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 春醪集 第27章 救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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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救火夫

  三年前一個夏天的晚上,我正坐在院子里乘涼,忽然聽到接連不斷的警鐘聲音,跟著響三下警炮,我們都知道城里什么地方的屋子又著火了。我的父親跑到街上去打聽,我也奔出去瞧熱鬧。遠遠來了一陣嘈雜的呼喊,不久就有四五個赤膊工人個個手里提一只燈籠,拚命喊道,“救”,“救”……從我們面前飛也似的過去,后面有六七個工人拖一輛很大的鐵水龍同樣快地跑著,當然也是赤膊的。

  他們只在腰問系一條短褲,此外棕黑色的皮膚下面處處有藍色的浮筋跳動著,他們小腿的肉的顫動和燈籠里閃爍欲滅的燭光有一種極相協的和諧,他們的足掌打起無數的塵土,可是他們越跑越帶勁,好像他們每回舉步時,從腳下的“地”都得到一些新力量。水龍隆隆的聲音雜著他們盡情的吶喊,他們在滿面汗珠之下現出同情和快樂的臉色。那一架龐大的鐵水龍我從前在救火會曾經看見過,總以為最少也要十七八個人用兩根杠子才抬得走,萬想不到六七個人居然能夠牽著它飛奔。他們只顧到口里喊“救”,那么不在乎地拖著這笨重的家伙望前直奔,他們的腳步和水龍的輪子那么一致飛動,真好像鐵面無情的水龍也被他們的狂熱所傳染,自己用力跟著跑了。一霎眼他們都過去了,一會兒只剩些隱約的喊聲。我的心卻充滿了驚異,愁悶的心境頓然化為晴朗,真可說撥云霧而見天日了。那時的情景就不滅地印在我的心中。

  從那時起,我這三年來老抱一種自己知道絕不會實現的宏愿,我想當一個救火夫。他們真是世上最快樂的人們,當他們心中只惦著趕快去救人這個念頭,其他萬慮皆空,一面善用他們活潑潑的軀干,跑過十里長街,像救自己的妻子一樣去救素來不識面的人們,他們的生命是多么有目的,多么矯健生姿。我相信生命是一塊頑鐵,除非在同情的熔爐里燒得通紅的,用人間世的災難做錘子來使他迸出火花來,他總是那么冷冰球,死沉沉地,惘悵地徘徊于人生路上的我們天天都是在極劇烈的麻木里過去——一種甚至于不能得自己同情的苦痛。

  可是我們的遲疑不前成了天性,幾乎將我們活動的能力一筆勾銷,我們的慣性把我們弄成殘廢的人們了。不敢上人生的舞場和同伴們狂歡地跳舞,卻躲在簾子后面嗚咽,這正是我們這般弱者的態度。在席卷一切的大火中奔走,在快陷下的屋梁上攀緣,不顧死生,爭為先登的救火夫們安得不打動我們的心弦。他們具有堅定不拔的目的,他們一心一意想營救難中的人們,凡是難中人們的命運他們都視如自己地親切地感到,他們嘗到無數人心中的哀樂,那般人們的生命同他們的生命息息相關,他們忘記了自己,將一切火熱里的人們都算作他們自己,凡是帶有人的臉孔全可以算作他們自己,這樣子他們生活的內容豐富到極點,又非常澄凈清明,他們才是真真活著的人們。

  他們無條件地同一切人們聯合起來,為著人類,向殘酷的自然反抗。這雖然是個個人應當做的事,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然而一看到普通人們那樣子任自然力蹂躪同類,甚至于認賊作父,利用自然力來殘殺人類,我們就不能不覺得那是一種義舉了。他們以微小之軀,為著愛的力量的緣故,膽敢和自然中最可畏的東西肉搏,站在最前面的戰線,這時候我們看見宇宙里最悲壯雄偉的戲劇在我們面前開演了:人和自然的斗爭,也就是希臘史詩所歌詠的人神之爭(因為在希臘神話里,神都是自然的化身)。我每次走過上海靜安寺路救火會門口,看見門上刻有we fight fire(我們救火)三字,我總覺得凜然起敬。我愛狂風暴浪中把著舵神色不變的舟子,我對于始終住在霍亂流行極盛的城里,履行他的職務的約翰·勃朗①[①今譯約翰·布朗。

  ]醫生(dr.john brown)懷一種虔敬的心情(雖然他那和藹可親的散文使我覺得他是個脾氣最好的人),然而專以殺微弱的人類為務的英雄卻勾不起我絲毫的欣羨,有時簡直還有些鄙視。發現細菌的巴斯德(pasteur),發明礦中安全燈的某一位科學家(他的名字我不幸忘記了),以及許多為人類服務的人們,像林肯,威爾遜之流,他們現在天天受我們的謳歌,實際上他們和救火夫具有同樣的精神,也可說救火夫和他們是同樣地偉大,最少在動機方面是一樣的,然而我卻很少聽到人們贊美救火夫,可是救火夫并不是一眼瞧著受難的人類,一眼顧到自己身前身后的那般偉人,所以他們雖然沒有人們獻上甜蜜蜜的媚辭,卻很泰然地干他們冒火打救的偉業,這也正是他們的勝過大人物們的地方。

  有一位憤世的朋友每次聽到我贊美救火夫時,總是怒氣洶洶地說道,這個胡涂的世界早就該燒個干干凈凈,山窮水盡,現在偶然天公做美,放下一些火來,再用些風來助火勢,想在這片齷齪的地上鋤出一小塊潔白的土來。偏有那不知趣的,好事的救火夫焦頭爛額地來澆下冷水,這真未免于太殺風景了,而且人們的悲哀已經是達到飽和度了,燒了屋子和救了屋子對于人們實在并沒有多大關系,這是指那般有知覺的人而說。至于那般天賦與銅心鐵肝,毫不知苦痛是何滋味的人們,他們既然麻木了,多燒幾間房子又何妨呢!總之,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足下的歌功頌德更是庸人之尤所干的事情了。這真是“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開落閑”。我這位朋友是最富于同情心的人,但是頂喜歡說冷酷的話,這里面恐怕要用些心理分析的工夫罷!然而,不管我們對于個個的人有多少的厭惡,人類全體合起來總是我們愛戀的對象。這是當代一位沒有忘卻現實的哲學家geordge santayana(桑塔亞那)講的話。這話是極有道理的,人們受了遺傳和環境的影響,染上了許多壞習氣,所以個個人都具些討厭的性質,但是當我們抽象地想到人類時,我們忘記了各人特有的弱點,只注目在人們真美善的地方。

  想用最完美的法子使人性向著健全壯麗的方面發展,于是彩虹般的好夢現在當前,我們怎能不愛人類哩!英國十九世紀末葉詩人frederich locker lampson(蘭普遜)在他的《自傳》(my confidences)說道:“一個思想靈活的人最善于發現他身邊的人們的潛伏的良好氣質,他是更容易感到滿足的,想象力不發達的人們是最快就覺得旁人的可厭,的確是最喜歡埋怨他們朋友的智識上同別方面的短處。”總之,當救火夫在煙霧里沖鋒突圍的時候,他們只曉得天下有應當受他們的援救的人類,絕沒有想到著火的屋里住有個殺千刀,殺萬刀的該死狗才。

  天下最大的快樂無過于無顧忌地盡量使用己身隱藏的力量,這個意思亞里士多德在二千年前已經娓娓長談過了。救火夫一時激于舍身救人的意氣,舉重若輕地拖著水龍疾馳,履險若夷地攀登危樓,他們忘記了困難危險,因此危險困難就失丟了它們一大半的力量,也不能同他們搗亂了。他們慈愛的精神同活潑的肉體真得到盡量的發展,他們奔走于慘淡的大街時,他們腳下踏的是天堂的樂土,難怪他們能夠越跑越有力,能夠使旁觀的我得到一付清心劑。就說他們所救的人們是不值得救的,他們這派的氣概總是可敬佩的。天下有無數女人捧著極純凈的愛情,送給極卑鄙的男子,可是那雪白的熱情不會沾了塵污,永遠是我們所欣羨不置的。

  救火夫不單是從他們這神圣的工作得到無限的快樂,他們從同拖水龍,同提燈籠的伴侶又獲到強度的喜悅。他們那時把肯犧牲自己,去營救別人的人們都認為比兄弟還要親密的同志。不管村俏老少,無論賢愚智不肖,凡是努力于撲滅烈火的人們,他們都看做生平的知己,因為是他們最得意事的伙計們。他們有時在火場上初次相見,就可以相視而笑,莫逆于心,“樂莫樂兮新相知”,他們的生活是多有趣呀!個個人雪亮的心兒在這一場野火里互相認識,這是多么值得干的事情。懦怯無能的我在高樓上玩物喪志地讀著無謂的書的時候,偶然聽到警鐘,望見遠處一片漫天的火光,我是多么神往于隨著火舌狂跳的壯士,回看自己枯瘦的影子,我是多么心痛,痛惜我虛度了青春同壯年。

  我們都是上帝所派定的救火夫,因為凡是生到人世來都具有救人的責任,我們現在時時刻刻聽著不斷的警鐘,有時還看見人們吶喊著望前奔,然而我們有的正忙于掙錢積錢,想做面團團,心硬硬,人蠢蠢的富家翁,有的正陰謀權位,有的正摟著女人歡娛,有的正緣著河岸,自鳴清高地在那兒傷春悲秋,都是失職的救火夫。有些神經靈敏的人聽到警鐘,也都還覺得難過,可是又顧惜著自己的皮膚,只好拿些棉花塞在耳里,閉起門來,過象牙塔里的生活。若使我們城里的救火夫這樣懶惰,拿公事來做兒戲,那么我們會多么憤激地辱罵他們,可是我們這個大規模的失職卻幾乎變成當然的事情了。天下事總是如是莫測其高深的,宇宙總是這么顛倒地安排著,難怪波斯詩人喊起“打倒這胡涂世界”的口號。

  原載1930年8月16日《現代文學》第1卷第2期


2023-11-24 14: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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