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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剛 - 民國前十年 段祺瑞和所謂‘皖系’是什么回事?
唐德剛 - 民國前十年 段祺瑞和所謂‘皖系’是什么回事?
唐德剛     阅读简体中文版

段祺瑞和所謂‘皖系’是什么回事?


    在一部‘民國通史’里,筆者在不同的拙著中,曾一再強調,最令史家和讀者們感覺頭痛的,實在是民初‘軍閥混戰’那一段。據個人對民國史數十年的探索,那些從事混戰的大小軍閥,就不下數千人。跟他們槍桿打轉的,還有數不盡的政客,和黨人。他們結黨為公,或結黨營私,忽聚忽散,朝秦暮楚,你要把他們清理出個頭緒來,那真是治絲愈棼,不知伊于胡底。不信您去翻翻那一套西方‘劍橋學派’,由已故漢學大師費正清所主編的、最權威的‘劍橋中華通史’,看看它底第十二冊,有關民國軍閥那一段(有漢語譯本)您就知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你要選用它作教材,去大學或中學課堂授課,那就變成不知所云了。
    一扇玻璃窗,四個方塊塊
    其實一部軍閥混戰史,歷時不過十六年(一九一二─一九二八)。真是無巧不成書,歷史家如把這十六年分分階段,它不多不少,四四一十六,整整四年一段,可以順序排列如下:袁氏當國,一九一二─一九一六段祺瑞的皖系主政,一九一六─一九二○曹錕吳佩孚與直系政權,一九二○─一九二四張作霖張學良的奉系父子配,一九二四─一九二八你如再把他們四組,分別劃成四個方塊塊,像一扇四塊玻璃的玻璃窗。按時間先后,你再錄下他們各組的大事記。如此的一扇嵌字玻璃窗,就是這十六年軍閥混戰的編年史了。清清楚楚,一絲不亂。筆者在前篇拙著里,就曾替他們裝過這扇玻璃窗。因這玻璃窗,很簡單明了。裝卸都很容易,記憶不難,這兒為讀者就便參考,就重提一下,如上列。讀者稍事瀏覽,便可終身不忘。
    一場混戰,四個圓圈
    至于他們之間的混戰,我們也曾制出簡單的圖表。把這十六年的混戰雙方或多方,畫成四個圓圈圈。以一個圓圈代表統一的中國。這計軍閥混戰,先是南北對立,把圓圈一分為二。章太炎曾為這個南北分裂,寫出一付諷刺的對聯,說,‘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再簡化一下,便成為‘民國何分南北?總統不是東西。’想不到的是,軍閥既分南北之后,南北反而停戰了。以后的內戰,卻變成南打南(先是廣東打廣西,所謂中山‘定桂’;再來廣東打廣東,陳炯明叛孫,中山率南方軍閥討陳),北打北(直系先打皖系,奉系再打直系)的兩場平行的區域內戰了。巧的是,這四場,南北自打的區域內戰,幾乎都是南北同時開打的。他們再打出個南北對峙之局,就是蔣介石將軍誓師北伐的時機了。用圓圈的分裂,來表解這場混戰,也可以一目了然的。前章表解,已頗道其詳,這兒稍微提一下,使讀者有個大略的印象,就不再重復了。
    本篇現在所要討論的,便是這第二塊玻璃,和第二個圓圈。內容是段祺瑞的皖系政權的始末。
    段祺瑞的小檔案
    段祺瑞是繼袁世凱而起的,我們民國政治史上,第二個強人。皖系便是以他為中心的一窩軍人和政客所形成的,有利害政綱的政治派系。袁世凱死后的四個年頭(一九一六─一九二○),中國政權,就抓在段的皖系之手。但是段祺瑞是何等樣人?他又如何崛起,而變成民國一人呢?我們首先得查查他底背景,把他的家世、童年,和青少年期所受的教育,編個簡單扼要的小檔案。
    段祺瑞(一八六五─一九三六)字芝泉,是安徽合肥人。比孫中山大一歲,比蔣介石大二十二歲;比毛澤東大二十八歲。在段的當權時代,人多尊稱之為‘段合肥’。亦如清末李鴻章之被稱為李合肥也。合肥市現在是安徽省會所在地。但是在清末民初,它只是個大縣,可能也是中國最大,或次大的一個縣,其區域除包括今日的合肥市之外,還包括今日的肥東、肥西,和長豐三個縣。
    合肥也是清末內戰時,李鴻章所統率的‘淮軍’的老家。鄉人好武,淮軍的士兵和高級將領,泰半是合肥人。段祺瑞的祖父段佩,便是個農民出身的,最后官至記名總兵(師長銜)的淮軍戰將。段祺瑞的父親段從文,也還是個農民,可是當段祺瑞出生時,段家已成為官宦之家,他就是個小衙內了。在家鄉啟蒙讀書之后,年方七歲,就被當時駐防江蘇宿遷的祖父段統領,接往宿遷上學。在祖父的期望和督導之下,祺瑞又認真的讀了八年的私塾。使他對儒家的典籍,打下個很扎實的根基。段后來可寫出很可一讀的舊體詩文。其后在民國政壇上,像曹錕、張作霖、馮玉祥、張宗昌等人,都無法和他相比了。
    可是,段祺瑞十五歲時,祖父突然病死,不久他更是父母雙亡。因此他底幸福的童年,也就一去不復返了。在太平軍和捻軍亂后,準軍的薪餉是極其微薄的,段氏家無恒產,而有寡婦孤兒,嗷嗷待哺,青少年的段祺瑞,要養家和自給,他只有回營當兵,這也是對一個有志青年的磨煉吧。
    當段氏年已雙十,在舊制淮軍里,正是四顧茫茫之時,北洋大臣李鴻章,為改革軍制,在外國顧問戈登和漢納根等洋將的設計之下,忽然于一八八四年在天津創辦了一所西式的‘北洋武備學堂’(亦名‘天津武備學堂’),在舊制的淮軍中招考,有教育文化的青年士兵,為軍校學員。這是近代中國,軍制轉型期中的第一所現代化的陸軍軍官學校,段祺瑞報名參加考試,竟以第一名的榮銜,考進了這所陸軍官校。這時正是所謂‘同治中興’的高潮期。這所現代化的中國軍校,辦得十分認真。三年的基本軍事教育,把一些像段祺瑞那樣的有志青年,教育成一批扎扎實實的現代軍人。
    軍校畢業之后,經過一番實習,段祺瑞又于一八八八年被遴選前往德國留學,入德國軍校深造。其后再被派往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克魯伯’(Krupp)兵工廠見習,學習使用和維修當時世界上最尖端的武器。所以當段氏二十五歲,從德國學成歸國時,他就成為當時落后的中國鳳毛麟角的、也是史所未有的現代化青年軍人了。
    這一計德式的軍事教育,對段祺瑞后來的為人、從政、練兵、帶兵,都太重要了。第一是在心理上,他一生崇德。據說他以后偶爾生病,要服食西藥時,他首先要問明,是否是‘德國制造’?連小小的阿士匹靈,他都堅持非德制不服云。近現代中國崇德的最高領導人,非段一人也。后來的蔣介石、毛澤東都害有崇德癖。蔣氏當政后,他治軍組黨,都以德意志為理想模式。毛澤東也最看重普魯士,并且說過:‘如果中國是德意志,湖南就是普魯士。’德國人的好處是苦干、誠實、愛國、重規矩、守紀律、做事有效率,歐洲大陸,無與倫比者。但是任何民族,有其長必有其短。德國人為人處世,過社會生活,往往也就獨斷專行,對‘絕對主義’(Aboslutism),有其偏好。朋友,我們的‘老蔣總總’和‘毛故主席’,都是如此呢。成也由它,敗也由它。我們的‘段老執政’,也是如此也。沒啥稀奇吧,此是后話。
    可是在段氏從德國回國之時,卻懷才不遇,被冷落了好一段時間,始學有所用。何以如此呢?我們還得回頭翻翻‘導論篇’,簡單的說個所以然。
    陸軍轉型,晚于海軍
    筆者在拙作前篇‘晚清七十年’里,曾不厭其詳的討論過我國海軍現代化轉型的故事。因為‘堅船利炮’,原是林則徐時代搞‘師夷之長技以制度夷’的第一個目標,(也可說是近現代中國搞‘四化’的嚆矢吧。)到‘同治中興’時代,中興名臣,尤其是左宗棠和李鴻章,曾停辦舊有的‘水師’,而集中全力去發展現代化的新海軍。在導論篇里,筆者曾一再提到,他們以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居然從無到有的,建立了當時遠東最強大的一支現代海軍(其實力竟然超過當時英國的‘遠東艦隊’)。不幸的是,這朵鮮花,卻插在狗屎里。那個顢頇、腐敗、落伍、無能的滿清大朝廷,卻不能與這個一枝獨秀的新海軍相配合,結果被日本打得全軍覆沒,使數十年搞堅船利炮的洋務(也就是四化工作),前功盡棄。
    在光緒初年,李鴻章對陸軍現代化,也并沒有忽視呢。上節所敘述的,段祺瑞受教‘北洋武備學堂’,便是近現代中國陸軍轉型的開始。只是它略晚于海軍罷了。其原因,第一是,當時中國人所最羨慕的原是洋人橫行世界的‘鐵甲’。對陸軍他們倒還有若干自信,不急于改革。第二便是,驕傲而又有實戰經驗的湘淮兩軍的將領,既藐視,又嫉妒新陸軍的建設。這一強大的內在阻力,縱是李鴻章也不易克服,所以陸軍的轉型運動,就略晚于海軍了。
    因此當段祺瑞一伙,從德國學成歸國時,一時卻苦于有志難伸。因為大清帝國雖有此現代化的陸軍人才,而無此現代化的陸軍軍制。有新式訓練的回國留學生,就只好在舊制軍隊的‘隨營學堂’里,去做做學非所用的低級教官了。這一尷尬,不但是段祺瑞的遭遇,連晚一輩的李宗仁和白崇禧,都還有說不盡的類似經驗呢。(見拙作‘李宗仁回憶錄’,第二、三編)這也就是筆者近數十年來,曲不離口底‘轉型論’的重點所在了。從舊制轉新制,其過程是長期的,也是十分艱難困苦的。孫中山所謂‘破壞難于建設’是也。不破不立,可是‘破’往往就更難于‘立’了。
    從新建陸軍師長到六鎮副帥
    想不到清末陸軍轉型的難題,最后卻被日本人,給一下解決了。中國舊式陸軍在甲午一役,被日本人摧枯拉朽的擊敗之后,中國軍制的轉型問題,就再也沒有反對了。因此,‘新建陸軍’也就隨之呱呱墜地。
    在導論篇中,我們已詳細交代過,甲午敗后,清廷在德籍洋員漢納根策劃之下,乃決定練‘新軍’十萬人來重建國防。當袁世凱受命至小站(一八九五)出任此艱鉅時,他就要尋覓現有的陸軍專才,來幫助建設新軍。這樣,那批從德國歸來的陸軍留學生,就被袁世凱一網全收,進入小站,作其基本的干部了。其中佼佼不群的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三人,漸漸地也就變成袁世凱‘新建陸軍’的三大支柱,所謂‘北洋三杰’的龍、虎、狗了。
    迨庚子拳亂之后,袁世凱當上了北洋大臣,做了宰相,他乃把他原有的新建陸軍擴大為北洋六鎮(六師),成為大清帝國的第一支現代化的國防軍。不用說段祺瑞、馮國璋等都分別晉升為六鎮的統制(師長)。袁世凱因預防他這些部將逐漸形成他們自己的系統,他乃不時將各鎮統制互調,庶幾‘將不專兵’(這是中國防制藩鎮的老辦法,其后蔣介石、毛澤東,都曾一致奉行無訛,到時再細說)。如此則各將領就不會有他們自己的班底了。誰知這只是袁氏一廂情愿的想法。對段祺瑞的個人需要,卻是個歪打正著呢。
    段祺瑞原來只是第三鎮的統制嘛。只因袁對他不放心,迨他把第三鎮弄得駕輕就熟之時,袁乃改調他出長第四鎮,接著又改調第六鎮。結果呢,袁的六鎮之中就有一半是經過他直接掌握的部下了。從此段就變成袁世凱一人之下的中國現代化底國防軍的第二號司令官,和實際上的副統帥了。因此,在光緒和西后同時病死之后(一九○八),攝政王載灃,公報私仇,把袁氏‘開缺回籍’的三年之中,當時能以個人在職的威信,來繼續掌握北洋六鎮,而暗中卻聽命于袁的,幾乎就只有段某一人了。
    袁氏當國時的段祺瑞
    ‘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和‘二次革命’(一九一三),更使段的聲勢,再上層樓。第一,他是袁氏的一張王牌,也是能隨時替袁世凱背黑鍋的一張黑臉。辛亥武昌之役,段以封疆大吏湖廣總督的身分,坐鎮漢口,替袁氏養寇自重。這個舉足輕重的位置,對段也是個政治資本的累積。其后南北和議粗成,在袁氏示意之下,由段領銜的一紙對清帝勸退的通電,竟使段氏搖身一變,成為譽滿全國的中華民國的開國元勛之一,實在也是一樁意外的政治收獲。
    ‘二次革命’的戰役,在革命黨史上說,雖是袁世凱的‘反革命’行為,但在當時的輿論中,和后世的史著里,亦未始不可說是中央政府在實行‘削藩’,以完成全國行政權的統一。這一削藩工作,三千年中華通史中,歷朝皆有,其后國共兩政權,也從無例外。當時連蔡鍔將軍在內的諸多革命元勛,對革命黨人之武裝割據,亦不以為然。但是不論正反兩面的評價如何,段祺瑞的軍權日盛,卻成為二次革命的動亂中少有的受益人。
    其后由于段馮二將在民初政壇上,日益坐大,袁世凱所一手締造的北洋系軍事將領,難免對馮段二人各有依違。因此縱在袁世凱的有生之年,他段馮二將已逐漸形成了派系。為對兩位肱股有所約束,袁世凱曾有意扶植當時聲望甚隆的蔡鍔為第三勢力,來加以牽制。無奈這時段馮兩派已樹大根深,蔡鍔一時無法插足來另起爐灶。再者袁的整軍計劃,卻也被他自己的帝制運動徹底的破壞了。一但帝制禍起,蔡鍔潛逃返滇,組織護國軍討袁,馮段二人將再窩里一反,洪憲皇帝,未及‘登基’,就已被宣布死刑了。
    四個堅持,兩個凡是,皆為必需
    我們在‘袁氏當國’的專篇里,曾提到袁世凱搞帝制時,段祺瑞竟以中華民國開國元勛的身分自許,而加以消極抵制。迨袁氏自知大勢已去,取銷帝制時,他也認為只有段祺瑞才能收拾殘局,段祺瑞乃在袁世凱死前數周,奉命出任國務卿,旋復名為國務總理,就是全中華民國的副統帥了。詳見袁氏當國前篇,此處就不再細述了。
    本來在袁氏晚年倒行逆施之時,段某對袁的忠藎之忱,可說是已洗刷迨荊但是袁氏一旦死亡(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六月六日),段祺瑞立刻又變成‘先大總統袁公’第一號的忠臣孝子了。他對袁氏的飾終之典,不用說是儕于帝王,他對袁氏生前的政法遺規,顯然也是個大大的‘凡是派’。這可能,第一是中國傳統的倫理觀念使然,人死病斷根,眷戀數十年從屬舊誼,亡者為大,過去的宿怨,自然一筆勾銷。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第二,政治上的必需。試看民國通史里,袁大總統之‘優待先朝’;蔣委員長之崇奉中山;華國鋒之搞‘凡是’,鄧小平之要‘堅持’,江澤民之‘繼承’一二兩代。都是政治上之必需,理至明也。搞極權政治要數典忘祖,就是政治自殺了。明乎此,我們就對段祺瑞繼續崇袁的政治行為,不會大驚小怪了。真是,袁猶可崇,何況毛乎?
    段氏謝絕黃袍,擁黎繼承大位
    袁死之后,民國政壇以聲望與實力排列名次,袁的接班人,理應為段祺瑞。因此在袁斷氣之后,北洋系的軍頭與政客,如徐世昌、段芝貴、王揖唐等在京大員,和北洋系的封疆大吏馮國璋、張勛等駐京代表數十人,在中南海國務院,閉戶密議,咸以段為當然人眩因此一襲群雄推戴的黃袍,在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的當晚,就要加諸段氏。而為段氏所力拒(不是‘婉拒’)。這故事細節據說是這樣的:袁在彌留之時,未有留下任何遺囑,只對在一旁送終的段徐諸氏,口述了幾個字,一曰:‘他害了我。’此‘他’為誰?無人知曉也。袁又提到‘約法’二字。然袁氏生前的‘約法’,原有兩部。一部是為他所廢棄的,也是南方反袁派所要維護的‘民元舊約法’;另一部則是袁某立法自制,而頗為美國憲法權威古德納教授所贊許的‘新約法’。袁氏但提‘約法’二字,亦不知何指也。關于接班人的問題,他們只有拆閱袁氏留在‘金匱石室’中的‘嘉禾金簡’了。在金簡上,他們發現袁某提了三人之名,順序是: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
    段因反對帝制,為袁所憎恨。故袁在生前,殊不愿提段氏之名。第三名據內侍傳聞,原為‘太子’袁克定也。但袁在病重時,明知克定為扶不起的阿斗,乃易以段名。因此在袁氏尸骨未寒的數小時之內,段的國務院內冠蓋云集。北洋系文武大員數十人(包括公私代言人),堅持要段氏黃袍加身,作繼任大總統。段不但拚力拒絕,并于會前密攜黎氏之心腹同鄉張國淦,親赴黎府推戴。且親向黎氏行三鞠躬國禮,以表示其作為下級底忠藎之忱。黎元洪于此也就接受推戴了。段乃囑張國淦留在黎府,以便聯系(黎張的從屬的‘心腹’關系,可以作民國時代,包括國共兩黨政權中,類似關系的典型。民國政要人人皆然。江澤民、曾慶紅便是一例)。就一人返回國務院。在國務院中,段就碰到擁戴他的北洋系文武大員一致堅持繼任大總統,非段不可。段力辯其非,馴至舌敝唇焦,滿頭大汗,數小時不得解圍,云云。
    【筆者附注】關于這一段氏拒絕黃袍的故事,筆者所根據的,除多種第一二手史料之外,耳聞之于若干口述史料,蓋筆者幼年便曾在‘皖系’的眷村中長大。先高曾祖均系淮軍將領。與段佩統領,原屬一支。先祖均平公民初曾在北京居住,先叔祖伯平且曾任安福議會的議員。父執輩亦多在北京上學,更與皖系要員,乃至段氏之左右手,王揖唐等有親戚關系。王揖原名王志洋,進士及第后,西太后惡其名,乃賜名王賡,自號揖唐,終以字行。王原為我鄉合肥的窮秀才,升斗不繼。因與先祖為童年至交,乃由先祖聘請為我家塾師。先父叔姑姨輩,多是他的學生。其人青年苦學,先祖敬其詩文,曾一反三代之抗議,與王結為兒女親家。并大力資助其參加鄉試與會試。在我家課讀六年之久,不意王竟連科及第,并乘機赴日本留學,回國再中留學生特科進士。以雙重科甲資格入仕,宦途暢通,在清末民初,迭任中樞要職。迨段祺瑞由國務卿,復建國務院時,揖唐出任內務總長,如在清末便是吏部尚書。國共兩黨政權中的內政部長。因此在當時權傾一時的皖系之中,王與徐樹錚,并為段祺瑞一文一武的兩大心腹。對北京當時的政治掌故,正確無誤的大道消息(不是‘小道消息’),皖系上下,真是無有不知者。筆者幼年即嗜史成癖。當年從長輩口中所聽所聞,終身難忘,及長治民國史,廣采可信史料驗之不誤始敢慎重下筆也。(本篇所用著述史料,包括哥倫比亞大竹孚編纂之‘民國民人傳’;陶菊隱著「督軍團傳’,后改編為‘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
    黃征等著「段祺瑞與皖系軍閥’;章伯鋒、李宗一主編之史料叢書,‘北洋軍閥一九一二─一九二八’,等新舊史書。)‘北洋系’是何種怪物不過話說回頭,這批翎頂輝煌的大員、北洋軍閥,所隸屬的‘北洋系’,究竟是何種怪物?這兒我們倒稍有厘清的必要。因為日月推移,去古漸遠,當年老輩的口頭禪,什么北洋政府、北洋軍閥、北洋系等等,可說是無人不知也。前輩史家如細加解釋,就難免畫蛇添足。但是時至二十一世紀,吾人仍然開口北洋,閉口北洋,而不稍加詮釋,一般讀者就不知所云了。
    所謂‘北洋’,原從清末官制,所謂‘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和‘兩江總督,南洋大臣’開始的。清制無宰相,各省擁有實權的封疆大吏,以接近京畿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最為尊貴。清末重臣,曾國藩、李鴻章,都曾任此職,權傾一時,成為大清帝國的實際宰相。庚子事變后,李鴻章在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任上活活累死。彌留時在病榻上修‘遺折’,保諫袁世凱繼任此要職。
    袁世凱于一九○一年底出任此職,至西太后死前一年(一九○七),她深恐這位權相,在她死后無人可以駕馭,乃把袁氏明升暗降,調任軍機大臣,去其實權。迨兩宮同逝,攝政王誅袁未遂,只把他開缺回籍,但袁在北洋大臣任內,羽翼已成。而繼任的滿族親貴又過度顢頇,因此袁在北洋任內的文武舊屬(包括段祺瑞、馮國璋、徐世昌等文武官僚),暗中仍聽命于袁。迨武昌亂起,袁氏應詔復職。他原有北洋任內的文武班底,蝦兵蟹將,一時隨之俱起。這就是后來民國政壇上所謂‘北洋系’的原始核心了。
    迨袁世凱做了民國總統,成為一人獨斷的大獨裁者,他這個核心就開始膨脹了。首先加入袁黨的,便是支持辛亥首義的各省咨議局的成員,和由他們推選的各省代表,和國會議員。這些人多半是康梁保皇黨的同路人。大清帝國崩潰時,墻倒眾人推,他們原是和國民黨合流的。孫中山當選中華民國第一任臨時大總統,若輩與有功焉。
    迨南北和議粗成,袁氏代孫為臨時大總統,他的老班底,和很多原是革命黨員的政客,分別為各自的利害,組織了無數挾黨派’,據吾友張玉法院士的統計,民初大小政黨,多至三百個以上(見張著「民國初年的政黨’)。大小政客或分或合,以便在內閣和國會中爭權。其中最有實力的袁氏之黨,如掌握當時全國鐵道,和交通銀行的梁士詒為首的老‘交通系’,和一些原是革命黨,和保皇黨合流的若干較大的小黨派成員,甚至包括副總統黎元洪,也就逐漸倒向袁黨,成為北洋系的新政客了。
    更不堪設想的,則是擁袁稱帝的‘籌安會’的成員和贊助者,竟有一大部分為老革命黨員也。其時他們也可算是北洋系的頭面人物了。他們底第一號頭頭楊度,晚年曾由周恩來介紹,加入了共產黨,舉一反三,讀者就可以了解到當年北洋系政客之復雜了吧!
    等到民初新成立的‘國民黨’成為國會中第一大黨,走向國會獨裁的趨向時,異黨政客乃毀黨造黨,重行組合,成立‘進步黨’以為因應。國民黨當時名義上的黨魁雖是孫中山,而志在組織‘責任內閣’的實際領袖,則為宋教仁。進步黨作為他們的反對黨,在梁啟超、湯化龍等率領之下,也就亦步亦趨的走向擁袁方向,甚至成為袁氏老北洋系的新細胞。也可說是北洋系的外圍吧!芯肯怠ⅰ怠彩潛毖笸馕г銑頻凼保闌⒘浩舫湟布尤牖す笥炊緣壑疲竊攬壞┧勞觶裨稍擠ǎ曬嵋皇本愀矗懶旱染山降癡停肆磣櫧洹芯肯怠?原名‘憲法研究會’),加入擁段行列,成為段氏北洋系的新伙伴。
    不特此也。在二次革命后,孫袁固然絕裂,國會里的國民黨,卻依然合法存在,并曾參加票選袁氏為正式大總統,其后才遭走狗之烹。然隨孫而去的國民黨,卻也發生分裂。當孫氏開始組織其‘中華革命黨’(一九一四),突出其個人獨裁的企圖時,反孫的民主派黨員,乃自組其‘歐事研究會’(研究歐洲大戰)以為對抗。迨袁氏死亡,舊國會恢復,這組老國民黨員,如張耀曾、谷鐘秀、李根源、楊永泰、黃郛等人,乃在北京另組個‘政學系’來與直皖兩系新老政客相表里,變成一支新興而有力的北洋系邊緣政客。
    且看黃郛(一八八○─一九三六),二次革命時,他本是頭顱有價的孫文死黨,名列袁世凱通緝名單的首要之一。此時返京參加政學系,與北洋派合作,最后曾在北京政府中做過‘攝政內閣’的‘國務總理’,成為中國臨時的國家元首呢。(參見筆者另篇‘政學系探源’,原載于‘海外論壇’,重刊于‘傳記文學’六十三卷六期。)【筆者附注】黃郛是國民黨先烈陳英士的盟弟,蔣介石的盟兄。‘二次革命’后,他們都是逃亡海外、袁政府懸賞有價的通緝犯。迨袁氏死后,通輯解除,他們這些職業革命家,又紛紛返國圖謀在新政壇另覓出路。據黃郛夫人沈亦云女士告我,說:那時黨人回國,另謀出路,‘有辦法的’,都紛紛前往首都北京,見機行事。‘沒辦法的’,則只有南下廣州去依附孫中山,暫時棲身。顯然的,黃郛是屬于‘有辦法的’一群。去了首都北京,黃郛后來在北京政府中的崛起,原是從參加‘政學系’,作了皖系大總統徐世昌手下的紅人。漸次攀緣入閣。但是他底國民黨的老背景,使他又變成有‘倒戈將軍’之稱的直系軍頭馮玉祥的密友。當第二次‘直奉戰爭’時(一九二四),馮玉祥‘倒戈’回師占領北京,直系政權垮臺,總統曹錕被迫去職,直系內閣總理顧維鈞化裝潛逃,國家無主,黃郛乃奉命組織‘攝政內閣’,做了一陣短命的國家元首。此即黃夫人所說的‘有辦法的’實際意義吧!舉一反三,所以筆者曾一直勸告同行治史者和讀史者,評論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不可以‘現時觀念’(present-mindedness),妄評古人。黃夫人底‘有辦法’、‘沒辦法’的觀察,說的那一時代的話。至于國共兩黨來都建立了各自的政權,把孫中山頌揚成國父。那時代的人,無從預見也。他們眼光中的廣東元帥府,只是一個灰溜溜的政治兒戲而已,為‘有辦法的’人,所不屑一顧也。
    當我在三十多年之后,把馮玉祥和黃郛合營的這次‘苦搭打’的內幕,告訴了當年的受害人顧維鈞先生時,顧大笑,并以他不常有的中英雙語,告我說:‘想不到黃太太那時也是個accomplice(共犯)。’我又說:‘黃夫人說您那時是化裝成一位美婦人逃走的呢!’顧微笑說:‘她在胡說。’他二人那時都在哥倫比亞大學參加口述史計劃,不時碰面說笑。而我卻是他們兩方面的共同助理,所以也時常參加他們說笑。
    總之,民初的游離政客,搖搖晃晃,紛紛合合,一共組織了三百多個黨派。吾人讀通史,但須知其來龍去脈節要而掌握之。細枝末節,就留待專著以述其詳了。所以筆者不揣淺薄,也就把民初政黨濃縮成半頁故事如上。這半紙之論,希望能幫助一般讀者了解,何謂‘北洋系’這個籠統的概念就好了。
    兼論袁世凱汪精衛之覆轍
    讀者賢達,如略窺上述北洋系的來龍去脈,便知道它是民國初年掌握中國命脈的最強大的政治軍事集團,在袁氏倒行逆施,稱帝之前,他對這一集團是可以絕對掌握,并可驅使他們來為人民服務的。不幸他權力太大,自信心又太強,終于濫用其權,來為非作歹,以致一失足成千古恨,終于王綱解紐,全盤崩潰,誤國害己,莫此為甚?
    袁世凱在民初的最后失足,其不幸,無獨有偶,正與二十二年之后汪精衛在抗戰期間所犯的錯誤,有其異曲同工之處。筆者昔年嘗為文,‘論汪精衛的十大錯誤’,認為他前九次錯誤都可以改正,而得到愛護他的全國同胞的寬恕,只是他最后當漢奸這一錯誤,做得太絕了,無法回頭,臨終雖幸免于槍決,但是青史無情,汪某就遺臭萬年了。
    袁世凱也正是如此。袁氏犯了一生的錯誤,都有其改正的機會,只有最后的一次,妄想做皇帝的錯誤,犯得太絕了,無法回頭,他就和汪某一樣,萬年遺臭了。袁氏瀕死,終悟前非,乃有‘他害了我’的模糊遺言。此‘他’顯然是他的孽子袁克定也。汪氏在敵國彌留時,不知是否亦留有斯言?若有人也‘害’了汪某,則此人應該就是他的惡婦陳璧君了。人世無常,袁汪二人,皆是一代才士能臣,一時之民族英雄也。生而不幸,遭遇到這么一對蠢妻、孽子,以致晚節不保終,而貽臭史策。后之當國賢豪,以史為鑒,可不慎哉?
    大陸上的江主席,現在正在大倡其‘以德治國’的新號召。其實我孔孟之教早有明訓。以德治國,應從修身齊家做起。身不修,家不齊,有現成的家教不要,卻偏要堅持其馬列史毛的斗爭之說而不改;更有些領袖人物,迷戀于東鄰切腹自殺殺人的靖國神社所傳播下流陋習而不悟,一失足,便可能有袁汪二氏的相同下常讀圣賢書,所為何事?當國者迷,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吾儕升斗小民,雖位卑言輕,然值此文化轉型后期,法治民主的前程在望,眾志成城,我們要以全民輿論的力量,對領導我們的英雄人物善加規勸,務使他們不再重蹈誤國害己的袁汪覆轍才好。這當然是題外之言、一派閑話。
    武義親王不受封
    現在讓我們暫時丟開袁汪兩位悲劇人物,再回頭談談黎元洪、段祺瑞這一對袁世凱的接班人,看他倆在那段‘轉型中期’,搞些啥名堂?
    先說說黎元洪(一八六四─一九二八),這位湖北老‘黎黃陂’。黎公胖嘟嘟,笑起來,上海人所謂‘賊忒兮兮’的,看起來是一位憨厚的長者,大好人。事實上黎元洪也確實是一員‘福將’。雖然那位嘴尖的國民黨元老胡漢民,卻偏要說他渾渾而有機心。(見‘胡漢民自傳’)前篇已交代過,黎氏在天津水師學堂畢業后,曾被送往德國留學,精修炮術。回國后曾在定遠旗艦上做過‘炮弁’。甲午大東溝海戰時,他在廣甲艦上服務。廣甲沉沒時,全船將士大都殉國,而元洪善泳術,泅水逃生,大難不死。
    嗣后黎氏回籍,改行,轉入湖北新軍。迨武昌起義時,他已累遷至協統(旅長)。當時在武昌起義的革命黨人,都只是一批新軍中的小卒,苦于有兵無將。而有‘黎菩薩’之稱的黎協統,雖是個反革命人物,卻頗得軍心,乃被這批革命部曲所脅迫,出任革命軍都督,領導武昌起義。其后竟能與袁世凱南北對峙,唱其對臺戲,而名滿天下。迨中華民國成立,開府南京,孫文出任臨時大總統,黎論功榮任副總統。迨孫去袁來,民國政府遷往北京,黎連續當選為袁之副總統,卻婉拒北上。以兼湖北都督身分,擁重兵盤據武漢,成為中華民國開國后第一大藩鎮,而袁大總統亦無如之何。
    可是民國政局發展至此,黎氏也已逐漸擺脫革命陣營,而投入袁黨。為樹立其個人派系,黎氏竟將當年擁其出山的革命小將,所謂‘湖北三武’,以個人權術連誅其二人,以防反側。事詳前篇。至此革命與反革命兩方,始知‘黎菩薩’原非菩薩。
    在‘二次革命’期間,黎已公開鎮壓革命,為袁氏的馬前之卒。然黎元洪當時雖貴為‘一人之下’,然究非北洋嫡系。袁大總統對其割據華中,固早存戒心。迨袁氏敉平革命三藩(江西李烈鈞、安徽柏文蔚、廣東胡漢民)之后,狡兔死,走狗烹,乃以段祺瑞代黎為湖北都督,軟硬兼施,以毒攻毒,迫使黎副總統北上,在北京供職。自此黎氏遂窩居于袁氏之側,形同軟禁。至袁氏稱帝時,黎氏以副總統之尊,被袁封以中華帝國之最高爵位的‘武義親王’。所幸袁皇帝對其原定接班人,尚略寬于后來的毛主席。黎副總統尚享有不受封的自由,從此這位不受封的‘親王’,就和他的老對手段總長相呼應,對洪憲皇帝作消極抵制。
    段此時手握重兵,窩里策反,使袁痛恨不已。黎此時雖無一兵一卒,究竟位備儲貳,非克定所能及。他黎段二人,一虛一實,聯手抵制帝制,以致袁氏登基未成,而肱股已折,新皇上對他二人,亦無可如何。再加上馮國璋那條獵犬坐鎮江南,態度不明不暗,對新皇保持距離,因此不待蔡鍔返滇,而洪憲王朝本身,固已山窮水盡矣,悲夫?!
    兩岸現勢,源于黎段
    以上諸節所述,筆者在拙著‘袁氏當國’前卷,曾作過更詳細之縷述。本篇只是溫故知新,將前篇通史簡化而本末之而已。蓋通史卷帙浩繁,讀者一氣呵成,從頭讀起者,實為數極少。其他半途插隊,抽卷而閱覽之,蓋是現代化忙碌社會之一般習慣。試問當今史學界的博士教授院士者流,有幾位有此耐性,能把司馬溫公的名著,從頭細讀一過哉?不能從頭讀起,而各取所需,半途抽閱之,如此則通史作者于關鍵章節,編其本末,而酌量重敘之,庶免中途插隊的讀者對書中所述故事未知底蘊而有一頭霧水不知所云之感也。
    話說從頭,袁氏斷氣之夕,北洋派文武大員,曾一致叫囂,企圖對段祺瑞黃袍加身,作集體之推戴。而段氏則堅決謝絕,并力舉黎元洪繼承大統。關于段氏此時之謙遜,一般民國史大家,類多以譏刺語調出之。認為段之擁黎,是迫于環境之不得已,而非其私心之所欲為,才有后來的黎段之斗、府院之爭,貽禍無窮。而黎之背叛革命,投袁自肥,偷雞不著蝕把米,也是咎由自齲只是他二人府院互斗,禍延國族,至今未已。治史者如尋根究柢,則黎段之爭,才是今日兩岸對立的始作俑者。不信,試看他二人繼袁未及數月,便勢成水火。在所謂‘府院之爭’中,各擁黨羽,互不相讓。斗得你死我活,終于惹起溥儀復辟,民國中斷。最后釀成孫中山開府廣州,護法反段,弄出一國兩府,國家從此分裂,再未復合。骨牌效應,直至于今日,仍然兩岸對峙,各不表述。他二人所作之孽,貽禍至今未已也。
    上述這項研究軍閥史的傳統結論,誰曰不然。這結論原未可厚非嘛。可是吾人以社會科學治史,如果把側重人事糾紛的微觀史學,看成歷史的本體,就有違于社會科學的法則了。因為歷史還有其宏觀的一面。古語說:‘形勢比人強。’局于某種歷史形勢,雖齊天大圣,也跳不出佛祖的手掌心也。把人事糾紛,誤為歷史的全部,那就是‘軍閥史話’、‘三國演義’的史學了。
    我們在歷史三峽之中,看他梢公舵手,使盡他們底渾身解數之后,還得攀登巫山之巔,俯首觀察江流大勢,看看他們的王浚樓船,是怎樣通過三峽,駛出益州的?讀者如不憚煩,當于下篇謬作導游,與同游諸士女再細論之。?
    二○○一年五月二日于北美洲
   

2013-08-20 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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