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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文選 重返語詞密林(六)
《萬象》文選 重返語詞密林(六)
塵元     阅读简体中文版

           重返語詞密林(六)
                
   酷斃帥呆!
                
   塵元
                
   圖 王浪
                
   一、酷斃帥呆
                
   去年夏天,我給北京一所高校講社會語言學。我第—句話是:同學們,我昨天在圓明園門口看見一個招牌,上面寫著這樣幾個字;說著我轉身在黑板上寫道:
  
   酷 斃 帥 呆
  
   當我寫了頭兩個字時,講堂里面已經一片嗡嗡聲:到我寫完四個字時,三百多青年人突然爆發出哄堂大笑。我轉過身來面對這些可愛的娃娃們,我無需多做開場白,因為我知道此刻我們的心彼此已通了。
   娃娃是奇異的語言創造師。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從兒童到少年到青年,思想活躍,口齒靈敏,青春活力使他們不滿足于人間日常交往使用的語言,他們厭煩天天使用人人用過萬千遍的語言,豐富的想像力和旺盛的創造力迫使他們創制許多古怪的語匯和根本不通的語法,他們像玩積木似的硬是拼湊出習慣上不能搭配的新名詞或新動詞,構筑成似通不通的句子,先是在小小的一個校園里流傳,然后傳入別的校園,然后進入社會,感染了社會公眾——有時竟也征服了成年人,誘導他們跟著小娃娃胡說一氣。大多數這樣的新玩意流行了一陣便消亡了,可也有少數存活下來,后人也不明白它們是從何處來的。
   這就是人世間奇異的語言運動規律。
   酷就是好的意思,就是美的意思。酷斃就是好得要死的意思。斃不是死嗎? 平常說,熱死了,冷死了,想死我了——這里的“死”井非真的死,真死了那就沒戲了。“死”在這些地方意味著到了極端的程度。
   煩死了—煩惱得要死:就是十二分煩惱的意思。
   可是娃娃不用“死”字,不說“酷死”,卻說出一個不那么常用的“斃”字,“酷斃”比之“酷死”多了一層神秘感,一時令人不知是什么意思。
   這也許可以說明為什么藝術上非常重視原創性(originality)的緣故。
   仿此。(1)“帥呆”意即“美得很”——俗語說的“帥”就是好美,這個男人真帥! 相貌,舉止,談吐,…… 一切都讓女性傾倒,這就是“帥”。
   演講回來,—個小學剛剛畢業的孩子,看了一部美國的科幻大片歸來,興奮不已,沖著我大嚷:這片子,酷斃,酷斃!
   古里古怪的新語詞,成人不太明白的新語詞,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學生群里——不過您不用害怕,它們大部分都會熱了一陣就消亡的。
   也許現在悄悄地興起另外一些字眼來代替那個酷了……
   真酷斃!
                
   二、名字帶來民族與平等!
                
   內地某家大企業,它的各級頭頭,按照世俗的習慣,都被他們手下的職工稱作“老總”。
   例如稱呼總經理( 假定他叫王老五) 為“王總”,稱幾個副總經理也是“李總”“張總”“何總”之類。
   忽一日,王總忽然“頓悟”,不知是讀了幾篇五四時期講德先生的文章,還是接觸到后現代主義的哲學詞典,認為人們不呼其名,只呼其姓,外加一個“職稱”,顯得不民主,不平等,不親切。
   于是出告示:今后對各級領導不許再稱×總,一律直呼姓名,上下無間,不分高低,都是兄弟姐妹,稱謂平等,世界大同。
   這還不夠。為了造聲勢,某日召開全體大會,布置幾個工人上臺直呼王老五,王老五,王老五……
   報道說,氣氛極其熱烈。當然也極其民主,極其平等云云。
   這真是世紀之交的一大發明。直呼其名便可帶來民主與平等,世界歷史還沒有過。
   一個人的姓名居然有這樣的大用處,任何聰明人也未曾想到過的。
                
   三、姓名的靈物崇拜
                
   把一個人的姓名當作靈物,這不自今日始。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大人告誡說,夜里聽見喊你的姓名,千萬不要答應。萬一答應了,你的靈魂就被鬼物召去了。
   小時候不知靈魂為何物,不過大人這么一說,倒有點毛骨悚然,時刻提心吊膽生怕什么時候有什么東西叫出我的姓名來。如果那時候知道大叫姓名可以帶來民主和平等,那我就不會害怕了——不過小時候卻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民主什么是平等。
   古時人的姓名是當作神物的,姓名——無論是口里說出來還是筆下寫出來;就是說,不管是語言或是文字——,都是一種塔布,一種禁忌。(2)
   英國的文化人類學家弗雷澤,在他的名著《金枝》第二十二章( 作者最后修訂一卷本) ,詳細記錄了和論述了各種姓名的禁忌。他列舉的姓名禁忌是很有趣的。據說,( 3)有些印第安部族認為,要是自己的姓名被妖精知道了,便會帶來禍害。
   換句話說,要是妖精知道你的姓名,他便會加害于你。有些部族絕對不肯把自己的姓名告訴陌生人,生怕會因此召來非自然力害了自己。烏干達的南迪人,對出征的戰士的名字,后方任何人都不得提及。如果有小孩不經意說出某個出征戰士的名字時,母親就連忙斥責他說:“不要說那些天上的飛鳥。”(4)
   弗雷澤說,這是因為原始人分不清概念和事物的界限,以為說出來的或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它所代表的實物——姓名就是那個有著這名字的人。
   在社會語言學上,這叫做語言的靈物崇拜。
                
   四、二十世紀奇現
                
   語言的靈物崇拜居然出現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國,這確實是文化人類學家們所不曾料到的。
   話說那是所謂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時期。我有幸被北航( 即北京航空學院的簡稱) 的造反派揪斗,兩條造反好漢車(5)拽著我的左右兩臂,拖到北航。——其實他們枉費力氣,
  我能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嗎? 卻說把我拽到禮堂前的一條馬路上飛馳而過。我一眼看見寬闊的馬路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打 倒 塵 元
  
   每一個字少說也有一丈見方,姓名兩字不但倒著寫( 那就意味著:我這個人被倒提了,或者說,我這個人已經兩腳朝天,活不成了) ,上面還用紅墨或紅漆打上叉叉( 意味著押赴刑場殺頭了 )。字寫得剛健有力,可見此一造反英雄說不定還練過幾年顏真卿。所有被指斥為“黑幫分子”的人,都有過同樣的命運,不過我享受得特別美:酷斃了!我盤算要用幾桶墨汁才能填滿這四個大字。
   造反派這么一寫,必定以為我這個黑幫分子已被打翻在地,而且踏上千百只腳,永世不得翻身了。
   可是我還是我。經歷過無數次的倒寫姓名劃上叉叉又踏上千百只腳,我還是我。
   盡管我的姓名受盡糟蹋,但是我還活著,看見了“四人幫”的覆滅。
   六十年前,我寫過—篇文章,稱這種現象是“蠻性的遺留”,這名詞是從美國學者摩根的《古代社會》套用的。十年浩劫教育了我,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這場悲劇或鬧劇所表現的一切,不能稱為“遺留”,應當說是東方封建專制主義的最高發展。也許這就是馬克思當年想表述而沒有充分闡明過的亞細亞生產方式?
                
   五、組-組-組
  
              
   提起“文化大革命”,不免想到一些好笑的軼事。
   那時,有客問:你在哪里工作?
   回答:我在文化組辦事組總務組房屋管理組東城組上班。
   組,組,組……有點像拗口令。
   原來那時造反派判定:
   國家機關什么部委什么廳局什么處科,通通都是資產階級搞的不平等標記,徹頭徹尾是腐朽的意識形態,于是下令全國上下機關—律稱“組”,機關里的各個部門也一律平等,都稱作組。
   所以文化組( 不是那修正主義黑線的腐朽的文化部了) 下有辦事組( 不是那為帝王將相管家的辦公廳了) ,辦事組下設總務組( 不是那老爺總務處了) ,總務組下還有什么組,什么組下還
  有什么組。
   組,組,組……
   據說這是巴黎公社式的民主,自然也是巴黎公社式的平等云云。
   然而文化組組長住在釣魚臺( 國賓館) ,出入坐上海牌汽車( 當時無產階級不腐朽的官員的最高待遇) ,跟這巴黎公社式的“勤務員”( 腐朽的“部長”搖身一變,做了“勤務員”) 平起
  平坐的組員們則——則什么,別管這許多了。
                
   六、“敬惜字紙”
                
   一九三六年,一個年輕的美國科學家到清華大學教數學。他回國后,常常跟他的美國朋友和中國朋友談起他在中國講學期間看到的珍奇物事。
   他吃驚于中國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十分愛惜寫了字的紙,他為朋友們講述他到處都看到“敬惜字紙”的招貼。他后來把這寫進他的專門著作里。
   他就是控制論的創始人維納(Norbert Wiener)。
   在舊中國,確實到處都可以看到“敬惜字紙”的招貼或標簽——有如在茶樓飯館里張貼的“莫談國事”的警語一樣。
   寫了字的紙,就變得神圣不可侵犯。有字的紙已經不是普通的紙,而是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神物了。哪怕一字不識的老太太,一看到寫上字的紙,二話不說,連忙把字紙撿起來,放到適當的不會被隨便毀壞的角落。
   舊中國并沒有一個什么“字紙法”或“敬惜字紙法”,可是父傳子,子傳孫,連文盲都信奉這條不成文法。
   這是為什么?
   我說不清。但是我懷疑這很可能源出對語言文字的崇拜心理。
   語言是表達思想感情的符號,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本來沒有什么值得崇拜的。但是古人總覺得這些符號有點神秘。操縱社會生活的巫師們( 也許自覺地也許不自覺地) 利用這些符號,
  裝神弄鬼,口中念念有詞——這就是咒語,紙上亂涂一記——這就是符箓。
   可是這“敬惜字紙”深入人心,卻真的保存了很多手寫或印刷的文獻和書本。
   有學者說,中國是保存古書最多的國家。我想,“敬惜字紙”多少有點功勞。
   不過這四個字也不是泰山石敢當。我讀書少,不能引證歷史,但在二十世紀的下半五十年卻親眼看見至少有兩次這四個字屁用都沒有。一次是五十年代初,席卷中華大地的土改,一次是六十至七十年代,瘋狂的“文化大革命”,都吞沒了不知多少寫了字的紙。
   哎喲,語言文字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肖毛掃校自《萬象》第二卷第七期)
  
   校注:
  
   (1)“仿此”后面該是冒號,而不是句號吧?
   (2)“塔布”:大概是taboo或者tabu的音譯。
   (3)“據說”的后面原文用的是句號,似乎不對。一定是排字的問題。
   (4) 這段內容的譯文,見《金枝》P 366頁(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一版)。
   (5)“好漢車”是什么意思?“車”是不是衍文?
  
   22:20 01-12-1

2013-08-21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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