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鋸齒嚙痕錄 19.鬼迷了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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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鬼迷了心竅

  何潔被迫退出北街縫紉社以后,常在家中給顧客踩縫衣物,掙一點零錢補貼家 用。青白江區大同公社光明八隊有個顧客陳嬸嬸,認識何潔后,對何潔極好,為何 潔拉一些新顧客來。陳嬸嬸的丈夫也是解匠,姓吳,見過一面。吳解匠是在成都市 郊干活,計件工資標準比金堂縣城廂鎮定的標準高得多。松杉一類正料,我們這里 解一丈四角五分,他們那里解一丈八角。本來地區差額是不會這樣大的,只因為我 們這里要抽解匠的管理費供鎮政府的開支,所以我們的工資很低。而我,由于常常 被弄去批斗,審問,開會,辦學習班,做義務勞動等等,誤工也就特別多,工資當 然也就比別的解匠更低了。經濟困窘,加上政治壓迫,弄得人窮志短,很少想到國 家和人民,也很少想到自己的未來。志短了,一遇刺激便容易抑郁。在聯合診所門 前哭街以后,何潔的神態忽忽若有所失。同她談話,她總是眼睛望著我,又似乎不 是在望著我,而是在眺望我背后很遠很遠的地平線。一天黃昏,她在室內尋尋覓覓。 我問她找什么,她不答。找到一束竹繩,她拿著出門去。片刻,我聽見屋背后廁所 那里有響動,便出門去。

  半年以前,我和母親就分家了。每次抄家,殃及池魚,禍延老母,這個情況迫 使我們非分家不可。母親搬入廚房以后,我將房間通向廚房的門釘死,斷絕交通。 我和何潔在房間內炊,吃,睡,坐。我另開一扇原有的板門向著院墻。門前有一小 方空地,其間有幺弟手植的枇杷一株,我手植的女貞一株,母親奉第三段居委會之 命手植的桑樹十八株(居委會每年養三次蠶)。

  我聽見屋背后有響動,便出門沿屋壁繞行到那里去。在廁所的蹲坑旁,在一株 蔭蔽屋后的構樹下,何潔站在一張凳上,正在把竹繩向屋檐下的橫枋拋去。剛才我 聽見的響動就是她拋繩的聲音。

  我好像明白了她正在做什么。我也懵了,沒有半分驚訝,沒有半聲呼叫,更沒 有跳上前去抱她下來。我呆呆地站在她背后,看她向上拋竹繩,一次又一次。啊, 如果像小說中編的那樣,或者像舞臺上演的那樣,此時夫妻相抱,丈夫流淚,妻子 大哭,丈夫說:“親愛的,你不能走那條路!”妻子哭夠了,丈夫告訴她某書某段 斥責自殺行為乃是軟弱無能的表現,還念給她聽。她聽了,恍然大悟,然后自責, 丈夫又愛撫她,最后夫妻共同宣誓:“我們要堅決活下去!”如果真是這樣,寫入 找的這篇回憶錄,那該多么感人,而且富有教育意義。但是,事實不是這樣。我不 能編小說,雖然編小說不能算是騙人。

  我拍拍她,遞一只手去。她回頭看看我,似乎不認識。我小聲說:“我們回 去。”她用冰涼的手捏住我的手,從凳上跨下來。我放開她的手,提著凳子,拖著 一條長竹繩,跟著她走回去。

  她在床沿坐下,盯著地板,似乎要把地板盯穿。我坐在馬架椅上,把竹繩收成 一束,纏了又放,放了又纏。

  夫妻沉默許久,互相不看一眼。

  “我頭疼。”她說。

  “你睡吧。”我說。

  這時候距天黑尚早,不宜就寢,何況晚飯還沒吃呢。她面壁臥下,很快入睡。 我揭開蜂窩煤,備炊晚飯。飯熟,叫醒她。她好像餓極了,忙忙慌慌地吃。吃完, 拿起菜刀便出門去。從她那靈動的眼神,我看得出來她現在清醒了,不再是黃昏時 候的夢游神態。我也清醒了,想起她拋繩的情形,感到可怕。只是她現在拿菜刀出 門,我不再感到可怕了。

  我一邊吃飯一邊聽她砍樹的刀聲。

  吃完晚飯,我在門口坐下,看她砍門前的桑樹。樹身只有酒杯口大,錚錚錚十 幾刀便倒一株。我說歇一歇,她不理睬我。她揮臂猛砍,好像殺敵一般。我認為這 是她發泄郁憤的最好的方法,不制止她,讓她砍個痛快。

  天擦黑時,十八株桑樹被她砍光了。

  “好了。該休息了。”我笑著說。

  她不,她叫我把小凳拿給她坐。她要把每一株已砍倒的桑樹一一剔掉枝丫。我 說這樣太費事了,明天再剔。她說非在今夜剔完不可,并且不讓我幫她剔。

  剔完,夜已深了,她便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看見門前昨夜的一場大屠殺,不相信劊子手是她本人。“我有 那么大的力氣?”她困惑地問我。她想不起自己昨夜屠桑時是何模樣,只感到現在 臂膀酸疼,周身無力。

  “你看,我們門前亮了!”她驚喜地說。

  “原先被桑樹遮了光線嘛。”我說。

  我忽然想起從前讀《搜神記》,其中的某一篇有一句云:“桑,喪也。”又想 起甲骨文的桑字和喪字根本就是同一個字——中間畫枝丫,周圍畫許多葉片。繁體 的喪字有兩個口,這兩個口便是殘留的一對葉片,而其余的部分便是枝丫。啊,桑, 喪也,砍得好!砍去死喪,引來太陽,門前亮堂堂!

  堂妹余勛錦的母親,我稱她是大嬸,走來看見了,也說砍得好。她已年老,不 免迷信。她引用“門前不栽桑,屋后不栽構”的迷信話,證明該砍。

  我們屋后就有一株構樹,真巧!

  奈何它已太粗,不好砍了。何潔常摘構葉拭擦洗臉盆和痰孟,它也并非無用。 每年秋季,構果紅熟,總有一群紅嘴相思鳥來啄食啾啾唱鳴,給鯤鯤帶來驚喜。不 過這已是幾年以后的事了,當時他還蜷縮在屠桑者的腹中揮舞小拳頭呢。記得有一 次何潔袒腹,叫她姐姐的女兒虹虹來捉小弟弟的小拳頭。虹虹一把捉住了,大聲喊 我:“姨爹,來看!”我跑進屋去。她又叫道:“縮回去了,小狡猾!”

  此后,何潔一直不好意思再提到拋竹繩掛橫枋的舊事。她說:“當時我真糊涂。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想去死。會不會是鬼迷了心竅?”

  我不信有鬼神。我知道,她是患了癔病,亦即歇斯底里(hysteria)。病因不 是門前的桑樹和屋后的構樹,而是經濟的困窘和政治的壓迫,但我不愿向她點醒。 就讓她,也讓我自己,對居住環境保持著幾分敬畏的神秘感吧,相信那些桑啊構啊 都具鬼性,且能迷惑我們的心智,作祟于我們吧。朦朦朧朧,似乎萬物有靈,生活 在其中亦有樂趣,當社會環境是那般冷酷絕情的時候。


流沙河 2013-08-22 1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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