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民國紀事本末 Ⅱ 軍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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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軍興篇

宣統三年四月十一(一九一一年五月九日),清室頒鐵路國有化詔書。四月二十二(五月二十日),詔準四國銀行團”粵漢川漢鐵路借款合同”。五月二十一(六月十七日),川漢股東成立”保路同志會”。七月初九(九月一日),川路股東大會議決:全蜀抗糧抗捐。七月十五(九月七日),北,川督趙季和(爾豐)單方面解散省咨議局,劫持保路同志會代表蒲殿俊、羅綸諸人。蜀父老哭于督衙,巡防營護主,屠成都,街市一空。城閉,偵騎四出。同志會匿者削木為紙,瀝血為墨,投諸錦江,告變各郡。七月十七(九月九日),北廷電令取締保路同志會,著趙督”切實彈壓”,君臣之義盡矣。諸郡紳糧抗旨,興保路同志軍,官軍擁孤城,電線驛運皆絕。七月二十(九月十二日),端午橋(方)奉朝命統鄂軍勁銳入蜀,旋為部將蜀紳誅于資州,而漢上空矣。八月初四(九月二十五日),榮縣獨立,全蜀大震。彭、眉、溫、崇、簡、嘉,敘次第相應,府縣命官棄印走避。民軍會于下渡口,官軍敗績。

初(光緒二十二年),北廷特設鐵路總公司,以盛杏蓀為督辦鐵路大臣,借債興路,無與民間事。光緒二十九年,川督錫良上書,請以租股代外債,稍挽利權外溢之勢,士論景從,以為謀國之忠。越明年,張文襄從王先謙議,收回粵漢鐵路筑路權。借經濟民族主義勃興之勢,鐵路華款商辦蔚然成風,與國會請愿同為士紳政治覺醒首期表現,成效最著者,莫如湯壽潛滬杭鐵路,此亦蘇浙經濟成熟、士紳壯大之顯例。不幸內地各省,無此條件。粵川兩路,空賬累累,勢成不了之局。宣統二年,徐菊人去位,盛氏復主郵傳部,重談鐵路國有,商股補償規劃,不出官商宮市傳統,”半尺紅梢一丈綾”耳。尤犯蜀紳之怒者,蜀款僅折粵款六成。小道流言,蓋畏粵東黨人刁民之眾而謂蜀人馴善易與也。蜀地素號富實,民風保守不與立憲革命,竟有孤注先發之雄,殆為此耳。

杏蓀素有巧宦之名,亦官亦商。生財妙道,首在借官勢逐退競爭對手如徐潤等;轉嫁自身虧累于國庫,如法越之役招商局案;銜天憲勒逼民間投資者,如保路事。歷事三朝,周旋兩相,一日無官,惶惶如也。凡彼經營,無不公私皆貧而官獨富。此輩享一日之榮,民間資本一日無望,尚有許以近世布爾喬亞先驅者,豈不謬哉!辛亥之變,機關算盡,反誤卿卿,身負南北通緝,名列君民罪魁,正所謂禍福無門,唯人自召,曾無絲毫之枉。可嘆者,前車已覆,來者方多,其道尚有綿延之勢。

蜀議紳進退之度,付諸公論,而后集會,而后抗稅,而后請愿,而后乞于民眾,非經誅戮,決不以力相報,深合立憲之道,雖長期國會三級會議,蔑以復加。北廷稍有對話誠意,必有雙贏之美,皇統之福也。不幸彼之舉措,自始不外勒兵待變。去王人文,用趙季和,以科舉儒臣畏清議念桑梓,斷難以雷霆手段大張天威,豈如漢軍旗人本我家奴,絕無外心,征康屠藏,不避喋血也。廟算定于是,天道報于是,恃新軍者亡于新軍,夫復何怨?張文襄入閣,危言直省民變可虞,攝政王笑曰:”有新軍在。”之洞吐血而退,垂危,王臨張宅,之洞唯垂淚數行,無復一語。王歸,乃太息”亡國之君”者數,旋卒。國之將亡,不出于自伐者鮮矣。

宣統三年八月十八(一九一一年十月九日),漢口俄租界炸彈案破獲,漢上官廳決意清查新軍。八月十九(十月十日),新軍入督衙,瑞撫張鎮走江上。八月二十(十月十一日),變軍推黎元洪為鄂軍政府都督。八月二十一(十月十二日),民軍克復漢陽漢口,詹大悲自立漢口軍政分府。八月二十三(十月十四日),北廷發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八月二十六(十月十七日),鄂軍政府頒布《中華民國軍政府條例》。八月二十七(十月十八日),外蒙宣告獨立。八月二十八(十月十九日),劉家廟之役,清軍敗績。

文學社加盟革命,極具業余性質,反偵察意識薄弱,勢將為布爾什維克所笑。可見中產良家子極不適于密謀造反,開國帝王必出流氓黑幫,有其“存在合理性”。兵變之起,多因軍中盛傳官府已據有黨人名冊,全軍政審殆無可免。以華人傳統,難以信賴官廳不罔不縱之德。為身家計,與其坐待大獄,何如孤注先發?(此即蘇峻起兵“寧在山頭望廷尉,不在廷尉望山頭”之意)。以革命功成人人邀賞之日最夸張估計,革命黨各派(未必協調一致)及同情者(未必不為觀潮派)不超過新軍三分之一。若無大索之事,起義勝算絕不優于黃花崗。清室之亡,淺而言之,可謂亡于其自傷技術高于革命黨劣質炸彈;統而言之,實系秦政防猜之術再度(既非首度亦非末次)完成其設定功能。

兵變起于臨時同情革命者及自救者,革命黨自始既無領導權,可見”出賣領導權于溫和派”問題從未存在。咨議局諸公加入軍政府,于鄂軍政府合法性及社會代表性實有裨益,且籌餉負重,非士紳合作不可。議長湯化龍于此尤有大功,鄂軍不至瓦解為流寇,糧臺豈曰無功?湯黎皆溫和派,摩擦累累,民黨中堅黃興反與湯議長情投意合,此即小圈子政爭,私恩派性重于政見原則之一例。真以激進立場而分立者,唯詹大悲漢口分府略似。馮軍陷漢口,詹氏走九江,此后鄂軍內釁已無甚綱領之爭。軍政府條例之憲政意義,在于預設民元宋教仁憲法追認之半聯邦制:各省對中央自治,而各省內部軍政集權,府縣對省府無自治權。召亂侮亡,皆自此始。

外蒙獨立,遠在各省之先,蓋以光宣新政行于蒙疆者:興農墾(預示人口民族結構將有滿洲東蒙式急轉),開礦路(詹天佑京張鐵路為京庫路一期,清室不亡,二期當于本年動工),料民計賦點兵,無一非廢封建舊制,將為郡縣先聲。蒙疆若步關東安西后塵,蒙王僧團必為最大犧牲者,其聯俄叛華也宜。以彼立場,辛亥軍興之憲法意義,即在系于帝室血親之宗藩關系為漢臣單方面撕毀,蒙藩效忠者本即皇室而非國家,自此即可自由行動。【乃至“中華民國”一語,于蒙文即有“漢國”之義,是以日后袁大總統在四以“五族共和”相誘,終不能移。

劉家廟守漢口北門,蘆漢路終點,清軍退據孝感,三鎮雖失,全鄂未亡。然自民政而言,州縣唯三鎮馬首是瞻,襄、鄧、荊、郢皆逐滿官,效命軍政府。北廷所余者,蘆漢一路、大江一線耳。】

九月初一(十月二十二),湘省新軍會黨據長沙,軍門黃忠浩死之,巡撫余程格走避,舉焦達峰、陳作新為正副都督。同日,秦軍逐清吏,據省城。

保路以士紳為主,鄂變無明確中心。湘秦之變,始以黨人居領導地位。湘省新軍以寡凌眾,合并舊軍,獨攬治權,發兵援鄂,最有聲色。以征斂無藝,名器濫置,會黨無行,驕兵難制,先受議紳譏評。【湘咨議局頗欲舉譚組安(延闿)為湘督,不意焦、陳不待資詢議局,即已自行就任,賴組安力辭,局面幸未破裂。然】軍紳不和,其勢易動難安,后禍已伏于此。

九月初二(十月二十三),九江新軍成立軍政分府。九月初四(十月二十五),秦軍悉平渭南州縣,成立軍政府,【舉張翔初為秦督。】

辛亥軍務,與其視為南北兵爭,毋寧視為南北當局各自與財政崩潰社會解體進程爭時。大抵士紳參政較多之省,【亦即較遠于秦政——小農結構核心區之處,】取財有藝,緩沖有術,社會痛苦較輕。三秦地瘠民貧,士紳發育不全,腹背受敵之勢,危于南國遠矣。張督主敵,陜甘總督升允本系八旗賢者,素號能員,勤王健斗,非尋常督撫隔岸觀火可比,使蘭山之師底定三秦東出潼關,南國危矣。故陜甘之役,所關者重。辛亥地緣形勢有異癸丑,正以北國新軍以自我犧牲成全革命。唯其如此,承受社會解體之禍最重,秦軍革命先鋒井勿幕終以綏撫亂兵被戮,類似湘督焦陳,而秦省絕無譚組安議紳之流足能收拾殘局安撫地方者。和議既成,張督晉京不返,后任督帥政令不出渭橋,兵匪漸合,已成梁山世界,雖陸督【(建章)】擁親衛且不能保妻孥,況眾人乎?此時共和帝制新舊黨爭已無絲毫意義,有草頭王稍知除暴安良,即為順民之救主矣。

九月初六(十月二十七日),北廷發表袁世凱為欽差大臣,節制湖北水陸各軍。

初(八月二十一),朝命以蔭昌節制各軍,克期南下。此刻仍有“新軍不假外臣”之意。蔭昌亦旗人賢者,通各國文字,深諳兵略外務。彼所恃者:北洋新建陸軍二鎮及薩鎮冰水師分進合擊(黎宋卿勉就都督,所憂者亦以海軍巨炮為最,彼以炮兵預大東溝之役,浮海得免,故有此實踐),純以軍略,湘鄂聯軍實不能當,然則軍內政治之重,遠在戰術上。海軍校尉受新潮最早,多不樂戰,各國領事心系商務,一意勸和,甫經象征性射擊,即由英領事質證,達成停火協定。薩鎮冰個人忠于清室,與部屬議論不合,徑棄軍歸,各艦次第投效民軍。北洋二鎮實慰庭舊部,師次信陽(蘆漢路),兵車阻塞,遲遲其行,經旬未入鄂境寸步。蔭昌坐困孝感,徒見湘鄂勢合,各省蜂起,將令不行,諸軍解體,九月初四,民軍克三道橋,蔭昌知事不可為,折翅斂身。

蔭昌既敗,世凱呼之欲出。此前(八月二十三),攝政王從慶王苦諫,欲用袁為湖廣總督,袁以足疾力辭。八月二十九,慶王令內閣協理大臣徐世昌(菊人)入豫造袁,袁以六事為請:明年開國會,樹責任內閣,開黨禁,民黨合法化,軍權獨任,糧餉從豐。前三項即立憲派累次請愿而不獲者。民黨一項,實既定事實逼成,南北和解最低綱領。末二項全為自身占地步。可見袁公未出成算已定,以立憲議和為綱。雖不免為己謀,不謂之此時華人所能選擇之最佳出路,不可得矣,取大位亦非幸致。諸王聞信大憤,而無如之何。蔭昌既敗,清廷已無選擇余地,不得已而用袁。

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足為詩史,其詞曰:“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幕懼。君憲徒聞誒九年,廟謨已是爭孤注。羽書一夜警江城,倉卒元戎自出征。初意潢池嬉小盜,遂驚烽燧照神京。養兵成賊嗟翻覆,孝定臨朝空痛哭。再起妖腰亂領臣,遂傾寡婦孤兒族。”所未忍言者,立憲派和平請愿乞開國會者數,竟召通緝,賴肅王援手得免;屠蓉城,“著實彈壓”之皇皇天語,載在典冊。兵戈一起,逐盜臣,許憲政,千依百順,柔態堪憐。此間厲于諍諫媚于強橫者,適足導民于輕法敬暴,終不免于食己之報。不知自省,何足責人?往者已矣,毋使新史氏太息“后人哀之而不鑒之”!

九月初七,北軍陷大智門。黃興、宋教仁抵漢口。

此刻北軍以馮、段為主力,馮當前敵,段駐武勝關為后勁,慰庭不出,如諸將何?大智門之役,北軍“忽然愛國”,三鎮之惡斗始于是。黨人盡銳援鄂,亦始于是。漢上系天下之命,其威自重,附義各省相繼承認鄂軍政府代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寧漢心結,已伏于此。

論史者有據黃詩“能爭漢上為先著,此復神州第一功”,虛造“革命黨統一領導全國”圖景,進而太息黃宋遲遲其行,坐失權柄。實則此詩下文即“吳楚英雄戈指日,江湖豪氣劍如虹。愧我年年頻敗北,馬前趨敗敢稱雄”。敬鄂人之為天下唱而愧己之不若,本無岐義,且與史事相合。民黨痛花崗精華盡喪,致力于行刺報復(汪兆銘所謂烈德),蜀鄂發難,非所料及,有如天賜重禮。后人張大其事,其心猶宋人必奉朱梁石晉逆臣國賊為正朔,為周宋爭“合法繼承權”出處耳,斷難視同信史。

九月初八(十月二十九日),晉軍參謀姚維藩率新軍入省城,巡撫陸鐘琦死之。諸將舉標統閻錫山出任晉軍政府都督。

黨人領導之功,于晉最著。閻姚皆同盟會員,議紳無權,新軍獨大,燕晉聯軍扼京師之亢,斷蘆漢餉道,救武漢于垂危之際,其功甚大。閻督內治有方,三晉號為模范;交鄰有術,河東罕受兵爭。唯以事齊事楚,有長樂老之遺意,頗不直于士論,然晉民受其實惠,亦有不可掩者。

同日(九月初八),張紹曾(二十鎮)、盧永祥(第三鎮)、藍天蔚(第二混成協)、伍祿禎(三十九協)、潘渠楹(四十協)兵諫于灤州,請開國會制憲,禁皇族參政。

初吳祿貞、張紹曾、藍天蔚密議,借永平秋操實彈入京,一舉廓清。事泄,朝命止諸軍,罷秋操。時彭家真、商震解運軍火,補給漢口前線,車次灤州,奉軍實予張部,共謀大舉。以北國民氣未開,姑以兵諫立憲為詞。

九月初九(十月三十日),朝命資政院草憲法,下罪己詔,赦戊戌以降一切國事犯。

燕晉軍興,臥榻無復安眠。辛亥軍事,以此著最重,舊制棺木,于本日入土。立憲派苦爭不獲之至寶,四日(本日至九月十三頒布憲草)賤賣,已無買家。除黨禁而黨人久已自署,加張紹曾、吳祿貞新爵,適足資敵示弱,方寸亂矣,大勢去矣。論辛亥事者,得不推張、吳、閻、藍四將為首功哉。

九月初十(十月三十一日),長沙兵變,都督焦達峰、副都督陳作新死之。省議會舉譚延闿(組安)繼位。

湘省紳權素重,曾左賴之席卷東南。戊戌庚子,新舊士紳皆足為天下唱。立憲初起,湘議紳首彈巡撫濫權,蔑視國會,以致咨政院問責,軍機避位乞恩。其勢如此,坐令新進武夫獨據大位,必有怨望。況焦督處置乖方,哥老會兄弟恃“焦大哥”威令橫行省城,漁肉商民;封爵之濫,不下洪天王末路;合編新舊五軍,以寡臨眾,招禍自非無因。當時即有據“趙盾弒其君”之義,疑組安議紳實為幕后真兇者,否則變軍首腦梅馨豈能免誅?辯者則曰驕兵嗜血,已不能制,封賞之濫,啟彼犯上之心,既知立督者吾之槍桿,何憚以槍桿除之?譚公議紳皆文士長者,唯以柔術周旋諸將,免其糜爛地方,實無號令之威。觀譚公校場演武,其心乃惡“譚婆”之號,欲以神槍震懾武人耳。然終其一生,不免為武臣玩偶,欲立則立欲逐則逐,何能操控悍將?真偽難辨,姑存兩說,以待后賢。

焦案真相且不論,譚督繼位,即為士紳階級(無論針對黨人抑或針對驕兵)戰術勝利,而省府施治,自此稍上軌道,不可謂無議紳行政經驗之功,諸軍援鄂,有增無減,聯省立憲,矢忠南國及民黨立場,遠在晉軍正宗同盟會政權之上,尤非蘇鄂中間派之游移首鼠可比。故民黨亦不以焦案可疑為嫌,譚氏以民黨元老終,湘省數為民黨附義。兩湖同舟異命,恰與省府階級構成比例相反。

同日(九月初十),南昌紳商聞湖口馬當要塞陷落,說新軍協統吳介璋據省城,稱都督。

其先(九月初二),九江新軍已舉標統馬毓寶為都督,據江楚要害。贛省新軍本以湖口為主力,外重內輕。省城“忽然革命”,跡近投機,本難服人,況內治不修,兵變相繼,吳介璋、周恩灝、彭程萬席不暇暖,即為驕兵所逐。馬督乘亂入據,九江空需。同盟會黃雀在后,遣陳廷訓奪九江湖口,歐陽武踵馬軍之背,全有江西,舉李烈鈞督之,贛州自是為民黨先鋒。可見無功于起義有謀于據位,革命立憲兩黨皆優為之,未可偏取一面之詞。

同日(九月初十),滇軍三十七協協統蔡鍔率部攻督署,統制鐘麟同死之。遂取省城,禮送滇督李經義出境。

滇省密邇英法,當西南沖要,鎮兵精雄冠于六省(滇黔川湘桂粵),足為霸王之資。王綱解紐,方州無主,邊軍數興伯業,其道固無大異于六朝之襄漢,殘唐之河東。邊鎮軍強民弱,雖以士紳揚眉之際,滇議局獨居尸位,坐視軍官團攬權三十年。滇軍本多留日士官,辛亥舉義,全出此輩學生官之手,蔡松坡就滇督,表羅佩金為七十四標標統,唐繼堯、雷飆任管帶,分據要害。原于蔡公同列之三十八協協統曲同豐知不可為,走歸北洋。此后滇軍皆出蔡公門下,上下一心,紀綱嚴整,為各省罕見。遂取蒙自、個舊餉源,諸邊披靡,兵不血刃。士飽馬騰,已蓄外攘之力,待時而已。不旋踵而黔亂,唐繼堯東征,大云南主義勃然興焉。

九月十一(十一月一日),皇族內閣總辭職。皇室提名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袁至孝感誓師。

此刻黃興、李書城已在漢口,負實際指揮責任,黎大都督畫諾。民軍設后防于演春茶樓。合湘鄂二軍,不下五萬眾,視北軍三倍有奇。鄂軍精強者尚困于資州(從端午橋入蜀),倉皇集市人教戰,眾而不精。湘軍則盡銳援鄂(焦督身敗未始不以此故),實當主力之用。北軍擬為主力之水師,今已投效民軍,陸營孤注,懸軍客地,餉道可危。極難以戰術勝利抵折戰略被動,故以軍勢論,實利南風。

九月十二(十一月二日),北軍陷漢口。

馮軍縱火劫民財,紳民多避于租界。漢民渡江南奔者絡繹于涂,北軍不界軍民,概加炮擊,尸骸浮江而下。各國領事及滬上報章皆嘩然。此系軍閥主義首演,后來者效之,觀者已漸習為常而無新聞價值。文明之不宜過受考驗,人性之極易習于野蠻,道德與論之不可盡恃,類皆如是。

九月十三(十一月三日),黎大都督視師馬廠,拜黃興為總司令。滬上民軍攻制造局。

滬鎮為民黨特殊領域,孫文兼致公堂洪棍,陳其美兼青幫頭領,動員黑道投身革命,于滬最便。此役幫會居功至偉。而平書、英士以爭功交惡,亦頗能折射紳商黨人鑿枘難合。

九月十四(十一月四日),民軍克制造局,吳淞艦隊響應獨立,民黨舉陳其美(英士)為滬軍都督,紳商舉李虁和為滬督。

陳公,孫之右臂,蔣之恩師,精誠革命,視國如家,不乏美談。唯細行不檢,詢非誣指,亦以革命浪人生話方式之必致,極難切合紳商及小市民庸德標準,凡真行民主之處,庸民之道德大多數必不容革命家久居其位,而“謹愿者亦為之”絕難長于蜜月。故革命、立憲就思想人物階級皆分兩途,同舟異夢,本屬必然。革命者遲早需面對選擇:棄血戰經營之壯志重權于鼠目短見之庸民以全立憲;抑或以革命大義驅庸民于夾道險途,“強迫你進步”,不復以立憲為意,視之如視言論自由,僅為奪權手段耳。陳李之爭,陳以暴力脅眾,李以謙退全大局,未生他變。然革命黨終需于此后面對同一選擇。

同日(九月十四),黔軍據省城,舉新軍教練楊藎誠為黔督,旋興師援鄂。

黔軍盡力北伐,與其人力物力極不相稱。雖不免有就食富省,隔離諸將內爭之意,究屬臨危赴難雪中送炭,孫公黎公皆感其德意。而省府戴劉乃引滇軍唐繼堯入寇,覆自治學社,全據滇境。楊督過信中央威靈,北伐黔軍流浪兩湖,孫黎政令皆同草紙。唯袁項城乘癸丑定霸之威,勒逼蔡鍔晉京,唐軍回省繼蔡,黔軍始得還鄉。護國軍興之機,已伏于此。袁敗,滇軍橫行六省,不復可制。后學震于“護國”虛名,“大節”偽論,無復曲直。弱省弱民有賴于強中央以免霍布斯叢林之難,常為利維坦存在理由,此即顯例。就憲政而論,民初省內集權制與民國聯省制極不協調,違備聯邦以縣鄉自治為節制州權根本之義,已成民元約法致命之傷。然主要責任者不在遷就現實之宋教仁,而在洪、楊、曾、左制造之既成事實。

同日(九月十四),浙軍攻省城。

滬軍援浙敢死隊(蔣中正奉陳其美令統之)及浙軍八十一、八十二標攻督署,午夜克之,擒浙撫增韞,所費僅炸彈數枚,幾不血刃。增韞實滿員中領會立憲最深者,浙咨議局亦最具負責能力,革命前辦財政興實業,已置督撫于虛位,民初行憲,維系自治亦最久,遠非高調各省不旋踵而敗可比。有此異數,斷賴五百年紳權厚積,暗合立憲以中間階級長老政治為樞軸之義。凡弱民散沙臨亂世,必無自治能力,非待霸者以威凌下始得止亂。就此時形勢,唯江浙中間社會發育較全,稍具立憲條件。若以諸歐之分治,未必不能一域先行,待百年而漸及全洲。必欲唯持大一統,則不得不仰仗集權中央削除各省參差,以落后為基準。華人之惡專制而戀大一統者,實無異于愛苗條而不舍甜食。

九月十五(十一月五日),浙咨議局自為軍政府,選舉滬杭鐵路總理湯壽潛任浙督。

內地各省之推舉,雖列于咨議局名下,無大異于陳橋兵變之推舉,帝政羅馬元老院之推舉變軍領袖為帝,形同草臺班。陳英士之任滬督,近似江湖火并,尚不及杜月笙據位之從容。程序井然,有條不紊,唯浙議紳耳。自為軍政府,透露浙紳于自身政治經驗極有信心。湯督之行政立法蜜月期,實為民初憲政最光榮一頁。兩京各省新舊國會大可效黃克強“馬前趨拜”。

同日(九月十五),蘇軍入省城(蘇州),據關津,擁蘇撫程德全出任蘇督。

同日(九月十五),魯咨議局聞北廷有以魯為質興外債之說,集議提交八點質問于朝廷。

此刻皇族內閣已辭職,袁相提名尚未經咨政院批準,京師陷于空位期,無人回復質問。灤州事起,鐵道中斷,親貴以滿人禁衛軍代守京師以備漢軍反戈,九城惶惶,盛傳攝政王欲效趙爾豐閉城屠漢或北狩熱河。無穩定政府必無貸款,故無論就法統或現實政治,質地皆無可能。唯此事頗可印證貫穿民國全史之經濟民族主義氣氛。

九月十六(十一月六日),紐永建光復松江。

“軍政分府”林立,為辛亥一大景觀,蘇省即有五督之盛,光棍從軍,野心家革命,爛羊頭關內侯,無賴子佩刀雄,順民負擔倍增,尚不如文人士大夫與皇權共治,稍有章法。民國不如大清,即順民心聲。癸丑商民簞食杯酒迎北軍,伏脈已成。惜革命黨不悟,尚懷功高賞薄之心,揚擊柱論功之橫,囂囂于二次革命,實置己身于絕地。

九月十七(十一月七日),林述慶光復鎮江。桂三大憲決議附從革命,改撫署為軍政府。沈撫王藩率北伐軍援鄂,提督陸榮廷繼任桂督。

文臣自退,武夫秉國,后事可知。革命本以暴力為最后仲裁,能止暴者唯更有組織之暴力耳。

同日(九月十七),第六鎮統制吳祿貞遇刺于石家莊。

吳撫即灤州兵諫謀主,通國皆知。北廷畏其速反,用為晉撫。吳閻會于娘子關,組燕晉聯軍,吳正閻副。似此京師三面環敵,朝夕可危;蘆漢在握,漢口馮軍已陷絕地。故鄂軍暨吳最重,黎公數以都督相讓。吳去,漢上危矣,三晉墟矣。

同日(九月十七),新軍第九鎮第十八協三十六標第一營管帶林述慶光復鎮江,自任鎮軍都督。

九月十八(十一月八日),鹽務緝私統領徐寶山光復南通,自任都督。

此刻“軍政分府”多如雨后蘑菇,舍擴軍爭餉外幾無所長,不值一述。獨林、徐二將身系寧揚光復之命,自身亦頗可概括民初兩類軍人,特與拈出。林氏出身武備學堂(如蔡松坡、蔣介石、閻百川諸公),以學生官帶兵,受新潮鼓動,入同盟會。革命清除老悖,為彼輩野心少壯開路,雖有不擇手段之跡,尚有政見偏好,畢生行跡皆受政見左右。徐氏出身鹽梟,受江督劉坤一招安,以賊捉賊,實系黃巢、錢镠、張士誠傳人,張作霖、張宗昌、孫殿英之先聲。自身不解新學舊學,然歷代王綱解紐、據地自王者必出此輩,儒生無與。革命于彼無非梁山循環,首鼠南北本系流民無產者理性選擇,政道非彼所知,務實用謀而已。

同日(九月十八),皖撫朱家寶從紳商之請,宣告獨立,自任都督。

其先(九月初十)新軍六十二標謀據省城,事敗繳械。朱撫頗以為功。今則民軍四方呼應,功臣將為罪魁,乃幡然變計,自號大明唐王九世孫(端午橋臨危,亦稱漢虜陶氏苗裔,假托東夷耳。難兄難弟,行事相類。可見深信民黨“白盔白甲為崇禎皇帝復仇”者固不限于鄉人。此亦嚴又陵“民德之卑民智之劣迄河之清人壽幾何”之例)。不幸免費午餐終未易食,民軍旋出資深黨人孫敏筠于獄,擁為皖督,逐家寶。未幾,敏筠以書生不諳兵事,推位讓國于摯友柏文蔚,皖事稍定。

同日(九月十八),閩咨議局請將軍松壽附從獨立。松壽拒之。粵議紳促總督張鳴岐獨立,張陽許之,星夜攜庫款奔香港。水師提督李準降。新軍協統蔣尊簋自任代督兼軍政部長。

九月十九(十一月九日),京師資政院批準袁世凱為內閣總理。

自九月初九大赦罪己,開黨禁,草憲法;九月十一皇族內閣辭職,袁受提名;九月十三頒憲法十九條,誓于太廟;至今日議會信任責任內閣,“君憲徒聞誒九年”沖刺為“廟謨已是爭九天”,打破人類立憲短跑紀錄,不可不書。且不論“欽定憲法”自動降格為“君民協定”,尚唯恐不稱燕晉諸將意。吳公祿貞死而有靈,當可稱快。

同日(九月十九),黎公元洪頒“鄂州約法”,通電舉義各省會代表于武昌,組織中華民國中央政府。

“鄂州約法”實為民元約法試筆,皆以宋教仁為靈魂。前此(八月二十六)居正草擬之《軍政府條例》以政附軍,視議紳為籌餉機關,不足稱治。宋氏約法界定三權,以議會居中樞顛峰,都督三年改選,財脈人事皆在議院呼吸之下,司法半獨立,即面對行政,有威有重,風骨棱棱,公卿百僚,無不有白衣待罪之虞;面對議會,乃守“巴力門無所不能”“議會多數永遠正確”之義,審判議會多數為法理上之不可能。

宋氏約法之要,無論優劣,皆為民初一切“程序合法”之憲法及憲草繼承,國運民命皆出于是。政變累興,無不起于國會權重而免責,隨時癱瘓行政運作而絕無合法救濟,唯以憲法外力量–軍人政變及革命改制–覆之,如黎、段參戰案,張勛復辟。國會多數高于成法,違法亦即合法,雖有不平者檢舉,司法無權立案(而于行政要員傳票如巴湘之雨,趙秉鈞、黃興、張鎮芳、梁士怡、羅文干、章士釗乃至身兼君相之段氏,一再淪為犯罪嫌疑人,接受尼克松、克林頓待遇),如曹錕賄選。雖以災官滿京華、軍餉盡白條之際,唯議會職員現銀絕無拖欠(鑒于預算為國會保留領域,此事毫不足怪),公然炫于八大胡同。

民初法統另一要害在聯邦層級分權,此事尚需各省代表組織國會始能大定。然先機已蘊五六,先有各省,末有民國,聯省定制,實無可移。聯邦國家有道者,無不以鄉治縣治為州權根本,邦州之于鄉縣正如聯邦之于各邦。凡高層行聯邦制而各邦內行中央集權郡縣制,如普魯士巴伐利亞者,非致聯邦瓦解為“各邦聯盟論壇”,必致一邦獨強凌虐他邦,以憲法外霸主政治為聯邦所不能為。德之憲政入軌,始于盟軍解散普魯士邦,基本法確立地方自治體(麥克阿瑟憲法亦有同類條例,地方自治體且不得稱政府,以免淆與中央)。民初二癥并發,不可謂非漁父立法疏于縣治之弊。兩唐書烏重胤鎮橫海軍,上書云方鎮跋扈源于州縣無權,請實諸州為天子守,試于橫海大效,乃于河朔敵國腹心獨辟王土,即明此理。民國縣治之稍上軌道,尚待汪兆銘內閣縣政改革,廢知事設縣長,充實基層。汪閣新治試行于蘇浙大效,以兵事未能推廣【,入臺不改,為海東政制之基,華人憲政之楷模】。論民國憲政者,不可不稍致心香于宋、汪二公。

同日(九月十九),粵議紳舉胡漢民為都督,陳炯明副之。

展堂以資深黨人居首座,競存兼總綏靖處經略握兵機,所部循軍于諸路民軍最強,已據惠州,展堂倚為長城,紳商亦知能整肅驕兵者唯陳氏,故競存已有粵督之實。廖仲愷長民政為諸軍糧臺。

陳經略之要政,即在整編諸軍,粥少僧多,難服眾口,最足為病者,即誅《新漢日報》主事、民團總局局長黃世仲。此時民軍多如班定遠“孝子賢孫必不出玉門”,江湖浪人居大半,劫略商民,難就繩尺。焦達峰以此敗事,民黨不直于眾口,自照癸丑之敗,亦以此輩。競存自度力不足責眾,唯以霸術“誅善鳴者以寒諸將之膽”。實則黃部民軍縱暴未嘗愈與別部,若以陪審團定案,小配何難效西庇阿、馬英九辯“特別費”之道,以陋規本屬成例,不當獨責一人,縱廢亦不可究既往之義,輕取無罪釋放(若能重點選擇主婦充陪審員,及時泣示革命戰傷則尤妙)。

黃案實開武臣擅殺之漸,為張振武、陸建章、徐樹諍橫死先聲。以明清成例,生殺天子之特權,非經刑部不得勾決,非經天語不得行刑,枉殺良民,督撫亦流極邊,寬縱盜匪,不過罰俸數月,不悖書經“殺不辜寧失不經”之旨。曾絳生擅誅會匪,有“曾剃頭”之號,開外臣濫權之惡例,猶限于現行犯。楊乃武案、午門案、胡體安案刑部司官力能回天,紀綱尚在。自六君子未審而誅,庚子五忠一言而決,王綱大壞,后之外臣率以王命旗牌為常制。然“有槍即法”,仍待革命黨開其端。

革命即“赤裸暴力”顛覆“傳統權力”,故至低就手段而言,于憲政南轅北轍,絕非“謬學惡人假革命”所能解釋。文明節制之力,一朝盡去,酒神節本能狂歡快意恩仇之樂,虎兕出柙,實難就范。陳公本系列國罕見之理想型政客,以立憲派轉歸民黨,素志緩進,非嗜殺者,其政治道德實在孫文之上。致公黨及其總理無日不在顛沛中,每由外援必峻據之,而國民黨及其總理以日款傾袁、德款覆段、俄款亡吳,絕無慚色。生無二色,死無分文,寄居無租屋之費,臨終無買棺之蓄,足為鄉嫗所輕。畢生行跡,視陳立漳州碑“自由、平等、博愛、互助”(章炳麟、孫文、胡漢民、汪兆銘共題),無多慚德。而臨亂終不能免于馬基雅維利主義,可嘆也夫。

小配之篳路籃耬,啟沃民智,毀家抒難,義重于生,本無異詞。夸功自喜,人之恒情。民軍縱暴,彼以首事者實當受責,唯文人御軍無方,罪不至死,否則勒逼猶疑部眾屠民者將無以復加。革命行跡千篇一目,不必祥述,小配之傳世者,究在筆墨。政治小說(梁任公封為至圣文體,以英相迪士雷利為宗師,文士景從,大有知堂“培根呼水部,歌德號相國”之慨)《洪秀全演義》毫不尊重史實(而《孽海花》可為信史者十七八),而刻畫人物遠在曾樸、蔡東藩之上。錢東平有諸葛之神,曾天養有李逵之憨,林風翔有關公之壯,陳玉成有花榮之健,可謂舊式說部之上品。此書頗有粵人申粵獨之心(猶《福昭創業記》申滿人滿獨主義,“利用小說反黨”,任公實為禍首,民國實為淵藪),殺人者被殺者志同道合,歷史之詭異,革命之自我毀滅性,淋漓盡致。

同日(九月十九),民軍焚福州將軍衙門,松壽自盡。以常備軍統領孫道仁為閩督。

同日(九月十九),第九鎮統制徐紹禎起兵于秣陵衛,攻清軍于雨花臺,不克。

同日(九月十九),揚州光復,紳商迎徐寶山主持軍務。

維揚本系徐氏藉青幫之力販私故地,衣錦還鄉,雖細節無異宋元話本“錢婆留發跡變泰”,通商奧區,民情如此,北國內地尚堪問乎?民國根基其薄如紙,斯亦可哀。

九月二十二(十一月十二日),東省國民保安會成立。

民黨原擬以新軍協統藍天蔚(張紹曾、吳祿貞同謀)領關東都督,為張作霖所止,僅得模棱兩可“保安會”,首鼠南北之間,靜候山呼“勝利者萬歲”。作霖旋迫走藍天蔚,謀害黨人張榕,東省新黨削除幾盡,籠罩奉軍全局。北國新黨薄弱,缺乏中級軍官支持,實系主因。南省多以激進學生官督迫主帥獨立,北國僅一二主將傾心新黨,如十二月黨人,去之則后繼無人。此皆民氣未開之征。

九月二十三(十一月十三日),袁世凱入京組閣。

同日(九月二十三),新軍第五鎮第十協協統賈賓卿起義,擁魯撫孫寶琦為都督,賈副之。

同日(九月二十三),駐藏川軍第十七鎮三十三協據拉薩舉義。

初(宣統元年)(一九〇九)六月,川滇邊務大臣兼駐藏大臣趙爾豐兵發成都,直取昌都,廢土著封建舊制,改行流官郡縣,上書請籌建西康行省,康邊震駭。次年初(一九一〇年二月),川軍據拉薩,藏軍邀擊者皆潰,捉拿昭大法會總管彭康臺吉,達賴十三世走亞東,旋奔英印帝國,寄于格倫堡,清室革達賴名號。至是,川軍舉事,勒地方奉銀十萬馬五千供義師,拉薩只供六萬,川軍縱火脅餉,此類事變本系辛亥新舊軍習用于內地者。藏人訴怨于達賴,達賴乞援于英印副王木鹿拉特,遣達桑扎堆返藏,興民兵逐川軍。川軍謝國梁助達桑扎堆,攻統領鐘穎;藏官格倫察絨助鐘穎拒達賴民兵,巷戰于拉薩,全藏鼎沸。

同日(九月二十三),湘鄂聯軍反攻漢口,海軍各艦助攻,不克。

是役自二十三日定議,二十六日全軍奔潰,踉蹌搶渡襄河,幸以海軍附義,制江權握于南軍,免于覆軍,否則黎大都督痛哭之“這回把腦袋玩給你們了”當立時兌現。聯軍兵力本居三倍優勢,海軍得力,主動在我,鳳凰山炮隊及登陸組織亦頗出色,右路湘軍悍戰疾進,左路鄂軍皆市人,臨危而亂,湘軍側翼動搖,而黃總司令行軍知進不知計退,全軍盡在一線,后備無一卒,冀以人數之眾初鼓之氣彌補臨戰經驗之疏,乃至三軍盡潰。克強之戰術,即中正之惠州、南昌、淞滬、孟良崮、徐蚌戰術,幾成民黨諸將傳統,抗戰內戰不改,盡銳前敵,虛側后供敵腰擊,諸軍各自為戰,弱軍或走或叛,精卒長驅疾進,深入絕地而全滅,而后潰勇難民狂奔數千里,不見二線陣地收容部隊,死者降者十八九,而后倉皇招市人農夫組新軍(幸中土之大),戰力一蟹不如一蟹。辛亥幸于不亡,端賴敵軍(如薩鎮冰之海軍)慕義倒戈耳。

武漢之役為吳祿貞被刺直接后果,吳在,燕晉聯軍縱不直薄京師,南犁豫楚,坐地而守蘆漢線截械餉,馮、段如失乳嬰兒,待斃而已,何能猖獗?燕去晉孤,乃有娘子關之敗,曹、盧之耀武。有吳,北洋不能盛,項城亦北國之西林耳,徒為元老,不足弄權。故后史以“兇手即得益人”之義,歸惡袁氏。

九月二十五(十一月十五日),光復各省代表集于滬上,定名為“各省都督府代表聯合會”。

此即臨時參議院雛形,立憲進程即將啟動。民國首度立憲步驟全襲北美大陸會議,由獨立各州代表而非人民代表組成,先有各省后有民國,有民國而后始有人民代表,省權重于民權,已于生前注定。

九月二十六(十一月十六日),袁閣組成。

袁內閣成員: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外務部大臣梁敦彥,胡惟德副之。民政部大臣趙秉鈞,烏珍副之。度支部大臣嚴修,陳錦濤副之。陸軍部大臣王士珍,田文烈副之。學務部大臣唐景崇,楊度副之。司法部大臣沈家本,梁啟超副之。郵傳部大臣楊士琦,梁如浩副之。農工商部大臣張季直,熙彥副之。理藩部大臣達壽,榮勛副之。

透露信息:一曰親貴盡去,取容于時論,二曰袁黨據要,軍(王士珍)警(趙秉鈞)財(楊士琦)盡入袁公夾袋。軍權保護財權、財權支持政權實為民初政爭鐵例。郵傳部號財神,據國有壟斷企業,最便挪移資金,不似財政(度支部)審核嚴而多定例開支不可移。且嚴修雖名士,亦袁信友。三曰大用名士以收物望,嚴修、張季直、梁啟超、楊度皆是。四曰留用專業官僚有實績者,梁敦彥、沈家本之屬。可留意者,立憲派名士梁啟超、楊度、張季直皆不就,其心固以民國立憲便于大清而以自改革替代革命已無意義,此亦各省立憲派不約而同者。

同日(九月二十六),攝政王載灃退位。

載灃退歸醇王府,原無當于憲政。新憲十九條以幼帝為禮儀君主,非不能容一代理者。此事實為剝奪載濤(醇王弟,軍咨府大臣)之冰山。軍咨府純系滿兵,餉優械利皆在北洋及各省新軍上,負拱衛京師之責。醇王退,載濤孤,袁乃調禁衛軍南征漢上,載濤知事不可為,請辭,徐世昌繼任軍咨府大臣,北軍全入袁系之手。繼而禁衛軍出京,趙秉鈞以警代禁軍維持治安,以釋遷都屠城之疑。馮軍入京,國璋代為禁衛軍軍統,段祺瑞兼領漢上馮軍。編袁衛隊為供衛軍,段芝貴任統領。自是京師已成袁家大院。

同日(九月二十六),吉林保安公會推巡撫陳昭常為會長。

九月二十七(十一月十七日),黑龍江保安會推巡撫周樹模為會長。

吉黑素以奉天馬首是瞻,民氣閉塞尤甚,求一藍天蔚、張榕且不可得(藍走大連,自為都督,諸軍無應者,旋南奔)。雖然,就齊魯新民而言,地寬賦薄,物厚民舒,能免兵爭重餉,斯亦幸矣。

九月二十八(十一月十八日),北軍攻漢陽,八日而克。

漢口敗北,民軍氣奪。北軍已窺其弊,全力攻襄河一線,民軍攻江守河,揚短避長,軍令不行,后備無援,實系人自為戰。雖然,士卒傷亡之眾(軍官二百余,士卒三千余),足見軍心可用,辛亥軍事政治居九,實戰極少,是役足為烈者。

黃興退歸武昌(十月初六),議棄武昌,以湘鄂二軍攻寧,孫武和之。張振武怒曰:“頭可斷武昌不可棄。”參謀范騰霄曰:“聯軍可用,則武昌可守;不可用,烏能攻寧?”卒定議。黃興、李書城走滬,黎元洪移鎮葛店。三武獨守危城。

北廷行賞,授馮國璋二等男(十月初八)。

十月初二(十一月二十二日),民軍克渝,舉張培爵為蜀軍都督,夏之時副之。

初(九月十五)(十一月五日),新軍隊官夏之時附義龍泉,東略資簡,蜀局大震。保路軍皆紳糧團練烏合之眾,自是有正規軍聲援,氣為之壯,至是渝軍亦迎黨人,然成渝隱為敵國之勢,亦自此始。列五雖不吝犧牲權位,預為彌縫,終不能免。

張列五資深黨魁,公然以敘府中學為黨人神經中樞數年,無擾及者,本朝諸生當驚為海外奇談。亡國末主,法網多疏,史臣欺善畏惡,鋪張其過,實則真惡者必能劫制文人,山呼遍野,孰能公然舉義?

蜀黨多奇士,列五左右手可入獨行傳者眾,“長衫軍人”“淺陋執著老新黨”熊錦帆、但怒剛(蜀版陳競存)、李厚黑宗吾皆于此依登臺。歷史之光怪陸離,有甚于說部者。

十月初三(十一月二十三日),江浙聯軍攻清軍于孝陵衛。

聯軍總司令徐紹禎設本部于鎮江,于右任、孫敏筠任秘書長,鎮軍林述慶、蘇軍劉之潔、寧軍柏文蔚、滬軍洪承典、淞軍黎天才、浙軍朱瑞、先鋒隊丁懷謹皆屬。軍容壯盛,一時莫比。初五,黎軍陷幕府山,朱軍陷孝陵衛。十月十一,柏軍克浦口,遮清軍退路;林軍克天保城,逼朝陽門,次日張勛棄城北遁徐州。林軍入太平門,金陵光復。

十月初四(十一月二十四日),滬上代表聯合會決議赴武昌集會。此時光復各省皆承認鄂軍政府為民國臨時中央政府,故出此。鄂軍政府自始即有天下之志,其組織結構已含中央政府一切成分(唯改部為司),如胡瑛以資深黨人主外交司,皆非一省所宜有。規模宏遠(多出湯化龍、居正之手),光復各省無可擬其倫者,加以首義之榮,力戰之勞,有風行草偃之勢,不待謀而天下歸之。

十月初六(十一月二十六日),鄂軍舉義于資州,署理川督端方死之。

北廷既已嚴令趙季和“著實彈壓”,亂起復以趙督為替罪羊,免其本兼各職,改任康邊,跡近流放。以端代趙,入蜀查辦,大作“誅成濟以謝天下”“天子愛民奸臣誤朕”之表演。季和實有冤桶之感(季和、云階皆主路款全額賠還股民,茍如是蜀亂不起,而盛杏蓀外結鄂(督)瑞(澂)、江(督)端(方),力主六折。以蜀紳為軟柿子,季和為公共道德劇內定劊子手演員,利獨由我。季和之心,亦可知矣),乃私結民黨,陰為己謀。端、趙既有心結,故鄂軍逡巡不進。及蜀軍嘩,巴渝舉,歸路絕,鄂將密議反正,陶齋知事急,改印名片,自稱漢人陶方,遣使散財召袍哥股匪自衛,紳糧大懼。資州彼輩于滿漢君民尚可通融,唯于糜爛地方危我身家絕難容忍,乃以湊股方式,賄買管帶陳鎮藩及所部軍官,許以厚給還鄉資斧。新軍本已有排滿之意,落水狗易與,乃誅端方、端錦兄弟,全師東歸。抵鄂之日,南北已停戰。

十月初七(十一月二十七日),成都光復。

此事由爾豐、殿俊密議而成,蒲以議長兼大漢軍政府四川都督,開府明蜀王宮,季和仍擁親衛據督署。第十七鎮鎮統朱慶瀾副之,掌軍務,實奉季和號令。故蜀政類似孫寶琦山東獨立,權歸舊人。十八日(十二月八日)蒲督東校場閱兵,軍嘩,掠成都,蒲督逾墻走免。新黨疑趙氏幕后操弄,有逐蒲自為之意,說軍事部長尹昌衡率軍入城定亂,旋擁為川督,羅綸副之,十一月初三(十二月二十二日),攻陷督署,誅趙爾豐。蓉事稍定。

十月初九(十一月二十九日),黨人汪兆銘謀據京師,事敗。

汪前刺攝政王,事敗當死,賴肅王(主民政部,即后之內政部-公安部)愛士,囚獄中,北廷罪己,赦黨人得出,厚交袁克定、楊度,謀說袁系新軍舉義(就此時觀念,袁軍無異別鎮新軍,皆為黨人運動對象),約以初九夜,汪部黨人據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起義,袁軍響應與東西華門,而事起汪部孤注先發,至初十晨袁軍不應,不旋踵而敗,殘部走天津意租界,次日(十月十一)(十二月一日)改組為同盟會京津保支部,汪任支部長兼暗殺隊隊長。

十月初十(十一月三十日),各省代表集于漢口英租界順昌洋行。

原擬集于武昌,以漢陽失守,武昌已在北軍炮火之下,移于租界。公舉譚人鳳為議長,確認鄂軍都督府代行中央職權,決議“虛總統之席以待袁世凱反正來歸”。

十月十一(十二月一日),武昌前線南北停戰。

其先,袁以私人遣蔡耀堂、劉浩春渡江議和,不得要領。今以總理身份央英使朱爾典出面調停,漢口領事葛福受命,擬停火條件:兩軍駐地維持現狀;南軍兵艦北軍火車停用,英水師監視雙方守約;停戰三日。議遂定。期滿三度順延,時南北已全面和談,北軍卷甲自退,無復兵事。

十月十三(十二月三日),各省代表會議滬上聯絡處表決通過《臨時政府組織大綱》(雷奮、馬君武、王正廷起草),“虛臨時總統之位待袁世凱反正”。次日選舉黃興為大元帥,負責組織中華民國政府,黎元洪副之。

初(九月十九)(十一月九日),黎元洪電邀各省代表至鄂。九月二十一(十一月十一日),滬、蘇、浙三督電邀各省代表至滬。十月初四(十一月二十四日),各省代表自滬赴鄂,一省仍留一人為聯絡處。今則聯絡處亦以臨時國會自居,立憲鼎寧擁黃,寧(含滬)漢分裂之勢已成。除一致擁袁外,已無共同語言。

十月十八(十二月八日),北軍曹錕、盧永祥破民軍于娘子關,晉督閻錫山走德州,旋退包頭,嬰城自固,三晉淪沒。

此即吳督祿貞死國,燕晉聯軍瓦解之第二波軍事后果,無須復述。綏遠附庸三晉,終民國不改,故傅宜生獻平津,猶欲就舊部屯田河套。其事蓋源于移民,猶關東出于齊魯。

同日(十月十八),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任命前駐美公使、清英藏談判代表、郵傳部侍郎、奉天巡撫唐紹儀為全權代表,赴鄂和談。

十月十九(十二月九日),光復各省任命前香港立法議員、清國駐美西墨公使伍廷芳為民軍全權代表。

唐使二十一日抵漢口,以鄂黎為交涉對象,以伍使留滬,二十三日東下,顎使胡瑛同船。然滬上正式談判南方代表團,胡使雖參贊一席不可得。首義代中央之鄂軍,日漸退出南京權力中心。

十月二十二(十二月十二日),各省代表齊集南京。


2023-11-10 18:2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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