鎮招待所開會,就在縣委。尹想打電話,城關鎮招待所沒有電話,尹自己去找。
尹自己去找是勞他的駕的,然而我沒有說我自己去。因為想來尹去比我自己去好。
現在尹走了,我在候審室那樣的小房間里等著,這也是理該如此的。
但愿辦戶口的事記到這里就算記完,沒有其他的情節需要續記的才好。否則,明天不僅我要跑一次,也許還得勞駕趙家驊或者其他的人再跑一次。
(謝天謝地,趙生祥到縣委組織部給我弄了介紹信,戶口辦妥了。)
蔡璋餞別
早飯后到蔡璋那里享受他的餞別宴。 他給我留了一碗牛肉面,二盆牛肉豆腐。有昨天從勞動隊帶來的胡蘿卜炒的絲。先吃面,又吃四兩干飯和那盆牛肉豆腐,然后我去買一瓶紅玫瑰酒(1.09),又吃一盆牛肉豆腐。這是真正的牛肉,并非牛雜碎。三下子合在一起,大約有半斤牛肉,這就很豐盛了。酒醉飯飽,辭別而去,明天也不去了。到京后還要給他買幾樣東西,說好,是送給他的。
他幫了我不少忙。代乳粉,糖和餅子,還有幾次餅干的。這些額外供應,應說是不能以錢來衡量其價值的。
腫病與見物不見人
腫,到處都是腫。
菜園全都腫了,楊文華、余濟美、陳新初、徐云周全腫了。
那家食品供應部現在經常往外賣糖和紅棗,今天我去買菜時,有人找到位經理買餅子,可以聽到他們二人交談,糖和棗是專門批給腫病的,而且是商業局批的。
在農場耽擱了很短一會兒,聽到彭仁鑫一家死完,剩一個小孩子,人家給他送來了。
所以說,見物不見人,人具有高度主觀能動性,但人又被一件事所限制著,支出的熱與吸收的營養必須平衡,于是人的主觀能動性又被物所限制了。
腫病是證據。
我應該感謝蔡璋,哪怕說是酒肉朋友也好。若不是他,權少珍腫時,我早也腫了。
我也腫了。
但留城內20天時腫消了,腿也有勁了,這又該感謝他。這 20天,每天我獲得了額外供給,其中 80%是應該歸功于他的。
蔡說他花了我一些錢,但按我的“主觀價值”而論,這是不能用錢衡量的。
我也對他表示了一些真誠的幫助,他第一次住院時對他幫助不多,但是真誠的,他也會知道。
所以,我決心幫他買他所要買的東西。采秀如不愿意,向母親要“施欣蘋”(這是顧準妹妹的女兒的名字)戶存款。
四時 招待所
長竹園達權店與農村人口流竄
蔡璋又說到一些珍聞,但很合理的。
他說,南山糧多,現在農村流竄犯比城市流竄犯多。人們都往南山跑。青年婦女,分不清是姑娘還是媳婦,只要有吃的,自愿留在那里給人當媳婦。這算是流竄,但南山不易找媳婦,人們同情找到了媳婦的人,有時也馬馬虎虎算了。男的流竄犯又如何處理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見,我以前的想法,有戶口,綜合隊與糧食供給制度,人口自由流動不可能,并非完全是事實。
可見,蕭海濱所說的共產黨的天下,不會有逃荒的,也并非是事實。
饑餓是可怕的!饑餓推動人們做出看來做不到的事情。
還有四個半月,誰知道會出什么事?
也許不完全知道。那么,1960上半年還會有些什么措施呢?值得好好注意一下。
新縣與長竹園達權店的秘密
這個消息,足以證明南山糧食確比其他地區多,不能以南山糧食推論商城全縣糧食,否則人口流竄就不可能的。
據說,新縣還要好些,市場副食品如糕點之類還有供應。
秘密究竟何在?
我想,老蘇區優待是一個重要原因。公余糧要得少,供應充分一些。
會計、炊事員與道德敗壞
在這種情況下面,道德敗壞不能不成為普遍現象。
現在我這招待所的鍋門口,有好幾個采購員在烤火漫談,他們說。
(一)小城市花錢較少,糧票費得多,大城市花錢較多,糧票花得少;
(二)如有機會轉業,一定干炊事員。
真的,這個招待所的炊事員與會計吃飯完全不受定量限制。我烤火多,親眼見他們一頓吃三碗,全日合糧二斤多。糧從哪兒來?每碗四兩的飯放少一些,完全解決問題。
當然,其中一部分是傳統影響,Refer(參看)1958.12日記。
這種現象
(一)愈是農村愈嚴重;
(二)愈是不按價值規律,只能在指定地點吃,愈為嚴重。
那么,一把卡住農村全人口吃飯問題的公共食堂,怎能不成為橫行霸道的權利的來源,與道德敗壞的泥坑?
政治掛帥——Non Economical Monopoly(非經濟的壟斷)
補記何祥福蔡璋及其他
蔡璋今天又在我面前坦白了他與何祥福的關系。
何的父親在伏山水庫,腫了。何找蔡璋要糧票,又不花錢取了三十個餅子給父親帶去了。
Compare with余濟美,and the struggle up to余濟美(同余 濟美以及對余濟美的斗爭相比)。
何對沈萬山有半分欽敬嗎?不會有。何說的是實話嗎?不是。
何學好了還是學壞了?上帝明鑒,他學壞了啊!
寫到這里,心里一陣陣地絞痛,猶如寫腫死與建設之間的關系時的絞痛一樣!水庫六個月,趙學好了還是學壞了?學壞了啊!她現在感激勞動隊為她脫帽,但她從脫帽中得到了什么經驗教訓?鉆空子,拍馬屁,說謊話。
下放干部學好沒有
下放干部是有許多人學好了,這是他套社會責任感的宗教儀式的效果。其背后也有客觀的物質基礎。他們是外來者,他們來此是朝圣式地消除肉欲,城市式的生活方式在等待他們。否則,饑餓也會促使他們人相食,賣X,說謊,拍馬,害人自肥的。
真是心頭一陣陣地絞痛。
若說這是歷史必然,付出的代價也夠重大的。后一個歷史時期,為了消除這些惡毒的影響,不知要付出多少精神物質的補償!
天氣日程與其他
我的事全部辦完了。
今天下午是黨團員入黨入團儀式,當然沒有我的事。明天是縣委王書記的臨別贈言,不知道有沒有我的事。
本來,可以到菜園去作最后一瞥,不幸下起雨。今雪。明日還不知如何。如晴是可以去一次的。
今晚,饃12兩,明天一切如常,沒有額外補給,可能菜多一些。反正是可以過去了,只有一天。
一月十六日 下午二時
最后一次到勞動隊
早上,不下雪了,放下早飯飯碗,立即到勞動隊去。
下棚,劉方海在寫總結。地上雪把莊稼蓋沒了,一路東行,見徐云周担糞過來,在地里交談了幾句。然后見揚靜超,張彥生,老姜,張哲華,到機器房,再到隊部見黃鑫詮,還說了幾句客氣話。這客氣話出于半年來習得的本能,但事后想想還是需要的,因為不要讓跟我通訊的人受罪。然后與楊永華一起到了下棚,拿了十來條胡蘿卜歸來。
趙剛說,現在吃的午飯,跟以前的晚飯一樣稀——菜稀飯。
大家都說我好了。瘦了,但氣色正常了。因為以前確實是腫了。
楊文華腫得極明顯,徐好些。上棚我不敢去,因為不忍見柳學冠的慘象。
一個典型的死人的數字
徐云周說,沈家販附近一個生產隊,七十余人死了三十余個,這是一個典型的數字了。
路遇張承業,請假歸家,大約家里死了人。徐說家屬死的多,請假的多。
徐問,其他地方如何?我說不知道。但湖北災情比河南重是事實。本部各省,只能有程度的差別,情況該是相同的啊。
DIED NO.3(第三個死亡者)
勞動隊又死了一個。三組的周為風,腫死的。前天抬進醫院,昨天死了。
今天勞動隊不上工,做總結。但上午天晴了,我看又該上工了。
楊文華請示黃烤火,黃堅決不同意,——其實是公安局堅決不同意。
《河南日報》有關于鐵佛寺水庫的報道
一月十日,《河南日報》有關于鐵佛寺水庫民工生活的報.道,典型的客里空。報道說民工有保暖飯具,我所見的是工地送飯,而且是青菜紅薯。報道說有澡堂理發,都是勞動隊的事,民工隊哪一個有。報道說民工熱火朝天,天知道。
我們的饑餓病肯定是好了
才受了一番洗禮的我們這批人,饑餓病肯定是治好了。
今天中午的菜十分豐盛,有四兩左右的肉,晚上還多。我吃了中午飯肯定是飽了,身上的胡蘿卜除午飯前吃了六七條生的而外,現在真的不想吃了。晚上還有半斤月餅,明早有炸油條、饃、餡餅、牛肉(不就是現在拿,現在我已經去拿來吃掉了)。到信陽還要吃飯。
我吃飽了,別人也飽了。吃飽的人易于激發宗教熱情,只有我這個老油條除外。
李寶仁要檢討自己的頑固思想
據了解,小組通過思想總結,六個右派中,彭楚南和李寶仁二人未通過。彭楚南是不暴露思想,李寶仁是頑固。
李寶仁的頑固是不相信豐收。這個姑娘很愚蠢,然而是可欽敬的愚蠢。于是,昨天,右派分子可以不參加入黨入團儀式,是自由的,李寶仁還要坐下來寫。
而且,李寶仁腫了。
附記,下放干部婦女月經不調。李克征調查以后說這是正常的,農村婦女都是如此。
于是,死亡率高之外,再加上一條,生殖率低。
上帝明鑒,若四年五年之內,農村人口減至三億,再加上扎扎實實提高一些產量,大躍進就大功告成了。
照相
大隊全體照相。
我站在高處,還自然表現出一種高傲的神情——不,高傲而沉思。
現在精神上肉體上都健康了,都站起來了。
農場小組自己買了一卷膠卷照相,對不起,我不像去年那樣參加進去。他們今天下午還要到農場去照相,對不起,我也不去了。
正如陳志雄所說,我沒有沉淪下去。懂得這一點的,也只有陳志雄而已。
下午四時
勞動隊六個月的追憶
讀日記
記完上面幾段,把上部分日記所記勞動隊部分拿來重溫一下,追憶這六個月的經過。
大事記
6.12 到達
7.3 移居下菜棚
8.7 沈召開對我的“生活檢討會”
14 因看戲事,沈在隊前批評
16 寫檢討
9.11 專責管胡蘿卜地,開始担水
27 搬到八組
30 宣布摘帽子的22~26人
9.28~10.15 夜班10次,共合17班,34小時
11初 沈作增產節約報告,綜合隊大擴充
11.12 左股骨開始病
11.21 烤紅薯
幾個時期
1)“不用腦子” 的兩個月6.12—8.7
2)恐怖與屈服8.17-9.10
3)大躍進 9.10~11.16
4)反右傾,增產節約與烤紅薯 11.17~12.3
5)病了,腫了,走了12.4—12.27
這一段時間的回憶與分析,大致上與勞動隊其他隊員的心情變化相符合,只是具體情節與所走路線有所不同而已。比如說,大躍進這一個階段大致上是人人經歷過的。這段時期柳表現為狠狠加強對別人的監督,楊大大加強對別人的告密等等。反右傾——烤紅薯這一段也是各人不同的。在楊永華、楊柔遠就會往家里買菜,抓小偷,柳學冠就干脆偷著吃,楊靜超是早上喝米湯,張彥生是處理豆漿,楊蔭堂名堂更多。組里的人只能五花八門地自保,辦法少,成就可憐。最后一階段,更是結局各人不同,憑上帝保佑了。
不用腦子階段
六月十二,到勞動隊時,肯定了這是一個集中營。在集中營中只好勞動吃飯,吃飯勞動,還加上一條,卑躬屈膝。這本來是對的,可是卑躬屈膝卻沒有做好。不理人,自顧自地勞動吃飯,吃飯勞動,并不能達到目的。必須笑靨迎人,唾面自干。而我卻傲視大官,還加上一條,雖視勞動隊為集中營,而眷戀之情未斷,“自己家里的事”未絕,甚至還想向李克征控訴一番。控訴未做,其實卻做了,六人匯報之時,說了多少話,于是就出了岔子。
這一段生活過得去,分的飯吃不完,大吃瓜菜,實際過得比農場好,消費不受清教徒式的生活戒律的限制。伙食也好,糧多,初期菜多,后來大吃南瓜,花錢多,慷慨,請客。
余濟美評判這一段,“不像改造樣子” 頗恰當。是右派隊伍中的大老爺。
這一段時間的心理上的特征是覺得日子過得昏昏沉沉的。與過去用腦做工作,有身邊的家庭環境要操心等等相比,日子確實單純。厭惡這種昏昏沉沉的生活,然而只能這樣過。據勞動隊其他的人們訴說,大致都有這一段。不過表達的方式不一樣,有人說“不習慣”,或者像沈所說,叫做“沒有接上頭”等等。
恐怖與屈服
然后是恐怖與屈服。八月十五日沈向我開炮,指名批評,要貼大字報。以至寫檢討,與檢討以后的忍氣吞聲,謹慎小心,對任何人都低下頭來等等。都屬于這個時期。
蔡氏 王冕南也經歷了這個時期,斗爭小集團就是,商城本地人都經歷了的,那就是1958年底以前普遍開斗爭會的期間。
商城縣委通過李庭長與沈庭長,對右派分子是充分運用了對敵斗爭的一套政策的——分化孤立,強迫勞動與政治教育相結合。所以,大開斗爭會,既通群眾路線教育了被斗者,也教育了斗爭者,并從斗爭與被斗爭者中物色了積極分子與骨干分子。于是有的人是經過恐怖達到了屈服,有的人方式不同一些,“自覺地”成為積極分子,但總的說來,無非還是從恐怖到屈服而已。
對我來說,還有一個偶然的巧合,那就是這段時間正好又是食物缺少的時期。于是喝酒,嗑瓜子,對“提飯”特別感覺興趣等等。那段時間,還沒有學會偷東西,只學會了偷吃東西。
大躍進
“摘帽子” 的刺激,對恐怖到屈服的人來說產生大躍進的效應是一種常態。只是,別人通過別種刺激,比如1959初熊縣長對勞動隊的報告,辦工業,奠定長期改造思想等等都是。我,恰逢其會,碰到摘帽子這一次政治勒索,于是精神振奮,勞動積極,負病干活,思想活躍,批評與自我批評開展,一句話“變好了”。我這個變好了是其實沒有變好,但說好的成份一點沒有也不見得。那是一種雙重生活,但也有表現,那就是反復,“好好乖乖”。
對我來說,又有一個偶然的巧合,那就是這個時期食物又豐盛起來了。這是中秋國慶前后,大吃餅子。一天干十四五小時,若沒有餅子,早就腫了。對別人未必如此,但勞動隊初期的大躍進,一般說來,還有較豐富的食物供應做支持的。若不然,就如沈萬山說的,決心書大字報發生的效力只及三天。
增產節約,反右傾和烤紅薯
我把時間定為11.16起,因為躍進的最后一次是種麥;頭上套一個“皋子”用手抓麥糞點麥,地點是紅薯茬地,除留作菜地的,一天全點完。同時,那時候正是市場開始變化到飯鋪不賣飯,抓逃竄犯這個階段。增產節約報告是十月底左右的事,十月底進城就診,跟蔡璋講不吃零食了,那時候,其實還有些存貨,到十一月半時就真正光了。
標記這個時期特點是:勞動又開始馬虎下來,并且設法偷東西吃了。烤紅薯就是偷東西吃的開始。以后站崗的時候,吃過好幾回生紅薯、胡蘿卜,早上向楊靜超他們要“米湯”喝, 拿錢買不來東西(對別人說是沒有錢買東西吃了)。饑餓促使人找出路,對任何人皆然。有的非法。有的被發現,有的未被 發現而已。
病了,腫了,走了
這個階段維持不了多久,體力強的不過多挺幾天而已,結局總是病了,腫了。
勞動隊目前病了、腫了的 80%,我病了,腫了是從雪地栽菜,連續傷風開始的。謝謝上帝,病了腫了到走了,前后相距不過一二十天。而且,在商城城內的二十天,我想盡一切辦法,每天幾乎沒有間歇的找到額外供應,消了腫。我真是得天獨厚哪。
周為鳳就不行了,倒下了。
郭鳴劍找食物補充不得,而且被迫還要躍進,今天蔡璋說,他是有希望的倒下去的候補者。
昨天我向蔡璋說,果類蔬菜趕早育苗。這是救命的事,這是真的。
然而連杏也要麥黃才下,麥黃以前,病了,腫了,“走了”——不是像我那樣走的,不知將有幾人。
下午九時 商城城內的最后一天
回來吃胡蘿卜與燒鍋
回城是十時,找地方煮胡蘿卜吃不得,吃生的,吃了六七條,門打不開了,記了日記,找活干,幫我們的廚房燒鍋—— 還起了作用,保證及時開飯。
午飯菜是滿滿一碗胡蘿卜,粉與肉,飯不多,飽了。
飯后照相,一如前記。
追憶六個月,晚飯月餅,與聯歡會
下午追憶六個月,很動感情,作了前面那段日記。
未記完,晚飯,分量與午飯同,月餅是來了就吃掉。四時,買二分錢茶葉,煮了喝了,以暢消化。
晚上聯歡會,對不起,我不去了。記日記,人們還未走,抽空到蔡璋那里去一次,把一本土壤肥料學講義交給他轉徐。回來,在女同志房里記完了前段日記。
在商城城內的最后一天就此度過。明天走了。
今晚還要做一件事:把小東西收拾整理一下。
一月十七日 信陽專署招待所
告別商城
告別商城的儀式是隆重的。全隊于行車上車后,步行到汽車站,王書記來送行,整隊呼口號。上車,車行后,車上呼口號,王書記再見,商城同志們再見,商城人民再見。
我也有告別商城的方式。陳定一、沈瑞士他們不要的破衣爛鞋,包成一包送給蔡璋。第一次去,門還未開,到城關招待所去大便再去,放下后就去吃飯。
車行,吃飯,與到達信陽
因為儀式隆重,而商城的司機又未免未脫農村習氣,所以開車已是十一點了。
早飯豐盛,肉食足六兩,連胡蘿卜粉絲一大碗,包括趙生祥撥給我的一些在內。另油條三根半,豆包子四個,麻醬花卷一個半。我吃掉了油條,菜與一個豆包,一個半麻醬花卷,十分飽了。還帶牛肉半斤。
三時從潢川開車,七時到信陽,招待所歇下來,吃完飯,恐已八時多了。
招待所的飯是每人一張餐券,每人饃一個,米飯不限量。我事前喝了一碗開水,米飯吃得少。菜少,我也毫不在意了——菜是城市式的四碟一湯,一碟豬肉,一碟白菜,其他二碟都是胡蘿卜。
懷念與絞痛
從此步入城市生活了。清教徒們無論如何詛咒,還得跟城市生活走。城市生活的特征,1960初春與1959初春當有所不同。1958秋冬農村殺豬,燒花生,大吃了一通,城市供應困難了。1959秋冬,厲行上調,城市供應一定比較順利,可是這個農村哪!
我的挎包,還剩一個豆饃壓碎了,徐云周給我的胡蘿卜還在。
我真懷念農村的人們哪!
信陽鐵廠
車過信陽鐵廠,很像樣。煙筒林立,對面土法煉焦火光熊熊,人聲鼎沸,而且還有典型的郊區商業供應。
尤文瑞說,那里不久將有100立方米的高爐,可以預料也會有正規的煉焦廠出現。小洋群向中洋群的過渡,短期內不會終止。過程放慢了,丟棄一批太不合算的逐步實行工業整理,還是非做不可的。7000萬人的小土群是全部丟了。應該承認發生過作用的小洋群,二三年內也會丟完的。鋼鐵生產確實發展了,而且是星羅棋布的全面的建設——對建設一些為農村四化服務的工業點是有用的。但正如前面分析的那樣,這是給農村加了負担的。
中小型工業的工業化目的不明確
而且還有一個大問題,中小型工業的農本主義極不明確,相反,無論大中小點的建設目的,都是大會堂式的現代化—— 拼命的刮削農村來進行建設,而建設本身便是建設的目的。
土包子而懷抱城市中心主義是極其可怕的,對農民真是天大的災難!
統計學式的災難
這個災難實現的具體途徑,是通過統計學來的。那個5500億斤就是標本。
城市中心主義的建設,與自上而下的指標式的統計學,再加上沈萬山式的領導良心,結論,苛政猛于虎。
鐘鋪——鐘卜公社,越美公社
途中,觀察公路兩側的興趣都不大,一種悲惻的情緒幾乎把我浸透了。也有印象極深的幾件事,鐘鋪觀感即其一端。
原來不知超英越美地點何在,現在弄清了。超英的中心是何店,地區幾乎就是城區周圍,越美的中心是鐘卜,今天路過,這口氣好大的公社中心是一個破集鎮,連江南一個像樣的村子都比不上,自比不上修翅港(地名,在江蘇阜寧)了。真好吹牛。好在,現在除水庫還掛越美牌子而外,公社都改以地名命名,把越美二字取消了。
村落結構
沈家販附近的村落結構看熟了。公路二旁的村落結構更突出地表現出這樣一個特點。耕地極度零碎的丘陵地,一家一戶一個小村,門前幾塊地,屋后坡上一片竹園。公社化,公社食堂,真不知根據何在。
招待所
這招待所來時住過,那時還不覺得什么。從不斷死人的環境里出來,就不免觸目驚心了。
一月十八日 同地
集中練鋼鐵的銑床工小陳
晚間,人們去聯歡,我留在這兒寫日記。以后,八號房間的小陳,包頭坦克廠或是炮廠的銑床工,來這兒集中煉鋼鐵的,給我一些茶葉,拿茶葉來燒,就一塊兒烤火烤到十二點多。前半段是他講旅途見聞,后半段是我勸他努力學習,一個晚上頗有意義的過去了。
信陽與新蔡,上蔡,西豐等地的供應
今天禁止上街,不能采訪市場情況,小陳提供了許多有意義的材料。
信陽供應同樣不寬裕,我們來吃的飯是代表待遇,不限量,一般的住客是按糧票買飯的。市內飲食鋪對長途旅客優待,本地人吃飯也可,要等候四五個小時。
點心每人每月憑票供應,4/10斤。糖果看來隔壁那個百貨鋪還有一些。那兒食品部陳列出來的東西,基本上跟商城為準備春節陳列出來的相似——紅玫瑰酒,葡萄酒,瓶裝水果,不過花色略為多些。
他談,新蔡、上蔡兩地吃飯問題同等嚴重,看來比商城好不了多少。
湖北流竄難民
他說,坐慢車,可以見到車站上湖北流竄過來的災民。買短途票坐長途車,那是真正的逃荒了。
他說,還有買短途票到餐車吃飯的,所以現在餐車上只有長途旅客才能買飯吃。吃飯要驗車票。
鄭州以北好些
他說,鄭州以北要好些,車站上能買到東西吃,攤多,買的人們也不那么擠。
59年的旱災,看來是以湖北為中心,二頭擴展的。河南確實還算較好的。
一月十九日 下午0:30
信陽的一日
信陽的一晚是有意義的,而信陽的一天是十分灰暗的。
上午,人們聽報告,我不必等人家通知主動請假。右派不參加會是從來信陽時就開始的,回時當然不會變化。什么事也沒有,烤火喝水而已。其中到辦公室轉了一轉,讀了十六日的第一張人民日報,到外面買了一包煙。
大隊部嚴禁外出,上午根本沒有出去。
下午,本來大家參觀公社工業展覽會,我飯后一睡到三時,未去成,這也好。三時后,小雨夾雪,愈來愈大,根本也不能出去了。只是鬼混時間而已。其中讀了十七日的報紙,是從報販那兒買的。
吃飯.三餐是大米稀飯,饃,與大米飯。都不算多,但卻吃飽了。還吃了器材局一位女同志的一個半豆包。
心情陰沉,曾設想到北京如何,根本不作其他考慮,唯希望到南口而已。
上車與担行李
5:30 晚飯,7:30 集合,8:57 開車。
我們這個隊伍強調軍事化,集合上車也作了詳細的軍事化的布置,可是效果只是一團糟。
人們行李都托運走了,我的行李全部帶著。我用扁担担著。從招待所到車站三里多,加上列隊集合,等車,担得一身汗,眼鏡發朦,只好摘掉。50——60斤的行李基本上担到了,不覺得過累。鍛煉比去年到底有許多進步。同時,比之最后幾天担糞,動員,不是拖不動的味兒。這20多天,體力基本上恢復了。
一月二十日 下午五時半
車上,也是昏昏沉沉過的。
誤點一二十分鐘,基本上是正點到達。華海峰來接,十分幫忙,行李總算拖下來了。坐院部公共汽車到動物園,從動物園到家是担回來的。
到了百萬莊還迷了路。找到家門,望窗口發黑,大家都睡了。把身上的一套衣服全部脫下來。煮預定的一份飯——一個壓碎的豆包,徐云周給的胡蘿卜,商城發的牛肉,吃完洗洗腳就睡。這一次旅程,就算是結束了。
誰知道以后的日子怎樣過法。

2013-08-20 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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