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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別處 第五章 詩人是忌妒的(二)
生活在別處 第五章 詩人是忌妒的(二)
米蘭·昆德拉     阅读简体中文版

 第五章 詩人是忌妒的(二)
  現在,瑪曼不得不厚著臉皮干下去;她在姑娘身邊坐下來。"你發生了什么事?我剛回家就聽見這樣可怕的聲音……可憐的人!"她搖出二十粒藥放在一塊方糖上。"對這些腹部絞痛我再清楚不過了!吮一下這個,你馬上就會好的……"她把這塊糖舉到姑娘嘴邊。姑娘的嘴唇順從地伸出來接糖,就象它剛才順從地伸出來接雅羅米爾的吻一樣。

  瑪曼在極度興奮的憤怒下沖進兒子的房間。現在憤怒已經平息,但興奮還在:她盯著那張微微開啟的小嘴,感到一陣強烈的欲望,想拉開姑娘身上的毯子,看看她的全裸體。破壞由姑娘和雅羅米爾組成的那個小小的充滿敵意的世界的統一;撫摸他所撫摸的東西;認領它,占有它;把兩個軀體都裹在她那空氣般的擁抱中;把自己浸在他們那藏著邪惡的裸體里(她注意到雅羅米爾的短褲撂在地板上);粗野而無知地來到他們中間,仿佛這全都是一個腹部絞痛的問題;同他們在一起就象從前同雅羅米爾在一起時一樣,用她裸著的乳房去喂他;跨過這一暖昧無知的橋梁,進入他們的嬉戲和他們的愛情;象天空一樣籠蓋著他們的裸體,與他們合為一體……

  她的激動使她感到恐懼。她建議姑娘做深呼吸,然后很快地離開了房間。

  警察總局大樓前停著一輛關閉的小公共汽車,一群詩人聚集在周圍等待司機。其中有兩位警察,他們是這次詩歌晚會的組織者之一,雅羅米爾也在這群人中間。他認識幾位詩人的面孔(比如,那位白發蒼蒼的詩人,他曾參加過雅羅米爾學校的一次會議,朗誦過一首關于青春的詩歌)。雖然最近一本文學雜志發表了他的五首詩,使他的羞怯多少有點減輕,但他還是不敢對他們中任何人說話。為了以防萬一,他把這本雜志插在外衣的胸部口袋里,這使得他的半邊胸脯象男人一樣平坦,另外半邊卻象女人一樣具有挑逗性。

  駕駛員終于來了,詩人們(共有十一個,包括雅羅米爾)爬進公共汽車。開了一小時后,車子停在令人心曠神恰的鄉間,詩人們走出來,兩位警官指給他們看一條河,一個花園,一座別墅,領著他們穿過整幢大樓,教室,禮堂(歡樂的晚會很快在這里開始);他們被迫窺視每間屋有三張床位的一排宿舍,那些修警察課程的人就住在這里(這些人吃了一驚,跳起來立正,就象在官方視察中采用的那種夸張的軍人姿態),最后詩人們被帶到指揮員的辦公室。等待著他們的是一盤三明治,兩瓶酒,穿軍服的指揮員,而更妙的是,一個特別美麗的姑娘。他們依次與指揮員握手,咕嚕著報出他們的名字。指揮員指著那個姑娘。"這位年輕女士負責我們的電影小組。"他開始向十一位詩人解釋(與此同時,這些詩人正在依次同那位姑娘握手),人民的公安部隊有自己的俱樂部,在那里正在開展豐富的文化生活。他們有一個戲劇小組,一個合唱隊,最近在這位年輕女士的指導下又成立了一個電影小組;目前她還是電影學校的學生,她一直很樂意地在為年輕的警察們提供幫助。他們努力給她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一部高檔的攝影機,最新的照明設備,最重要的是,熱情的小伙子;指揮員開玩笑地說,他不太清楚,這些熱情是因為對電影感興趣,還是對這位年輕漂亮的電影攝制者感興趣才激發出來的。

  同每個人握完手后,這位年輕女士對站在巨大反射器后的幾位年輕人點了點頭,霎時,詩人們和指揮員便發現他們自己正在聚光燈的強光下嚼著三明治。指揮員試圖進行自然、輕松的談話,但卻不斷被姑娘對攝制人員的命令打斷。燈光變換了幾次,終于攝影機開始輕聲地嗡嗡起來。拍電影的幾分鐘歡樂過去之后,指揮員對詩人們的合作表示感謝。他看了看表說,大家已經在急切地等待著他們了。

  "詩人同志們,請這邊走,"一位組織者說,開始在一張字上念著他們的名字。詩人們按字母順序排列起來,聽他的信號就齊步走向主席臺。臺上有一張長桌,每一把椅子都標著詩人們的姓名座位卡。當他們坐下來時,擁擠的禮堂響起了一陣掌聲。

  這是雅羅米爾第一次出現在人群面前。他心花怒放,這種陶醉感整個晚上都沒有離開過他。總而言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詩人們在他們指定的座位上坐定后,一位組織者走到安放在長桌一端的小講臺前,向十一位詩人表示歡迎,然后介紹他們。被提到名字的詩人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鞠躬,大廳里爆發出一陣陣的掌聲。雅羅米爾也鞠躬,掌聲使他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注意到看門人的兒子正在前排向他揮手。他點頭作答,這個小小的動作全場都看見了,這給了他一種愉快的自在的感覺,因此在晚會過程中他朝他的朋友點了好幾次頭,就象一個在舞臺上感到完全自在、愜意的人。

  詩人們是按字母順序坐著的,雅羅米爾發現自己正好在那位銀發蒼蒼的詩人左邊。"我親愛的孩子!多么叫人驚奇!前幾天我在雜志上看見了你的詩。"雅羅米爾很有禮貌地微笑,那位詩人繼續說,"我決心記住你的名字。它們的確是出色的詩,我真的很喜歡它們。"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那位組織者再次走到麥克風前,要求詩人們選一些他們最近的作品來朗誦。

  于是,詩人們按照字母順序一個接一個走到小講臺前,朗誦幾首詩,答謝聽眾的掌聲,然后回到坐位上。雅羅米爾不安地等著輪到他;他担心會結巴,他担心他的聲音會顫抖,他什么都担心;他站了起來,象一個夢游者朝小講臺走去;他沒有時間思考。他開始朗誦,念了幾行詩后他的信心便增強了。詩剛一念完就博得了熱烈的掌聲,持續時間比他前面任何一個詩人都長。

  這個獎勵增強了雅羅米爾的自信心,他更加信心十足地朗誦第二首詩。他一點也沒留意到兩臺巨大的反射器突然亮了,攝影機就在幾步遠的地方嗡嗡響起來。他假裝沒有意識到這一活動,順暢地繼續他的朗誦。他甚至還從紙上抬起眼睛,望了望昏暗的大禮堂,而且還望了望攝影機旁邊那個特殊的地點,那位年輕漂亮的制片人就站在那里。又是一陣掌聲,雅羅米爾又讀了兩首詩,聽見攝影機的嗡嗡聲,看到那拉攝制者的面孔,鞠躬,回到他的坐位上。這時,那位白發銀絲的詩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將他莊嚴的頭向后傾,張開雙臂,緊緊摟住雅羅米爾的背。"我的朋友,你是一名詩人!你是一名詩人!"然后由于掌聲還在繼續,他轉向聽眾,低下他滿是銀發的頭。

  第十一位詩人表演完后,組織者再次走上講臺,向每個詩人致謝,然后宣布休息片刻,休息之后,任何聽眾只要有興趣可以回來與詩人們交談。"這部分節目不是強迫的,是自愿的,只涉及那些感興趣的人。"

  雅羅米爾陶醉了;人們緊握他的手,聚集在他周圍;一位詩人自我介紹說他是一家出版社的編輯,并對雅羅米爾還沒有出版一本書表示驚異;他請求雅羅米爾送他一本詩選;另一位詩人邀請他參加一個學生組織安排的一次會議。當然,看門人的兒子也緊挨在雅羅米爾身邊,向大家說明他倆從童年時代起就是好朋友。指揮員握著雅羅米爾的手說,"看來,今天晚上的佳冠屬于最年輕的詩人!"

  然后他轉向其他詩人,宣布說他很遺憾,他將不能參加討論會,因為他得去主持隔壁馬上就要開始的舞會。他微笑著打趣說,附近村莊的女孩們全都成群結隊地涌向舞廳,因為他的警察們是一群很英俊的小伙子。"不要緊,同志們,我敢肯定,這不會是你們最后一次來這里訪問。謝謝你們那些美好而鼓舞人心的詩!歡迎你們不久再來看我們!"他同大家握手,然后離開到隔壁大廳去了,從那里已經傳來了舞曲聲。

  幾分鐘前還回響著震耳欲聾掌聲的禮堂,現在卻一片寂靜,幾乎空了。詩人們聚成一個小圈,在講臺前面等待,對他們表演的反響還在激動著他們。一個警官走到麥克風前宣布:"同志們,休息結束,我把發言權還給我們的貴賓。愿意參加討論的人請坐下來好嗎?"

  詩人們回到他們的坐位上,在空蕩蕩的禮堂前排,大約有十個人面對著他們坐了下來。在他們中間有看門人的兒子;那兩個在汽車上陪伴詩人們的組織者,一位拄著拐杖,有一條木腿的老人,還有幾個模樣不引人注意的男人,甚至還有兩個女人。一個看上去有五十歲左右(也許是辦公室的秘書),另一個就是那位電影攝制者,她完成了她的拍攝,此刻正用一雙平靜的大眼睛看著詩人們。隔壁歡樂的舞曲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誘惑人,但對詩人們來說,這位漂亮女人的在場卻更有意義,更令人鼓舞。坐在臺上的詩人與坐在禮堂第一排的群眾人數大約相等,這兩群人謹慎地互相注視,就象雙方足球隊排列在場上,等待著開球。令人痛苦的沉默持續著,雅羅米爾對他這一隊的能力越來越感到不安。

  然而,雅羅米爾低估了他的同伴們。他們中間的一些人已經歷過成百次類似的場合,因此這種討論已經成了他們的專長。讓我們也回憶一下前后的歷史:這是一個討論和開會時代。形形色色的協會,黨團組織,工人俱樂部和聯誼會都在忙于組織文娛晚會,邀請各種各樣的畫家,詩人,天文學家,農學家和經濟學家參加會議。這類活動的組織者們由于他們的努力而受到尊敬和獎賞,因為這個時代需要革命活動;但由于缺少革命的障礙,這種熱情就不得不引導到開會和討論中來。而畫家,詩人,農學家和經濟學家們喜歡開會,因為這樣可以證明他們不僅是深奧的專家,而且是與群眾生動聯系在一起的真正的革命者。

  因此詩人們非常熟悉聽眾們提出的問題;他們知道這些問題會按照統計法的絕對規律反復地重現。他們知道有人一定會問:同志,你最初是怎樣開始寫作的?他們知道還有人會問:你寫第一首詩時多大?他們知道有人肯定會詢問:你最喜愛的作家是誰?聽眾中間也肯定會有人為了顯示自己熟悉馬克思主義而提出這樣的問題:同志,你怎樣理解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他們知道除了提問,聽眾還會勸誡他們寫更多這方面的詩,

  關于(1)出席討論會的人的職業。(2)青春,(3)資本主義制度下生活的罪惡。(4)愛情。

  最初片刻的沉默不是由于缺乏經驗造成的;相反,正是由于詩人們過分按照常規及職業態度行事而引起的。在某種程度上,也許也應該怪罪于配合不好,因為這群詩人以前從來沒有在一起過,他們沒有預先商定的開球方式、最后,那位白發如銀的詩人打破了沉默,他講得很漂亮,令人鼓舞,十分鐘的即興演說之后,他邀請這排聽眾隨便提他們想到的任何問題。既然詩人們對這場比賽已熱心起來,于是他們顯示出口才,自動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讓每個詩人都適當地表演一番,巧妙地互相贊揚,時而嚴肅地回答,時而詼諧地講一些軼事。所有基本的標準問題都恰當地提了出來,也都恰當地給予了標準回答。(誰不會被那位白發詩人對于何時及怎么寫第一首詩的回答所迷住呢?他解釋說要不是為了他的貓米基,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名詩人,因為正是她激勵他在五歲時創作了第一首詩。他開始背誦這首詩,由于對面那排人不知道是不是該把它當真,他開始格格地笑起來,結果所有的人——詩人們和提問者——全都盡情地大笑起來。)

  預料中的勸誡也出現了。正是雅羅米爾的老同學首先站起來,發表了一番嚴肅的言論。是的,詩歌晚會精彩極了,所有的詩人都是第一流的。但是,是否有人注意到,盡管事實上呈獻了三十三首詩(假定每個詩人平均三首詩),但卻沒有一首詩提到國家安全力量,哪怕是間接的?有誰能真正地堅持認為,在我們的生活中,人民警察沒有起到一個至少值得我們注意和尊敬的三十三分之一的作用呢?

  接著,那位中年婦女站了起來。她說她完全贊同雅羅米爾的老同學剛才表達的意見,但她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為什么近來很少有人寫愛情?從提問者的隊伍里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這位婦女繼續說:畢竟,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人們也要相愛,他們會喜歡一些描寫愛情的詩。

  白發如銀的詩人站起來,鞠了鞠躬,然后說,這位女士完全正確。一個社會主義者為什么應以愛情為恥?愛情有什么過錯?我是一個老人,他說,但我不怕承認,當看見女人穿著單薄的夏裝,顯示出她們年輕迷人的身軀時,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要轉過頭去。提問者的隊伍懷著共謀犯罪的同情竊笑起來。老詩人繼續說:我應該為這些年輕美麗的女人獻上些什么呢?我應該給她們一把系著紅緞帶的鐵錘嗎?或者當我來表示我的敬意時,我應該帶一把鐮刀來插在她們的花瓶里嗎?不,我獻給她們玫瑰花;愛情詩就象我們獻給可愛女人的玫瑰花。

  是的,說得對,那位婦女急切地表示贊同。老詩人受到這一反響的鼓勵,從他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束手稿,朗誦了一首很長的愛情詩。

  是的,是的,這太美了,那位婦女激動地說。但這時,一位一直在充當這次晚會組織者的警官站起來說,這些詩行的確很優美,但即使是一首愛情詩也應該讓人們能分清,它是不是一個社會主義詩人寫的。

  但是,社會主義愛情詩同其它愛情詩怎么能有區別呢?那位婦女問,她仍然著迷于老詩人憂郁地低下的白發蒼蒼的頭,著迷于他的詩歌。

  當其他人發言時,雅羅米爾保持著沉默,但他知道他一定要講話,他覺得他的時刻終于到了。畢竟,很早以前,遠在他拜訪那位畫家,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述新藝術和新世界的那些日子,他就思考過這個問題。

  啊,又是畫家,從雅羅米爾嘴里發出的又是畫家的聲音和話語!

  他說了些什么?在舊的資產階級社會,愛情被金錢、社會地位以及種種偏見所嚴重變形,它永遠不可能成其為自身,它始終只是真正愛情的一個影子。只有在新時代,掃除了金錢的力量和偏見的影響,才能使人成為完整的人,恢復了愛情的光輝。社會主義的愛情詩就是這一偉大的、解放的情感的聲音。

  雅羅米爾對自己的雄辯感到滿意,并注意到一對平靜的黑眼睛在疑視他。他覺得,"真正愛情"和"解放的情感"這些詞從他嘴里流出來,就象勇敢的船只駛進那對黑色大眼睛的港灣。

  但當他講完后,一個詩人譏諷地微笑說,"你真的認為你詩中的情感比亨利希·海涅詩中的情感還要多嗎?維克多·雨果的愛情對你來說似乎太卑賤了嗎?你是否想告訴我們,一個象聶魯達這樣人的愛情由于金錢和偏見而變成了畸形嗎?"

  出乎意料的一擊。雅羅米爾不知所對;他臉紅了,那對黑眼睛目睹了他的恥辱。

  那位中年婦女對雅羅米爾同伴的嘲弄攻擊感到很高興,她說:"同志們,你們為什么要干預愛情?愛情永遠都是一樣的,謝天謝地。"

  那位組織者回答:"噢,不,同志,你錯了!"

  "不,我說的不完全是這個意思,"那位詩人迅速插話,"但是,舊日愛情詩和現代愛情詩之間的區別并不在于情感的力量和真實。"

  "那么,區別在哪里?"中年婦女問。

  "在這里:從前,愛情——甚至最祟高的愛情——總是對令人厭倦的社會生活的一種逃避。但今天,人們的愛情卻與我們的社會責任,我們的工作,我們整體的斗爭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就是現代愛情詩新的優越所在。"

  對面那排人表示贊同這個系統的闡述,然而,雅羅米爾突然輕蔑地大笑起來:"這種優越,我親愛的朋友,一點也不新。過去的偉大作家難道沒有把愛情與社會斗爭聯系起來嗎?雪萊著名詩中的戀人都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共同獻出了生命的革命者。這就是你所說的愛情脫離了社會生活的意思嗎?"

  接著是一陣令人難堪的靜默。剛才,雅羅米爾還不知道怎樣回答那位同行的反對意見,現在輪到他的同行一下子語塞了,于是就會產生這樣的印象(一個無法接受的印象):在昨天和今天之間沒有真正的區別,新世界實際上是一個幻覺。事實上,那位中年婦女就又站了起來,帶著急切的微笑大聲說,"我們在等待,同志們。告訴我們——今天的愛情同過去的愛情有什么區別?"

  在這關鍵時刻,當每個人都倉皇失措時,那位有條木腿的男人插了進來。他一直在仔細地聽著辯論,但明顯表露出不耐煩。現在他費力地站起來,讓自己靠在椅子上直立著。"同志們,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他說,同排的人開始對他嚷道,這沒有必要,因為他們都非常熟悉他。"我不是向你們自我介紹,而是向詩人同志們,我們的客人。"他反駁說。由于他明白單單介紹他的名字對詩人們來說意義不大,于是他開始簡略地敘述他的生世。他在這個地方工作了近三十年;還在科克瓦拉先生的時期他就被雇用在這里了,那位工廠主把這座別墅作為消夏之居。整個大戰期間他一直都在這里,蓋世太保逮捕了科克瓦拉先生以后,把這幢房子接管過來作為娛樂中心。戰后這座別墅曾交給天主教徒,現在它屬警察所有。"但是就我看到的一切來說,沒有任何政府象共產黨那樣關心我們勞動人民。"盡管如此,今天的一切也還不是盡如人意。"在科克瓦拉的時期,在蓋世太保時期,在天主教徒時期,公共汽車站總是在別墅對面。"那是多么方便。他只需跨出門就到了公共汽車站。突然之間,沒有任何理由,他們就把車站移到離此兩條街段的地方。他對他能想到的所有政府部門和機關提出了抗議。沒有用。他用拐杖搗著地板:"這座別墅現在應該屬于勞動人民!因此請你們告訴我,為什么象我這樣的一個勞動者卻不得不走兩條街去趕公共汽車?"

  坐在前排的人回答說(半是不耐煩,半是逗趣),他們已經給他解釋過一百次,公共汽車現在要停在那個新建的工廠前面。

  那位木腿男人回答,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建議在兩個地點都設車站。

  同一排的人說,公共汽車在兩條街段之內停兩站,這真是廢話。

  "廢話"這個詞觸怒了木腿男人。他說,沒有人有權對他這樣說話。他用拐杖敲著地板,臉氣得通紅。不管怎樣,在兩條街段的距離之間不能修兩個車站,這不是事實。他在其它交通路線上看見過有這樣的車站。

  一位組織者站起來,逐字復述(顯然他過去已經這樣做過多少次了)捷克斯洛伐克汽車運輸部門的決議:特別禁止、公共汽車站之間近于指定的最短距離。

  那位木腿男人指出,他曾提過一個折中的解決辦法。為什么不把停車站設在別墅和新廠之間呢?

  這只會使工人和警察都不方便,他們回答。

  這場爭論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詩人們徒勞地想加入進去。對面的那排人沉浸在他們非常熟悉的話題中;沒有給詩人們一個講話的機會。只有當木腿男人厭倦了他那些同事的反對,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上后,這場爭論才告結束。在接下來的靜默中,從隔壁傳來的舞曲聲響徹了大廳。

  沒有人想說點什么。一個警官站起來,感謝詩人們的訪問和有趣的討論。白發如銀的詩人代表來賓講話,他說,這場討論對詩人們來說比對聽眾更有收益(這是常有之事),要感謝有這個機會的應該是詩人們。

  在隔壁房間,一個歌手唱起了流行曲調;對面那排人聚在木腿男人身邊平息他的惱怒,詩人們發現他們自己被冷在一邊。過了一會兒,看門人的兒子和那兩位組織者才走近他們,把他們帶上公共汽車。

  那位漂亮的電影攝制專業的學生同詩人們一道回去。當汽車穿過黑夜,飛快地駛向布拉格時,詩人們圍在她身邊,每個人都想引起她的注意。由于機運不好,雅羅米爾發現自己坐得離姑娘太遠,不能加入這場娛樂。他想起了他的紅頭發姑娘,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她是多么不可救藥的難看。

  汽車在布拉格中心停了下來,一些詩人決定順道去造訪一家酒店。雅羅米爾和那位漂亮的電影攝制者也跟了去。他們圍著一張大桌子坐著,聊天,飲酒,然后姑娘提議他們到她的住處去。到這時只剩下幾個人:雅羅米爾,白發銀絲的詩人,以及出版社的編輯。他們舒適地坐在一間漂亮的房間里,這間屋子在一幢現代別墅的二樓,姑娘正要把它轉租出去。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喝酒。

  老詩人以一種無人能比的熱情專注在姑娘身上。他坐在她身旁,贊揚她的美,給她背誦詩,即興創作贊美她的迷人的詩歌,不時單腿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雙手。那位編輯對雅羅米爾差不多也是同樣大獻殷勤。他沒有贊揚他的美,但卻一遍又一遍地重復:你是一名詩人,你是一名詩人!(讓我們注意,如果一位詩人稱呼另一個人為詩人,這與一位工程師稱呼另一個人為工程師,或一個農民稱呼另一個人為農民完全是兩碼事。一個農民僅僅是一個務農的人。一個詩人卻不僅僅是一個寫詩的人,而是一個被上帝選出來寫詩的人。只有一個詩人才能夠在一個同行詩人身上發現這種恩典的特征。讓我們回憶一下蘭波的信:所有詩人都是兄弟。只有一個兄弟才能發現家族的秘密徽號。)

  那位電影攝制者一直在盯著雅羅米爾,她的面前正跪著白發蒼蒼的詩人,她的手成了他熱烈贊美的受害者。雅羅米爾很快便意識到姑娘的關注,他心花怒放,也回望著她。多么美妙的一個矩形!老詩人凝視著姑娘,編輯凝視著雅羅米爾,雅羅米爾和姑娘互相凝視。

  這種視線幾何形只有一次被打亂了,只有短暫的片刻。編輯挽著雅羅米爾的胳膊,把他引到鄰接房間的陽臺上,然后請求他和他一道從欄桿上往下面院子排尿。雅羅米爾愉快地服從了,因為他極想要編輯記住自己的諾言,出版一本他的詩集。

  當他倆從陽臺上回來時,老詩人從地上站起來說,該走了。他看得很清楚,他說,他不是姑娘渴望的人。他要求編輯(他遠不如老詩人觀察敏銳,考慮周到)讓這對年輕人單獨留下。因為這正是這對年輕人所希望和應得的。正如老詩人所解釋的——他們是這個晚上的王子和公主。

  當編輯終于也明白了這個形勢,準備離開時,老詩人已經挽著他的胳膊,正把他往門口拉。雅羅米爾明白自己馬上就要與姑娘單獨相處,她正坐在一把大扶手椅里,交叉著腿,彎曲的黑發披在肩上,眼睛直盯著他……

  兩個人即將成為情人的故事是永恒的,它幾乎使我們忘記了歷史。敘述這樣的愛情故事是多么叫人愉快!忘記浸蝕我們短暫生命的那個怪物(就象水泥逐漸浸蝕會使紀念碑倒塌一樣)是多么叫人快活。忘記歷史是多么叫人快樂!

  但是歷史在敲門,要進入我們的故事。它的到來不是身著秘密警察的裝束,也不是身著一場突然革命的裝束。歷史的進場不會總是富有戲劇性的,它常常象污濁的洗碗水一樣滲人日常生活。在我們的故事里,歷史的入場是身著內褲的裝束。

  在我們所描述的那個時代,高雅在雅羅米爾的國家被視為一種政治罪行。那時穿的衣服糟透了(戰爭剛結束,一切東西都還短缺)。尤其是高雅的內褲,在那個陰郁的年代幾乎被看成是應該受到嚴厲懲罚的一種奢侈品!男人們被當時出售的那種難看的內褲搞得煩惱不安(短褲特別寬大,一直到膝部,在腹部上方留了一個可笑的楔形開口),他們求助于主要為運動和健身穿的亞麻運動褲,稱為"訓練短褲"或"教練員"。于是,那個時代目睹了波希米亞所有男人裝束得象足球隊員一樣,爬上他們妻子和情人床上的這一奇觀。那時候的臥室就象一個運動場,但是從服裝的美觀來看,這并不算太糟:"教練員"具有一種運動員似的輕巧靈便,而且穿起來顏色鮮艷——藍色,綠色,紅色,黃色。

  雅羅米爾一般不大注意他的衣著,因為有他母親為他操心。她挑選他的衣服和內衣褲,她確保他的內衣褲足夠暖和不致使他感冒;她對雅羅米爾有多少套內衣褲了若指掌;只要朝衣櫥望一眼就能說出雅羅米爾那天穿的是哪一套。如果她發現衣櫥里平常穿的內衣褲一件也沒少,她就會生氣。她不喜歡雅羅米爾穿"教練員",因為她認為這種短褲不是合適的內褲,只有在運動時才該穿。要是雅羅米爾反對說,標準的內褲很難看,她就會用幾乎掩飾不住的憤怒回答,沒有人會看見它穿在他身上。因此每當雅羅米爾去看望紅頭發姑娘時,他總是從衣櫥里取出一條內褲,把它藏在他的寫字臺里,悄悄地穿上色彩鮮艷的"教練員"。

  然而,這一次,他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晚上會帶來什么,他穿了一條可怕的內褲,寬大,破舊,灰暗!

  你也許認為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難題,他可以輕易地關掉燈,這樣姑娘就看不到他的內褲了,但是,一盞罩著粉紅色燈罩的小燈正把多情的光投遍房間,急切地等待著為這兩個情人照亮通向共同狂歡的路;雅羅米爾不能想象要姑娘把燈關上。

  或者你也許想到,他可能把那條難看的內褲和褲子一起脫掉。但雅羅米爾決不會想到這個主意,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突然一下子把衣服脫光使他害怕。他總是逐漸地脫衣服;他與紅頭發姑娘在一起時,總是穿著短褲和她作愛,直到最后一刻,才趁著興奮把它脫掉。

  因此,他恐懼地站在那里,面對著那雙黑黑的大眼睛,宣布說他也該離開了。

  老詩人極為生氣。他告訴雅羅米爾,決不能侮慢一個女人,然后他悄聲地對他描繪了等待著的快樂。但是,老詩人的話似乎只是加強了掩藏在他褲子里面的丑陋。在那對美麗眼睛的注視下,雅羅米爾的心在作痛,他朝門口退去。

  一到街上,他就悲哀、后悔不已;他無法把這位漂亮姑娘的形象從腦子里趕走。白發蒼蒼的詩人(他們在一個電車站向編輯道了晚安,這會兒正一道穿過黑暗的街道)在不斷地用責備來折磨他,他不僅讓人掃興,而且有失男子風度。

  雅羅米爾反駁說,他根本沒打算要侮慢那位年輕女士,但是他愛他自己的女友,她也同樣熱烈地愛著他。

  你真死心眼,老詩人說。說到底,你是一位詩人,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同另一個女人作愛不會損害你的女友。生命是短促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聽見這些話真叫人難受。雅羅米爾回答說,在他看來,我們傾注了一切的一個專一崇高的愛情比一千次卑微的風流韻事都有價值得多;他的一個女友包容了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他的女友如此迷人;如此說不盡的可愛,以致對他來說,與這樣一個女孩經歷一千次意料不到的冒險,也要比唐璜與一千零一個姑娘經歷的冒險容易得多。

  老詩人站住了;雅羅米爾的話顯然感動了他。"也許你是對的,"他說,"可我已經老了,屬于一個舊世界的人。我必須承認,盡管我結過婚,我還是很樂意同那個女人待在一起。"

  當雅羅米爾繼續詳細闡述他對一夫一妻制愛情的優越性看法時,老詩人垂著頭。"也許你是對的,我的朋友。實際上我知道你是對的。難道我不是也夢想過一個崇高的的愛情嗎?一個專一而崇高的愛情嗎?一個象宇宙一樣無窮無際的愛情嗎?但是我錯過了機會;親愛的朋友,因為那個舊世界,那個被金錢和娼妓玷污的舊世界,不是為了愛情而建立的。"

  他們兩人都有點陶醉了。老詩人摟住年輕詩人的肩膀。他們站在馬路中間。老詩人舉起手臂。"讓舊世界滅亡吧!愛情萬歲!"

  雅羅米爾覺得這個姿勢優美動人,豪放不羈,富有詩意。他們兩人朝著布拉格黑暗的深處長久地、熱情地大喊:"讓舊世界滅亡!愛情的崇高萬歲!"

  白發蒼蒼的詩人突然在雅羅米爾面前跪下,親吻他的手。"我的朋友,我贊揚你的青春?我的年紀贊揚你的青春,因為只有青年人才能拯救這個世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光著的頭去觸雅羅米爾的膝蓋,用一種憂郁的語調補充說,"我贊揚你的崇高愛情。"

  他們終于分手了,雅羅米爾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他的房間。他眼前浮現出一位美麗的、遭到拒絕的女人形象。在一陣自我懲罚的沖動驅使下,他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他脫掉褲子,以便看到他穿著那條難看、破舊的內褲。他懷著強烈的厭惡,繼續對著他那荒唐可笑的丑態看了很久很久。

  后來,他意識到他的憤怒根本不是針對自己的。他正在想他的母親——她為他挑選內褲,她迫使他不得不采取偷偷摸摸的花招,她熟悉他的每一件襯衫和襪子。他懷著仇恨想著他的母親,那個用一根無形的長繩套住他的脖子,緊抓住他的母親。

  他開始比以前更加殘酷地對待紅頭發姑娘。當然,這一殘忍是掩藏在愛情受了傷害的幌子下:為什么你不努力理解我一點?難道你看不出我的情緒嗎?難道我們變得這樣陌生,你竟然猜不出什么在使我煩惱嗎?如果你真的愛我,象我愛你那樣,你應該感覺到我正在想什么。你為何總是對我不喜歡的事感興趣?為什么你老是對我一會兒講這個兄弟,一會兒講那個兄弟,一會兒講這個姐姐,一會講那個妹妹?難道你沒看出現在我正在考慮許多事,我需要你的幫助和支持,而不是要這些老談自己的嘰哩呱啦嗎?

  姑娘自然要為自己辯護。談論我的家庭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也對我談你的家庭嗎?難道你的母親是人;我的母親就不是么?然后她提醒他(自從那事發生以后,這還是第一次)他的母親是怎樣侵犯他們的私事,把她自己強加于他們。

  雅羅米爾對他的母親既愛又恨。現在他竭力為她辯護。母親主動幫助我們有什么不好?這只是表明她喜歡你,她接受了你作為一個家庭成員。

  紅頭發姑娘大笑起來:毫無疑問,你母親知道肚子疼的呻吟和作愛時的嘆息兩者之間的區別!雅羅米爾受了侮辱,一臉慍怒,姑娘不得不請求他原諒。

  一天,他們正在街上行走,紅頭發姑娘的手臂插在雅羅米爾的手臂下,他們執拗地沉默不語(只要他們沒有互相責備時,他們就沉默不語,只要他們一講話,他們就互相責備)。雅羅米爾看見兩個漂亮的女人朝他們走來。一位很年輕。另一位大一些;年輕的那位更漂亮,更高雅,但另一位也挺好看,而且很有吸引力。雅羅米爾認識她們:一位是年輕的電影攝制者,另一位是他的母親。

  他臉紅了,向她們打招呼。兩個女人也回敬他們的招呼(母親招呼他時帶著一種夸張的快樂神氣)。雅羅米爾手挽著他的丑姑娘,仿佛覺得那位漂亮的電影攝制者看見了他穿著他那可恥的內褲。

  他一回到家就問母親,她是怎么認識那位電影攝制者的。她用賣俏的戲謔回答說,她認識她有一段時期了。雅羅米爾催促她講詳細一點,但瑪曼繼續回避他的問話,就象一個姑娘逗弄她的情人一樣;最后,她才告訴他:這位漂亮聰明的女人大約在兩星期前首次來拜訪她。她說她欽佩雅羅米爾是一個詩人,希望拍一部關于他的短片;這將是由國家警察電影俱樂部贊助拍攝的一部業余影片,但盡管如此,它肯定會有相當可觀的觀眾。

  "她為什么找你?她為什么不直接來找我?"雅羅米爾問。

  母親解釋說,姑娘想先從她那里得到所有的背景材料,而不想打擾雅羅米爾。實際上,這姑娘真不錯,還要求母親寫電影腳本!想象一下吧!初稿已經完成,一位年輕詩人的生活故事。

  "你干嗎什么也不告訴我?"雅羅米爾生氣地問。母親與那位拍電影學生之間的關系,本能地使他突然很不高興。

  "我們打算讓這件事使你吃一驚。我們在街上遇見你,運氣真不好。假若有一天你回到家推開門——一切都準備就緒:姑娘,攝制組,攝影機,馬上就要開始拍電影。"

  雅羅米爾在這件事上毫無選擇;一天他回到家,發現那位年輕的電影攝制者已經在房子里。這一次,他穿著紅色的"教練員"(自從那個倒霉的詩歌晚會之后,他就不再穿那種難看的內褲),但是,他還是感到象第一次遇見她時那樣笨拙,缺乏自信。

  這位拍電影的姑娘宣布(沒人想費事征求雅羅米爾的意見),他們這一天都將拍記實的背景材料,例如兒童時代的照片;瑪曼將作解說。雅羅米爾偶然得知,整部影片設想成一個母親對詩人兒子的回憶。雅羅米爾很想問母親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害怕她的回答;他的臉紅了。除了兩位女人,房間里還有三個男人,圍在照明設備周圍;雅羅米爾覺得他們在鄙夷地瞧著他;他不敢講話。

  "這些童年時代的照片好極了。我想把它們全部用上。"姑娘說,一邊翻看家庭照相簿。

  "它們將怎樣表現在銀幕上呢?"瑪曼帶著專業上的興趣問,姑娘使她相信用不著担心。然后她向雅羅米爾解釋,最初的連續鏡頭將僅僅是他那些照片的蒙太奇,伴隨著他母親的話外音回憶。然后鏡頭將集中在瑪曼身上,最后詩人才進入畫面:詩人在他出生的房子里,詩人在寫作,詩人在花園里散步,最后詩人在開闊的大自然里,他最喜愛的環境中;在鄉村一個美麗僻靜的地方,他將朗誦一首詩作為影片的結尾("我的這塊可愛的風景假定在哪里呢?"他不快地問。她們回答,他最喜愛的地方當然是希拉格附近富于浪漫氣息的地區,

  到處都是山岡和荒涼的巉崖。"這不真實!我討厭那些無聊乏味的巖石。"雅羅米爾說,但是沒人認真對待他。)

  雅羅米爾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電影腳本,并提議他愿意自己為這個腳本做點什么;他反對道,這個腳本里有太多的瑣屑、陳舊的東西(放映一個一歲嬰兒的照片真是荒唐!);他聲稱知道在這部影片里可以探討的更有趣的問題;她們要他說得更明確點。他回答說此時此地他還不能講清楚它,他愿意在某個時候再仔細想一想。

  他想不惜一切代價推遲拍攝,但他的努力白費了。瑪曼用胳膊摟住他,對她的黑頭發合作者說,"他總是給我找麻煩!他從來沒有滿足……"她戲謔地把自己的臉貼近他的臉。"這不是事實嗎?"雅羅米爾沒有回答,她又說,"你是我的小搗蛋,承認吧!"

  那位拍片姑娘說,一個作者力求盡善盡美是好事,但這次雅羅米爾不是作者。他的母親和她才是這個電影腳本的作者,她們愿意承担一切責任。雅羅米爾應該允許她們拍攝她們認為合適的影片,正如她們愿意讓他寫他喜歡的詩歌。

  瑪曼補充說,雅羅米爾不必担心影片會對他不公正,因為她們倆——拍片姑娘和她本人——都深深地尊敬和喜歡他。她用一種賣弄風情的味道說出這番話,不清楚她是在與他調情,還是在與她新交的朋友調情。

  不管怎樣,她顯得很輕浮。雅羅米爾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有這種行為。就在這天早晨,她去了理發店,把頭發做成引人注目的年輕人式樣;她說話聲音比平常大,不停地大笑和格格傻笑,運用她聽說過的所有妙語,沉著鎮靜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一個勁地給攝制組的那幾個男人供應咖啡和點心。她用一個密友輕松隨便的口吻對那位黑頭發姑娘說話(這樣就使人聯想到一種復雜的姐妹關系),同時降格以從地用手臂摟住雅羅米爾,稱他是她的搗蛋鬼(這樣就把他踢回到他的少年,童年和嬰兒時期)。

  (多么不尋常的情景,母親和兒子,在激烈地拔河!她要把他拉進他的尿布里,他要把她拉進她的尸布里。啊,多么可愛的情景!)

  雅羅米爾向不可避免的命運低頭了;他看出這兩個女人就象兩個火車頭一樣充滿了蒸汽,他無法抵抗她們的雄辯;他看出攝制組的那三個男人是譏諷的觀眾,多半會嘲笑他可能走錯的任何一步;他說話很小聲,而瑪曼和姑娘卻談笑風生,因為觀眾的在場對她們是有利的,而對他卻是不利的。因此他宣布他停止抵抗,準備離開。但是她們反對說(又用賣弄風情的舉止),他實在應該留下來;她們哄騙他,如果她們工作時他在一旁觀看,這會給她們帶來愉快;于是他留下來了,懶洋洋地瞧著那幾個男人忙亂地搬弄他們的燈,給那本家庭照片簿拍攝快鏡頭;間或他走到自己的房間,假裝閱讀或工作;頭腦里一片混亂的思想;在這種郁郁寡歡的狀況中,他試圖發現一些愉快的事,他想到也許只是為了有機會再見他,姑娘才安排了整個這樁事;他告訴自己,在這樣一個情況下,他母親只是一個需要耐心躲避的不幸的障礙;他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想出一個辦法來利用這個討厭的拍片事件為自己的利益服務。彌補自那夜他象一個懦夫從拍片姑娘別墅逃出來后一直折磨著他的那段插曲;他試圖戰勝他的尷尬,不時走出去觀看拍片進行得如何,希望他和姑娘能重新建立起他倆初次見面時迷住他的那種神奇的眼神連接;但是,姑娘似乎全神貫注在她的工作中,以一種嚴肅的、講究實際的樣子忙于她的工作,因而他們的目光只是偶爾、短暫地相遇。于是雅羅米爾放棄了在拍片進行中從姑娘那里得到一個反應的任何嘗試;他決定等這天的拍片結束后主動提出送她回家。

  終于,攝制組的那三個人拆卸了設備,把攝影機和燈運到停放在外面的密封卡車上。雅羅米爾正要走出自己的房間,這時他聽見母親對姑娘說,"咱們走吧,我和你一道。我們也許還有時間在什么地方坐一坐,交談一下。"

  雅羅米爾仿佛覺得他到手的東西從他眼皮底下一下子被拿走了。他冷冷地對姑娘說了聲再見,當兩個女人剛一離開房子,他也走了出去,怒沖沖地快步朝紅頭發姑娘的公寓大樓走去。她不在家。他在街上來回走了約半小時,情緒更加陰沉。終于他看見她來了。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而他臉上卻是憤怒的指責。她怎么一直沒來家?難道她就沒想到他也許會突然來看她嗎?她為什么在外面呆得這么晚?

  她幾乎還沒來得及關上門,他就開始脫掉她的衣服。他設想他是在同那位漂亮的拍片姑娘作愛;很快他就聽見了紅頭發姑娘的呻吟;在他的想象中,他把這些聲音與那位黑頭發姑娘聯系起來,這使他興奮萬分,以致他連續幾次進入紅頭發姑娘的身子,但每次都只在她里面待幾秒鐘。紅頭發姑娘覺得這十分奇特,禁不住大笑起來。但雅羅米爾這天對嘲笑特別敏感,他沒有察覺姑娘的笑是出于鼓勵的娛悅。他覺得受了莫大侮辱,便打了姑娘一耳光;她頓時淚流滿面,這使雅羅米爾高興起來;她啜泣著,他又打了她幾下。一個女人為我們灑下的眼淚——這是贖救,耶穌基督為了我們死在十字架上,雅羅米爾欣賞了一會兒紅頭發姑娘的眼淚,然后他親吻和撫摸她,回到家中,痛苦多少有點減輕了。

  幾天后,拍片又重新開始。密封卡車來了,三個小伙子從車上爬出來(另一群表示輕蔑的觀眾),接著是那位漂亮的姑娘,她那由別人代替的呻吟仍然在雅羅米爾耳邊微響。當然,瑪曼也在場,變得愈來愈年輕,象一個樂器,唱著,轟鳴著,大笑著,賣弄風情地離開全部管弦樂器跳到獨奏段。

  按計劃這次攝影機的鏡頭要集中在雅羅米爾身上;他應該顯現在他出生的環境中;在他的寫字臺前;在花園里(因為根據腳本,他喜愛花園,花壇,草坪,鮮花);他將和他母親一道出現,她已經在影片冗長的開頭部分講述了她的回憶。姑娘讓他倆在花園里的一個長凳上擺好姿勢,督促雅羅米爾開始與他母親自然、隨便地聊天。這種對自發性場面的排練持續了大約一小時,但瑪曼并沒有泄氣。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談個不停(在實際影片中,他們的談話是不會聽見的;母親的兒子將表現出是在交談,由聲帶播出瑪曼預先錄好的旁白);當她注意到雅羅米爾的表情顯得不夠積極時,她開始告訴他,做他這樣一個孩子的母親是不容易的,一個羞怯、孤僻的男孩總是在不斷生氣,不是對這件事就是對那件事。

  然后她們把他塞進密封卡車,運到布拉格近郊富有浪漫氣息的鄉村,根據瑪曼的信念,雅羅米爾就是在這里懷下的。瑪曼一直閉口未向任何人吐露,她為什么覺得這塊風景特別珍貴。她不愿意講——然而她卻講了。她興奮地談著,用一種拐彎抹角,含糊其辭的方式,聲稱這塊鄉間對她本人來說始終有一種特殊的意義,她把它看成是一塊愛情的土地。"瞧瞧這片風景,它多么象一個女人。那些豐富柔和的曲線具有一種母性的味道。瞧那些巖石,那些孤獨的大鵝卵石!那些凸出在空中堅硬粗糙的鵝卵石不是有一種男人味嗎?這不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土地嗎?這不就是一塊性愛的土地嗎?"

  雅羅米爾一直在打算反抗;他想告訴她們,她們的影片是一個陳腐的劣品;他高雅的情趣遭到了蹂躪;也許他可以小鬧一場,至少可以跑掉,就象他曾經同母親及母親的朋友一起坐船游覽時逃掉一樣,但這一次他不能逃走。他被拍片姑娘的黑眼睛俘虜了,害怕第二次失去她。

  她們讓他在一塊大鵝卵石前擺好姿勢,要他背誦他最喜愛的詩歌。瑪曼激動萬分。有多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塊地方,她曾與一個年輕的工程師作愛;就在這里;她的兒子此刻正在隱隱出現,仿佛象一個蘑菇從地里冒出來。(啊,是的,仿佛在父母把他們的種子撒下的地方,孩子們就象蘑菇一樣冒出來!)這個奇異、美麗、不可思議的蘑菇形象使瑪曼心醉神迷,她用顫抖的聲音講起她曾渴望死于火中。

  雅羅米爾感覺到他的朗誦糟透了,他無可奈何。他提醒自己他決不是那么容易怯場的,他曾對警察聽眾朗誦過同一首詩,而且朗誦得很流利,很成功。但是這次話語卡在他的喉嚨里了;站在一處可笑的地方的一塊可笑的巖石前,隨時担心被一些牽著狗散步的過路人注視(他母親在二十年前也感到過同樣的不安),他不能把精力集中在他的詩歌上,朗誦得笨拙而不自然。

  她們強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復朗誦他的詩歌,但最后她們放棄了。"甚至當他上大學時,他就害怕每次考試。他經常都是那樣恐慌,我簡直是不得不把他趕到學校去。"

  拍片姑娘說,他們也許可以用一個演員的聲音來配音。她要求雅羅米爾再次站在巖石前面,蠕動他的嘴唇,仿佛他在朗誦。

  他照辦了。

  "我的天哪!"她不耐煩地叫道。"你得象正在講話那樣蠕動你的嘴,不要象剛才那樣!演員的聲音必須同你嘴唇的蠕動吻合。"

  于是雅羅米爾站在巖石前面,不斷地張開和閉上他的嘴,攝影機終于開始嗡嗡地響了起來。

  兩天前他還只穿著一件薄外套面對著攝影機;現在他卻得戴上圍巾,帽子,穿上冬天的大衣了;落了雪。他應該六點鐘在紅頭發姑娘的房子前與她見面,但已經過了一刻鐘,還沒有她的影子。

  幾分鐘的等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悲劇,雅羅米爾在前幾天經受了那樣多的恥辱,他已經達到了忍耐的極限;他不得不在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踱來踱去,街上的行人都能清楚地看出,他正在等某個并不急著要見他的人,這樣他的恥辱便盡人皆知了。

  他怕看手表,這種富有意味的動作將在眾目睽睽下證明他是一個徒勞等待的戀人;他把大衣袖子輕輕地拉上去,把袖子邊緣卷到表帶下,這樣他就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時時覷視手表;當他看到分針已經過了二十分,他變得怒不可遏;為什么他總是要設法早到幾分鐘,而那位愚笨、難看的人從來不能準時?

  終于她出現了,遇到的是雅羅米爾板著的臉。他們走到她的房間,坐下來,姑娘竭力為自己辯白:她一直跟一位女朋友在一起。這是她可能說出的最糟的解釋。實際上,當然也許沒有什么解釋能使雅羅米爾平靜下來的,尤其是他一直在等待是由于某個不打緊的女朋友——這一微不足道的實質。他對紅頭發姑娘說,他很抱歉她因為他的緣故不得不中斷與一位女朋友的重要討論,他建議她馬上轉身回去。

  姑娘發現雅羅米爾的心緒十分煩亂。她說,與她女朋友的會面的確很急迫:那位女朋友要跟她的未婚夫斷絕關系,她非常抑郁,因此紅頭發姑娘不忍離開她,直到她的情緒好了一點。

  雅羅米爾說,擦干她女朋友的眼淚太高尚了,他希望她的女朋友會報答她,既然雅羅米爾打算結束他們之間的整個關系。正是這樣。他準備斷絕關系,因為如果有誰把一個愚蠢女朋友的愚蠢眼淚看得比他重要,他就拒絕與這個人有任何關系。

  紅頭發姑娘發覺事情正在變得愈來愈糟;她說,她非常抱歉,她請求他原諒。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減輕他那受辱的自尊心貪得無厭的要求;他宣布她的道歉一點也沒有改變他的信念,紅頭發姑娘所說的愛情根本不是愛情;也許他認為他把一樁明顯的小事過分夸大了;但正是這些芝麻小事暴露了她對他的真實態度;無法忍受的漠不關心,滿不在乎的淡然態度,嗨,她對待他就象對待她的一位女朋友,商店的一位顧客,街上的一個行人!請她決不要再說她愛他!她的愛只是對愛情的可憐的模仿!

  姑娘意識到事情已經變得糟透了。她試圖用親吻來突破雅羅米爾的仇恨和悲哀;他用幾乎粗暴的動作把她推開;她跪下來,把她的頭壓在他的腹部上;雅羅米爾動搖了,但隨即就把她扶起來,冷冷地要她別再觸碰他。

  仇恨象酒一樣涌上他的腦際;這是一種心醉神迷的感覺。使得這種感覺更加令人陶醉的是它從姑娘身上反彈回來傷害和懲罚他的那種方式;這是一種自我折磨的仇恨,雅羅米爾完全清楚,把紅頭發姑娘趕走,他將失去他擁有的唯一女人;他感覺到他的憤怒是不正當的,他是不公平的;但正是因為這些原因,他變得越發殘忍,因為吸引他的是深淵:孤獨的深淵,自我譴責的深淵。他知道如果沒有姑娘他就會感到不幸(他將孤零零一個人),會對自己不滿意(因為明知他冤枉了她),但所有這些認識都無力抵御那憤怒的美妙陶醉。他告訴她,他剛才說的話永遠適用;她的手決不準再觸摸他。

  姑娘以前遇到過雅羅米爾的憤怒和忌妒,但這次她從他的聲音里覺察出一種狂怒的決心。她明白為了滿足他那莫名其妙的憤怒,雅羅米爾什么事都可能干出來。幾乎在最后一刻,在深淵的邊緣,她說,"別生我的氣,我求求你!不要生氣。我對你撒了謊。我根本沒有同一個女朋友在一起。"

  這使他吃了一驚。"那么你在哪里?"

  "你會對我發狂的,你不喜歡他,但我沒有辦法——我必須得去看他。"

  "你說的是誰?"

  "我去看望我的兄弟。簡,就是在我這兒住過的那位。"

  他勃然大怒。"為什么你總是這樣關心你的兄弟?"

  "別生氣,他對我一點也不重要。同你相比,他一點也不重要。但是你必須得理解——他仍然是我的兄弟,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十五年多。他要走了。要很長時間。我得去跟他告別。"

  雅羅米爾對這種多愁善感的告別很反感。"你的兄弟能到哪里去,竟值得你拋棄一切?他要出差旅行幾周嗎?或者他要到鄉下去度周末?"

  不,既不是出差旅行,也不是在鄉下度周末,而是嚴重得多的事,但她不能告訴雅羅米爾,因為他會非常生氣。

  "這就是你所說的愛情?對我隱瞞事情?對我保密?"

  是的,她完全明白,愛情意味著彼此毫無隱瞞。但他必須極力理解。她嚇壞了,她簡直嚇得要死……

  "嚇什么?你兄弟能到哪里去,竟使得你害怕對我講?"

  "你不能猜猜嗎?"

  不,雅羅米爾猜不出來。(此時,他的憤怒正在慢慢落到好奇心后面。)

  終于姑娘向他吐露了秘密。她的兄弟已決定離開這個國家,秘密地,非法地;他預期后天通過邊境。

  什么?她的兄弟想背叛我們年輕的社會主義共和國?背叛革命?她的兄弟想當一個移民?難道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難道他不知道所有的移民都自動成了外國間諜機關的雇員,企圖暗中破壞我們的國家?

  姑娘點頭表示贊同。直覺使她確信,雅羅米爾可能寧肯原諒她兄弟的叛國,也不會原諒她十五分鐘的遲到。這就是她不停地點頭的原因。她贊同雅羅米爾所說的一切,她說。

  "你贊同我有什么用?你應該勸他放棄這個!你應該阻止他!"

  是的,她曾極力勸他放棄這個決定。為了使他改變主意她已盡了一切努力。這就是她來遲的原因。也許雅羅米爾現在會理解她為什么來遲了。也許雅羅米爾現在會原諒她了。

  雅羅米爾的確原諒了她的遲到。但他告訴她,他不能原諒她兄弟的背叛。"你兄弟站在街壘的另一邊。所以他是我個人的敵人。假如一場戰爭爆發,你兄弟會向我射擊,我也會向他射擊。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紅頭發姑娘回答,她向雅羅米爾保證,她堅決站在他這一邊,決不忠于別人。

  "你怎么能這樣說?如果你真的站在我一邊,你就決不會讓他離開這個國家!"

  "我能做什么呢?我又沒有強壯到能把他拉回來!"

  "你應該立即通知我。我會知道該怎么辦。但是,你卻對我撒謊!編造一個你女朋友的故事!他想要愚弄我。現在你竟有臉皮說你站在我一邊!"

  她發誓她站在他一邊,在任何情況下,她都會對他忠實。

  "如果你真是這樣,你就會去叫警察!"

  "你是什么意思,警察?你肯定不會認為我會把我的親兄弟交給警察吧!這是不可能的!"

  雅羅米爾不能容忍任何反對。"不可能?如果你不馬上去叫警察,我去!"

  姑娘重又說,兄弟就是兄弟,她簡直不能想象向警察告發他。

  "那么,一個兄弟對你來說比我更重要羅?"

  當然不。但是這與向警察告發他完全是兩碼事。

  "愛情意味著要么得到一切,要么全無。愛情是完整的,否則它就不存在。我在這里,他在另一邊。你必須站在我這邊,而不是站在中間。如果你同我在一起;你就得想我所想,做我所做。革命的命運和我的命運是完全一致的。誰反對革命就是反對我。如果我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那么你就是我的敵人!"

  不,不,她不是他的敵人;她愿意在所有事情上與他同心同德。她完全明白愛情意味著要么一切,要么全無。

  "說得對。愛情意味著要么一切,要么全無。與愛情相比,其它一切都黯然失色,其它一切都會漸漸消失。"

  是的,她完全贊同,這也正是她的感受。

  "這是對真正愛情的最好考驗——真正的愛情完全不理會別人的看法。但你總是聽別人的,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顧慮,并用這些顧慮來打我的頭。"

  她根本不想打他的頭,一點也不。但是她害怕傷害她兄弟,極大的傷害,她担心他可能遭到很重的懲罚。

  "如果他遭到懲罚怎么辦呢?假設他遭到很重的懲罚——這也是公平合理的代價。或者你也許怕他呢?你怕離開他?他怕離開你的家庭?你想一輩子都留在他們身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恨你的冷淡,你的半心半意,你的毫無能力的愛!"

  不,這不是事實,她愛他,也知道怎樣愛。

  "是的,說得對,"他嘲諷地大笑。"你也知道怎樣愛!問題在于你就是不知道怎樣愛!你根本不懂得怎樣愛!"

  她說,這不是事實。

  "沒有我你能活下去嗎?"

  她發誓說她不能。

  "如果我死了,你能繼續活下去嗎?"

  不,不,不。

  "如果我離開你,你能繼續活下去嗎?"

  不,不,她搖頭。

  他還能問什么呢?他的憤怒消退了,但興奮仍然還在。死亡突然出現在面前,甜蜜的,賞心的死亡,如果離別發生,他們已相互發誓去死。他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說,"沒有你我也不能活下去。"她重申,沒有他她就不能活下去,他們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又一應,直到他們漂浮在一朵模糊欲望的云上;他們互相寬衣解帶,作起愛來。他撫摸她面頰,感到濕漉漉的。太美了,以前他從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一個女人因為愛他而哭。對他來說,眼淚就象一劑神奇的靈丹妙藥,給人的狀況帶來解救和超越。眼淚消解了一切肉體的局限,造成了與無窮的結合;雅羅米爾被姑娘淚濕的臉所感動,意識到他自己也在啜泣;他們交歡,他們的臉和身軀都濕透了,他們溶化在一起,他們的氣息和液體象兩條河流匯在一起,他們哭泣、作愛,超脫于這個世界之外,象一片湖離開了大地,朝著天空漂流。

  后來,他們平靜地靠在一起休息,繼續撫摸對方的臉;姑娘的紅褐色頭發糾結成一縷縷可笑的發束,她的臉虛胖,發紅;她很難看,雅羅米爾想起了他的詩,那首詩描寫他怎樣渴望吸收他的戀人,甚至怎樣渴望她的丑陋,她的糾結紛亂的紅頭發,她生有斑點的皮膚,以及那些玷污了她肉體的舊情人;他撫摸她;鐘愛地欣賞她可憐的丑陋。他發誓他愛她,她也同樣信誓旦旦。

  由于他不想放過這一絕對完美的時刻,這以一死相誓的令人陶醉的時刻,他再次說,"沒有你我真的不能活下去。絕對不能。"

  "是的,如果我失去你,我也會感到特別孤單。這太可怕了。"

  他變得僵硬了。"你是說,你可能想象沒有我你照樣會活下去的情景嗎?"

  姑娘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暗藏的陷阱。"我會非常傷心的。"

  "但是你能夠照樣活下去。"

  "如果你離開我,我還能干什么呢?但是我會非常孤獨的。"

  雅羅米爾明白了,他一直成了誤會的受害者;紅頭發姑娘并沒有真的以死為誓。當她說沒有他她就不能活下去時,她僅僅是把它作為一種慣常的愛情行話,一句漂亮的措辭,一個比喻;可憐的傻瓜,她對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一無所知——向他發一點悲傷的誓言——而他只知道絕對!要么一切,要么全無,生存或是死亡!帶著苦味的諷刺,他問,"那么你會傷心多久呢?一天?或者甚至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她笑了。"我親愛的澤維,我不可能在一星期內恢復過來……"她緊緊靠著他,用她身軀的接觸來表示,她的悲哀幾乎不可能以星期來衡量。

  但是,雅羅米爾在沉思著這件事。她的愛究竟值多少呢?幾星期的悲哀。很好!那么,什么樣的悲哀?一點挫折。一星期的悲哀又是什么呢?畢竟,沒有人能夠一直悲痛。她在早晨憂傷幾分鐘,晚上憂傷幾分鐘。加起來會有多少分鐘?她的愛值多少分鐘的悲哀?他值多少分鐘的悲哀?

  他試圖想象他死后她的生活,平靜,沉著,泰然地跨過他死亡的深淵。

  他不愿重新開始的狂暴、忌妒的談話;他聽見她的聲音在問,為什么他看上去那樣苦惱;他沒有回答;溫柔的聲音就象一貼無效的止痛膏。

  然后他站起身,開始穿衣。他已不再憤怒;她不斷地問他為什么那樣悲傷,他若有所思地撫摸她的面頰代替回答;接著他盯著她的眼睛說,"你打算自己去警察那里嗎?"

  她原以為他們美好的作愛已經永遠消除了他對她兄弟的惡意,因此他的問題使她吃了一驚,不知作何回答。

  他再次問她(悲傷地、平靜地),"你打算自己告訴警察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了點什么。她想對他表示異議,同時又害怕對抗。然而,她結結巴巴說出的話的意思是清楚的,雅羅米爾說,"我懂。你不想去那里。我自己來處理它吧。"他又撫摸了一下她的臉(憐憫地,悲傷地,失望地)。

  她困惑了,講不出話來。他們接吻,然后他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瑪曼已經出去了。當他還在睡覺那會,她已把他所有的衣服擺在一把椅子上:襯衫,領帶,褲子,外套,當然還有內褲。要除去這個二十年的習慣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早晨,當他看見那條折疊的淡灰色內褲,它那可笑的不成形狀的式樣,開口上實際用來控制小便的鈕扣,他不由得狂怒之極了。

  是的,那天早晨他起來,就象一個人起而迎接重大的、決定性的一天。他拾起內褲,把它伸得遠遠地審視它;他懷著一種近于鐘愛的仇恨仔細察看它。然后他咬住褲子的一頭,用手緊緊抓住另一頭,使勁地一拉。他聽見布撕開的聲音。他把撕壞的內褲扔在地板上。他希望母親會看見它撂在那里。

  然后他穿上一條黃色的"教練員",穿上瑪曼為他準備的襯衫,領帶,外套和褲子,離開了家。

  他在接待室里交出身份證(這是進入國家安全局大樓的慣例),然后爬上通往三樓的樓梯。瞧瞧他上樓的樣子。他意識到了每一步!他看上去好象他肩上正扛著他的命運;他爬樓梯仿佛他不僅是在爬向一幢樓房的更高一層,而是在爬向他自己生活的更高一層,從那里他將可以眺望一個嶄新的全景。

  所有的跡象都是吉利的;當他踏進老同學的辦公室,看見他的面孔時,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朋友的面孔;它對他微笑;它現出令人愉快的驚訝;它是使人快慰的。

  看門人的兒子說,他很高興雅羅米爾來看望他。雅羅米爾心里漾起了極大的歡樂,他在給他拿來的椅子上坐下。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他面對著他的老同學,就象一個意志堅強的成年人面對著另一個成年人;平等對平等;男人對男人。

  他們隨便聊了一會兒老朋友之間的應酬話,但對雅羅米爾來說,這只是一個愉快的序曲,在此期間,他急切地等待著幕啟。"我來看你的主要原因是,"最后他用一種嚴肅的語氣說,"我想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我得知有個人打算就在這幾小時之內逃離祖國。我們必須設法阻止他。"

  看門人的兒子變得格外留心起來,向雅羅米爾問了幾個問題。雅羅米爾迅速而準確地回答了。

  "這是一樁很嚴肅的事情,"看門人的兒子說,"我本人不能處理它。"

  他領著雅羅米爾穿過長長的走廊,進了另一間辦公室,在那里他把他介紹給一位穿著便服年紀較大的人。在看門人的兒子介紹雅羅米爾是他的一位老同學后,那個人給了雅羅米爾一個同志式的微笑;他們叫來一個書記員作筆錄;雅羅米爾不得不提供精確的情報:姑娘的名字;她的職業和工作地點;她的年齡;她的家庭背景;她父親,兄弟,姐妹們的職業;她告訴他關于她兄弟打算叛逃的確切時間與日期;她兄弟是什么樣的人;雅羅米爾對他有何了解。

  雅羅米爾說他知道得很多,因為姑娘經常談到他。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他才認為這件事十分重要,匆匆忙忙地趕來告訴他們,把他們看作他的同志和同胞。姑娘的兄弟仇恨我們的社會制度。這是多么不幸!他來自一個下層的貧苦家庭,但因為他曾經給一個資產階級政客當過司機,現在心甘情愿成了那些謀叛國的人的工具。是的,他可以完全肯定地這樣說,因為姑娘曾把她兄弟的觀點十分清楚地轉告過他。據她說,他很樂意槍斃共產黨員。人們完全可以想象這種人——他唯一陰謀目標就是破壞社會主義——一旦通過邊境會干些什么。

  三個人用簡潔有力的平淡語氣向書記員口授了這一陳述,那位年紀較大的官員告訴雅羅米爾的朋友,趕快去做必要的安排。看門人的兒子沖出去后,這位官員對雅羅米爾的幫助表示感謝。他告訴他,如果全國人民都象他一樣警惕,社會主義祖國就會不可戰勝。他說,他希望他們的見面不會是最后一次。"你一定知道我們的祖國有多少敵人,"這人說,"你長期和大學里的學生在一起,毫無疑問你認識許多文人。當然,他們大多數都是誠實的人,但他們中也有不少搗亂分子。"

  雅羅米爾欽敬地望著警察的臉。在他看來,這張臉很美,縱橫交織的深深皺紋證明了一個毫不妥協,精力充沛的生活。是的,雅羅米爾也希望他們的見面不會是最后一次。他很高興能盡微力。他知道他的立場是什么。

  他們握著手,朝對方微笑。

  帶著印在他腦子里的微笑(一個真正的人的美好、起皺的微笑),雅羅米爾離開了警察總局。他在通往人行道的那段臺階上面停了一會兒。一個晴朗嚴寒的早晨籠罩在城市屋頂的上方。他吸了一口冷空氣,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活力,差一點要唱起來。

  他首先想徑直回家,坐在他的桌前寫詩。但走了幾步他便停下來;他不想獨自一人。他覺得在過去那一小時內,他的容顏已變得堅強起來,步伐更加堅定,聲音更加果斷。他希望讓人看見他新的化身。他經過大學,對每一個認識的人講話。沒有人談論他看上去與平常有什么不同,但是太陽仍然在照耀,一首未寫的詩仍然在房頂上翱翔。他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滿了幾張紙,但對寫出的東西并不滿意。

  于是他放下筆,沉緬于白日夢中;他夢見一道神秘的門檻,青年人要想成為成年男人必須跨過這道門檻;他知道這道門檻的名字:它的名字不是愛情,而是責任。要寫有關責任的詩是很難的。這個詞能喚起什么意象呢?但是雅羅米爾覺得,正是這個嚴厲、刻板的詞可以喚起新的、意想不到的意象。畢竟,他寫的責任與這個詞的舊的含義不同,不是由外部的權力強加的,而是人們為自己創造,自由選擇的責任,這種責任是自愿的,體現了人類的勇敢和尊嚴。

  這些想法使雅羅米爾熱情洋溢,它們幫助他勾勒出一幅嶄新的自畫像。他再一次渴望讓人看見這個新的變形,于是匆匆奔向紅頭發姑娘的住處。又是快六點了,她應該早就回到了家。但她的房東告訴他,她上班還沒有回來。房東說,大約半小時前有兩個男人一直在找她,他也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雅羅米爾要消磨時間,他在紅頭發姑娘住的那條街上來回漫步。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有兩個男人似乎也在踱來踱去。他心想他們也許正是房東提到的那兩個人;然后他看見姑娘從街對面走來。他不想讓她看見他,于是他迅速閃進一個黑暗的門洞,瞧著她輕快地走向那幢樓房,消失在里面。他感到不自在,也不敢動。接著他看見那兩個男人緊跟在她后面。幾分鐘后,他們三個人都出來了;這時他才注意到一輛汽車停放在離大門幾步遠處;那兩個男人和姑娘爬進汽車,然后開走了。

  雅羅米爾明白了,這兩個溫文爾雅的人多半是警察;但除了一種冰冷的恐懼感,他還感到驚奇,他這天早上的行為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行動,它使一連串真正的事件調動起來。

  第二天,他匆匆趕到姑娘的房子,以便她剛一下班回來就截住她。但是房東告訴他,自那兩個男人把她帶走以后,這位年輕姑娘還沒有回來。

  他心慌意亂。第二天一早他又去警察總局。看門人的兒子仍然顯得很親熱,熱情地握住他的手,笑語吟吟。當雅羅米爾詢問他的女友為何還沒有回家時,他告訴他不要著急。"你使我們跟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得把那些病菌擺在放大鏡下面。"他帶著一種暖昧的微笑說。

  雅羅米爾再一次走出警察總局大樓,步入一個晴朗嚴寒的早晨;他再一次吸了一口冷空氣,感到渾身充滿了命運感。然而,有一樣與前一天不同。現在他想到,由于他那個決定性的行為,他已經步入了悲劇的領域。

  是的,當他走下通往大街的那段長長的臺階時,他正是這樣對自己說的:我已經步入了悲劇的領域。他朋友那句笑里藏刀的話,我們得把那些病菌擺在放大鏡下面,激起了他的想象。他意識到他的女友現在正落在一幫陌生男人的手中,任憑他們擺布,她正處在危險之中,持續幾天的審訊肯定不是鬧著玩的事。他也回憶起他的朋友跟他講過的有關那位黑頭發猶太人的事,有關他工作中更冷酷無情方面的事。所有這些念頭和想象以一種甜蜜、芬芳和莊嚴的物質充滿了他,以致他覺得自己變得愈來愈大,象是一個有生命的悲哀的紀念碑,大步穿過了街道。

  他心想,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他兩天前費力寫的那首詩為什么沒有價值。兩天前他還沒有理解自己的行為。兩天前他還想寫有關責任的詩。可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責任的莊嚴產生于愛情血淋淋的、劈開的頭!

  雅羅米爾走在街上,被自己的命運弄得很茫然。后來他回到家,發現一封信。特此邀請你下周某某日來見一些我想你會覺得趣味相投的人。信的署名是那位拍片姑娘。

  盡管這個邀請并沒有任何明確的允諾,雅羅米爾仍然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它證明了這個漂亮的拍片姑娘并不是一個失去的機會,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一個奇特的念頭掠過他的頭腦,這封信在這一天來到,在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了他悲劇的境遇的這一天,這決不是偶然的巧合;顯然,這一切都有著某種更深沉的意義。他內心充滿一種模糊的、令人鼓舞的感覺,他這兩天所經歷的一切已經終于使他有資格泰然自若地凝視黑頭發拍片姑娘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麗,懷著男子漢的自信心參加她的聚會。

  他的感覺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他的頭腦里充滿了詩歌,他在桌前坐下。不,愛情和責任不是兩個對立的概念,他對自己說。那是用一種曲解的、舊的方式來看待這個問題。要么愛情要么責任,要么愛情要么革命,——不,不,沒有這樣的兩難處境。他并不是因為愛情對他無足輕重才使他的女友面臨危險——恰恰相反,他想實現一個人們會比以前更加相愛的世界。是的,事情正是如此。雅羅米爾使他情人的安全遭受危險,正是因為他愛她勝過其他男人愛他們的女人;正是因為他知道,愛情和洋溢著純潔感情的光明的新世界是怎么一回事。當然,為了未來的世界犧牲一個具體的、充滿生氣的女人(紅頭發,矯小,健談,有雀斑的臉)是可怕的。這種犧牲,是我們時代唯一真正的悲劇,是值得寫出一首偉大詩歌的!

  他坐在桌前寫作,在房間里踱步,他覺得他正在創作的這首詩是他所有詩歌中最偉大的一首。

  這是一個心醉神迷的夜晚,比他能夠想象的所有愛情的夜晚還要迷人;這是一個神奇的夜晚,盡管他獨自一人在他童年時代的舊房間里。瑪曼在隔壁。雅羅米爾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一直在生她的氣。事實上,當她敲門問他在干什么時,他對她很溫柔地講話。他解釋說他需要安靜和集中精力。"我正在寫我一生中最偉大的詩。"他說。瑪曼笑了(母親的微笑,善于接受、富有同情的微笑),讓他處在安靜中。

  最后他上床睡覺。他突然想到,就在此時此刻,他的女友肯定正被一群男人圍住——警察,審訊員,看守。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她。觀看她換上囚衣,透過單人牢房的窗子窺視她坐在桶上小便。

  實際上,他并不真的相信這些極端可能性的真實(他們多半只是錄下她的口供,然后就會放她走)。但是幻想卻不能控制住;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她坐在單人牢房里,由一個陌生男人看守著,審訊員脫掉她的衣服。有件事使他困惑:這些幻想竟然沒有激起絲毫的忌妒!

  你必須屬于我,如果我想要,你就得死在刑架上,濟慈的叫聲穿過了多少歲月在回響。為什么雅羅米爾應該忌妒呢?紅頭發姑娘現在比以前更加屬于他:她的命運是他的創造;當她朝桶里小便時,正是他的眼睛在瞧著她;當看守粗暴地對待她時,正是他的手在撫摸她;她是他的犧牲品,他的創造品;她是他的,他的,整個屬于他的!

  雅羅米爾不再忌妒,這個晚上,他象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沉沉入睡了。
 

2013-08-23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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