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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 鋸齒嚙痕錄 3.辭行訪友
流沙河 鋸齒嚙痕錄 3.辭行訪友
流沙河      阅读简体中文版

3.辭行訪友

  1966年3月3日午前,停車在省文聯的后門卸下兩頭待屠的豬,牽入圈去暫時安 頓。我想:“它倆總算有了歸宿,將葬入同志們的腹中。我呢?”忽然聽見一個愉 快的亮嗓子,仿佛在向別人報告什么喜事,一邊走一邊說,由遠而近。我只聽清楚 了“押送回原籍監督改造”一句,知道這是在談論我。說話人一轉拐瞥見我,立即 住口,不過臉上仍有著愉快的表情,微微泛紅,似有赧色。其實他也是左風的受害 者,被刮到黨外去已有八年。我一貫尊敬他,從來沒有冒犯過他,所以我對他剛才 的愉快報喜很不理解。自己的臀部挨了強者的左腿,卻又去踩弱者的雞眼,這樣的 人那時候多得很。我不怨懟他們。左風之下,誰都涂一層保護色——需要愉快的場 合,你得愉快;需要憤慨的場合,你得憤慨。

  在后門面對面遇見了省文聯新來的領導人,一位斷臂大校,穿軍便眼,據說是 調來加強領導的。我心里害怕他,從來沒有招呼過他。他倒滿和氣的,開口一串哈 哈,同我握手,還問好呢。從他富泰的笑臉上,我讀不出我自己是一個階級敵人。 在他背后兩丈遠處,老前輩沙汀停步在后門過街樓的扶梯上,回頭望我,目光憂郁, 向我微微點頭,傾聽我同斷臂大校談話。我將被押送回原籍去,沙汀肯定早就知道。 停在那里不走,他好像有話要囑咐我。還記得1955年批胡風,那時我也是小打手, 為了起草一份報告提綱,我曾有幸多次面聆他的教誨。在他的書桌上,一只熏黃了 的海螺煙灰缸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我被戴上右派帽子以后,蒙他不棄,叫我替他 抄過稿子(電影劇本《焊茶壺的人》),順便校校字句。大作家往往劃不清“階級 界限”,所以早晚必定倒霉。倒是小作家精明些,劃得一清二楚,決不喪失“階級 立場”帶來的好處。又記得六十年代初期,有一天沙汀叫我想辦法扶正他窗前的一 株歪樹,以便遮蔭他的書桌。我用大鋤挖開樹根周圍,斜撐一柱,硬將歪樹撐正, 弄得汗流浹背。他走出書房來,反背雙手,笑盈盈的,歪頭說道:“小時候根子不 正,現在就麻煩了。”使我十分尷尬,繼之以冷漠,扛起大鋤,不辭而去。現在他 老人家停步在扶梯上,用憂郁的目光望著我。他望見了什么,我不知道。半年以后, 當他被揪出來,新打手們罵他是“新巷子19號的新惡霸”的時候,我知道了,他那 天站在扶梯上望見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一柱告警的烽煙,從中國的地平線上裊裊 升起,預報十年浩劫即將來臨。

  斷臂大校說了一些不關痛癢的話,例如“表現得很不錯”啦,“一定能改造好” 啦,等等,然后又是哈哈,又是握手,說他過幾天再找我談談。我翻眼瞟扶梯,沙 汀已經走了,回到新巷子19號去了。十五年后,歷盡長夜風雨,我再見到他時,他 已經認不出眼前的我就是流沙河了。啊,光陰,可怕的光陰!

  我被暫時安頓在布后街1號宿舍。宿舍小院平房,檐低室窄,破破爛爛。鄰居 多系機關家屬婦媼,出于好奇,紛紛前來偵察,或假裝打水,或假裝過路,從窗外 投我一瞥。只這一瞥,他們便能撈去許多談資,在飯桌上發表。“從今天起,我是 客了。”我這樣想。草草地收拾好床鋪,也不在乎桌破椅蹶,臨窗一坐,專心讀起 書來。

  當日傍晚,鄰居來說,有人會我。抬頭一看,見一少年,呼我“九哥”。我不 認識,好生詫異。逼視其面容,細審其聲調,原來是我的幺弟余勛禾,五年睽隔, 小孩已經變成少年。想起1961年大饑餓的日子里他來看我時,我在北門梁家巷茶館 外接他,塞給他冷饅頭,看他大嚼。由于家中生計困窘,他的發育不良,十二歲了, 還像七八歲的小孩,又瘦又矮,又佝著背。五年一晃而過,現在變成英俊少年,讓 我一眼認不出來。遺憾的是飯吃飽了,人長好了,大饑餓的日子漸漸遠了,左風又 循環地刮來了。 幺弟在故鄉的木船社做工糊口。這次他負著全家的使命,專程前來成都,向我 進言。昨天他從一位工友口中知悉,省文聯將送我去金堂五鳳溪沙石場監督勞動, 已同縣上通過電話,聯系好了。所謂的沙石場不過是一長段荒涼的河灘地,麇聚著 成百的下層苦力,包括一些勞動改造的右派分子和反革命分子,夏頂炎陽,冬冒寒 霜,日日篩沙撿石,取低值以謀生罷了。像我這樣的大右派一旦落入那里,不但生 活困難,而且容易惹起麻煩,因為那里龍蛇混雜,我若言行偶有疏失,便會授人以 柄,自討沒趣。全家人的意思,據幺弟說,勸我留在成都,不要回去。我則憂心如 焚,不知如何是好。

  當日晚上,安排幺弟住在橫九龍巷一家旅館,同他灑淚告別(明晨他將回去), 獨自走回布后街1號去。沿街燈火,恍若幻景。世界雖然廣闊,卻沒有一條給我走 的路。這一天的日記,我寫下了戴望舒《過舊居》的名句: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第二天我去找省文聯人事科長李彬,一位可敬的女同志,對我挺公平的,今已 作古。愿她靈魂安息。我問:“你們要送我去五鳳溪沙石場?”她反問我:“你聽 誰說的呢?”我便如實回答。她說:“有這個意思。前天通電話,那里不要你,說 是那里情況復雜,怕你去惹麻煩。”我說:“我也不愿意去那里。”她說:“縱然 不去,你也不是省文聯的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嗎?你已經不是省文聯的人,你的檔 案已經轉到金堂縣,你已經是那里的人了!”我說:“我有母親,還有三個妹妹三 個弟弟,都在金堂,處境都不好。我回到那里去,對他們更不利。我不回去。我請 求留在成都。”“做什么呢?”她打斷我的話,扶一扶眼鏡架,表示驚異。我說出 了多年來的夢想,用熱烈的感情,用自信的口吻:“拉架架車。1958年起,斷斷續 續,我已拉了八年的車,拉煤拉米拉建筑材料。別人能拉的,我都能拉。我有氣力, 在城市里,我一個人能拉半噸。我也沒有什么面子觀念,什么場合我都能去。念及 我八年來規規矩矩聽話,毫無公私過犯,我請求領導上寫一封介紹信,介紹我到街 道辦事處管轄的運輸隊去拉車吧。我會努力勞動的,絕不會丟臉。八年來我這是第 一次向領導上請求。我一點也不想賴在省文聯,李彬同志,我只想拉車!”聽完我 的夢話,李彬長嘆一聲,吸燃香煙,也遞給我一支,嚴肅地說:“運動快要來了! 拉車?誰不知道你的身份呢?你想過嗎?太天真了,你!”說到這里,俯身向我, 壓低嗓子:“留在城市里,像邱原那樣,危險得很哪!”

  對,她說到邱原。邱原,我的同案難友,1958年戴上帽子后,被省文聯開除公 職,留在成都,自謀生路。他先是開小店畫廣告,大饑餓的日子里又擺小攤賣湯圓, 近兩年在家中做模型工,又在提督街一家小店內刻字,生活過得不錯。我應該去找 他。他也許能替我謀一個能糊口的勞動,在成都。什么“危險得很哪”,我不相信, 因為我相信我自己不會去犯法。誰知道五年后那句話應驗了,邱兄在獄中自殺慘死……

  談話臨結束時,李彬再次婉言勸我千萬不要留在成都。我說:“我要考慮考慮。”

  此后三天,我如熱鍋上的螞蟻,心慌亂爬,五次跑到提督街那一家小店去尋訪 邱原,五次他都不在。向店內一個胖老頭打聽邱原的家址,他又不肯告訴我一—— 想是邱原對他有所吩咐。這三天啊,困坐愁城,急死人了,我只能讀一讀消閑書, 《御香縹緲錄》啦《瀛臺泣血記》啦《清宮二年記》啦等等,做學問的正經書一本 也讀不下去。三天過了,熱夢冷醒,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還得面向現實,及早 收拾諸般雜物,準備哪天歸去來兮,于是動手清理雜物,一一集中。我有英國的自 行車Raleigh一輛,早已賣掉。家具不少,前幾年挨餓時我賣得差不多了,所剩不 過書櫥、書架、燈柜各一,衣箱三口,盛書用的麻布口袋八九只而已。唯獨書多, 六百余冊,多系五十年代中期以來,用微薄的稿費,從舊書攤和古籍書店辛辛苦苦 搜羅來的,寄存在公家的藏書室內。清理這些書的時候,每一本都引起我的一段記 憶和一縷感傷。書們雖曰智慧,實則同我一樣愚蠢,不知大難之將至,還在那里神 氣地微笑著,逗我去讀它們。我用扁挑和繩子將它們一挑又一挑,總共六挑,請到 客房內來暫時安頓,堆成金字塔,然后分類集中,盛入麻布大口袋,忙得頭上冒汗。

  鄰居熊嫂(農場場長盧德銀之妻)走來一看,吃驚地說:“天喲!這么多書, 要值多少錢喲!”我抬頭一笑說:“當初確實花了我不少錢。”她說:“我的老家 在鄉下,從前也有許多書。我父親是中醫,一輩子辛辛苦苦買了許多書。他一死, 家里人不識字,都賤賣了,好可惜喲!書這東西,用之為貴,不用為賤。”說完便 走開了。

  從前我只知道蘇軾說的“用舍由時,行藏在我”,現在又聽見同這話對立的至 理名言出自文盲婦人之口,我的靈魂遂被狠狠觸及,終身難忘。“用之為貴,不用 為賤”的東西多得很,豈止書嗎?熊嫂如果追綴一句“和人一樣”,這句至理名言 就更加圓滿了。

  “不用為賤”。賤就賤吧,回我的故鄉去勞動糊口吧。要緊的是不要露出一副 賤相,招人哂笑。所以3月7日我第六次尋訪邱原,終于在提督街那一家小店內找到 他時,我只對他苦笑著說:“邱兄,我要回老家了,特來向你告別。”只字不說我 想留在成都。他放下手中的一本小說,引我去坐茶館。兩人海闊天空,隨意放談。 我問他對摘帽的看法,他笑笑說:“摘不摘都一樣。”他的倔強一如往昔,毫無 “悔改”。我想起李彬說的“危險得很哪”,不免替他担憂,勸他注意交往。他卻 笑我膽小。他說:“社會上至今還有許多人在打聽你,在關心你,你不是孤立的。 老弟,好好保重。”我后來才知道,他所說的“許多人”其中有一個何潔——一百 六十八天之后,她做了我患難中的妻子。

  離開成都之前,除了邱原而外,我還去尋訪了四位右派分子老大哥。他們都是 聰明正直的人。同他們交往,如登山,如臨水,使人胸懷亮闊,忘卻憂患。

  3月6日早晨,我去長順中街看呂鴻年。他是省文史館館員。他住家在鋪面,門 對治德號牛肉館。找到這一家名小吃,就能找到他的家了。他家住房湫隘,街上行 人都能看見他的寢居。我站在門外,探首向內望,見他正在起床穿衣,便呼“呂老”。 他從聲音聽出是我,大喜,急忙披衣趿鞋下床,連聲說:“來得好。來得好。去年 夏天與君分手之后,我一直在等著你來。我有一句極其重要的話要對你講!”

  呂老室內光線很暗,家具破舊,陳設凌亂。床上不見毯子,唯有草席而已,雖 然氣候尚寒。他擅長書法,四壁掛滿自寫單條,作自我欣賞用。行書帶草,意態蒼 老。署名穰翁,蓋取“穰穰滿家”之義。當了九年右派,至今和我一樣戴著帽子, 弄得家業蕭然,哪有什么穰穰之象。還愛寫寫舊詩,嚴肅的有“大易原不易”句, 哀艷的有“不知何處喚卿卿”句,都曾被我嘲謔。他不生氣,反過來嘲笑新文學。 后來文革時期,我托何潔去看望他。他即興寫單條一幅送我,七言絕句一首。結尾 兩句,他也不怕革命造反派的檢舉,來得很猛:“若是有人欺侮我,一拳打倒逃關 東!”在某次抄家的前夜,我把它燒掉了。

  我環賞四壁龍蛇的時候,呂老一邊噴響鼻一邊洗臉。他的盥洗用具,不用說, 很簡陋。他的面巾也頗黯黵,令人生疑。他的精神狀態卻很旺盛,一邊漱口一邊解 釋他為什么署名穰翁。“五谷豐登謂之穰。”他說,兩手圍腹作肥胖狀,滿意地晃 著頭。“胸臆充實,形態飽滿,謂之穰翁。哈哈。”他的兩個兒子,一個青年,一 個少年,站在一旁不以為然地抿嘴笑。看得出來他們不是第一次笑自己的爸爸,我 也跟著笑了。

  呂老哼了一聲,那一句“極其重要的話”也顧不上告訴我了,便當著我的面, 開始庭訓教子:“你們還笑呢。過來!這是余叔叔。有名的流沙河就是他,你們知 道他嗎,唔?余叔叔在你們這個年紀,諸子百家,已經讀了許多書了。你們?你們 懂個屁!人要懂舊文學;不懂舊文學,也就不懂新文學。不信你們問余叔叔是不是 這個道理。”

  兩位賢侄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笑。

  “是這個道理。”我笑著說。

  呂老接著說:“你們看,人家余叔叔多懂禮節,哪像你們兩個喲,只會瓜笑。 你們要跟余叔叔學禮節。唔,快去給余叔叔泡茶來!”

  “沒有茶葉了。”小兒子說。

  呂老摸出兩角錢來,叫小兒子去買茶葉,又吩咐去上班的嫂子中午帶菜回來, 意思要留我吃午飯。我知道他自己尚未早餐,也就不便久留。我向他說明來意:我 是來辭行的,我要回故鄉勞動去了。他連聲表示惋惜,并不厭其煩地夸獎我舊文學 根柢好,不時地說幾句對新文學很不客氣的話,又同我談《易經》,說鼎卦說革卦, 又同我談舊詩格律音韻之妙,一首接一首背誦他的詩,仿佛我們還生活在五四運動 以前。

  茶葉買回來泡好后,呂老才對我講他要講的那一句“極其重要的話”。他很嚴 肅他說:“去年夏天我們同窗兩月,在右派集訓班學習,我就很喜歡你。你天資敏 悟,又非常好學。但是,你沒有注意養浩然之氣。這是你的缺點,你得留心。還有, 你的下頦收縮,此乃暮年困窘之相。還有,你的雙頤欠豐,恐怕不長壽啊!我要勸 你,凡事宜看遠些,宜看淡些,就像我這樣。當了右派,這算什么,一場兒戲而已! 你不是在學習會上引過《莊子》的話嗎:子呼我為馬則馬,子呼我為牛則牛嘛。哈 哈。”他說話的嗓音很洪亮,站在街上也能聽見。他說得很自信,我聽了想笑又不 好笑,只有不停地唯唯,不停地點頭罷了。

  “極其重要的話”我也敬聞了,該走了。我幾次告辭,他幾次挽留,留我聽他 談修身談養性,談一個老憎和一個老婦的故事,說那個老婦去抱著那個老僧求歡, 老僧周身冰涼,巍然不動,此之謂“枯木傍寒崖,了無溫暖氣”云云。在送我的路 上,呂老仍然亮開喉嗓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囑我自求多福,自尋多樂,萬萬不可 墮入老僧“枯禪”自找苦吃;囑我以后有機會到成都一定要來看他,食宿由他管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在想:“他是一個寂寞的兒童。”一場極左災難快要來了,報紙上 在批判《燕山夜話》了,“反黨反社會主義”這條曾經葬送我輩的誅語現在又拋出 來了,可憐的他居然毫無知悉,還在說些什么夢囈!

  送我到黃瓦街,臨歧分手,我念了杜甫的《贈衛八處士》結尾兩句“明日隔山 岳,世事兩茫茫”,暗示他后會恐無期矣。他卻大笑,說我已經墮入“枯禪”。他 把住我的臂搖搖,說了一段使我詫異不已的話:“人說科舉制度不好。不好?未見 得吧。像你這樣的讀書人,在那時候,月月還領到二兩銀子的膏火費——也就是燈 油錢。夜間讀書要點清油燈嘛。二兩銀子不少,吃飯也就夠了。誰也不會弄你去做 重勞動啦!可惜!可惜!保重!保重!”

  后來文革時期,有一夜我夢見大雪紛飛,在野地里,呂鴻年如嬰兒捆束在襁褓 中,雙目瞑合,周身僵硬。醒來后我吩咐何潔:“去成都時,你到長順街看看呂鴻 年。他可能嗚呼了!”何潔去看了他,精神上好,沒病沒痛,還在天天寫字。根據 弗洛伊德《釋夢》之說,我想圓說此夢,敬請呂老原諒,如后:野地大雪暗示他的 環境冷酷,襁褓嬰兒暗示他的性情天真,瞑目僵硬暗示他的思想陳舊。不知呂老以 為然否?

  揮手道別之后,我去鹽道街看傅潔予。他是省博物館工作人員。這是我第一次 去他家。一條窄巷進去,左邊第二家雙扇黑漆門便是。入門見他蹲在地上,正在搓 洗一盆衣物。見我來了,非常快樂,一邊洗衣一邊告訴我去年夏天右派集訓班諸同 窗的近況。他們到他家來過,所以他知道他們的近況。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像我這樣 即將被押回原籍去接受監督勞動,他們的命運都比我好。

  “上面為什么要弄你走?”他問。

  “要搞運動了,我猜想。”我說。

  “這是一個信號!”他說。

  傅老是右派朋友中的一個革命傳奇人物。老實說,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像他這 樣的所謂右派。他是1924年的中國共青團團員;他是大革命時期武漢黨中央機關的 工作人員;他是三十年代初期為革命犧牲了的一位女共產黨員的丈夫;他是四川的 著名革命烈士車耀先的摯友;他是現今國務院某部部長四十多年前從上海到延安去 的引路人;他還是五六個右派朋友的可敬的老大哥。朋友們敬愛他,不僅僅因為他 為人古道熱腸,還因為他是一部活生生的黨史參考材料。

  洗好衣物,傅老到外面去引來一位同大院住的李同志(不是右派)向我介紹。 彼此一見如故,無所顧忌,什么都談。李同志專業歷史考古學,在他所在單位,堪 稱權威。我在這方面自來有興趣,便向他請教,并流露出羨慕之意。李同志一聲長 嘆,說:“學這行沒有用。我在機關內打雜跑跑腿罷了,沒啥搞頭。何況出身不好, 稍有一點問題,別人便說這是階級本質決定。別人的出身好,再有天大問題,也是 后天習染所致;我們則是先天注定。我們,包括你在內,自知前途無望,只好老實 做人。成名成家的奢望,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只是混世而已。”我想起了, 傅老曾經對我說過,他們那里有一位同志自稱是“不戴帽的右派”,不知道是不是 指的他。我們還談到支機石和古巴蜀的大石文化,還談到用階級斗爭史取代通史的 可笑做法,以及用史論取代歷史本身的簡單做法,還談到戚本禹批判羅爾綱,硬說 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是大叛徒……這時候老嫂子端出面條來,大家用餐,氣氛和睦 如一家人。這樣的氣氛,我在本單位從未領略過。十八年過去了,至今依然記得那 一天的面條是怎樣吃的。

  午飯后,上街去坐茶館。在茶桌上,傅老說了許多消沉的話。對摘帽,對前途 ,他都不再放在心上。他說:“我們這些人縱然摘了帽,也不會有什么好處境。你 還記得去年夏天同窗的柳毅吧,那時候他不是摘了帽嗎?前不久在街上遇見他。他 的臉色陰郁,仍然做一個辦事員。而他從前是某軍區情報處長,老干部呢,尚且如 此!”李同志也說了許多令人掃興的話,主要是學術界方面的。川大教師職員,或 以所謂表現不好,或以所謂出身欠佳,被轉業調走者己數百人。學術界老前輩紛紛 被打倒了。被認為左得還不夠的所謂落后分子的文章已發排者,給抽下來,更不用 說摘帽右派的文章了。左風看來方興未艾,李同志說,不知將來更要吹得如何猛烈, 還鉆什么學術!他一番話在我聽來恰似雪水澆頭。我從前幻想過有朝一日摘帽之后 去搞學術研究,實在蠢得可愛。促使我下決心早日滾回原籍,勞動吃飯,了此一生, 李同志一番話起了極大作用。下午近3點辭去的時候,我站得端端正正,向李同志 一鞠躬,口稱“感謝教益”,胸懷一腔悲憤。

  為一種結束感所催逼,第二天午后我又忙忙慌慌地到外西羅家碾省委招待所附 近去看胡定遠。他從前是馬列主義教員,如今在省總工會的養豬場勞動。他的日常 革命實踐無非是從量變(養肥)到質變(屠宰)而已。胡兄一人兩灶,一灶煮豬食, 一灶煮人食。他很樂觀,認為一旦時機成熟,帽子自然摘掉,不必過慮。我很悲觀, 認為此生休矣,說了許多傷心話。他不放心,第二天寫了一封信,批評我的別愁離 緒似欠健康,也算盡到朋友之誼。畢竟他是教馬列主義課的啊!

  3月8日上午,我又去外南小天新村看何劍熏。他從前是大學教授,重大中文系 主任,后來又調到西南民族學院任教,如今是省文史館館員。他當右派,同拙詩 《草木篇》有關系。小天新村,居民是城內的拆遷戶,平房小屋,低矮密集,維持 著拆遷前的舊貌。我在村中轉了很久,問來問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小天五路1l5 號。走近一看,哈,何教授蹲在門前,又是吹又是扇,正在給蜂窩煤爐子生火。我 叫一聲“何教授”,他驚詫地抬起頭。嘿,一臉煤污!認出是我,大喜,扇子一丟, 擦一擦臉,憨笑著說:“扇了一上午,還是不燃。”便引我入室去。室中空蕩蕩的, 家具很少,塵埃厚積,唯有二多:書籍多,桌上、椅上、床上、地上都是;酒瓶多, 桌上、架上、櫥上,還有床底下,都是。床上被褥不理,煙灰缸中殘燼不倒,地不 掃。坐定了,抽燃他遞來的劣質香煙,我才發現他是赤腳趿著露趾布鞋,走路佝背, 向前傾俯,腳步前躓后跋的,比去年夏天同窗時又老一頭了。他的衣裳有破縫了, 久不洗了。他的夫人已經調到外地去了。家中二子都在上學,過一會就要放學回來 了。他剛才蹲在門前生火,就是要給他們做午飯的。他是慈父兼慈母,一身而二任 焉。兩年后,二子之一將慘死于“文革”械斗。不過現在暫時還活著呢,人不知, 鬼不覺,正坐在教室內聽老師講課,也許肚子里正在咕嚕響,該餓了吧。做爸爸的 一邊同我談話,一邊站起來探首窗外,看那急死人的鬼爐子燃了沒有。

  我說,我將被送回原籍去勞動,特來辭行。他不相信。他認為不可能,這天真 的教授。他說話,聲音在顫抖,羅羅嗦嗦,老是重復去年夏天同窗時對我說過多次 的話,例如夸獎我聰明啦有才華啦,批評我1957年寫的《火中孤雁》一詩是瞎胡鬧 啦,說他同胡風吵過架,當初不該定他也是胡風分子啦,說他講課講溜了嘴,講了 一句“東晉西晉”,到1957年學生就揭發他“不學無術”。“不知西晉在前而東晉 在后”,這是他終生抱憾的奇恥大辱啦等等,唯獨不說他為《草木篇》受牽連當右 派一事。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感傷地想:“可愛的教授,你是暮年之人了!”

  眼看快中午了,他又慌著要去生火。我拉住他說:“街上去吃。”他臉紅了, 說:“沒錢。工資,嘿嘿,我用完了。”我說:“我還沒有用完呢。走吧。”便拉 他往外走。出門瞥見爐子已經熄了,他叫我等一等。他回室內去找到鋁鍋,量好米, 加好水,雙手捧著出門,去請鄰人代煮二子的午飯。談妥以后,高興地引我去進飯 館。走了半條街,身后有人追來,高呼“何老師”。原來他忘記了鋁鍋煮飯得有蓋 蓋。于是他又跌跌竄竄趕回家去,東找西找,總算找到了蓋蓋,交給鄰人。然后氣 喘吁吁地走來,拍著前額,自己笑自己的健忘。見他這樣,我就更加心酸了。

  何教授引我去一家他常常去的飯館。坐定以后,營業員來擺筷子,問吃什么。 他拽營業員的衣袖,小聲說:“我賒帳。”營業員笑著說:“沒問題,何老師。” 我趕快摸出錢,先付了帳,叫來兩菜一湯二兩酒。我不會喝,二兩酒全歸他。三杯 下肚,他的目光漸漸散亂,他的言語漸漸含糊,嘟嘟囔囔,不知所云。我只聽清楚 了斷斷續續的一句話:“我要去問……問沙汀……為啥不……不留你在省文聯。” 這時候營業員走過來向我耳語,說何教授每月領了工資以后,夜夜來這里喝酒,醉 得一塌糊涂,常常倒臥大街。我聽了暗暗發愁,怕他醉了跌倒。二兩喝光,他嚷著 還要酒。營業員騙他說:“酒賣完了。”我扶著他到茶館去。他推開我,悄悄說: “不要抱。羞人!”喝了兩道釅茶,他才漸漸清醒。然后我陪他回家去。

  回到家中,歇了許久。酒醒后,他問我:“你真的要離開成都嗎,不騙我?”

  “上面已經定了。真的。”我說。

  他連聲說“可惜”。接著從抽屜內拿出他多年來的心血之作《騷札》稿本,同 我討論。他解釋屈原的《云中君》寫的是閃電神,我不同意。兩人愈爭論愈激烈, 惹得鄰人來窺窗戶,看我們是不是在罵架。接著又談到古文字,他解釋“吉”這個 字,說:“吉字就是現在的吃字,古音相同。吉,從士從口。士就是兵士。民間所 謂吃糧投軍,這是吉的本義,專指士兵吃糧。”我很贊成。他解釋毛澤東《送瘟神》 的“千村薜藶人遺矢”一句。說薜藶是像聲詞,同啪啦一樣,用在詩中形容“遺矢” (矢即屎也)的啪啪聲。我原以為他是在說笑話。看見他那一副嚴肅的探討狀,我 才知道他真是這樣想的。我笑痛了肚子,說不出話來,直擺手。

  這天晚上回到布后街1號客房,我心里忽然空虛了。我的朋友就只有這幾個, 該去辭行的我都去過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扇我可以去叩開的門了

2013-08-22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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