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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 第十四章 挺經
走向共和 第十四章 挺經
盛和煜 / 張建偉     阅读简体中文版

第十四章 挺經(一)
一
北京,賢良寺,陽光透過紫藤架的縫隙,照著一本書《天演論》。
陽光也照著躺在藤椅上專注看書的李鴻章。他戴著老花眼鏡,穿一件駝色緞夾袍,腳上
是一雙青布鞋。
紅兒將新沏的一壺釅釅的鐵觀音,倒一杯放在藤幾上,然后端著個小凳坐在他身邊,說:大人,這一晌您怎么天天捧著本書看呀?
李鴻章放下書,端茶啜了一口,悠悠道:我已賦閑在家,不看書又做什么呢?
紅兒:賦閑是什么意思?
李鴻章:賦閑就是沒事可做。
紅兒:大人怎么會沒事可做?
李鴻章:我已被朝廷革職。
紅兒:什么又叫革職呢?
李鴻章:就是朝廷不讓你當官了。
紅兒:哦,我懂了!我還一直納悶,怎么以前來找大人的人趕集一樣,現在連個人影兒也見不著了呢?原來大人賦閑了,賦閑好!
輪到李鴻章納悶了,賦閑又怎么個好法?
紅兒:省得那些人一天到晚來找大人呀!這個事那個事,煩都煩死了!
李鴻章:我現在就不煩嗎?
紅兒:不煩!我剛才見您看書時臉上還笑著哩!
李鴻章:噢?
紅兒拿起《天演論》問:大人,這是本什么書呀?
李鴻章:這是剛問世的一本奇書。
紅兒:那一定很好看,講的什么故事呢?
李鴻章逗她:你猜?
紅兒:是不是講有一個公子落難了,遇到一位小姐,小姐呢,就從她爹爹那里偷了銀子,給公子做盤纏,公子呢,后來就考中了狀元??
李鴻章哈哈大笑,搖頭道:不是,不是??
紅兒:那就是講俠客的故事?
李鴻章忍住笑:這本書不是講的故事,是講的道理。
紅兒:講什么道理呀?
李鴻章:八個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紅兒:紅兒不懂。
李鴻章不由長嘆一聲:豈止你不懂,這朝野上下,又有幾個人能懂啊?
??
頤和園樂壽堂,李蓮英捧著一本《天演論》走進來,對斜臥在榻幾上看書的慈禧說:老佛爺,您要的書給您找來了。
慈禧坐起來,放下手中的《三國演義》,接過《天演論》,翻動著說:朝野上下都道這是一本奇書,我倒要看看到底奇在哪里?
??
光緒寢宮,一名太監掌燈,一名太監幫助光緒匆匆穿戴衣服。
光緒問垂手侍立在門口的李蓮英:太后這么晚召見朕,有什么急事嗎?
李蓮英低眉回答:稟皇上,太后只讓奴才宣詔,其他事奴才一概不知。
頤和園內,李蓮英在前,一頂杏黃小轎載著只穿著便服滿臉憔悴的光緒隨后,往樂壽堂匆匆而來。
樂壽堂,榻幾上的一盞朱紗臺燈映著慈禧的臉,半明半暗,不甚真切。她對佇立在面前的光緒說:你先坐下??其實叫你來也沒什么大事兒,就是這幾天閑得慌,看了一本書,有些心得,想和你聊聊。
她語氣平和悠閑,是聊天的調子。
光緒心里明白,半夜三更,心急火燎地將我叫到你面前,決不會只是為了聊聊,當下便賠著笑說:親爸爸看的那些閑書,兒臣大多未看過,恐怕難遂慈意。
慈禧聽他這樣說也笑了,我看的可不是閑書,若是閑書,怎么會將皇帝叫來聊聊呢?祖宗這點兒規矩我還是懂的。不過,就是那些閑書兒,三國呀、水滸呀、哪怕是通俗的唱本兒,看看也有好處,未見得如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樣上不得臺面,皇帝你說呢?
光緒心里不以為然,嘴上卻說:親爸爸說得是。
慈禧好像看穿了他的內心,嘆口氣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不要你總附和我。唉,平日里我總想著咱們母子同心,可你呢,總和我隔著一層??你不要辯解,我心里明鏡兒一樣。不說了,還是說這看書的事兒吧。皇帝記不記得,前些年看了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也曾找你談過心得?
光緒馬上興奮了,兒臣當然記得!親爸爸當時談的一些體會,讓兒臣獲益匪淺,這才有了以后的愈發放手讓李鴻章他們辦洋務!
慈禧微笑著:今兒個呀,我可是又看了一本書??小李子。
李蓮英:奴才在。
慈禧:拿那本書給皇上瞧瞧。
李蓮英:嗻!
他從旁邊榻幾上將一本書雙手捧至光緒面前。
光緒接過書一看,眼睛亮了,《天演論》?
慈禧:皇帝看過嗎?
光緒:兒臣剛剛看過。
慈禧:看過就好。他講的這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我琢磨了許久。甲午這一仗,咱們被小日本打敗了,又割地又賠款,丟盡了祖宗的顏面。你甭看我白天人前,聽戲賞花,沒事人兒一樣,那是強撐出來的。可到了晚上,想起這事,這里就疼??她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右腹側,疼得一宵一宵睡不著覺,就像被人生生扯了一片肝去!
說著,她眼中已泛起一層淚花。
光緒深為震撼,嗵地跪倒在慈禧膝前,哽咽道:是兒臣無能,讓親爸爸受累了??
慈禧也傷感異常,但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反而撫慰著光緒說:怎么能全怪你呢?我知道,許多事,你要顧著我,不能放開手腳去做,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樣了??唉,過去的,就不去說它了!今后呢,你覺得該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做好就怎么做。我呢,能幫襯你就幫襯一把,幫襯不了就給你在一旁鼓勁兒,總不能礙著你就是了??
第十四章 挺經(二)
光緒做夢也沒想到慈禧會說出這番貼心貼肺的話來,感動得淚水一個勁往外流。
慈禧:甲午這一仗,咱們是敗了,但到底怎么敗的?怎么會敗在小日本手里?這其中的原因我也沒琢磨透,但是從根底上咱們要說清了,那就是怎么著都得想法子,不能讓中國敗在咱娘兒倆手里!
光緒倏忽站起,攥緊拳頭,激動地說:親爸爸,您放心,做兒子的一定想法子,重振國勢,絕不會再讓您老人家傷心了!
慈禧看著他,滿臉欣慰。
一頂杏黃小轎出了頤和園。
坐在轎內的光緒,激動不已,他耳畔還回響著慈禧的話,怎么著也得想法子,不能讓中國敗在咱娘兒倆手里!
他喃喃重復,怎么著也得想法子,怎么著也得想法子??想法子??
突然,正陽門前舉子們的喊聲山呼海嘯般激蕩而來,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
光緒眼里放出光來。
??
樂壽堂內,慈禧對著那盞朱紗臺燈兀自出神。
李蓮英屏聲靜氣侍立一旁。
忽然,慈禧扭過頭問道:小李子,現在李鴻章做什么呢?
李蓮英:奴才聽說他在賢良寺內讀書、種菜。
進退有據,光憑這一點,找個接替李鴻章的人就難啊。慈禧嘆道,不經意地對李蓮英,你說呢?
李蓮英恭敬答道:回老佛爺,這是朝廷用人的大事,奴才不敢多嘴。
嗯。慈禧贊賞地看他一眼,我不過是隨意問一句,也并沒有要你回答的。唉,要有一個人,既有李鴻章的才能,又有你這般謹飭,那就好了??
剛說到這里,她突然眼一亮,站起來,高聲喊:
小李子!
奴才在。
傳我旨意,著即宣??慈禧突然住口。
李蓮英等她半晌,不見下文,忍不住問道:老佛爺,您還沒說宣誰哩!
慈禧凝重地說:這是用人的大事,還是等皇上來定吧!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文廷式和張謇剛來到大堂,就聽得里邊激烈的爭吵聲。
兩人停住腳步,往里望去,只見一個俄國公使,一個英國公使,把個翁同龢夾在中間,吵得一塌糊涂!
聽不清他們吵些什么,但翁同龢態度凜然,反復就一句話,向誰借款是我朝廷主權,任何國家不得干涉!
英國公使全然沒有了紳士派頭,攘臂揮拳,咆哮不已。
俄國公使則幾乎逼到翁同龢臉上,威脅著他。
見這情形,文廷式氣得就要往里闖。
張謇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文廷式:我不能看著他們如此逼迫老師!
張謇:這是外交,你插進去有什么用?再說老師并不怕他們,你看!
大堂上,翁同龢已把茶碗一端,厲聲道:送客!
兩個公使愣了一下,憤恨而又無奈地退了出來,從張謇他們面前經過時,嘴里還在嚷嚷。
翁同龢氣得一臉通紅,手扶額頭,躺在椅子上,連聲說:這些個洋人,太無恥了!太無恥了??
張謇知道是為借款的事,但又不好細問,便說:和洋人打交道本是慶王的事,他人呢?
提起慶王,翁同龢更氣,他看到洋人發了脾氣,嚇得裝病躲起來了??
文廷式不禁感嘆:唉,這個時候能夠出來支撐局面的,也只有我們老師了!
翁同龢聽他話中有話,便拿詢問的目光望著他。
文廷式看看四周,壓低聲音,用神秘中帶著幾分抑制不住興奮的神色說:太后深夜找皇上談心的傳聞屬實,珍妃娘娘說,太后還向皇上保證了,讓皇上放手辦事,絕不礙著他!
翁同龢從椅子上坐起:噢?
張謇:局勢已經糟成這個樣子,她老人家還不放權,那真正是沒救了!
文廷式:太后放權,李鴻章失勢,今后的朝政??他看一眼翁同龢,也該輪到我們做主了吧?
翁同龢又躺下去,淡淡地:做不做得了主,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上?
文廷式激動地說:李鴻章留下的空白,除了老師,誰能有資格填補?
張謇也說:我想,皇上也一定會請老師担主朝綱的。我只担心老師到時候憂讒畏譏,不敢毅然承担??
翁同龢捋著胡須,慢慢道:憂讒畏譏倒不至于,只是李鴻章留下的這個爛攤子,的確難得收拾。但話又說回來,倘若皇上真讓老夫担起這副重担,為江山社稷,天下蒼生計,老夫是不會推辭的!
??
養心殿東暖閣,光緒端坐榻幾,奕劻、翁同龢、徐桐神情肅然,站立一旁。
自簽訂《馬關條約》以來,日漸憔悴的光緒,今日氣色似乎好了許多,連說話都顯得簡潔有力了,今天找你們幾個來,要商量兩件事,一是賠款,二是練兵。這是關系到挽救頹敗國勢的大計,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光緒說得簡潔,這幾個人聽著心里可就復雜活動開了。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原來都是李鴻章的活兒!但誰能在這上面有見地,出得兩個好主意,那可是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你有能力接替李鴻章!
第十四章 挺經(三)
這幾個人,奕劻是表面昏庸心里比誰都明白,他知道,盡管慈禧相信他,但他從一個窮貝勒爺升為親王才是多久的事呀?要讓他像李鴻章一樣担主朝綱,暫時還輪不到他。大學士徐桐本來也無此奢望的,他年事已高,平常朝廷有什么事根本不叫他,但今天叫了,他也就存了指望,是不是朝廷要借助老夫的威望來收拾殘局呢?他是心學大師,儒家內圣外王那一套也不含糊,他覺得他行。翁同龢本來心里很篤定,接替李鴻章,環顧朝內,舍我者其誰?但像今天這種情形,他想皇上只應單獨召他應對的,卻又找來了這兩位主,他的心里就不那么篤定了。轉念一想,皇上是不是為避嫌,才把他倆叫來做陪襯的呢?他心里又篤定了。
見三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光緒便點名道:翁師傅,《馬關條約》賠款究竟落實得怎么樣了?
翁同龢心里一熱,皇上這不挑明了這個時候只有他翁同龢說得上話么?他清一清嗓子,正要開口,卻見慈禧搭著李蓮英的手臂,由外面走進來。
光緒連忙站起,就欲跪禮,兒臣叩見親爸爸??
慈禧沒待他跪下,就親手將他扶住,說:皇帝坐,我只是過來看看。又轉對已跪在地上的翁同龢等人說,你們也起來吧!
她說著,竟自在榻幾旁的錦凳上坐了下來。
翁同龢他們簡直傻眼了,這可是把平日的順序顛了過個啊!
光緒更是慌得話都說不轉了,親爸爸請坐上,上面??讓兒臣陪坐這,這里??
慈禧笑著說:沒事,我坐這兒挺好的。你們談事吧,該怎么著還是怎么著!
光緒哪里肯坐,說道:兒臣坐上面,讓親爸爸陪坐一旁,總不合適??
慈禧:你這孩子!有什么不合適?你是皇帝呀??不要再說了,再說,你就是不讓我待在這兒了!
她這樣一說,光緒不敢再讓,只得在榻幾上坐下來。
母子間一番謙讓,只看得這三個大臣心里熱乎乎的,翁同龢與徐桐眼眶都濕潤了。
光緒這時便對翁同龢道:翁師傅,《馬關條約》賠款究竟怎樣落實?你繼續說!
翁同龢稍稍想一下,說:二萬萬兩白銀賠款,分三期償付。最初臣等商量本想提高關稅而自籌,但海關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不同意,臣等別無他法,只得舉借外債。
光緒:舉借外債,以什么作抵押?
翁同龢:以海關稅作抵押。
慈禧:夠了嗎?
翁同龢:不夠。海關稅本是朝廷每年的主要收入,如今抵押殆盡,只得另尋財源了。
光緒:怎么個另尋法?
翁同龢沉重地說:還不是一些老法子,提高和增加田賦、糧捐、契稅、當稅、鹽斤加價、厘金統稅??只是這樣一來,朝廷就窮得只剩一個空架子,老百姓更沒辦法活了??
翁同龢是當朝大儒,憂國憂民之心本來就甚于他人,說到這句話時,憂憤交加,只覺得一陣暈眩,就要往后倒去??
旁邊奕劻一把扶住了他。
光緒驚問:翁師傅怎么啦?
翁同龢剛站穩,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奕劻代他說:翁師傅想必是為借外債的事,天天和洋人談判,被他們吵昏了頭!
奕劻這樣一說,在場的君臣幾個,不禁一個個黯然神傷。
慈禧也不說話,只是向光緒投去深深的一瞥。
光緒抬起頭來,正好接觸到她的目光,不由警醒!馬上挺直腰板,堅定地說:國家弄到了如此地步,光傷心也沒有用,得想法子挺過去!借外債賠款的事,慶王和翁師傅繼續辦理??
說到這里,他停頓一下,又說,但要牢記,不可傷國體,不可讓主權。
奕劻和翁同龢齊聲說:是
慈禧也嘉許地點點頭。
光緒轉對徐桐,徐師傅,關于練兵的事,翰林院上了不少條陳,您知道嗎?因為徐桐是四朝元老,又當過同治帝的師傅,所以光緒對他很客氣。
知道,徐桐連忙道,翰林們關于練兵的條陳,大都和老臣議過。老臣以為,他們說得都有道理??
都有道理,有什么道理?大家等著他的下文,他卻不吭聲了。
光緒明白了,他根本沒有想過練兵之事,便不再問,轉對翁同龢,翁師傅,你說說!
翁同龢對這件事不止思慮一日,當下便說:甲午一役,北洋海軍全軍覆沒,要想重建,就朝廷目前財力而言,幾無可能!陸軍方面,湘軍早已解體,淮軍現在也已經徹底潰散,再搜羅舊部,沒有必要也沒有好處!其他如在八旗或綠營兵基礎上改造也很困難。因此,臣以為,應當重起爐灶,組建一支陸軍,朝廷盡可能的財力去扶植它??
光緒眼里露出贊賞的神色,卻問慈禧:翁師傅所言,親爸爸以為如何?
翁師傅說得好!慈禧毫不含糊。她稍作停頓說,只是這練兵之事,實在太重要,由誰來統領?還有,誰來接替李鴻章?皇帝想過沒有?
她一下子觸到最敏感人事問題,幾個大臣幾乎屏住了呼吸。
由誰來統領練兵之事?由誰來接替李鴻章?這事光緒豈止想過百十遍?但他知道,這種事情上從來是只有慈禧說了算的。因此,他微微躬身,對慈禧道:兒臣正要請親爸爸圣裁!
誰料慈禧竟很嚴肅地說:皇帝這話說得差了,這樣的頭等軍國大事,怎么能夠由我老太
太來定?你是皇帝,你決定吧,我決無異議!
雖然這話慈禧是用訓飭的口氣說的,但光緒被訓飭得舒服,便也很嚴肅地說:兒臣謹遵懿旨。
他說著,坐正了身體,眼光慢慢向三個大臣掃去。
第十四章 挺經(四)
奕劻一副糊涂樣子;
徐桐竭力精神一些;
翁同龢竟有些耳熱心跳。
光緒卻收回了目光,思慮著說:這個人必須精通軍事,久經歷練,還須勤慎忠誠,朕思來想去,只有一人合適??
所有的人都眼睜睜望著他
那就是西安將軍榮祿!
光緒此語一出,不僅三個大臣,連慈禧也感到意外!她不知道光緒是怎么猜中了她的心思的?不,不是猜,這真正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心有靈犀啊!
她站起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皇帝決策英明,這個人就是榮祿了!
三個大臣一齊跪下,遵旨!
光緒:起來吧,練兵的事是交給榮祿了,但你們幾個肩上的担子卻絲毫沒有減輕。朕希望咱們君臣同心同德、臥薪嘗膽,共度艱難!
奕劻與翁同龢站起來應:是!
而徐桐卻跪著不動,說:老臣還有話說!
光緒愣一下,道:說吧!
徐桐:本來這話不該老臣來說,老臣也知道,說出來是犯了大忌,但老臣還是忍不住要說出來??
慈禧不耐煩了,徐師傅,有什么你就說吧!
徐桐:是,今日君臣奏對之際,老臣見太后與皇上,母慈子孝,母子同心,不由得萬般地感動慶幸!這實在是我大清朝祥和興旺之兆!因此,這雖是皇家私事,老臣看在眼里,喜極而泣,并為皇上太后祝賀!
他說著,滿眼淚花,叩下頭去。
奕劻與翁同龢不禁也跪下去,一齊叩頭道:臣等謹為江山社稷祝賀!
慈禧和光緒也感動了,相視一眼,笑了。


賢良寺,
馬三俊進來稟報:中堂,外面有人求見。
李鴻章放下手中書:不是給你說過,老夫罷官閑居,什么樣的人一概不見嗎?
馬三俊:小的也是這樣說了,可那人非要小的稟報大人??
正說著,一個青衣小帽,唇上留一撮胡須,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徑自走了進來,長揖一拜道:老中堂,故人來訪,怎么能拒之門外呢?
李鴻章一愣,盯著那人看了半天,失聲道:是你呀,仲華。怎么從西安進京了?
榮祿奉旨,進京述職來了。
哦??李鴻章回過神來,忙吩咐馬三俊,還愣著干嗎,還不給榮大人上茶?
馬三俊答應一聲,忙去端茶。
借兩人寒暄坐下時機,李鴻章打量榮祿一番,只見他面容干槁,像是被大西北的風沙吹
盡了肌膚中的最后一點水分,眼泡腫著,顯得毫無生氣。
李鴻章不禁憐惜地說:遙想仲華當年,白馬紅纓,英氣勃勃,二十年西北戍邊,朔風吹老少年人,仲華受苦了!
榮祿:我受的那點苦,和老中堂比起來,那簡直是福了。
李鴻章點點頭,想起什么,有意問道:仲華當年最得太后賞識,后來調離京城,聽說是受人暗算,這個人嘛,有人說是翁同龢。可有此事?
他說著,眼睛盯著榮祿。
榮祿淡淡道:老中堂是聽了訛傳,太后讓榮祿前往西北,是讓我多加歷練之意,不干翁師傅什么事,更談不上暗算榮祿。
雖然這樣說,提到翁同龢時,他眼皮偶爾抬起,眼中冷光一閃,轉瞬即逝。
李鴻章看在眼里,突然醒悟道:仲華閱盡滄桑,此番奉旨進京,絕不僅僅是為了述職吧?
榮祿淡淡笑道:不敢相瞞老中堂,蒙皇上和太后圣眷,要榮祿接替老中堂虛去的位置,代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李鴻章一愣,隨即站起來,高聲道:好,好!太后圣明燭照。仲華,有你在這個位置上,我終可放心了。
榮祿卻道:當官人人都會,但要當好,特別是如老中堂那樣當出一番作為來卻就難了。
李鴻章悲愴一笑,仲華,你這是夸我呢還是罵我,我有什么作為!割地賠款,喪權辱國,豈不聞,楊三己死無蘇丑,李二先生是漢奸!
榮祿正色道:李中堂乃大英雄,怎么能在意小人中傷之語!不是榮祿恭維老中堂,若論審時度勢,腳踏實地能辦幾件實事的,當今朝野,無出老中堂之右者!
一句話說得李鴻章激動不已,一把拉著榮祿的手問道:仲華你真是這樣看的?
榮祿也執著李鴻章的手,誠懇地說:不獨榮祿這樣看,太后老佛爺更是這樣看,今日讓榮祿登門求教,也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知李鴻章者,太后也!李鴻章說出一句,眼中已是淚光閃閃。
榮祿扶他在椅上坐了,又端起一杯茶奉上道:老中堂且先用茶??
李鴻章揭開碗蓋,啜口茶,待情緒平靜,這才慢慢道: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好,辦洋務也罷,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實在在放手辦理過?不過是勉強涂飾。虛有其表,無有其實,不揭破不戳穿還可以敷衍一時。好像一間破屋子,靠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也可以用紙片將它裱糊得明凈光鮮。即使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窿,隨時修補,還可以支吾對付一陣子,如果遇到風暴襲擊,這紙糊的屋子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我這個裱糊匠又有什么方法,又能負什么責任呢?
說到這里,悲從中來,已是哽咽難語了。
第十四章 挺經(五)
榮祿也是一陣唏噓:老中堂一番話真是說到事情的骨髓里邊去了!但作為大清的臣子,吾輩但求問心無愧而已??如今這個裱糊匠輪到了我,怎樣去做,還望老中堂不吝賜教。
李鴻章看他半晌,問道:去年此時,一千三百余名舉子聯名上書皇上,仲華可曾知道?
榮祿:知道。
李鴻章:舉子們帶頭的叫康有為,他在上書中提出了四項主張??
榮祿:這四項主張可是拒和、遷都、練兵和變法?
李鴻章不由得又看他一眼,不料仲華遠離廟堂,卻對時事了如指掌,實在難得。
榮祿笑道:康有為他們鬧得沸沸揚揚,我只不過風聞而已,哪里說得上了如指掌。
李鴻章:仲華對他這四項主張怎么看?
榮祿:我以為??這正是榮祿要就此求教老中堂的。
仲華這樣說,老夫也就不謙虛了。李鴻章侃侃而論,《馬關條約》已經簽定生效,毀約絕無可能,因此拒和一條就不去說他了。康有為以為遷都可定天下之本,殊不知恰恰相反,朝廷如若將都城由北京遷到西安或其他地方,勢必引起天下震動,人心恐慌,這其實也是不言而喻的。至于變法則為當今大趨勢,凡有識之士,無不認為變法之計非行不可!但哪些可變哪些不可變?以何種方式去變?都要切切商議,穩妥實行。因為這牽涉到祖宗成法,國之根本,更需皇上太后乾綱獨斷,我等做臣子的只能先作建議,千萬急躁不得。最后就是練兵了,我以為,仲華眼下能做、必須做、急需做的也是這一條??
說到這里,李鴻章語氣又變得悲愴了,甲午之役,北洋水師葬之黃海,今后幾十年再想恢復這樣一支海軍幾無可能,國家只能依靠陸軍了。然而老夫所練淮軍已成腐敗老邁之師,斷難再作指望,湘軍也早已是明日黃花。仲華要有作為,就得先練兵,要練兵就得重起爐灶,練出一支完全不同于湘軍淮軍的新式陸軍來!
榮祿心里驚奇,這簡直與皇上太后旨意一般無二!更增加了對李鴻章敬意,當下拱手稱謝道:老中堂教誨,使榮祿茅塞頓開!然而榮祿還想請教中堂,到哪里去尋這樣一個既對朝廷忠心耿耿,又能肩負起練兵重任,德才兼備的人物呢?
李鴻章沉思道:這個仲華不必著急,可以慢慢物色??


五月的北京已屬新夏,久寒新暖,風和日煦,淡淡的綠柳拂拭著微起漣漪的湖水,透著一股慵慵的愜意。
陶然亭茶室內,康有為、梁啟超和文廷式圍坐在一張檀木小圓桌旁,神情悠閑地品茶聊天。乍一聽,那話題也是悠閑的。
文廷式端茶環視四周,悠然道:康先生選了陶然亭這么一個優雅的地方,請文某來飲茶,真是深獲我心。
梁啟超:我們老師知道文大人是飄逸清高性情,若選在酒樓飯館請大人一聚,豈不俗了?
康有為:據我所知,這陶然亭本是康熙三十四年,由當時的工部郎中江藻于古寺慈悲庵中建敞廳三間,取名為陶然亭。
文廷式:當是白居易詩意,更待菊黃家釀熟,與君一笑一陶然。
康有為:我看中的倒是這園子內的野趣。
文廷式:我只道先生壯懷激烈肝膽,不料還有這般閑云野鶴情懷。
康有為深深嘆氣,唉,倘若不是國是日非,康某人早作林泉之游矣!
一聲嘆息,那話題變得凝重了。
文廷式放下茶盞,公車上書,先生振臂一呼,喚醒中國數千年之大夢,此番作為,悠游林泉者豈能比擬?
康有為連連擺手,文大人過譽了,倘若不是文大人等眾多大人與吾輩聲氣相通,桴鼓相應,公車上書哪里造得出那么大的聲勢來?
文廷式:先生說的倒也是,唉,如果當初有更多的在朝為官者參與進來,那就好了。
康有為:這正是我今天請大人來此一聚的目的。
文廷式:噢?
康有為看了梁啟超一眼。
梁啟超會意,站起身來,給文廷式斟茶,這才復坐下,說道:我們老師一直以為,要想變法維新,根本得從京師開始,而在京師,則得從士大夫、王公大臣開始。
見文廷式專注聽著,他便繼續說:但要想士大夫,王公大臣贊同,支持和參與到維新變法中來,就得未雨綢繆,用我們的主張去宣傳影響他們,而宣傳影響他們最有效的手段,莫過于辦報??
文廷式:辦報?
梁啟超:對,我們已經籌集到一筆錢,準備在京師辦一個時務報??
文廷式:私人出資辦報,這在我朝還沒有先例哩!
康有為:敢為天下先,本是康某的信條。
文廷式:報紙的內容自然是諷議國政,鼓吹維新了?
梁啟超點頭,繼續道:報紙的發行方式我們也想好了,采用分送的形式,利用報房的報人,每日夾在京報中免費送出,隔天一版,每出千份,直接送達軍政各界官員,在京名人??
文廷式又問:倘若有人拒之不看怎么辦?
康有為:那就從他家門縫中塞進去,他不看也得看!
三個人不覺撫掌大笑。
文廷式:莫謂書生空議論,單就這辦報一事,就可見先生辦事的膽略才能。
梁啟超:辦報僅僅是第一步,老師在京師的初步計劃為,辦報設會合群開風氣。
文廷式:愿聞其詳。
梁啟超:因為開風氣,開知識,非合大群不可,而且只有合了大群才能力量雄厚,而要將士大夫合于大群,最好的辦法就是創辦一個學會,打破自明朝以來的結社之禁,廣聯人才,創通風氣,至于這個學會的名稱,老師說就叫強學會,探求我中國自強之學。
第十四章 挺經(六)
文廷式不覺興奮站起,好,這強學會實際上是仿西洋之法,兼學校和政黨而一的組織了。到時候康先生為會長,卓如兄為輔,文某不才,愿附驥尾。
康有為拈須笑道:不,這個會長,非文大人莫屬。
文廷式連連搖手,使不得,使不得,通過公車上書,康先生已成公認的維新領袖,論聲望論才具,我怎敢比擬?
康有為身體趨前,極為懇切地對文廷式道:文大人,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康某雖有些虛名,然而畢竟是在野之身,恐難被京官引以為同類,更恐引起朝廷猜忌。文大人兩榜進士,翰林翹楚,即兼變法維新之志,又挾清流諫議之威,君不見《彈李鴻章疏》天下傳誦,那又是康某能比擬的么?
文廷式被他幾句話說得兩眼發光,慨然應允道:好,為變法維新之大計,這個強學會會長我就當了吧!
康有為興奮地拍手說: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具體計劃了!
??
湖廣總督府衙門,花廳內一身風塵仆仆的趙鳳昌正在給張之洞匯報。
辜鴻銘等幾個幕僚走進來。
辜鴻銘:大人將我們幾個召來,不知有什么事情?
張之洞一擺手,沒什么大事,你們都坐下。竹君剛從京師回來,正在講述那邊情形,我叫你們都來聽聽。
看著幾個人都落座后,他對趙鳳昌道:竹君,你繼續說。
趙鳳昌:李中堂自被革去一切職務,僅保留了一個大學士頭銜,就在賢良寺閑居著,門庭冷落鞍馬稀。榮祿接替了他的位置,正在籌劃著操練新式陸軍。如今京師風頭最勁的就是康有為梁啟超他們了,新學來勢洶洶,朝野諸公無論贊成與否,都被卷了進去。
張之洞唔?了一聲。
趙鳳昌:康梁認為,甲午戰爭的失敗,意味著李鴻章??
他頓了頓,看一眼張之洞,繼續說:意味著李鴻章以洋務強國的路子根本走不通,要想興邦強國,只有維新變法!
辜鴻銘忍不住插言道:荒謬已極!我大清從國體到典章制度,都是那樣優雅完美,有什么可變的?
趙鳳昌:可是聽說太后老佛爺也贊同康梁的觀點,還將皇上找去商量過!
辜鴻銘大聲說:訛傳,絕對是訛傳!以皇太后的高貴和智慧,她絕不會贊同這種政治賭徒的觀點!
鴻銘此言太過偏激!張之洞拿起手邊茶幾上的一迭報紙,這是康梁辦的《時務報》,他們每期都給我寄來。我看上面的文章,都是識見正大,議論切要,看不出什么政治賭徒的跡象來!
辜鴻銘:據我所知,康有為人品卑劣。他的《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正如翁同龢所言,竄亂六經,虛妄荒誕,只不過是一野狐禪而已!至于這些文章
他指著那迭報紙,我也看過。與大人的看法恰恰相反,我從中嗅到的是投機、野心、冒險和破壞,充滿了法國暴亂的雅各賓主義氣息!
張之洞生氣地說:鴻銘你不要賣弄你的西學知識了!雅各賓黨仍一群無國無君的宵小之徒,怎能和康梁的愛國情懷相提并論?
辜鴻銘梗著脖子道:說到愛國,我愿把約翰遜博士的一句名言翻譯給大人:愛國主義是惡棍的最后避難所,換言之,假愛國主義的旗號,惡棍們就可以卑鄙無忌了!
張之洞大怒,指著他呵斥道:你根本不懂中國政治,卻在這里一派胡言!
辜鴻銘站起來說:既然大人認為我是一派胡言,湯生多說無益,先行告退!
朝張之洞一揖,竟自出去了,扔下個張之洞氣得胸膛鼓鼓。
趙鳳昌趕緊打圓場說:這個辜鴻銘,倔脾氣一上來,就什么也顧不得了。不過他為維護自己的觀點,直言犯上,也確實難得。
張之洞長吁一口氣道:他哪里有什么自己的觀點?不過喜歡抬扛而已!在我這里耍耍文人脾氣還可以,拿到官場上要吃大虧的!拿去搞政治,更會誤國誤民!
幾句話說得趙鳳昌等連連點頭。
張之洞接著說:做大事者千萬不可意氣用事,其實我也不喜歡康有為的為人,他的《孔子改制考》我甚至是深惡痛絕。但他維新變法的主張卻是深獲我意。剛才竹君不是說,連皇太后也贊同變法嗎?李鴻章失勢,留下一大片空白;新學洶洶,這時候,惟有順應潮流,才能領導潮流啊!
趙鳳昌由衷地稱贊說:大人深思遠慮,實在令人嘆服!
一個仆人走進來,雙手呈上一張拜帖,稟大人,一個叫梁啟超的求見。
張之洞詫異地問:梁啟超?這么巧?我正欲結交,他就來了!他指著那拜帖,有幾分得意地對趙鳳昌等,你們看,他還自稱是老夫的學生哩!
趙鳳昌也興奮地說:他們這是承認大人為新學的領袖了!
張之洞倏忽站起,高聲道:大開中門,鳴炮迎接!
趙鳳昌遲疑一下,勸道:梁啟超一介布衣,禮節太隆重,于體制不合,傳到外頭也不大好!
張之洞想了想,說:那好罷,炮就不鳴了,大開中門,迎接梁啟超!
湖廣總督府高大厚重的中門訇然洞開!
迎著耀眼的陽光,張之洞率領部屬,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
五
客舍,一壺老酒,幾碟小菜擺于炕桌之上。
袁世凱與一位長衫上沾滿油跡姓溫的文人相對而坐。
第十四章 挺經(七)
那個文人看樣子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卻談興正濃,??不是溫某夸口,溫某雖然毫不知兵,但剽竊成書,正是溫某之所長,著書秘訣無非兩點。首先,搜羅外國兵書譯本,采輯精華,供我使用;其次,編輯練兵時所有公牘函件及營規示諭,充為材料。前者為理論,后者為事實。只須略加點染,便可成書,他人覽之,洋洋大文章也,何患不駕孫吳而軼司馬乎?
袁世凱聽得茅塞頓開,心里高興,臉卻沉下來說:我袁世凱向你請教著述,乃是名山千秋之業,你卻將一些窮酸秀才考試留抄襲挾帶,偷雞摸狗下三爛主意告我,真不知羞恥!算了,你的辦法我是斷不會用的,你走吧!
那姓溫的一聽,又羞又臊,趕緊將杯里的殘酒一口干了,道聲慚愧,灰溜溜走了。
客舍,依然是一壺老酒,幾碟小菜。
這次是袁世凱給一位姓汪的文人講述著書之法。
著書之法,無非兩點,第一,遍閱古今中外兵書,取其精華;第二,編輯練兵時一切公牘函件及營規示諭,充為材料。前者為理論,后者為事實,再以我多年練兵之體會貫穿點染之,一本藏之名山之作即可問世!
姓汪的文人聽得連連點頭,袁大人所言條理清楚,于著述之事閱歷頗深,汪某深為佩服。
袁世凱:我雖深知著書之法,卻苦于沒有時間,因此只好請你來代筆,書成之日,必有重謝。
姓汪的文人:汪某愿竭駑鈍,為大人效力。
客舍,姓汪的文人寫完了書稿的最后一個字,從堆滿兵書的炕桌上抬起頭時,已是枯瘦如鬼,整個人變了形。
袁世凱從炕頭包裹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他面前。
姓汪的文人不滿地說:我日夜著書,案牘勞作這么長時間,大人就用五十兩銀子打發我,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
袁世凱怒道:這本兵書全是根據我的識見寫成,偶爾抄摘他人兵書,也是在我指點之下,你不過是一名抄寫而已,給你五十兩銀子,已是厚待你了,你也不瞧瞧自己是否真值這么多銀子?
姓汪的文人不敢再說話,將五十兩銀子塞進懷里,跌跌撞撞走了。
書房,榮祿慢慢翻動著《治兵管見》,對垂手佇立在跟前的袁世凱說:你這本兵書我仔細看過了,不錯,你的才堪大用。
袁世凱恭謹地說:中堂謬獎,卑職感銘于心。
榮祿淡淡地說:我這不是謬獎,是事實。你大概也知道,我正在物色操練新式陸軍的統兵官,原本我就注意到你,看了你所著兵書,我即向皇上和太后奏請了此事??
抑制著內心的狂喜,此時袁世凱一聲也不敢吭。
榮祿:我知道,為了此事你也費了不少心思,去打通關節。翁同龢那里你可曾去過?
去過,袁世凱不敢隱瞞,如實回答,卻感到冷汗順著脊梁在往下流。
榮祿:慶王爺那里呢?
袁世凱:去過。
榮祿:李蓮英李總管那里也走通了?
袁世凱:是。
所以這些人,包括我,都在皇上太后跟前講你的好話。榮祿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但是,皇上和太后,特別是太后對我們的話不置可否,你知道為什么嗎?
袁世凱:卑職不知。
榮祿:她老人家想聽另一個人的意見。
袁世凱:誰?
榮祿:你的恩公,革職閑居的李中堂李鴻章!
??
賢良寺外,離大門口不遠的地方,袁世凱來回徘徊著。
眼看著西斜的日頭將寺院門樓的陰影越拖越長,他一咬牙,硬著頭皮朝大門走去。
什么?袁世凱求見?李鴻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還有臉來見我?
爺不見他,好!我這就去揍那狗日的一頓,先替爺出口氣,再教那忘恩負義的小子滾蛋!馬三俊洶洶說道,轉身就往外走。
回來!李鴻章喝道,沉思片刻,他揮揮手,你叫他進來吧!
李鴻章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眼袋松弛,兩頰的皮膚無力耷拉著,微微閉著眼睛,他是老了。
馬三俊黑著臉站在他身后,一雙眼盯著俯伏在地上的袁世凱,那樣子恨不得生吃了他。
袁世凱俯伏在李鴻章跟前,不敢抬頭,也不敢吭聲。
難耐的寂靜。
良久,李鴻章睜開眼,嘆口氣,你老這樣叩在地上也不是個事,你吭聲啊?
袁世凱這才又重重叩了幾個響頭,說道:袁世凱深知一千個一萬個對不起中堂,多說無益,但憑中堂發落!
李鴻章:我現在手里無權,身邊無兵,怎么發落你?又怎么敢發落你?你再不濟,也是個朝廷命官,從三品的道臺嘛!要發落你,早在你黑了良心,給翁同龢他們當槍使的時候我就該發落你了!我知道,你今兒個來,是有事求我,否則你不會跑到這荒村野廟來見一個革職閑居的糟老頭子,有什么事?說吧!你把我的命往死里踹我都沒怪你,還有什么事不能答應你的呢?
袁世凱見李鴻章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來歷,知道瞞也無益,干脆一咬牙,說:世凱想謀那個操練新式陸軍統兵官的位置,可太后老佛爺放出話來,非你老人家開口,她誰也不給!
李鴻章睜大眼睛,看了袁世凱半晌,哈哈大笑,賊娘!你還真有臉說出來?當年老子帶領淮軍打蘇州城,李秀成在那兒經營多年,城墻修有幾丈厚,我看你的臉皮比蘇州的城墻還厚!你不光臉皮厚,你的心也黑,手也毒,老子和你們袁家是什么關系,從你的叔祖父袁甲三起,一直到你的嗣父袁保慶,還有叔伯袁保齡、袁保恒他們,不是我的同僚朋友,就是老子的將領部屬,老子對你怎么樣,你更應該心中有數,親生兒子老子也沒這樣待過!可你怎么就聽了翁同龢、文廷式他們的唆使,在老子背后捅刀子呢?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呢?
第十四章 挺經(八)
李鴻章越說越氣,破口大罵道:你這個混賬王八蛋!你這個小人!你幫翁同龢他們搞垮我,把老子什么職務都撤了,就保留一個大學士的虛銜,賊娘的還不甘心,還想讓我乞休開缺,為他騰出我這個大學士位置,你去告訴他,我偏不告退,教他想死!我老師傳給我的挺
經,這時候正用得著??
袁世凱被他罵得汗流浹背,不敢動彈。忽聽得李鴻章吩咐馬三俊,去把我那把手槍拿來!
是!馬三俊大聲應一聲,馬上跑進內室,提著一把金澄澄的左輪手槍出來,交給李鴻章,然后虎耽耽盯住袁世凱。
袁世凱再也挺不住了,說:世凱有罪,惹得老中堂今日發這么大脾氣,世凱暫且告退,改日再來看望老中堂。
他說著,重重叩了個頭,起身往外便走。
你給我回來!李鴻章呵住他,你不是要我給你謀那個統兵官位置嗎?怎么又要走呢?
世凱這一輩子都愧對老中堂,再不敢提謀職之事了。袁世凱擦著額頭上的汗珠說。
李鴻章把玩著手槍:是慚愧還是害怕?
袁世凱:又愧又怕。
李鴻章冷冷一笑,轉臉對馬三俊道:去,搬把椅子來,讓他坐下。
袁世凱忙道:老中堂面前,哪有袁世凱的座位?
叫你坐你就坐!看著袁世凱在馬三俊氣嘟嘟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李鴻章面色逐漸平和,說話的口吻也從容許多,你坐下,先聽我給你講個故事。這個故事乃是我的恩師曾國藩在日講給我聽的??
剛才還是一頓痛罵,如今卻又要來講故事,就連在一旁的馬三俊也搞不清老中堂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了。
李鴻章將手槍放在身邊茶幾上,從容講道
有這么一家子,老翁請了貴客,要留在家里吃午飯。早晨吩咐兒子,到集市上買些菜蔬果品回來。但眼瞅著就到中午了,還不見兒子回來。老翁心慌意急,親到村口看望。
村口便是水田,只有可容身一人的一條土埂可行。老翁看到,兒子挑著菜担,正和一個貨担子在土埂上相對著,誰也不肯退回去讓路。
老翁就趕上去婉言說:老哥,我家里有客人,正等著這菜吃飯呢。請你往水田里稍避一步,等他過去,你老哥也就可以過去了,豈不是兩相方便么?
那個人說:你叫我下水,怎么他就下不得呢?
老翁說:他身子矮,一下水,恐怕担子就浸濕了,壞了食物。你老哥身子高些,可以不至于沾水。因為這個理由,所以請你避讓的。
那個人說:你這担子里的東西,不過是菜蔬果品,就是浸濕了,也還可以將就用的。我的担子里都是京廣貴貨,萬一著水,便是一錢不值。這担子的身分份不同,怎么能叫我避路呢?
老翁見說不通,就挺身走上前來說:來來,我看這樣辦:待我老頭兒下了水田,你老哥把貨担子交給我,我頂在頭上,請你從我兒旁邊岔過去,我再把担子奉還給你,如何?當即俯身解襪脫鞋。
那人見老翁如此,一下子就過意不去了,說:既然老丈如此費事,我就下了水田,先讓你們的担子過去吧。
這便是老師講給我聽的十八條挺經中的第一條。
李鴻章講完了故事,望著袁世凱,它是個什么意思?你說說看。
袁世凱想一想,斟字酌句地說:我想這個故事的意思是說,大抵天下事在局外吶喊,總是無益,必須親自參與進去,挺膺負責,才有辦成的希望。
李鴻章頷首稱贊:說得好,還有呢?
袁世凱又想了想,說:還有就是,什么事情臨到頭上,挺一挺,也就過來了。
李鴻章贊賞道:好,你果然悟性非常!他盯著袁世凱,既然如此,剛才老夫痛罵你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挺一挺,而想逃跑呢?
袁世凱尷尬笑著,不吭一聲。
李鴻章嘆道:成大事者,一是要敢于負起責任來,二是要堅毅忍耐。慰亭呀慰亭,這就是我希望于你的!
袁世凱這時已明白李鴻章的良苦用心,感激得淚水在眼眶打轉,只是沒有掉下來。
李鴻章從茶幾上拿起手槍,對袁世凱說:這把金手槍的來歷你也知道,多年來我一直帶它在身邊,今日我就將它相贈于你。
袁世凱抖抖瑟瑟站起來,雙手接過手槍,他知道,李鴻章這是以衣缽相傳哪!
李鴻章又說:你想去練兵的事,我也自會在皇上和太后面前為你奏請,慰亭哪,老夫今日不念舊惡,是為天下計,看中你的才能,你千萬莫負老夫這番苦心才好啊!
袁世凱撲通跪下,在地上一連叩了十幾個響頭,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2013-08-22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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