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 春醪集 第64章 致石民信(四十一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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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致石民信(四十一通) (5)

  近來夜間稍稍讀書,但在萬籟俱寂時,頓覺此身無處安排(商量出處到紅裙),真虧雁君終日坐菩團。年假中,擬讀 boccaccio[① 卜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先驅。]①的decameron[② 《十日談》,卜伽丘的代表作。]②,或可勾上些年少情懷。

  子元回來沒有?請代買幾件玩物送福琳。

  祝你

  心寧

  弟遇春十二月十七日

  二十五[③ 此信是鋼筆直書.寫在印有“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peking”的道林紙信紙上。

  ]③

  影清:

  前天接到你的信,大有同感。弟自去年回滬后,頗覺我們既然于國于家無補,最少對于由我們去負責的人們該鞠躬盡瘁。換句話說,就是該當個“理想的丈夫”和“賢明的父母”。這句話雖然布爾到似乎研究系(按:此語意義不明),然而弟卻覺得做人總是該做“責任”的忠臣,做人的藝術就在乎怎樣能夠“美”地履行責任。這些意思當年讀charls lamb時就已悟到,他真是個知道怎樣把“責任”化成“樂事”的人,但是弟一面又不無野心,常有遐思,那當然是七古八怪的,可是近來有些覺得空虛了,所以常向老哥訴那莫名其妙的苦。

  記得《世說新語》里面有一個人說:“做人手揮五弦易,目送飛鴻難。”手揮五弦就是足下所謂“做庸人”,弟所謂“盡責”,其實也并不易,晉人未免有些一塵拂拂過去了。至于目送飛鴻,那是走到超凡入圣的路上,近乎涅槃的想頭,我輩俗人當不敢希冀,但是我們有時卻不無妄想,可是恐怕終免不了一個惆悵,拿個香奩詩來比喻吧,“此夜分明來人夢,當時惆悵不成眠”,我們仿佛現在都在“不成眠”的時候,輾轉反側。這些話說得胡涂,但是你一定能“相視而笑,莫逆于心”也。至于你說“就只好忍耐著生活下去”,昨日同雁兄談到這句話,我們都也覺得無論如何,我們當個明眼人,就是遇鬼,也得睜著眼睛。雁兄很有這副本領,恐怕在你我之上,你以為如何?

  lamb l34那段,細看是你對的,想起不覺失笑自己的胡涂。至于你所編的《青年界》,弟可以補一“大白”。

  弟現擬寫十幾篇“杰作”的批評,預定寫:

  boccaccios’s decameron;

  dostoivsky’s brother karamazove;

  gogol’s dead souls;

  goeteh’s faust;

  dante’s divine comedy;

  plutarch’s lives;

  burton’s anatomy of melancholy;

  cellini’s autobiography;

  blake’s poems;

  poe’s tales;

  lessing’s lavcoon;

  stendel’s red and black;

  leopardi;

  hazlitt;

  conrad’s lord jim;

  montaigne’s essay;

  pascal’s pensees;

  aeschylu’s prometheus(bound)&shelley’s prometheus

  unbound:①[① 作者在這里提出,他擬寫的十八篇文學藝術評論是:

  卜伽丘的《十日談》;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

  果戈理的《死魂靈》;

  歌德的《浮士德》;

  但丁的《神曲》;

  普盧塔克的傳記;

  伯頓的《憂郁的剖析》;

  切利尼的《自傳》;

  布萊克的詩;

  愛倫·坡的故事;

  萊辛的《拉奧孔》;

  司湯達的《紅與黑》;

  萊奧帕爾迪;

  哈茲里特;

  康拉德的《吉姆爺》;

  蒙田的《隨筆集》;

  帕斯卡的《思想錄》;

  埃斯庫羅斯的《被綁的普羅米修斯》(按:原信寫漏了bound)和雪萊的詩劇《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

  大約每篇約四五六千字以至一萬字,取評傳的體裁,注意啟發讀者鑒賞文字的能力(這話說得太儼然了),對于杰作作個詳細的敘述和批評。寫的方法是弟先把杰作讀一兩遍,然后再讀幾篇別人對于他的批評和一兩本他的傳記,但是一切批評完全是“我”同“書”接觸時所生的感想,當然說得比較有系統,此外先講些作者的生涯,他的環境和他對后世的影響,那當然是抄襲了。大概每篇里自“我”的立場和批評占十之六七,其他就是敘述作者和他的書了。近來頗有折(擊)節讀書之意,打算下些苦功,也許日子可以過得容易些。johnson[① 約翰遜(1709—1784),英國文學評論家、詩人。編《英文辭典》,開創了英文辭典學的新階段。

  ]①不是說過“工作”是最好的止痛劑嗎?這么一來,每月總得寫一篇或半篇東西,當然可以督促讀書,打算由boccaccio入手,現已讀一大半了。

  元旦日弟大請客,你聽到不無垂涎乎?

  劉君信已寫去了。請你告我近況。

  覆此,順祝

  新年

  弟秋心頓首

  十二月廿八日

  二十六②[② 此信是鋼筆直書,寫在32開的米色網紋紙上。]

  影清:

  近來病了一場(感冒),致二信來,而不能一覆。半個dead soul已送來了,黃山谷那首詩,錄后:

  和高仲本喜相見

  雨昏南浦曾相對,雪滿荊州喜再逢。

  有子才如不羈馬,知公心是后凋松。

  閑尋書冊應多味,老傍人門似更慵。

  何日晴軒觀筆硯,一尊相屬要從容。

  也許有人用這兩句來作挽詩,那么,她同他都對了。

  頃得老板信,說你要注decameron,刪節后出版,前回你的信不是說買一本很講究的所謂全譯的版子嗎?恐怕反用不著。我這里有兩本《十日談》,一部是所謂全譯者,不過并不是本一字不漏的,一部是刪節的“洗本”,我想,這于你或者很有用,明天寄上,算新年的禮物吧!

  病中讀孟東野及賈浪仙集,覺得非常欣喜,他們表現情感是那么濃淡剛好,的確比劉長卿(這位先生有些官僚),王、孟(這兩個人有時太小氣)都有意思得多,你將來選詩時,請將我這兩個夾袋中人多擱些進去。

  英文注譯名著事,你說得不錯,老板恐怕不答應收版稅,而且商務等書局,關于教科書和補助讀物,都不肯抽版稅,開明林語堂的讀本,就是個例子。我擬寫信跟袁、顧這兩位主動人去商量一下,但恐無甚實效也。是所謂一失足。

  前日看abelard and eloise的情書[① 指《阿貝拉爾與愛洛綺絲的情書》。此書在臺灣,有梁實秋的中譯本。阿貝拉爾(1079—1142),中古法國哲學家、神學家。他為巴黎大教堂教士富爾伯爾的侄女愛洛綺絲做私人教師,不久,師生發生戀情,并生了私生子,其叔大怒,雇人將阿貝拉爾閹割。愛洛綺絲則在教堂做修女。兩人情書仍不斷往來,后編為情書集出版。盧梭曾以類似的事,寫了一部《新愛洛綺絲》的書信體小說。

  ]①,頗有所感于懷,此中千言萬語,日來擬草一文《情話》(on love)寄上,惟足下(可)正之。現在這類話的確非你不可修正。

  祝你健康

  秋心頓首除夕前一日

  二十七①[① 此信寫在32開道林紙日記本的單頁上,信末無日期。]

  影清:

  好久沒有得到你的信了。聽說你入京一趟,近況何如?袁、顧二君來平,熱鬧一下,現在他們又回去了,而且把奠須有先生拐走,剩我凄冷地滯此。前日送雁君南下,無限惆悵,他“出門一笑大江橫”,行李非常簡單,連心愛的圖章、手杖以及書籍,都隨便留在這兒,的確有些放浪形骸之外的神氣。前日袁、顧二君,與我擬一注釋英文名著叢書目錄,計五十本,已寫信與老板了,希望你能合作。上海我的確有點想去,大概因為流浪性的緣故吧,在這里又有些滯厭了,并且辦工頗覺無聊,所以對他們兩位說:若使暑假他們兩位都到上海,弟亦有躬與盛會之意。他走后,弟在此更見寂寞,雖說是已甘于寂寞了。近日譯一本《最后一本的日記》(小叢書),覺得里面所說的心境,頗與我現在相似。近日來的確不行極了。從久不寫信給你、而且這封信是如是亂雜上,你可以窺見我心中是多黑漆一團也。千望即回信。

  問你

  弟遇春頓首

  二十八①[① 此信系毛筆直書,寫在印有“國立北京大學用箋”的八行毛邊紙信箋上。]

  影清:

  前兩天得到你的信,天天想復,可是總沒有寫成,此中原因復雜,非一言所能盡也。比如小女兩天不拉屎,于是乎買嬰孩藥片等,就忙了一會兒。又如聽到某mademoiselle②[② 法語。意為“小姐”。

  ]贊美一句,就得意與惆悵了許久,還“口號一絕”:“忍死京華事可哀,青春黯淡奈愁何,偶聞溫語天風下,墜溷翻為落絮飛。”詩人為之失笑乎?總之,又把你的信擱下了。比如,正要復你信,先把你的信看一道,看到“出門一笑大江橫”(這是黃山谷句子。我在商務出版的《黃太史精華錄》上看的,早就想買一部任淵注的全集,可是老買不起),就把山谷的詩拿來玩賞一下,看到“有子才如不羈馬,知君心是后凋松”,就想買副對子,寫好送給你,可惜我的字蹩腳……總之,七思八想,老是擱下,你的信幾乎成為檔案了。你看,說了半天,還沒有講到我們的買賣,言歸正傳吧!

  《注釋英文名著》的目錄附上,起先我們寫信與老板說:每本報酬一百元上下,他當然答應了。你所說的抽版稅法,非常好,我想也照你的法子辦上。二人同心,足下其勉之。

  decameron已看完了,現正在看參考書,那篇八股大概下月中總可以寄上,呈于馬二先生之前。

  前寫信給老板,說要把最近兩年內寫的散文五六萬字,合起來印為《空杯集》,此事請你就近催促一下,千萬。你那篇序也得起草了。

  你說要選唐詩,好極。我近來也喜歡讀唐詩,居然花五元買一部木板的《杜詩鏡銓》,從此可想而知矣。唐詩選本,我頂喜歡《才調集》《王荊公百家詩選》《(唐人)萬首絕句選》,每當三更兒啼之時,輒倚枕細讀,一解父愁。你選的標準如何?大概誰選得多些,很想知道,因為我正在入迷之時也。

  黃山谷你愛他不?我近來很喜歡他。“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去鴻往燕競時節,宿草新墳多友生”,你以為如何?

  你日本的友人的確知言,莫須有先生說過:“你愁悶時也愁悶得痛快,如魚得水,不會像走頭(投)無路的樣子。”糟糠之友說的話真不錯,我為之擊節嘆賞者再。這仿佛都證明出你是具有徹底的青春,就是將來須發斑白,大概也是陶然的,也許是陶然于老年的心境了。這未免太說遠了。

  候你的回信,即頌

  康健

  弟秋心頓首

  一月廿七日

  二十九①[① 此信系鋼筆直書,寫在32開的白道林紙信紙上。信末無日期。 ]

  影清:

  昨晚得來函,驚悉你跟老板吵架而失業了。天不生無祿之人,而且(天生)我才必有用,聊以這話安慰你吧!我萬分希望你能到這兒來。今日往訪葉先生,請他也“睜大眼睛”,他說暨南或有法可想,他即將寫信去,我想若使能找個合式的事情,那么近水樓臺,也無妨一試。北□大學現在改組中,辦公處亦擴充,我今日寫信給莫須有先生通知這個消息,叫他想法托人一下,也許可以成功,那么你能到這里,下半年再把莫須有弄來,豈不是個大團圓嗎?那時倒反要感謝老板,此是后話。至于北平其他地方,當然極力睜眼睛,不過“北海”是絕望的,它那里非學過圖書館學者不行,世界混飯事都得有那么一個無聊資格,我們這班學文學的人卻大有困難之勢,言之可慨。你說開明事,恐怕成功的成分很少,我近來真想辦小“實業”,如開點心鋪,文具店,理發館,糖店之類,那總比較有意思些,是人生的本身,然而,也只談談而已吧,連這些灰色夢都不能實現,說也可哀。你目下經濟情況如何,你打算教書不?北大圖書部更動人員,這幾天很忙,真是感到整個人沉沒了。“埋沒空哀一世狂”,這是一位朋友的詩,近來我倒常念起。請即回信,說你的近況。即頌

  健康

  弟遇春頓首

  三十①[① 此信用毛筆直書,寫在印有“國立北京大學圖書部用箋”的八行毛邊紙信箋上。]

  影清:


2023-11-24 15: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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