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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剛 - 民國前十年 洪憲皇帝的末日和護國運動的疑團
唐德剛 - 民國前十年 洪憲皇帝的末日和護國運動的疑團
唐德剛     阅读简体中文版

洪憲皇帝的末日和護國運動的疑團


袁世凱想做皇帝的動機蓋始于辛亥革命。由一個當朝宰相,或統兵大將,乘亂篡位,在中華五千年歷史上,是有其一定的套路的。那就是乘亂抓權、抓軍,清除異己,培養死黨,然后水到渠成,逼宮,受禪做下一朝的開國之君。我國傳統戲劇里,就有一個劇目叫‘受禪臺’,所演的便是可憐的漢獻帝,被逼向宰相曹丕讓位的故事。曹丕在受禪之后就變成為魏朝的開國之君魏文帝了。兒子做了皇帝,乃追封他那位皇帝未做成的爸爸曹操為魏武帝。但是天道好還,四十五年之后,公元二六五年,魏相司馬炎又逼魏主曹奐退位。自己受禪為大晉帝國的晉武帝,追封他那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卻始終做不成皇帝的老爸司馬昭為晉文帝,晉武帝于公元二八一年滅吳結束了八十年的三國分裂之局。統一了長江‘兩岸’。但是這個新的‘打平天下’的統治者,卻是個渾球。不好好治國為人民服務,卻亂搞男女關系。他滅吳之后,竟將吳宮之內的江南佳麗五千人,據為己有,他的后宮美女竟增至萬人以上。真是個長了兩條腿的雄海狗。
    司馬炎死后,他的兒子司馬衷即位,便是那個有名的糊涂皇帝──晉惠帝。當大臣告訴他老百姓沒飯吃,都要餓死了,他卻反問說:‘百姓沒飯吃,為什么不吃紅燒獅子頭(肉糜)?’總之,從三國的開國之君曹丕開個頭,搞堯舜禪讓的把戲以后,接著晉、宋、齊、梁、陳五朝,都是由大將軍當權,入朝拜相,封公、封王、‘加九錫’,然后再逼宮、篡位的。一篡五朝,歷時數百年。
    志在傳子
    武昌起義之后,袁世凱這位落第秀才,就按照上述傳統套路做上了中華民國大總統。最初他顯然認為大總統也就是皇帝嘛,有何軒輊?可是經過兩年國會和政黨政治的折磨,他才恍然大悟,總統究竟不是皇帝。再經過那位世界法學權威古德諾教授這一剖解,他益發相信‘共和’與‘帝制’,只是兩個不同的政治制度,無所謂優劣,而帝制更‘適合’中國國情,和他自己的個性和虛榮心。所以他就存心化共和為帝制了。但是如筆者在上章所作的分析,他是既想著又怕著而舉棋不定。這一下兒子和迷信就乘虛而入了。他畢竟是個‘轉型期’中的落后政客嘛。
    袁世凱曾說過他大兒子是‘殘廢’,二兒子是‘假名士’,三兒子是‘土匪’。他如果做皇帝,實在傳位無人云云。這話似乎頗具誠意,不但使馮國璋信以為真;連當時駐華的美國使領館也信以為真。他們竟據之報向華府,說袁總統‘不會恢復帝制’。上章曾略有交代。我國古人說,知子莫若父。其實反之亦然。他那個‘殘廢’的大兒子袁克定,就不把老爸的話當真。他知道他老爸遲早還是會做皇帝的。另據他最寵愛的三女兒叔楨(自號靜雪)晚年的回憶【參閱本刊三三八期袁靜雪‘袁世凱的家庭與妻妾子女’】,袁氏早知馮之來謁,是向他唱衰的,所以說出上述語言,來把馮‘封嘴’的。馮剛辭去,袁即氣沖沖地上樓向家屬說,‘馮華甫豈有此理;馮華甫豈有此理。’云云。此事克定豈有不知之理?所以克定這時就雄心勃勃,千方百計,促使老頭子跳火坑,改總統為皇帝,庶幾十年八年之后,他也可以君臨天下。
    袁克定在當時國人眼光里,雖是個大草包,可是袁世凱心里,卻不是這么想埃后來袁氏死了,繼起當權的黎元洪和段祺瑞,曾把當年袁大總統所封存的金盒子(所謂‘金匱石室’)打開了,看看袁當年所內定三位接班人究竟是誰?啟封一看,原來是:黎元洪、袁克定,和徐世昌。克定居然是第二名(其實是第一名,但是根據約法,黎畢竟是饒漢祥這個‘巴黎人’筆下的‘儲礬不得不暫列為第一也。有關黎元洪和他的秘書的故事,迨老黎當總統時再詳敘之),足見袁皇帝對這位‘太子’的看重了。據說在他從‘皇帝’退位之后,還想回頭當總統時,才把克定之名,改為段祺瑞的。【故事見臺灣版‘袁世凱竊國記’,頁三四一】袁克定當然深知乃父思想的底子。針對袁家無人活過六十歲的老傳統,克定便直接或間接的,不斷的向老頭子明言和暗示,這一不祥的家族命運,只有做了‘真命天子’才能沖破。另外他更制造無數中國傳統帝王,最善于欺人自欺的所謂‘祥瑞’,所謂‘顯圣’等等以突破迷信老人的心防,使他深信‘天意’。例如此時湖北某地發現‘龍骨’,長數丈。上書者言之鑿鑿,事實上,或許就是一種恐龍遺骨,是實有其事,使當時中國的第一大阿Q,不得不信。還有更荒唐的真龍顯圣的笑話,說某次袁氏午睡方醒,服務生小童以總統最心愛的玉杯進茶,竟失手把玉杯摔得粉碎,說是在床上看到一條‘五爪金龍’,驚恐之下,才摔掉玉杯的……,這些荒唐故事,都是徐世昌、段祺瑞等人得自‘內廷’的消息。據說袁在表面上斥為迷信,不許外傳,而內心暗喜云云。這種事或是出自小服務生的創作天才,或許是出自‘東宮太子’的巧妙設計,但都是阿Q心防最弱之時,最能接受的莫大安慰。這些都是當時北京城內盛傳,而有相當真實性的小道消息。朋友,不要小看這些封神鬼話,它在適當的關口,那些原在天堂地獄之間徘徊的政客,何擇何從,往往就會因它而決定在一念之間,袁世凱和汪精衛二人,在歷史上對天堂地獄的選擇,都是最具體的例子。他二人不但無情的毀滅了自己,也幾乎把我們全民族的命運帶到毀滅的邊緣,言之可嘆。
    袁克定那時‘欺父誤國’的行為,最不可恕的還是他偽造‘順天時報’,來欺騙老頭子和闔家上下,騙說日本人也贊成袁總統做皇帝。順天時報是日本政府在八國聯軍(一九○一)之后,在天津所辦的漢文報紙,一貫是代表日本政府講話的。袁世凱因對日本的態度最敏感,所以每天都讀順天時報。袁在中國政壇上一直都被看成‘英美派’;日本政府一向也對他虎視眈眈。但是二十一條之后,袁自覺日本已暫饜所欲,不會反對他做皇帝了。這原是他一廂情愿的單相思,而克定在此關口,乃助其美夢成真;每天都印了一張假的順天時報,來向他行騙。報內消息,不用說都是擁護袁大總統做皇帝的,這一偽報,對袁氏決心稱帝,實在是有其關鍵性之影響的。后來這偽報被袁克文和其胞妹叔楨在無意中發現了,他們兄妹乃向老頭子告密,才東窗事發,‘皇帝’為之大怒,竟至將‘太子’罚跪,用皮鞭抽打,并大罵其‘欺父誤國’,然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夫復何言。【見上引袁靜雪文。】莫到瓊樓最上層可是他那位‘假名士’的二兒子袁克文(字寒云),卻自始至終都是個反對派,他曾賦詩暗諷老爹,千萬不可做皇帝。易經之首卦不云乎,‘九五之尊’已到頂點,不即時煞車,而要繼續上沖,沖到‘九六’,就要‘亢龍有悔’,甚或追悔莫及了。
    民國以來,寫政治詩的詩人,而有詩可傳世的,真不下幾十百人。這也是有‘中國特色’的士大夫文學。陳寅恪教授晚年就寫了十多首藏頭不見尾的,在民國詩壇上有極高度文學價值的諷政詩。這種屈原式的靈感,是八十年來中國新詩界,至今還無法企及的高層文學。也是一般目前新詩人的文學涵養,所無法欣賞的‘文字游戲’。但它卻是絕對沒有死掉的傳統文學里,一個極其重要的部門。不論新詩人們如何的詛咒和漠視,它還是老而未死的,中國文學里的一種極其崇高的表達形式,胡適所謂‘要下幾十年的功夫’是也【胡氏親口告訴筆者的】。
    陳寅恪的諷政詩,也曾使我的兩位杰出的老鄉──余英時和汪榮祖兩教授,打了好幾年的官司……。余說他懷念國府,汪說他只是厭煩老共,卻并不懷念國民黨……。吾人旁觀者不清,究竟不知道陳公這位瞎和尚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是不論怎樣,這才是第一流的詩、第一流的文學。‘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它不是‘輕薄為文’者流所可了解和信口雌黃的。但是在這些政治詩當中,汪精衛的那首‘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只是喊喊革命口號,不夠傳統詩評中的所謂溫柔敦厚也。至于毛澤東的‘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鳥兒問答’】,那就是轉型文學中,地道的放屁了。
    在筆者的謬見中,我卻十分看重袁寒云這首諷父詩。這位‘假名士’的作品,實在不是和他同時的‘南社’之中的數百個‘真名士’(像易實甫、樊樊山等人),無病呻吟、搔首弄姿的作品,可以望其項背的。這當然是讀詩人各有所喜的偏見,但是我想讀者賢達中,或不無偏見同調也。為與海內外同好共品之,謹就個人記憶所及,將青少年期就能背誦的‘假名士’的諷父詩,七律一首,抄錄如下: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
    南回寒雁掩孤月,西落驕陽黯九城。
    駒隙存身爭一瞬,蛩聲警夜欲三更。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寒云這首諷父詩的重點是最后兩句,勸老頭子,千萬‘莫到瓊樓最上層’。其他六句都是搭配的,所以上六句,他嫌配角不好時,就換來換去。筆者在青少年期所讀的寒云諷父詩,至少就有兩種。上錄為個人可以背誦,而比較喜歡的一首。下面一首則是在上引袁靜雪憶父文中發現的。二者略有不同。并錄如下:【見本刊三三八期頁一三0】乍著微綿強自勝,荒臺古檻一憑陵。
    波飛太液心無住,云起蒼崖夢欲騰。
    幾向遠林聞怨笛,獨臨虛室轉明鐙。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其最后兩句都是相同的,只是其他五句有別。是所謂‘推敲’。推敲出新的靈感和音韻來,對舊作又不肯‘割愛’,就多首并存了。這也是一般‘下幾十年功夫’的,舊律詩作者的通玻也是他們彼此在詩壇見高下的標竿。‘南社’當年解體的原因,便是宗黃(仲則)和宗鄭(孝胥)兩派爭執不休的結果。胡適對舊詩的欣賞,顯然便是傾向于‘宗鄭’的。
    毛澤東那首‘占領南京’的七律中的‘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一聯,他底老師胡適就說他‘不通’。不通的原因就是他的文學‘境界’太低,作律詩的漢學底子也不夠。作律詩重在‘推敲’,而毛公的推敲本領,也只能到此為止,所謂‘黔驢技窮’也。下棋的人有句話叫做‘棋高一著,逼手逼腳’,其實做舊詩詞,也是如此的,所以毛的舊詩詞,尤其是那有限的幾首‘七律’,在宗黃、宗鄭的兩派詩人的眼光里,就詩論詩,就只能算是‘登堂矣未入室也’。所以柳亞子說,‘[詩]兒子毛澤東’,就詩論詩,并不是什么吹牛也。但是在‘詩歌轉型’期中,毛公詩以人傳,寫舊詩能寫到‘平仄無訛’的程度,也就算是難能可貴了……。筆者原只是評那位青幫老頭子、‘假名士’袁寒云的諷父詩,為何又把毛主席請出來糟蹋一番呢?無他,毛主席太有名嘛。所謂毛主席的詩詞,全國同胞至少有上千萬的人可以背誦吧,討論袁世凱兒子的詩,把毛主席家喻戶曉的詩也找出來,比較比較,就容易說明了,不是筆者故意要和毛主席過不去也。
    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
    以上所說是當時反帝制文學中的‘反帝詩’,可圈可點的一首高級作品,竟出于‘皇二子’之手【‘皇二子’也是寒云樓主自嘲的筆名之一】,故訪錄之,以與有文學興趣的讀者,共賞之也。在文學轉型的過程中,‘漢學底子’是江河日下了。今日吾人發政治牢騷,就只能搞搞‘順口溜’了。當然今天的新詩人,也還有以新詩形式來代替順口溜的,但是新詩界以外的讀者,就很有限了,雖然翻成外文卻可以引起國際屬目。
    袁氏帝制時,反帝論文,也是雪片橫飛的。其中最主要的一篇,當然就是梁啟超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那一篇擲地有聲,膾炙人口,而有深遠影響的佳作了;為保存史實,不能不簡略述之。梁氏在此萬言長文上,他第一要把‘國體’和‘政體’的界說弄清楚。他說‘共和’與‘君主’國體也。而‘立憲’與‘非立憲’,則政體也。如今君憲救國論者,認為只有‘君主’才能‘立憲’,而‘共和’就不能‘立憲’,是何種邏輯呢?
    第二,若說國情,繼承式的君主立憲,比非繼承式的共和立憲,更為適合于中國,則現行的大總統選舉法【見上章的金匱石室制】,不是既能傳子,亦能傳賢,豈不更優于帝制乎哉?何必改變國體?
    第三,帝制派人士如今把美國古德諾顧問之言,奉為圭臬,要據之以恢復帝制,廢棄共和,而梁氏在辛亥前,當他為維護‘君主立憲制’與共和人士論戰時,所闡發君主立憲之精義,實十倍百倍于古德諾之所言。【筆者附注:梁氏此言,不是吹牛。那時康、梁之言遍天下。所論確較古德諾之短文精辟多矣。歷史家可為佐證也。】而當時諸公(包括籌安會的‘六君子’),一味醉心共和,對我梁氏之言,充耳不聞;梁氏之書,過目不讀,豈因‘吾睛不藍,吾髯不赤’哉?
    第四,天下事之滑稽者,當年為堅持君主立憲制,曾為共和人士所詬病,今日要推翻中華民國,翻為當年的共和革命志士;而今日為維護共和國體者,翻為當年的君主立憲派,亦可怪矣。
    最后,梁說他原是君主立憲派的元老,并無理由要為共和制度做辯護人,他只是認為國體一經確定便不可變動。辛亥前他反革命的原因,就是認為國體不可輕變。革命得不償失。可是當時革命人士把他的善意良言,當成耳邊風。而民國成立四年以來之所以糟亂若此,便是當年共和人士不聽他底話的報應。如今共和的國體已定,而當年的翻云覆雨之士,又要再來覆雨翻云,亂來一泡,民不聊生,國亡無日,不難預測也。今日之動亂,已充分證明他十年前,所言之不虛。‘十年以后真知我’,梁氏以‘常帶感情’之筆痛詆籌安會中之眾莽夫說,爾等今日不聽老子之言,硬要把今大總統拖下糞坑,與爾偕亡,十年后將再知吾言之不虛,而追悔莫及。爾曹其毋河漢余言。
    篇末,梁更加一‘附言’,曰:
    吾作此文既成,后得所謂籌安會者,寄余楊度氏所著‘君憲救國論’,偶一翻閱,見其中有數語云:‘蓋立憲者,國家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國人,皆不能為法律外之行動。賢者不能逾法而為善;不肖者亦不能逾法而為惡。’深嘆其于立憲精義,能一語道破。惟吾欲問楊氏所長之籌安會,為法律內之行動耶?抑法律外之行動耶?楊氏賢者也,或能自信非逾法律以為惡,然得毋己逾法律以為善耶?嗚呼。以昌言君憲之人,而行動若此,其所謂君憲者,從可想耳;而君憲之前途,亦從可想耳。
    梁啟超原是我國文學轉型期中,文起八代的大文豪,筆端常帶感情。他的鴻文鉅著,一經京報于民國四年(一九一五)九月三日在北京的京報漢文版刊出之后,北京國民公報隨即全文轉載;全國各報聞風響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下子就燒遍全國。國人嬉笑怒罵,隨之而來。不特楊度(皙子)一下便被摔入谷底,皇帝候選人老袁也被打得灰溜溜,無面目見人。
    ‘楊氏賢者也’,也是當時一位‘曠世逸才’,最大的刀筆吏之一也。不意強中更有強中手。他梁、楊二人之對決,不談政治,也是當時文壇一場好戲,當年中國總統為著做皇帝,和今日美國總統為著玩女人,而帶動全國第一流的刀筆吏之對決,而好戲連臺。兩地雖遠隔重洋;時間相差亦近一世紀,而兩方面之精采鏡頭,卻相互輝映,真是兩幕難得的今古奇觀。
    梁啟超與文學轉型的序幕
    梁啟超既然以一篇文章鬧垮了一個洪憲王朝,我們倒不妨順便也談談,他在近代中國文學轉型中所發生的作用。中國近代文學之從文言轉入白話,胡適當然是個關鍵人物,但是胡適不是忽然間從天上掉下來的。他之前還有個醞釀時期,梁啟超便是這個醞釀時期醞釀出來的英雄。因為靠科舉考試保鑣而生存的文言文,在科舉考試于一九○六年被廢之后,他就失去了生存的保障。但是就在文言文逐漸被白話文完全取代之前,讀者和作者的口味可不能變于旦夕,所以它要有個適合二者口味的一個文白混雜的轉移階段(Transitional Period)。再加以文言文在造句和運用成語方面之簡潔有力,往往亦非語體所能完全代替,尤其是在大眾媒體,所謂新式報刊興起之后,這就注定了這個轉移階段之存在,甚或長期的存在。梁啟超便是這個轉移階段前期的頭號大師。他這篇‘異哉’的大文,在今日報刊的讀者讀來,難免還是別別扭扭的詰屈聱牙,但是這別別扭扭的文體,正是他那個轉型前期的報刊讀者,每個人都看得懂,每個人都欣賞的時髦文體。明乎此,你就會體會到梁某的文章在那時何以有那樣的煽動性了。
    筆者這輩的老知識份子,幼年時還去古未遠。我記得我還在念方塊字的時候,便在祖父的書房里聽到一些四五十歲的老頭子,用手指點點我們在一旁旁聽的小腦殼,說將來要我們學習寫‘報紙文’。當時根本不知啥叫‘報紙文’。等到我在重慶讀大學了,讀到大公報上‘看重慶念中原’一類的社論,才對當年老頭子們的話,恍然有悟,原來‘以淺近的文言加生動的白話’這種文體,最有說服力。當然從梁啟超的‘新民叢報’到王蕓生的‘大公報’,這兩種‘報紙文’之間,文言白話的比重,已經有霄壤之別了。胡適之先生以前曾向我說,毛澤東的詩詞,很糟很糟。但是他卻說,‘毛澤東的白話文寫得好’。我想毛澤東白話文寫得好的道理,就是毛是個不守章法的人。寫起文章來,文言白話,隨心所欲的結果,而開這一文風的始作俑者,實在是梁啟超他那篇‘異哉’的文章,當時便風靡全國,洪憲王朝后來的徹底毀滅,‘異哉’就要負一半的責任。文人的筆是可怕的埃林肯向那個寫‘湯姆大叔的小木屋’(又譯作‘黑奴吁天錄’)(Uncle Tom’s Cabin)女作家史托夫人(Harriet Beecher Stowe)說,美國的內戰就是你惹起來的埃當然她夫人的小說可以惹起內戰,但是真要解放黑奴,還是要靠林肯的槍桿礙…。梁啟超固然能把候補皇帝罵得灰溜溜,但是要強迫洪憲皇帝退位,那還有賴于他底得意門生蔡鍔將軍的槍桿也。
    北洋系是諸系之祖
    前已言之,袁世凱的洪憲皇帝一共只做了八十三天。他那‘大典籌備處’替他在北京榮孚祥訂制的兩套、價值二十萬袁大頭一襲的龍袍(亦說四十萬),還未試穿,那精雕細刻的九龍戲珠(加個活龍坐在上面就成十龍)的寶座,還未試坐,那大太子因為東宮難保,還在幻想要搞個‘玄武門之變’,把他的政敵皇弟,老二、老六干掉【這是根據他皇妹叔楨晚年的回憶,歷史家斷不敢無中生有也】;新華后宮里六位活的大小美人,還在為著封‘妃’’封‘嬪’,吵鬧不休【史料同上】之時,袁‘皇帝’已經從寶座之側昏倒下來。想復位做‘大總統’而未能,一口氣不繼,就龍馭上賓了。
    一般說來,袁世凱帝制的失敗,是出于蔡鍔所領導的云南起義,來他個當頭一棒之所致。這個歷史單元論(single causation),在比較深入的史家看來,只能唯唯、否否、是是、非非,前章已略言之,袁氏對民國如無二心,他的統治是篤篤定定,不會有太多的問題;他如背叛民國,來恢復帝制,那他這洪憲王朝,便是個泡沫王朝,一戳即破。殊不知,蔡鍔在云南領導起義,其情況亦復如是。云南起義假如沒個北洋系的窩里反,作為內應,單憑云南一省,甚至西南五省聯合造反,也是枉然。再縮小,用個毛記紅朝的術語來說,那西南起義將領之間,所蘊藏的‘人民內部的矛盾’,也會把反帝制運動搞垮。請先說說,袁氏北洋系,這個袁家班的班底和班底內部的窩里里反。
    北洋系是什么個東西呢?粗淺的說來,在近代中國政治轉型期中,國家制度無定型、政府運作無法制的情況之下,一切靠的是人、系、或稱黨、稱派、稱團……。總之,它是一群人在一個頭頭之下的有形或無形的組織,君不見民國時期的大政客,動輒‘我系’、‘我黨’如何,如何。(例如:北洋系、安福系、直系、奉系、政學系、交通系、研究系、老桂系,以及后來國民黨的汪系、胡系、西山系、太子系、黃埔系、CC系、公館系、桂系,乃至江浙財團等等;中共的國際派、毛派、托派、四人幫、四野系、二野系,甚至當年國軍的黃埔系中的十一師、十八軍也可形成個以陳誠為頭頭的‘土木系’,真是舉之不荊細說之,只有去編一部中國軍政派系名詞大辭典才可略窺全豹。)還是毛主席說得好,黨外有黨,黨內有派。孔老夫子說得更好,君子不黨,‘結黨’就必然‘營私’。小政客、孤鬼游魂們,稱不了系,則結個‘小團體’,一以自保福祿,一以把持若干小衙門,以排除異己,共享所得。大陸上的順口溜說,‘不吃白不吃’、‘有權不用,過時不候’,就說出小團體或個人把持衙門的經緯所在。這不只在政界軍界為然,青幫、洪幫的黑社會,乃至滿口德先生、賽先生的學術界、文藝界,作詩、著書、畫畫、唱曲子,都不能免。更可憐的則是,早年被賤視的所謂倡優,不結幫,也不能自保。做妓女的也有什么揚幫、蘇幫,長三么二,來歧視土娼黑戶。最奇怪的,連斷肢瞎眼的乞丐,也各有其幫,不在其幫,也要被棒棍交加,打出街頭巷尾,絕不容情……。換言之,在近代轉型期的中國,個人單干,幾乎是不存在的。不論為善或作惡,你都得有個幫。沒有幫,就沒有你。為著你的個人利益,為著幫的利益,乃至社區的利益、國家民族的利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都得‘識大體’,以幫的利益為首。這樣,有時為著幫的事,你就不能奢言是非;相反的,你得在是非之間,睜只眼,閉只眼,‘識大體’,由它過去。這本是我民族搞中庸政治的特性,也是我們的劣根性吧。子夏說:‘大德無虧,小節出入可也。’這也就是我們圣賢之教,替我們當代小節不拘的賢者開了個后門。讓他們為著各自幫派的利益,作了違心之事以后,暗室三省吾身而仍自覺無愧也。這種由一群死黨組織,擁護一個幫主的幫派,在民國史上就是從袁世凱的北洋系開始的。在政治運作上,它底高級的死黨,便叫做‘班底’。這個名詞是向在舞臺上唱戲的戲班子借用的。像當時很紅的梅蘭芳那個班子里,蕭長華、姜妙香等配角,便是梅氏的班底;梅則是他們的班主。雙方相依為命,共存共榮。
    政治舞臺和戲劇舞臺,原是一樣的。大家都要有個班底。記得有一次我曾問過李宗仁先生,在國共內戰最緊要的關頭,為何突然飛離重慶?李說:‘在重慶全是蔣先生的班底,我怎能留在那里?’后來我又問他:‘你為什么不回臺灣?你是那里的總統嘛。不回去,任人家彈劾你失職。’李說:‘我在臺灣沒有班底嘛。’沒有班底,就不能登臺唱戲。只好待在美國做寓公了。
    袁世凱那臺滑稽戲的演出,也是全靠個班底的。他老人家晚年,班底里的主要配角,一個個各唱其戲,他這個袁蘭芳只好唱個獨腳戲,就賣不了票了。
    袁家班班底溯往
    朋友,上述這些現象,一般官史家都不愿著墨太多,因為那實在有損于廟堂形象,著書者往往也是‘身在此山中’,不免為尊者諱。多寫了,也難免與黨史、國史體例有違。但是這一現象卻是近代中國史上,任何人所不能否認的絕對事實埃所謂北洋系便是袁家班的班底。那是他做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時代所慢慢鑄造出來的。但那為時尚早,現代化的獨裁政黨(包括孫中山的中華革命黨),這時都還沒有出現。大清帝國的政治制度雖已日趨崩潰,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地方政治上的回避制還是繼續有效。所以后來蔣、毛二公所搞的‘黨政軍’一把抓的個人獨裁制,還非袁之所能及。老袁只能以曾國藩、李鴻章的老辦法,抓抓軍。軍,事實上他也不能全抓。西太后在死前,為奪其兵權,把他從北洋大臣調入軍機,他也只有乖乖地交出兵權,迨西后、光緒同時死亡,以一個糊涂蛋的醇王載灃,擁一對寡婦孤兒入承大統,對老袁要報一箭之仇,袁世凱也只有抱頭鼠竄而逃,不死者幾希。迨朝命以足疾開缺,回籍養痾,老袁也只有磕頭謝恩,跌跌爬爬而去,不敢說半個不字?這是中華帝國的制度使然。以后國共兩朝,都是絕對做不到的。
    可是滿清大帝國的衰亡的周期已屆,老袁雖按‘祖制’百分之百的交出兵權,那個腐爛的王朝卻找不到一個人可以照單接收。迨武昌變起,還要優詔袁某出山平亂。這個班底便又在袁氏掌握之中了。等到他養寇逼宮,取得政權,當了總統以后,這個總統如何運作,他雖然在五千年政治傳統里,找不到藍本,對新制又茫無所知,幸好他還掌握了一個如臂使指的老班底,在新的舞臺上,還是可以舊調新腔隨機亂彈。(‘亂彈’也是舊劇目之一種,它雜糅眾家不拘一格,隨機應變,然終不出傳統老套也。)迨帝制驟起,袁要恢復舊戲,而班底諸配角,亂彈已久,如今已分別彈出各自的名堂來,班主要舊調重彈,就很難號召全班了。
    北洋系的窩里反
    北洋系的班底的主要配角是那些人呢?簡言之,從小站時期開始,文場最高領導大致以所謂‘嵩山四友’:徐世昌、李經羲、張謇、趙爾巽四人為首。此四友者,經‘朝議’雖比照漢初的‘商山四皓’,而位隆于四皓也。他們一免跪拜稱臣,二賜朝服肩輿,三為入朝賜座,四錫優厚年金(二萬銀元)。然此四人皆不領情。最重要的是號稱相國的徐太保,時任袁政府的國務卿,籌安會出現未幾,徐即稱病離職。其他三人亦掛冠求去,其時袁的參政院與政事堂中,原網羅有共和復辟兩派,政見相反,而一致擁袁排孫的人士甚眾。趙爾巽便是復辟派的領袖,總檢察長羅文干則共和派之中堅也。如今兩派領導者皆紛紛求去,給袁之難堪雖多,然究無直接致命之傷害。袁也就淡然處之了。但是他們在袁氏帝制中所發生的破壞力,則無法估計了。
    可是武班底的窩里反,情況就更嚴重了。袁之真正的實力,還是他那老北洋六鎮(六師)的槍桿。這個槍桿除老袁自己緊握在手,絕不放松之外,下面能代他掌握的便是所謂‘北洋三杰龍虎狗’的王士珍、段祺瑞和馮國璋了。王士珍這條‘龍’,由于諸種公私原因,在軍中雖聲望彌高,然一直未掌握實權。迨袁有意帝制時,王事實上已告老還鄉,享其兒孫之樂了。【參見上引陶菊隱著「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第二冊,頁七○-七二。比較晚出的一手史料,如大陸上出版的文史資料,所記亦多,不備載,詳史料篇。】段祺瑞(一八六五-一九三六)、馮國璋(一八五九-一九一九),這兩個一‘虎’一‘狗’,可不一樣了。袁的看家之寶的六鎮之兵,都掌握在他二人手里。袁為防制他們建立私人勢力,乃把他們在六鎮之中,不時調動,因此段一人在六鎮之中,曾歷任四鎮的‘統制’(師長)。袁的本意只是對其部屬搞‘將不專兵’的把戲,等到他們水漲船高,段變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袁的六鎮班底,也都做了段的部屬,使段氏在后來所謂‘北洋軍閥’系統中,威望足以號令全軍的第一號大軍閥。
    段氏,合肥人,幼年也是老淮軍眷村里的產品。李鴻章的北洋武備學堂第一屆畢業后,留德,并在克魯伯兵工廠做實習生。后來為袁羅致,成為位僅次于袁的小站元老。辛亥革命時接替馮國璋為清軍前敵總指揮,兼湖廣總督。終于率前敵清軍將領四十余人,電迫清帝退位,成為中華民國民國的開國元勛之一,聞名國際。在袁氏替孫之后,段為袁政府中最具實力的陸軍總長。袁氏戡平二次革命時,段氏攝閣。帝制之初,主將軍府,兼統率處,號令三軍,權傾朝野,為當時中國之第一軍人。但是功高震主在袁氏看來,就成為尾大不掉,乃稍削其權而引起段的反感。加以段亦以中華民國的開國元勛自許,接袁氏之班,實為順理成章之事;做袁氏之臣,那就是降志辱身了,非大丈夫所能堪也。但段顯然無反袁之心,迨工杯葛而已矣。段原與袁府的‘大爺’(克定)不相容,這時克定乃乘虛而入,竟向皇父建議以王代段。袁氏誤聽兒言,乃命克定苦勸臥‘龍’,出山代段,并于民國四年(一九一五)八月底正式交接。這一來,火上加油,袁、段的關系乃發展到決裂的邊緣。據松坡遺墨所示,蔡鍔在潛離北京之前夕,曾與段有密談。再據上引袁靜雪的回憶,袁氏死后,遺族曾一夕數驚,因為有密報說段祺瑞要派兵來包圍中南海,盡誅袁氏家人。段為此表明心跡,曾特地把老婆送來參與袁家守靈,以安袁族之心,云云。袁、段的關系發展到這種惡劣地步,袁氏帝制之失敗,還需歷史家多唇舌乎哉?
    曹丕不好伺候
    馮國璋和段祺瑞的故事,也大同小異。馮國璋,直隸(今河北)河間人。幼年家貧,曾在農村戲臺上拉二胡伴唱為生。后從軍,由于聰明而苦學,竟被保送軍校,與段祺瑞同學。半途請假考科舉,竟考中秀才。再考舉人落第,乃回軍校完成學業。后得機去日本,對日本兵制觀察入微,乃被袁氏選拔,終成小站三杰中之‘狗’。辛亥武漢之役,總統清軍第二軍,攻下漢口、漢陽、后被調返北京,統率禁衛軍。禁衛軍者,袁氏控制北京之八三四一部隊也。有此,則袁黨在北京之統治基礎乃大奠。二次革命時,馮又奉調南下,與張勛攻略南京。后張軍因軍紀不佳他調,馮乃代張為江蘇將軍,駐節南京。從此地靈人杰,馮遂成為威震東南的封疆大吏。民國四年初夏,馮自梁啟超口中獲悉袁有改變國體、實行帝制的陰謀,乃親往北京一探究竟,袁氏乃對他有上述‘封口’之說。國璋信以為真,并為廣事傳播,后知被騙,乃氣憤不已。因此對袁氏之背叛民國,竟不惜公開批評。弄得朝野皆知。其實馮之反對帝制的公私動機,大致與段的立場,亦不相上下。他二人除愛惜共和之外,都不無將來對袁氏接班為主的情結。而他二人對‘太子’袁克定的憎惡,馮可能有甚于段。馮竟直呼克定為曹丕,并對朋友們公開訴苦說,袁大總統如果做了皇帝,‘像這樣的曹丕將來如何伺候得了’。【見惲寶惠‘談袁克定’,載‘文史資料’總第二十六輯,頁一四一。】總之,馮、段二人,袁世凱的兩大肱股也。折其一,袁氏的皇帝肯定就做不成了。兩個同時罷工,袁就癱瘓了,云南起義也就是多余的了。至于黎元洪之拒絕‘武義親王’之冊封,黎雖非北洋系中人,作用不大,然黎氏究系副總統,反袁形象,也是有其一定影響的。但是還是毛主席說得好,壞東西不打不倒。沒個云南起義這么轟轟烈烈的來一下,袁世凱可能還不會立刻倒斃,有袁在,帝制的鬧劇伊于胡底,就誰也不能胡說了。
    下面再談談蔡鍔、唐繼堯和他們的云南起義。
    頭角崢嶸的蔡鍔
    蔡鍔(一八八二-一九一六),湖南寶慶人,其家庭背景,說者異辭。云南文史資料說他家貧,‘父為打鐵工人’【見選輯第十輯,頁九】,不太可信,因為他在十三歲就考中了秀才,簡直和他的老師梁啟超差不多(梁成秀才時十二歲),但他和他老師康有為一樣,鄉試落第,未能‘中舉’,因而跑到長沙去進當時最時髦的‘時務學堂’,做了梁啟超和譚嗣同的學生,時為戊戌前一年,蔡十五歲,梁二十四歲。名師高徒,是民國史上少有的佳話。打鐵工之子,似不能有此造化也。哥大所編的民國名人傳,說他是富農之子,我則說他和毛澤東、劉少奇一樣,是中小地主之子,大致差不多。戊戌后,蔡鍔曾在上海進南洋公學,又東渡日本,一九○○年曾回國參加唐才常起義,再回日本進入日本士官學校第三期,與蔣百里同班,一九○四年畢業于士官學校騎兵科。蔡留日期間與梁啟超往返甚密,并為新民叢報撰稿,可說是頭角崢嶸、文武兼資。那時中國留日學生數萬人,十九都在東京一帶鬼混。像蔡鍔這樣的貨真價實的留學生,實在少之又少,所以他一旦回國便為新政各界爭取的對象。
    蔡鍔于一九○四年在日本學成返鄉,在端方之下做了一陣高級教官和參謀之后,便被廣西巡撫李經羲所羅致,去廣西一住六年。他在廣西最值得一提的工作,便是當李宗仁將軍的母校的廣西陸軍小學的總辦了。善于說故事的李公真把他早年所最崇拜的校長,說成高不可攀的‘飛將軍’。他說,蔡總辦的騎馬,可不是翻鞍上馬埃他是從馬后起跑,以跳木馬的方式,縱身飛躍,騎上馬背啊(李宗仁那時還不知道蔡鍔是日本士官學校騎兵科畢業的)。李宗仁縱使最崇拜蔡鍔,最后他還是要參加個‘驅蔡’的學潮,把蔡鍔趕出廣西。因為,據他說,當時湖南人搞‘以鄰為壑’,把廣西當成了湖南的殖民地,所以非驅蔡不可。【見‘李宗仁回憶錄’第三章。】廣西人驅蔡,蔡卻因禍得福。因為這時李經羲升任云貴總督,乃順便把蔡鍔帶到云南去了。在云南,他不只是在‘云南講武堂’做兼任教官,教了個偉大的學生-─中國紅軍之父的朱德,并寫了一部后來蔣介石也為之手不釋卷的‘曾胡治兵語錄’,更重要的是當上了一位實際帶兵官─-中國陸軍第十九鎮第三十七協的協統(旅長)。在他底三十七協里,他并且引進了大批留日士官畢業的晚期學弟,作為自己的班底。【參見哥大和劉紹唐所編的各種中西文蔡鍔傳記。】蔡唐之間的微妙關系筆者前章已交代過,袁世凱在他的班底六鎮之中,是不用日本留學生的,因為留日的陸軍學生,泰半都是同盟會的會員的緣故。蔡鍔是梁啟超的學生,未嘗加入過同盟會,但是他和黃興卻因同鄉的關系,而有莫逆的私交;也由于黃的關系,蔡和同盟會也拉得很緊。如今在他的三十七協里,竟然有一個標統(團長),和六個管帶(營長),是比他晚期的士官學校學弟,其中六管帶之一便是云南東川出生、日本士官學校炮科六期畢業的學弟唐繼堯(一八八一-一九二七)。唐比蔡大一歲,但是在學歷上,蔡卻是比唐高三屆的學長;在官階上,蔡(旅長)更是比唐(營長)高三級的頂頭上司。在他們那個時代,不論是在日本或是在中國,官場都是階級森嚴的,所以蔡對唐是可以頤指氣使的,而唐對蔡則是必恭必敬的。這就是他們在辛亥前后的個人關系。
    當武昌起義的消息傳至昆明,蔡是當時云南最大的實力派,召集全體干部密議之后,蔡被公推為革命政權的云南都督,云南就在一九一一年十月三十日(陰歷九月九日),向清廷宣布獨立了。既獨立矣,蔡都督坐鎮昆明,一支由唐繼堯率領,以同盟會員為骨干的北伐革命軍,就從云南攻入貴州。貴陽既克,云南蔡都督乃向南京的革命政府力薦唐繼堯出任貴州都督。半年之前,唐某還只是滇軍里小小的管帶(營長),一夕之間,連升四級,如今竟能與名重四海的蔡都督平起平坐,非松坡何以致此?唐對他的老長官、老學長的感激之情豈待細說?
    松坡進京,蓂賡返滇
    可是蔡對唐之恩高德厚,猶不止于此也。蔡鍔之志不在云南一隅也。蔡原是個光芒四射的全國性人物,再加個名重四海的老師,狂為吹噓,進步黨人群抬轎,革命黨人拼命拉拢,松坡也早已名揚海內。清光緒三十二年(一九○六),北洋軍舉行有名的‘彰德會操’時,袁為閱兵大臣,蔡鍔亦被指派為審判員,就頗為袁氏看重,而隱有選拔之意。迨袁氏企圖稱帝之時,袁嫌北洋諸將,尤其是自己的老班底──一虎一狗,‘暮氣太重’。段祺瑞身為陸軍總長,對部內政務,一問三不知。馮國璋方面大員,公書鞅掌,每晨高臥至十二時,猶在床上,成何體統?所以他要毀軍練軍,成立‘模范團’,訓練新軍,一反老北洋系不用留日陸軍學生之往例,來重用士官生,以消除暮氣。他心目中所看重的就是蔡鍔。蔡鍔師徒為此亦頗感袁氏這個老伯樂的知遇,而頗有投效之心。因此梁、蔡師徒都認為蔡某非池中物,不應久困邊囤,而急于離開云南。但是云南黑金(當時所謂‘云土’)遍地,富庶儕于江浙,地接異國,可進可退,此一絕佳地盤,豈可輕棄,因此他們認為蔡氏這個飛天之龍一去,云南就應由唐某這個地之頭蛇接長,才屬萬全。如此經梁氏之黨,在袁的面前一再說項的結果,終于得到袁的默契,將蔡氏調回其母省湖南,蔡之原缺,由唐繼堯返滇接長。消息一出,蔡、唐兩方固然皆大歡喜,而云南省內卻引起了小小的茶壺之內的風波,蓋省內固不乏野心家也。因此拒唐、迎唐兩派在昆明街頭難免就劍拔弩張了。所幸離職將軍猶在省內,余威未減,經過蔡將軍一陣吆喝,反對派銷聲匿跡,唐繼堯回滇,也就和平接班了。【大陸出版的‘云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輯,就收集有兩派遺老各說各話的回憶凡四十一篇之多,可讀性甚高。至于可信度如何,那就看讀者本人的火候了。】由唐領銜發動的云南起義可是當蔡鍔于民二(一九一三)夏季,二次革命剛落幕時回到北京,卻發現袁氏并無意要他還湘出長方面,相反的卻餌以高位(陸軍總長或參謀總長以替段),以待機。為此袁亦未始不具誠心。蓋從袁的角度看來,若踐前諾,調蔡鍔長湖南,只是于心腹地區另添一‘藩鎮’。二次革命后,袁好不容易去掉個譚延闿,怎能再換上一個更厲害的跋扈將軍蔡鍔?但蔡畢竟是個人才。在沒有槍桿、沒有地盤的條件之下,量材而器使之,未始不是有功國族的槃槃大才也。不幸當時北洋系的確暮氣已深,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早成絕物,忽然飛下來的‘空降部隊’(國民黨部隊中的巧言,意思是由中央忽然派下的光桿兒指揮官),就著陸無所了。蔡君留京三年,干了個他一竅不通的經界局督辦,怨聲嘆氣,最后還要找個妓女小鳳仙來打掩護才潛出藩籬。誰知這個美的掩護,對個英俊多情的青年將軍,也不是好玩的。他后來喪命的喉疾,竟被誤診為花柳,而患者亦自信不疑,是否即因為庸醫所誤,而使一代英豪,不永其年?讀史者悲之也。此是后話。
    總之,當蔡鍔溜出北京,經日本、安南,于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轉返昆明時,他師徒的原計畫,是由蔡鍔從唐繼堯手中拿回云南都督一職,然后統率當年舊部,網羅各界反袁分子,重建云南為根據地,以與袁姓皇帝作長期之決斗的。可是蔡氏行裝甫卸,便已看出今日云南的主客形勢,以非復當年。今日之唐將軍已非三四年前之唐管帶(營長)。他今日只身來滇,只是洪憲王朝通緝待捕的捕逃犯,而非當年西南一人之蔡都督矣。他若能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現將軍首義討袁,或有可行;若不知輕重,以老長官自居,發號施令,那就自貽伊威,寸步難行了。為此蔡在給梁的電報中,即隱約言之。梁氏聰明人毋待明言,亦不能明言也。自此蔡在昆明即以擁唐為務,因此舊友共事,建軍討袁,也頗為融洽。
    此時海內外反袁人士如民黨之李烈鈞(唐之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同學等),都麕集昆明,在唐繼堯領銜之下乃于十二月二十二日電袁世凱,要求其取消帝制,并以死刑懲罚帝制派禍首楊度等十三人。限袁氏于二十四小時之內公開答覆。限時答覆未到,原領銜人唐、蔡、李等乃于二十五日召集群眾大會,通電全國,宣布云南獨立。群眾聞訊,立時歡聲雷動,列隊街頭,游行示威,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全國性的反袁大起義,便在昆明街頭正式的展開了。【史料參見同上各書】云南的三路護國軍接著在云南的原班領導人,發動組織討袁護國軍,共有三個軍,分路出師北伐。他們議定,由蔡鍔統率第一軍,分三個梯團,六個支隊,號稱九千人【見李新、李宗一合著之中華民國史,其它史書有說實數不過三千上下,總數約五六千人,或較近史實也】,首先出發,直上四川,分向敘州、瀘州、重慶三個目標前進,今且將第一軍的統兵將領,列表如下:總司令蔡鍔(參謀長羅佩金)第一梯團長:劉云峰第一支隊長:鄧泰中第二支隊長:楊蓁第二梯團長:趙又新第三支隊長:董鴻勛第四支隊長:何海清第三梯團長:顧品珍第五支隊長:祿國藩第六支隊長:朱德蔡鍔的第一軍,基本上是步兵,加一個騎奇連,和若干重武器和輕重機槍,少量彈藥,裹二月糧餉,于民四年底,民五月初,分批出發北上,人數雖少,倒也十分悲壯。
    護國第二軍由李烈鈞統率,李之下有兩個梯團,四個支隊。兩個梯團長分別是張開儒和方聲濤。二軍作戰路線是東出兩廣,北上湘贛與一軍會師長江。二軍東出之時,曾沿途招兵買馬,擴充實力,散兵游勇被裹脅一空。下級軍官之中,后來扶搖直上,成為國民黨軍之中堅者,指不勝屈。李宗仁當時本已棄武從文,在一所中學之內,當個待遇優厚的體操教員,頗為滿足。不意護國戰起,他再度投筆從戎,在張開儒梯團中‘炒起排骨’(當排長)來了。
    我曾問過李德公,待遇優厚的中學教師,那里不如一個稍息立正的小排長呢?‘啊,’他說,‘我是個職業軍人,自當在軍中求出路嘛。’我又問他為何一定要反對袁世凱做皇帝?李公說,他們那批‘小排骨’,還管什么‘皇帝不皇帝?共和不共和?’,反正當軍人就要打仗就是了。這是護國軍中的‘小排骨’當時對內戰的觀念。我想當時在袁軍之中的‘小排骨們’,思想也不會是兩樣的。‘排骨’的思想尚且如此,則他們之下的‘兩腳規’(畫圓圈用的小儀器通稱圓規,或兩腳規,因其造型頗像出操的小士兵。故被排骨們當作小兵的代名詞)對內戰的認識如何,就不需多加解釋了。語云一將成功萬骨枯,枯的都是這些‘小排骨’、‘小兩腳規’;啥共和?啥帝制?他們死掉做鬼也不關心埃當年我替李公寫‘口述自傳’,我勸他對護國戰爭這段經歷,團長以上的大戰略,少談不為過。‘炒排骨的故事’則多多益善,因為那才是一般歷史家所不知道的,也不屑知道的護國戰爭中真正的歷史啊!徑琳嚦剎臥睦鈄諶駛匾瀆嫉牧⑵吡秸隆!炕す諶燦興鬧亮鮒Ф櫻商萍桃⒅富櫻羰卦頗匣亍?
    三軍無主的護國戰爭
    護國風氣一出,兵來將擋,袁政府也立撥曹錕、張敬堯兩軍和馮玉祥一旅入川抵御。其實蔡鍔這區區數千之眾,間關千里,翻山越嶺而來,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對付蔡鍔,袁軍毋須作戰,只要據險防守數月,蔡軍里無糧餉,外無救兵,餓也餓死了,會不戰自潰也。
    原來蔡鍔犯蜀這個計畫,是他們梁蔡師徒遠在天津便已擬定了的。他們原意本是在控制云南之后,用云南全部軍力民力,傾巢而出,一舉占領四川全剩然后再發動四川全部軍民力量,北出祈山,東下三峽,直入中原,北上幽燕,把老袁小袁一舉打垮。他師徒這項戰略,原甚周詳,誰知它第一步(占領云南的計畫),就未能實現。這計畫只是一個湖南佬和一個廣東佬,一廂情愿所擬訂的。在這區域主義已迅速抬頭的中華民國里,其難于執行,是不待蓍龜的(且看今日臺灣)。如今蔡鍔以數千羸卒,裹二月之糧,北犯巴蜀萬重之山,意欲何為?蜀人縱開門揖盜,你數千爛兵,又能盜得幾許?所以蔡鍔伐蜀的關鍵便是唐繼堯的大力后援,誰知唐氏把蔡送上征途之后,便再無一彈之增,一斗之濟。他二人的關系何以一寒至此?衛唐衛蔡之士,一百年來就各為其主了。
    吾人治史,筆則筆之,削則削之,不為兩方師爺作注也。但我們大致可以說,兩方皆在鬧情緒;皆為情緒所累。也不會太錯。君不見他們護國三軍之中,竟然沒個主帥。三軍函電來往,悉用‘咨文’。咨者,彼此不分上下,絕對平等之謂也。這在自號‘東大陸主人’的唐氏看來,云南是吾土吾民,爾等遠來就食,自當客隨主便,反帝抗袁,總應以我為尊。衣我之衣,食我之食,還要騎我頭上,未免太不自量力矣。要我接濟,磕頭來請。可是從蔡鍔立場來看,哼,爾唐蓂賡之有今日,不知飲水思源,還要恩將仇報哉【見上節故事】?嗟來之食,丈夫不屑;反主為奴,焉有此理?何況反帝抗袁是為全民伸張正義,為此反要喪志辱身,服侍小人,情何以堪?朋友,讀者,你說他二人都對?都不對?總之,他二人這樣一鬧情緒就三軍無主了。在近現代中國的軍事史上,哪一支軍隊,沒個上級呢?有之,就是這三支護國大軍了。雖然他們后來于民五五月初旬【見下表】也在肇慶組了一個‘兩廣都師令部’,選岑春煊為都師令司梁啟超為都參謀,企圖先把兩廣的護國軍統一起來。接著又設立了一個‘護國軍軍務院’,選唐繼堯為撫軍長,這顯然又是梁啟超這個聰明人,亡羊補牢的辦法,然為時已晚;這個新建制,徒徒把中華民國政府,一分為二,搞出個史無前例的‘一國兩府’來,它本身未發生任何作用,中國近代史就進入‘后袁世凱時代’軍閥亂政的階段了。
    以上所述,只是舉一個當國者的情緒影響行為,行為又影響政治的小例子。更大的問題還多著呢。本篇限于篇幅,就不能繼續追根了。
    泡沫戰爭的順利收場
    所以蔡鍔的伐蜀實在是個泡沫戰爭,脆弱之極,所好的他底對方也是如此。曹錕、張敬堯、馮玉祥,乃至其他的袁黨中人,如湖南的湯薌銘、四川的陣宦、陜西的陳樹藩也是如此。他們何厚于帝制?又何薄于共和呢?對他們來說,生存(survival)才是真理。例如湯薌銘這個湖北人做了湖南將軍,為著報效袁公,他在湖南亂殺民黨,如今湖南人要向他收復失地,討回公道,袁黨又無法保護他,那么湯氏的自全之道,就只有加入民軍,宣布湖南獨立,美國人所謂搞不過他就加入他(Ifyou cannotlick him,join him),此之謂也。陳宦在四川亦復如此。蔡鍔之兵近在咫尺,相互砍殺,兩敗俱傷,而一無是處,加以袁在此時,民心全失,蔡鍔與陳個人亦無宿怨,罷兵言好,生民同慶,何樂不為。最重要的還是袁氏鞭長莫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袁對他私誼雖恩重如山,他在此時放下屠刀,又何負于袁呢?所以陳蔡雙方在川南搞拉鋸戰,不二回合,兩方就私通款曲,言歸于好了。云南后方唐某拒發補給,蔡索性把兩個支隊撥歸陳氏指揮以就食,血濃于水,有何不好呢?
    三十多年過去了,國共內戰,舊戲重演。傅作義在北平與林彪搞和平解放,至少保存了個文化古都不受糜爛。你說傅氏是里通外國,晚節不保?據說蔣老總統敗退臺灣之后,檢討戰局,發現四百萬大軍,兵敗如山倒,而軍人戰敗‘殉節者’卻寥寥無幾,因曾痛恨‘武德’不修,人心敗壞,而痛心疾首,這就是孔夫子所說的‘不患不知人,患不己知也’。袁世凱當年正是如此。
    從非袁不可到非段不可
    可是在袁生命最后的月日里,他似乎對自己熱中帝制,誤信小人,也有深度的懺悔,第一他顯然認識到他對日本的估計是個絕大的錯誤,當此歐戰正烈之時,他這個‘歐美派’,縱使內無反側,一個日本的外在反對,也足夠使他的皇帝之夢化為烏有的。克定偽造的順天時報,欺父誤國的影響,是無法挽回了。唯一的補救之道,就只有人死病根斷,撤銷帝制。
    云南起義的爆發,和它所引起的骨牌效應,在偌大的中國,顧此失彼,他也是無法應付的。因此當袁軍與蔡軍在川南拉鋸,各有勝負之時,他就決心把帝制叫停了。三月二十二日袁氏正式撤銷帝制之后,在各方要求連總統一道退位的叫囂聲中,爛攤子如何收拾?袁氏此時已是個絕對的孤家寡人和獨夫。積勞成疾,已重病在身。有關軍國大事,那些帝制派的嘍啰,什么六君子楊度等人,和十三太保的段芝貴等,都上不得臺盤。內安反側,外和強鄰,軍事政治一把抓,就非老段不可了。所幸段祺瑞頗識大體,三月二十二日,出任參謀總長;經過一個月的周旋,四月二十二日乃拜相組閣。但是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各方叫囂,正此起彼落,省縣獨立,也接二連三。南方獨立諸省,在護國軍軍務院成立之后,對袁氏下野之要求,更趨激烈。五月十七日在馮國璋與張勛聯合邀請之下,尚未獨立的十七省各派代表會議于南京,各省雖仍效忠樞府,尊重元戎,但奉勸息肩榮休,則是多數之決議。縱是有舉足輕重,一言九鼎的‘義婿四哥’【袁家幼年子女多呼馮國璋夫人為四姐,國璋為四哥,見袁靜雪憶父文】,也不避嫌疑,迭電勸退,其他來自全國各地的勸退、迫退、乞退,乃至斥退的函電,則日夜不絕,衰病殘年,何堪對此。袁氏自知不起,在六月六日,昏厥復蘇之后,微息微嘆之間,向榻畔侍疾的徐世昌說,‘他害了我。’此‘他’是誰?就永無定論了,袁氏一死,全局皆松,中國就是另一個面貌了。
    袁公我民國史上之開卷英雄也。然自民國有史以來,吾尚未見一本;一篇甚或一頁對袁有正面評價之書。有之,或自不才始也。細評之,關系篇幅,有待專論。三言兩語帶過,則袁世凱,我國近代社會政治轉型期中,不幸的當國者之一也。我國近代從極高度,甚或是已入化境的帝國制度,要轉入一個超英越美的,國家社會兩得其平的,后西方民主制度(Post Western Democracy)。則此項轉變,非有兩百年以上之慢慢磨煉不為功。袁世凱之當國則正值此一轉型的開辟時期,而他又天生是個‘治世能臣,亂世奸雄’底曹操型的人物,主觀的個性,和客觀歷史發展的軌跡,兩者鑿柄不投,怎能不粉身碎骨呢?鑿柄不投是普遍現象,袁氏則較甚于他例而已,無足怪也。今只略言其抽象部門,具體例證,當另作別論。
    今且把護國戰爭期間的大事,排列個時間表如下,以便讀者一目了然也。民國四年(一九一五)十二月十三日-袁世凱接受‘推戴’,決心做皇帝十五日-冊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不受二十日-申令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為嵩山四友二十一日-冊封馮國璋、段芝貴、唐繼堯、閻錫山、曹錕、靳云鵬、朱慶瀾、劉顯世、許世英、盧永祥等四十余人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二十五日-云南宣布獨立;唐繼堯、蔡鍔等領銜;組護國軍討袁民國五年(一九一六)一月十九日-日本警告;延緩帝制二十七日-貴州獨立;劉顯世領銜二月十七日-外國公使團訪外交部關心中國內戰三月十三日-廣西獨立;陸榮廷領銜二十二日-袁撤銷帝制;起用段祺瑞為參謀總長三十一日-四川將軍有意倒袁,與蔡鍔軍停戰四月六日-廣東被迫獨立;龍濟光領銜十二日-浙江被迫獨立;都督屈映光十七日─馮國璋、張勛提‘調停辦法八件’二十二日-段祺瑞出任國務卿,組新內閣二十六日-馮國璋電勸袁下野五月一日‘兩廣都司令部’成立于肇慶;都司令岑春煊,都參謀梁啟超八日-‘護國軍軍務院’成立于肇慶;撫軍長唐繼堯,岑春煊代;是為近現代中國‘一國兩府’之始九日-陜西獨立;陳樹藩領銜十七日-‘南京會議’,馮國璋、張勛策畫,十七省代表參加十八日-國民黨領袖陳其美被刺于上海二十二日-四川獨立;都督陳宦二十九日-湖南獨立;都督湯薌銘六月六日-袁世凱病死,虛齡五十八歲七日-黎元洪繼任大總統

2013-08-20 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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